七宝只盯着三姑娘那微微肿起的眼睛。
三姑娘抬眼看了一眼七宝,便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谢谢英子妹妹,我一个人很好。也谢谢七宝兄弟,我不饿的。家里有现成的东西,等饿了我可以自己做些吃。”
英子听说,便直言道:“这些吃的还是七宝哥央了我妈做的,三姐姐即便不看在我妈辛苦做了的份上,也该看在七宝哥的情面上收了才是。”
三姑娘抬头望了英子一眼,又看看七宝,浅笑道:“那就谢谢婶婶和七宝兄弟了。”说着,拿过食盒,便要关门。
七宝忙抵住门,“你……”
三姑娘抬起眼。
“……不要狠哭了,如果心里闷得慌,可以跟我们说说的。”
三姑娘看看担忧的七宝和一脸不乐意的英子,强装出一副笑脸道:“我没事了,不会哭了,你们做你们的事去吧,不用担心我。”说着,依旧关了门。
关上门后,三姑娘望着手中的食盒,想起往日她、阿爹和七宝三人一起和和乐乐地坐在堂屋里吃饭的情景,眼泪不禁又掉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走上台阶,将饭菜拿到阿爹的灵前供着,自己仍然坐回台阶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抽噎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风中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三姑娘抬起头来,却只见七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低头望着她。月光洒在他的背上,越发地显得他虎背熊腰的结实。
望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不知怎的,三姑娘心下竟“突”地一跳。她忙抹抹脸,往边上坐了坐。
七宝坐在她让出来的台阶上,回望着她。
“三姑娘还记得我妈死的时候,你陪着我的事了吗?”
三姑娘抹着眼睛,没有搭话。
七宝望着天际道:“那时候,三姑娘说,人死了之后就变成了星星,他们会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只是白天看不见,晚上想他们时,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的。”
三姑娘瞅瞅七宝,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那时你才十三,我哄你的,如今你也拿来哄我。”
“话虽不实,理却是实的。”七宝也低下头瞅着她,“我相信干爹的在天之灵也一定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呢。”
三姑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只盼着阿爹还在就好了,哪怕他病一辈子,我只侍候他一辈子……”
“三姑娘这话有些自私了。干爹那病也不是好受的,对他老人家来说,这一走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只不过是苦了我们活着的人想念着罢了。”
三姑娘不由一愣,她从来没有如此想过。半晌,她叹道:“还是你想的好,倒是我自私了。”
今夜正是一轮上弦月,月色朦朦胧胧的。那水水的月亮将天际映成一片莹莹的宝蓝,在这片宝蓝色的天幕上,一颗颗闪亮的星辰竟像是金子做成的挂件,静静地伴在月亮周围。一阵微风吹过,送来远处池塘里青蛙们“咕咕呱呱”的叫声,墙根下的纺织娘仿佛是接到了命令,也在突然间大声鸣叫起来。
看着几只迷路的萤火虫围着水井转了几圈,又飞出院墙去,三姑娘不禁困惑地眨眨眼。片刻之前,她还觉得这小院是如此的沉寂和了无生机,如今仿佛被一只神奇的手指点醒,所有沉睡着的生灵都活络了过来,似乎一切又跟阿爹还在时一样了。
她回头看看七宝,暗想,即使没了阿爹,有七宝陪着也是一样。只是,七宝迟早也要成亲的……
“你打算娶英子吗?”
“明儿人家要来相看吗?”
在三姑娘问话的同时,七宝也正好开口。两人诧异地对望一眼,不由都笑了。
“大叔公真的托人来说媒了?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三姑娘拿眼斜睨着七宝。
七宝的脸红了红。他的个儿高,脸遮在屋檐的阴影下,倒是没有引起三姑娘的注意。
他揉揉鼻子,将伸出去的两条腿收回来,双手搁在膝上交搓着。
“呃,是……玉祥婶,她……提了一回,也不是正式提,只是打听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还是才刚告诉姐姐们的话。在家业没做大之前,我还不想成家。”七宝看着自己的指尖,叹了一口气。“从小看我妈跟着我爹受苦,一天福都没有享得到,我就发誓,再不要人家姑娘也跟我妈一样的。如果不能给人家一个很好的家,我宁愿打着光棍,也不要拖累了人家姑娘。”
三姑娘看着七宝,想起当年那个细瘦的小子,如今却也成了一个如此有责任感的男人,心头不由升起一阵自豪。
“你有这志向固然是好的,只是男大当婚。就像大姐姐说的,家业可以慢慢挣起来,这婚事却也耽搁不得的。你也虚二十一了,看看村子里头跟你差不多大的,基本上都订了亲,村头王家老三都抱上儿子了。你们赵家人丁又单,遇到好姑娘时,你可千万不要糊涂,该订下的就要订下,要不然,等你家业大了,好姑娘也没了。”
七宝不自在地摇了摇膝盖。
“三姑娘还尽说我呢,你自己才是要拿定主意的那一个。”
“我怎么了?”
“明儿要来看姑娘的是什么人?”七宝扭头看着三姑娘。
三姑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只是她的个头比七宝矮,那脸正暴露在月光下。她捻起衣带的一角揉弄着,难得地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来。
“是……大姐夫生意上的一个朋友。说是个刚刚丧了妻的……”
看着三姑娘那像细瓷一样的脸庞突然透出一丝晕红,七宝心头微微一荡。他忙挪动了一下身体坐正,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七宝清清喉咙,压下那怪异的感觉。“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姐姐可曾说清楚?”
三姑娘摇摇头,因为对这件事儿有抵触,所以她也没有细打听,只是听任着几个姐姐妹妹们摆布罢了。
“听说是范水镇上的一个什么老板。”
“范水离我们村不远,才四十里地,是做哪一行的?兴许我们还认得的。”
三姑娘皱起眉。
“不管认得认不得,只要他肯做我家上门女婿就行。”
七宝惊讶地道:“你不是答应你姐姐妹妹们,不再提招赘的事情了吗?”
三姑娘固执地抿起唇。
“我不能让阿爹就那么被人嘲笑。我一定要给阿爹找个上门女婿,让那些在背后偷笑的人统统都闭上嘴。”
望着三姑娘坚定的神情,七宝不禁叹了口气。
“三姑娘这么着,固然是出于一片孝心。只是,若因为这个原因耽误了你的终生,干爹的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
三姑娘扭过头去,借着看月亮,偷偷拭掉眼角的泪。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过得很好,日子也很是充实。有你,有阿爹陪着,嫁不嫁人也就成了无所谓的事。”
七宝不禁看了三姑娘一眼。
三姑娘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最终也要成家的,也不能总是陪着我。故而我也想了,若依着我,不嫁人也一样能过日子。只如今阿爹没了,我的事又让姐姐妹妹们如此操心,我就想着,只要对方肯入赘,什么样的都算了,只是过日子嘛……”
一听此言,七宝立刻竖起了眉毛。
“三姑娘可千万别这么想。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姑娘家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你可千万不能任性胡为!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三姑娘说,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儿就跟你说一说。还是你才刚劝我的话,若有合适的,千万不要因为一些别的原因错过了。若暂时没有,也不要听他们什么热孝成亲的话,这种事总是急不得的。你是个顶尖的人物,必要配个顶尖的人才是。若是遇到有心的,那人必不在乎等上个三年。若是不在乎的,就是热孝里嫁了,也必不能幸福。干爹临终时最大的愿望就是三姑娘的幸福,你可不能辜负了干爹的心啊。”
一番话说得三姑娘低垂下头。
七宝想了想,到底不放心,便道:“明儿人来家时,你叫我一声儿,我替三姑娘长长眼。”
三姑娘红着脸啐道:“哪里要你多事了。”
七宝却正色道:“我就跟姑娘的亲弟弟一样,怎么叫多事了呢?明儿就是你不叫我,我也必来看的。才刚听了你的那番话,倒叫我不放心了。我可要替干爹看着你些个。”
四 相亲
天近中午时,一辆驴车载着大姑娘、大姑爷,以及那位孙老爷停在殷家大院的门前。
七宝在三姑娘家白白等了一上午,见人始终没来,又不放心田里,估摸着他们可能要到下午才到,这才不甘心地下了田。
三姑娘一直耐着性子等到午时,眼看着家家的炊烟都飘了起来,想着七宝还在田里干活,便将见客的女装换了,重新又换上男装,下厨房做了午饭,准备给七宝送饭去。她正在那里别着门栓,便听身后有驴车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然是姐姐姐夫赶在这个时候到了。
大姑娘下了驴车,一见妹妹竟又换了男装,不禁皱起眉头,回眸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孙老爷。
“三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大姐夫,城中通裕钱庄的少东家王英喜甚是喜欢这性情爽利的三姨子,也早就习惯了她这一身奇怪的男装,故而毫不在意地打着招呼。
“我……”三姑娘看着大姑娘不悦的脸色,不由暗暗吐了吐舌。她忙重又开了门,一边请众人入内,一边解释道:“说是上午来的,我等了这老晚,以为你们不会赶在午时到的。因想着七宝还在田里等着午饭,就想先送去,没曾想竟又碰上了。”
“呵呵,”大姐夫笑道,“说得跟我们特意赶来吃饭的一样。”
三姑娘的脸不由一红。“我可没那意思。”说着,偷偷瞥了那位孙老爷一眼。
只见眼前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汉子,个子竟比七宝还要高些,只是比七宝要整整细瘦了两圈。且那张脸竟像马脸似的,直直地拉着,似乎对她不是很满意的模样。
大姑娘也注意到孙老爷的表情,心下不由一沉。
三姑娘将众人让进院子。大姑娘走在最后,偷偷捏了她一把。
“你个死丫头,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穿男装,竟不听话的。”
三姑娘不由委屈地撅起嘴,也不好当着客人跟姐姐理论,便只笑着转向姐夫道:“可吃了?我去给你们做点子什么吧。”
“不用。”大姐夫忙拉住三姑娘,“原本我们早该到的,只半道上车坏了,只好又重新换了这驴车来。我想着你一人在家,也不想让你忙,刚刚路过村头小酒馆时,就让他们送一桌子酒菜过来,这岂不比你忙的要轻松好多?你也有空陪我们说说话。”
进来堂屋,大姑娘和大姑爷给殷老爷上了香,然后分主客坐了。坐定后,一时间众人竟都静默下来,不知说什么是好。
大姑爷看看大姑娘,咳嗽一声,笑道:“孙老爷,这就是我三妹妹。三妹妹,这是范水镇上洪泰茶庄的孙老爷。”
三姑娘忙回身见礼,那孙老爷也起身还礼。
“三姑娘的名气在下早有耳闻。早年间就听说殷老爷把三姑娘当儿子养着,先还有些不信,如今一看竟都是真的。”孙老爷拿眼角瞅着三姑娘的男装,扯起一张客套的笑脸。
大姑爷与大姑娘对视一眼,一时拿不准这话是褒是贬。大姑娘陪笑道:“别看我这妹妹粗手笨脚的模样,她可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四镇八乡没有人不知道的。”
三姑娘替众人倒上茶水,听大姐姐如此吹嘘自己,不禁浑身不自在起来,便转身走到门边,拿了一张小杌子坐下。
家里的那只大肥猫趁势踱过来,往她的鞋面上一趴。
大姑娘指着堂屋西侧耳房门上挂着的一幅门帘笑道:“不怕孙老爷笑话,这就是我三妹妹亲手绣的,人家都只道是买的呢。”
孙老爷转头看了看,客气地笑道:“果然好手艺。”说完,便端起茶盅不吱声了。
三姑娘也垂着头,把玩着肥猫的耳朵。一时间,场面竟有些冷落。
大姑爷又与大姑娘对视一眼,转头对三姑娘笑道:“三妹妹可去过范水镇?”
三姑娘摇摇头。
“孙老爷可是范水镇上数得着的人物。别看他还不到四十,家业倒是做了不老小。家里除了一座茶庄子外,现还有五六处房子收着租,每年的进项少说也有四五百两银子。”
“是啊,”大姑娘也道,“孙老爷人也厚道,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我们钱庄上的老总管跟孙老爷家是邻居,他平日里很少得空回家,家里老子娘全靠孙老爷关照着呢。”
“哪里,都是乡里乡亲的,举手之劳。”孙老爷歉虚地欠欠腰。
“我们三妹妹也不差的。我老丈人病了这三四年都是靠三妹妹照顾着,”大姑爷道,“这村里谁家有个什么事情,也没有三妹妹不肯伸手的。”
“是呢,三妹妹的心地也是我们姐妹当中最软的一个,且我三妹妹也是最喜欢小孩的。听说孙老爷有四个儿女?”
孙老爷应道:“是。最大的姑娘十五,二女儿十三,大儿子今年十一岁,最小的一个九岁。”
“孙老爷是去年冬上没了太太的吧?孩子没了妈怪可怜的。”大姑娘叹道,“孙老爷这偌大的家业没个内当家的也难支撑。只我三妹妹倒是远近闻名的当家人才,要依着我看,这可真是天作之合呢。”
一句话说得三姑娘飞红了脸。大姑娘那急于做媒的模样不禁惹得她有些暗暗生恼,却偏又不能表形于色,只得蹙起那柳叶般修长的眉,低头闷坐在一边。
大姑爷瞅瞅她嫣红的脸,不由也哈哈一笑。
“可是呢,我才刚也这么想来着。三妹妹若跟了孙老爷,必是没得苦头吃的。孙老爷若有了三妹妹,那家业也必是旺上加旺。”
此时,连孙老爷的脸色都有些尴尬了,他只捧着茶盅但笑不语。三姑娘也低了头一声不吭地逗弄着那只肥猫。整个寂静的庭院中,只听得大姑娘夫妇俩噪聒着。
过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接腔,大姑爷忽然道:“孙老爷,你可有什么要问我三妹妹的?”
孙老爷一愣,想了想,又摆出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客套笑脸,缓声道:“也没有什么,只是……”
他瞥了一眼三姑娘的男装,脸上挤出更为客气的笑容。
“只是看着三姑娘的衣裳……”他欲言又止地冲自己摇头笑笑,“许是我们小地方的人少见多怪,三姑娘这副打扮在乡下许没人说闲话,若是到了镇子里,只怕……”
大姑娘忙解释道:“平日里我妹妹并不这么打扮的,只是为了要下地去才偶尔这么着。我们乡下人,只图个干活利落,也没想那么多。”一边说着,一边冲三姑娘瞪起眼。
三姑娘也不搭腔,只垂着眼抚摸着肥猫的脊背。
大姑爷也忙道:“是啊,我这几个小姨子可都是读过几年书的,这圣人的道理都懂一些,不是那不知礼的人。”
“那可是我多虑了。”孙老爷欠身笑着,又解释道:“还请少东家和少奶奶不要介意,只因我最大的两个姑娘转眼也是要嫁人的年纪,我只怕一个行事不稳,会影响到她们的前途。”
“这是自然,为人父母的嘛。”大姑爷客气地答道。
大姑娘不由微微蹙起眉。她抬眼看看三姑娘,又回眸与大姑爷对视一眼,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知道此事竟是不成的了。
孙老爷又道:“原本,我是没打算继弦的。只我那两个小子还小,他们的妈妈走得又早,我只想着能找个疼爱他们的妈妈,其他的倒是可以不计较的……”
听闻此言,三姑娘忽然抬头道:“包括入赘吗?”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同时一愣。
“什么?”他们异口同声问道。
“我问孙老爷可愿入赘我殷家。”
三姑娘抬着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位孙老爷。那目光竟让孙老爷有些抬不起头来。
他垂下视线,整整衣裳的下摆,咳嗽一声道:“事先可没说要入赘呀。”
七宝赶回殷家大院时,孙老爷已经借口家中有事先走了,大姑娘正在那里数落着三姑娘。
“你说说你,千叮咛万嘱咐,不叫你穿男装,非要穿着。看,让人笑话阿爹不会管姑娘了吧!还有,不是说好不再提入赘的话了吗?怎么又提出来?想是你看不中他,以这个作为理由推脱?就算你不愿意,也只背后告诉我就是,当着人的面这么说,人家会怎么想?人家只当我们是把他骗来的呢。”
说着,不禁又气起丈夫来。
“还有你也是,怎么竟找了这么个没肚量的?三妹妹穿男装怎么了?这也竟能影响到他两个女儿的前途?!就算三妹妹这事儿着急,也不能拿这种人来凑数啊。”
大姑爷正啃着小酒馆送来的鸡爪,见抱怨到自己的头上,不禁冲三姑娘做了一个鬼脸。
“你姐姐就这副德性,一不如意就拿别人撒气。我都快成你姐姐的气包了。明明是她说,不管什么样的,先拉来相看着再说,如今又怪起我来了。”
三姑娘想笑又不敢笑,只默默地替七宝装着饭菜,任由大姑娘在那里发泄着怒气。
大姑娘正抱怨着,听到门环响,回头见是七宝进来了,心头不由一动。她想起二姑娘的话来,便忙跑过去拉住七宝的手臂,将他拉进堂屋。
“大姐夫。”七宝冲王英喜打着招呼。
“七宝兄弟呀……”大姑娘的话音还未落,便听三姑娘“咦”了一声。
“我正打算给你送饭去呢,怎么就回来了。”
三姑娘放下手中的食盒,站起来迎上去,接过七宝手中的锄头。
七宝笑道:“原本我就打算回来吃的。上游又放了一次水,田里没什么好做的了。”
大姑爷用筷子指点着身边的空位置道:“正好,坐下一块吃吧。”
七宝也不推辞,答应着接过三姑娘递来的筷子和饭碗。
那大姑娘也不吃饭,只趴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瞅着七宝的脸。
七宝还没有表示,三姑娘先抗议道:“大姐姐这是要干什么?那么盯着七宝,还让不让他吃饭啦。”
“你吃你的,我只跟七宝兄弟说说话。”大姑娘冲三姑娘挥挥手,又转向七宝。“七宝啊,也老大不小的了,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啦。来,给大姐姐说说,想要个什么样儿的。”
七宝不由一噎,抬眼看看三姑娘。
三姑娘恼怒地把筷子往下一放。
“大姐姐自己不吃饭,七宝还要吃呢。人家累了一上午都不许人家好好吃顿饭的!”
“哟,人家。哪家呀?”大姑娘怪腔怪调地叫着,“七宝兄弟又不是外人。若是明儿……”她想起二妹妹的告诫,临时换了词。“就是明儿娶了亲,他也是我干弟弟。当姐姐的关心弟弟不成吗?你这丫头死犟性,自己的事不上心也罢了,兄弟的事也是这样。如今不仅我要替七宝长着眼,你也要,有好姑娘必不能放过的。”
“那个,”七宝看看三姑娘,又看看大姑娘,“人……走了?”
大姑娘气乎乎地鼓起腮,“被这丫头吓跑了。她自己不愿意,竟拿倒插门来说事儿,把人家吓跑了。”
七宝看看大姑娘,不由暗叹大姑娘的性子直,竟不知道三姑娘真是有心替殷老爷招个上门女婿的。他也不好点破,只憨笑道:“那必是个没缘的,有缘也不会被吓跑了。”
“就是,这话才在理。”大姑爷给七宝倒上酒,“来,有日子没见你了。才刚听你说下午不下地了,我们爷们正好可以好好喝两杯。”说着,又替三姑娘倒上,“你大姐姐量浅,我知道三妹妹是个能喝的,也陪你姐夫和七宝兄弟喝点子。”
天近向晚时,大姑娘才骂骂咧咧地扶着喝醉的大姑爷坐上驴车走了。
七宝也有点喝高了。他将两张藤椅拖到老槐树下,躺在树下看着天际的火烧云。
“完了,明儿又是个大晴天。”三姑娘端着西瓜过来,瞥了一眼天际叹道。
“这下雨是早晚的事,急不得。”七宝伸手拿过一片西瓜,另一只手拉着三姑娘,“你也忙了一天,坐下歇会儿。”
三姑娘依言坐在他身边的藤椅中,看看七宝被酒气染红的脸笑道:“说真格的,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
七宝侧过头来,斜睨了她一眼。
“大姐姐笑了我半天,你竟还又来。”
“这半天你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大姐姐竟白费了力气呢。”三姑娘也拿起一片西瓜。
“我早说过现在不提这事,你们竟是不信的。”七宝咬了一口西瓜,双眼不由迷蒙起来。
看着七宝那被酒气晕染得水雾朦朦的眼眸,三姑娘微微一笑。
“大姐夫是好酒的,你的酒量又不行,还硬撑着跟他拚。”
“我的酒量只比你差了一点而已,哪里就不行了。”七宝有些口齿不清地抗议道。
“且别打岔,你还没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看着大姐姐的架式,只怕是发了宏愿,要让这世上再没了孤男寡女的。你最好是先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不然,天知道她会给你找个什么样的来。”
七宝只瞅着手上的西瓜,低头不语。
三姑娘笑道:“你是喜欢我大姐姐这样口直心快的呢?还是我五妹妹那样寡言少语的?”
七宝又咬了一口西瓜,喃喃道:“大姐姐太没有心机了,五妹妹又太闷,都不好。”
“那二姐姐那样心思活络的呢?”
“心眼儿太多,累。”
“四妹妹呢?四妹妹心眼儿实。”
“不如说是笨。”
三姑娘“噗”地一声笑了,“等明儿她们家来,我倒要把这话学给她们听,看她们怎么整治你。如此说来,天下女子倒没一个能入你的眼了。那英子呢?英子这样的你可喜欢?”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轻的打鼾。三姑娘回头一看,七宝竟然睡着了。她无奈地笑道:“酒量不行就别硬撑嘛。”
她拿下七宝手中的西瓜,却见他的下巴上还沾着一粒西瓜籽,便就着藤椅俯转身,伸手拨掉那粒瓜籽。
七宝呢喃着,向她的手转过头。那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掌心中,竟像是被一根轻柔的羽毛给撩拨着一样,一道酥麻麻的感觉顺着手掌而上,颤巍巍地直达心头。
三姑娘忙收回手,脸上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
半晌,她定了定神,又转头偷窥着沉睡中的七宝。
小时候,她经常与七宝抵足而眠,直到成年后两人才渐渐有些生分。如今,她竟对自己兄弟一样的七宝产生出这种奇怪而又……奇妙的感觉……
三姑娘心虚地从睫毛下偷窥着他。
她虽然一直知道七宝是好看的,却已经有多年没有认真看过他了。而且,她好象也从来没有机会仔细地看过哪个成年男子……
三姑娘抬眼看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七宝,悄悄扭转身体,重又俯在藤椅扶手上,就近打量起他的脸。
晚霞下,七宝那黝黑的肌肤因酒气而显着红润。两道粗而平直的眉下,浓密的睫毛乌黑而修长,线条刚毅的下巴上附着一层青青的胡茬。
三姑娘几乎从来没有注意过七宝竟然也有胡子了。她不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七宝的下巴。
七宝的胡茬刺刺地刷过三姑娘的指尖,那道酥麻麻的感觉再次袭上她的心头。她闪电般地收回手,正待坐直身体,七宝那双明亮的眼眸突然睁开了。
一时间,两双眼睛直直地对上。
五 夏日春梦
三姑娘飞快地坐正身体,低头假装整理衣摆避过七宝的眼眸。那脸上却不禁飞起一片红云。
七宝怔怔地望着三姑娘的侧影。在刚睁开眼的那一刻,看着三姑娘那黝黑的眼眸,他的心头竟是一阵微微地震荡。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是掉进了院子东角的那口井里。她的眼睛竟像那井一样的幽深,而且同样的水波潋潋。
“看你,怎么说着话竟睡着了?”
三姑娘不敢再看七宝,只装作收拾西瓜皮,低头转向另一边。那束在头顶的乌黑长发也随着她的动作垂贴上白皙的脖颈。
这一白皙一乌黑的对比立刻吸引了七宝的目光。
已进了头伏,村子里的姑娘们都被太阳晒成蜂蜜一样的颜色,唯独三姑娘仍然白皙依旧。七宝早就发现,虽然三姑娘也时常在日头下干活,却似乎就是晒不黑的。
他不自觉地抬手握住三姑娘的发尾,指节轻轻擦过她的颈项。那细腻的触感竟似一道电流,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三姑娘的心头也是一机灵,脖颈上的汗毛几乎倒竖起来,那脸上也更红了。
看着那慢慢漫上脖颈的红晕,七宝喃喃地道:“三儿还是穿女装漂亮。”
三儿。殷老爷还在世时,就这么叫三姑娘的。这却是她第一次听七宝这么称呼自己。
这称呼似乎比父亲叫起来更显亲昵。
“胡扯呢。”三姑娘心慌意乱地抢过自己的长发,将它理到一边不让七宝碰,“穿着裙子怎么下地、怎么采桑?”说着,却又忍不住回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七宝眼眸氤氲,脸色惺忪,那线条明朗的嘴唇在渐暗的天色下微微泛着水光。她忙转过头来,心头又是一阵大乱。
“你真是醉了。”她喃喃地说着,端起瓜皮便要走开,却被七宝一把拉住衣角。
七宝撑起眼眸,那眼中却不是像她所想像的那样醉意醺醺,而是清亮得如同天际刚刚出来的星。
“你尽是问我。你呢?想要个什么样儿的?”他的声音因睡意和酒意而倍显低沉。
三姑娘眨眨眼,这才回想起刚才的话,不禁“噗”地一声笑了。
“以为你醉死了呢,原来还听着。想是根本没醉,要借机不回答我的话吧。”
她挣脱他的手,将瓜皮扔进泔水桶。
此时七宝已经更加清醒了一些,他坐直身体,伸手抹了抹脸。
“今儿来的那人怎么样?”
“唉,不提也罢。”三姑娘叹着,走到井台边搓了一条毛巾,又走回七宝的身边,将毛巾递给他。“大姐姐估计得有一阵子懊恼呢。”
七宝感激地接过毛巾敷在脸上,重又倒回藤椅。那湿淋淋的毛巾立刻沾湿了他额头的几绺碎发。三姑娘忍不住伸手将它们拨开。有一瞬,七宝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这种事急不来的,大姐姐就是没有耐心。”毛巾下,七宝嗡声嗡气地应着。
三姑娘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廊下点起一盏灯,又拿起放着针线的簸箕走回来。
“她们是怕我又要守上三年,真变成老姑娘了。”
“三年后,三儿也就二十六吧,怎么就成老姑娘了?”七宝拿下毛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三姑娘。
三姑娘忙低头避开,心下却暗暗嘀咕起来。先是不肯叫她“三姐姐”,现今连“三姑娘”都不肯叫了,只叫她“三儿”,真是越发没个尊重。
只是,虽这么想着,却不知为什么,那抗议的话就是说不出口去。
“呵,二十六。跟我差不多大的都已经是儿女满堂了,我还不是老姑娘?”三姑娘甩开思绪,自嘲地笑着,一边就着油灯和仍有些亮色的天光穿针引线。
“别人许会,你断不会的。”七宝肯定地答道。
三姑娘从簸箕里拿出一件七宝的褂子,用线比量着那撕破的布料长短,心不在焉地笑道:“现在就没人要了,到时候只怕更没人要了。”
“别人不要我要。”
话一出口,七宝与三姑娘同时愣住了。
七宝不禁为自己的孟浪而红了脸,三姑娘也羞得低下头去。
“看看你,真是醉了,胡说什么呢。”三姑娘再不敢抬眼的。
“我……去给阿黄添点草料。”七宝也仓皇地站起身,逃也似地奔向后院。
“呃……已经添过了……”望着七宝的背影,三姑娘喃喃地道。
她知道,那只是七宝一时的口误罢了,断当不得真的。只是,心头的一阵甜蜜却又不知是从何而来。
后院,七宝抚摸着三姑娘家那头大黄牛的脊背,一边喃喃地骂着自己。
“蠢货,呆瓜,笨蛋。”
那是三姑娘呢。三姑娘一直都是他的姐姐……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叫她“姐姐”了,她却一直是七宝最敬重的人之一,也是他最亲近的人……如今竟然对她这么无礼堂突……
七宝想着都觉得无地自容。这让他以后怎么再见三姑娘呢?
他正在那里自轻自贱,只听前院三姑娘大声道:“七宝,不用加了,我已经喂过了。你喝多了,早些去歇着吧。”
喝多了。可不是嘛,不然怎么会那么孟浪。
“哦。”
七宝应着,心头却像天边的云,无着无落地飘浮起来。
夏日的夜,喧闹而幽静。
三姑娘听着窗下纺织娘的叫声,以及远处池塘里青蛙的咕哝,怎么也睡不着。她翻了一个身,睁开一只眼,看看窗外的天。天是幽幽的蓝,疏朗的星一点两点的点缀在天际,就像她那抓不住的思绪。
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她第三百次对自己说着,并且闭上眼睛。
可是,刚闭上眼,七宝沉睡的面容便又浮出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别人不要我要。”
三姑娘不禁笑了起来。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跟阿爹吵架后她跑去跟七宝哭诉,说阿爹不疼她了时,七宝也这么说过。
“他不疼三姐姐我疼。”
那时七宝才六岁,有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是什么时候,那个有一双漂亮大眼睛的男孩儿竟长大成人的?几乎还没有注意到,七宝竟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而且还长了胡子。
三姑娘摸着指尖。那胡茬刷过手指的刺痒再次在脑海中重现,她忙将手指绻起,重又翻过身去。
“别人不要三姐姐,我要。”
朦胧中,七宝似乎就站在她的身后。那低沉的声音如同从井里发出来一样,在她的耳际嗡嗡作响。他垂下头,温热的鼻息直直地喷在她的脸上,手指也轻轻擦过她的脖颈。那结着老茧的粗糙指尖划过热烫的肌肤,竟像是被一道火焰灼过,留下一阵火辣辣的刺痒。
“别人不要,我要。”
他呢喃着,刺刺的胡茬在她的脖颈上来回磨蹭着……
肥猫悠然地踱进三姑娘的房间。它看了一眼女主人,便轻巧地跳上床,伏在她的枕边。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圈着三姑娘的脖颈。
此时,仅两墙之隔,七宝也在睡梦中翻腾着。
他梦见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三姑娘站在绿油油的稻田里冲着他甜甜地笑。
他热,他很热。那太阳像是永远都不会下山一样地炙烤着他。
“看你,站在大毒日头底下做甚么?”三姑娘嗔怪着,向他走来。那款款摆动的腰肢在他心头激起一阵令人不安的冲动。
“渴吗?”她将一碗水端到他的嘴边,眼睛竟比太阳还要炙热。
“渴。”七宝忍不住呻吟着,伸头去够那碗水。
“等等,”三姑娘调皮地笑着,“我也渴了,我先喝。”说完,竟将那碗水全喝了。
“怎么办?我全喝了。”她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芒。
七宝舔舔干裂的唇,望着她因水的滋润而闪亮的唇,低吼一声扑了过去。
三姑娘的嘴唇竟比那甘泉还要冰凉甘甜。七宝下意识地咬着,舔着,吸吮着……然而,这却让他更热,更渴,让他感觉自己需要更多、更多……
不知怎的,他们又来到老槐树下。那荫凉的树阴遮着他们,这却仍然止不住七宝的饥渴。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只知道他必须抱紧三姑娘。然而,三姑娘正穿着那身漂亮的白色衣裙,他不想弄脏她的衣服,便拨开她的衣衫。
三姑娘的肌肤白得几乎令他目盲。他的指尖盲目地探索着,嘴唇也急切地印上那白皙。她是那么的柔软,肌肤是那么的细滑,令他想要……令他想要……
“喔喔喔……”
隔壁殷家大院里,那只大公鸡趾高气扬的啼叫惊醒了七宝。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平躺在自家的床上,体内奔流着已然熟悉的欲望。他低下头看看被单下明显的隆起,不禁涨红了脸。
那是三姑娘,那是三姐姐!那是……不应该的……
“七宝,起床了吗?”
突然,三姑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七宝惊慌地坐起身,下意识地将被单盖紧一些。
“呃,起了。”
三姑娘推推门,却没有推得动,便笑道:“说谎,肯定还没起呢。我跟荷花约好去采桑叶,不能晚了。早饭给你送过来了,省得你再跑过去。我就放在门外啦,你快些拿进去吧。”
说着,三姑娘哼着小曲走开了。
七宝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回床上。他掀开被子,又偷偷地看了看自己,脸上不禁泛起一层红光。
六 采桑灌田
三姑娘提着篮子转过路角,远远便看见荷花站在自家门前等着她。
荷花今年二十,是村里有名的俏姑娘。若不是因为家境贫寒,前几年积攒的钱都用来给她哥娶媳妇了,她也早该是嫁为人妻的。
荷花性情柔顺,与个性刚强的三姑娘正成对比。可能是因为相似的境遇,才使得这两个像镜子的两面一样截然不同的人相交甚厚。
走到近前,三姑娘不禁歪着头打量起荷花来。
只见她上身穿一件水红色半旧夏衫,下身配一条微微有些发白的葱心绿长裙,一条绣着精致荷花的小围兜束在腰上,越发衬得她像她的名字一样水灵清秀。
“哟,你这是要去相亲呀,还是去采桑叶?”三姑娘打趣道。
“呸,三姐姐又打趣人。”荷花红了脸,伸手拧了三姑娘一把,眼睛却看着她的身后。“今儿七宝哥怎么没跟三姐姐一块出门?”
“昨儿我大姐姐家来,他陪着我大姐夫多喝了几杯,这会子还有些醉呢。我想着让他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就没有叫他。”
三姑娘向坐在门内的荷花妈和正忙着喂鸡的莲蓬嫂子打了一声招呼,便拉着荷花并肩向村口走去。
“听说……”荷花小心翼翼地看看三姑娘,试探道:“昨儿又来相亲的了?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三姑娘自嘲地笑笑,“只怕我是要做老姑娘了。”
虽这么说着,七宝那句不经意的话却又在耳边响起。三姑娘假意咳嗽一声,忙抬手遮住突然间有些发烧的面颊。
“怎么会?三姐姐这样的人物都做老姑娘,那我们……”荷花的脸蓦地一红,话也不再说下去了。
“对了,前儿听人说,你妈在给你找人家了?”三姑娘歪着头问道。
荷花的父亲去世时,家里欠下不少的债。这些年,荷花的哥哥莲蓬常在殷家帮工,直到去年才有能力租下殷家在村东的榨油坊,再加上荷花自己也在三姑娘的蚕房里做帮手,这日子总算是过得缓了些,现今便腾出手来置办她的婚事。
荷花红着脸别过头去不搭腔。三姑娘扭头看看她,不禁“噗哧”一笑。
“瞧瞧你那模样。你能问我,我倒问不得你了?害羞个什么呀。”
正说着,有乡邻挑着担子经过,两人忙撂开那个话题,向来人打了招呼,转而议论起今年的蚕子来。
出了村,眼前便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那正在灌浆的稻子像一个个头戴刺盔的小兵,在和煦的晨风中摇摆着身体。看着这长势正好的稻谷,三姑娘不禁喜上心头。
“这稻子的长势真是好。”她叹道。
“都是七宝哥的功劳呢。春天时,若不是他提醒着大家及时施药,只怕我们也会像前头大王庄那样遭了病。”荷花道。
“可不是嘛。现今只盼着能下点子雨才好。”三姑娘接道,“这样七宝他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天天踩水了。”
荷花笑道:“快了,我妈正喊着肩膀子疼呢。”
三姑娘不禁瞥了荷花一眼,笑道:“我看是莲蓬哥给嫂子扯的那块头巾子让她肩膀疼的吧。也没个当妈的像你妈那样,看着儿子媳妇感情好,竟自个儿眼红的。”
荷花叹了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年轻守寡,吃了多少辛苦才把我们兄妹拉扯大。在她眼中,我哥永远是最好的,我嫂子自然是配不上。”
三姑娘看看她,坏笑道:“只怕你将来的女婿也一样儿,你妈也觉得是配不上你的。”
一句话逗得荷花又红了脸,“三姐姐你又胡扯!”说着,便追着三姑娘要打,却冷不防撞上从另一边陌上过来的英子。
英子正提着一篮子猪草,见荷花撞了自己,便毫不客气地一推她。
“看着些。”
三姑娘不禁一拧眉,“荷花又不是有意的。这清大早荫的,说话不能好声气些?”
英子向来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如今见自家堂姐竟向着外人说话不帮她,心下便更有着几分气。她冷笑道:“她撞了我,倒叫我对她好声气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说着,由鼻子里冷哼一声,提着竹篮子走了。
“这丫头……!”
三姑娘待要理论,却被荷花拉住衣袖。
“三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英子,她就那个脾气,跟她气不来的。”
望着英子渐渐走远的背影,三姑娘气狠狠地道:“这种性子,明儿就是嫁了人,到婆家也是个不招人疼的。”
她转头看着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