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玉祥婶要把她说与七宝兄弟呢。把她给七宝,我头一个不同意。七宝那好性儿,怎么经得起她的折磨?”
不知为什么,荷花的脸似有些发红。
三姑娘看看荷花,快走两步,转头笑道:“若论起来,我宁愿把你给了七宝呢。”说着,咯咯笑着逃开。
待她回头看时,却见荷花并没有追她,而是满脸红晕地低头挽着篮子,竟似没有听到她的戏谑一般。
望着荷花那羞涩的模样,又联想起先前她迎头便问七宝的情形,以及这一身不似田间劳作的装扮,三姑娘突然间明白了,原来荷花也是喜欢七宝的。
她不由一惊,只觉得心头竟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满满的、闷闷的,还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涩涩……
英子进了家门,正迎上她阿爹送七宝出来。
“阿爹。”
英子口里虽然叫着“阿爹”,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却只瞅着七宝。
“英子妹妹打猪草去啦。”七宝寒喧着。
“是呢。”英子笑弯起双眼,“昨儿我见着七宝哥给小栓子做的虾笼子,真是精致,有空也给我做一个?”
“这丫头,你七宝哥田里还忙不过来,倒替你做这小玩意儿。”英子爹嗔道。
“没事的,等我空了便给英子妹妹做。”七宝应承着,又转头对英子爹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上午让大壮哥来帮我踩回水,下午我去你家田里帮你们。”
“好。”英子爹点头应着。
见七宝要走,英子忙放下猪草。
“七宝哥,在我家吃早饭吧。”
“我吃过了。”七宝笑着挥挥手走了。
大叔公出来时,正见英子望着七宝的背影发着怔,便摇头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女大不中留啊。”
到了中午,从来不愿意顶着日头的英子头一次抢着给下田的哥哥去送饭。大叔公和英子妈也不点破,只相互看了一眼,冲英子呵呵一笑,便由着她去了。
到得田头,却只见她三哥一人站在龙骨水车上踩着水,并不见七宝,英子心头不由地一阵失望。
大壮看着妹妹的神情,知道她的心思,便笑了起来。
“七宝家去吃午饭了,等吃完了才来呢。”
英子咬咬嘴唇,气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转眼又笑咪咪地巴上来。
“三哥,你也累了,这下午踩水的活,我替了你吧。”
大壮斜眼看着英子,怪怪地笑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英子瞪起眼,将手中的瓦罐往大壮怀里一塞。
“好饭好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大壮笑咪咪地抱过瓦罐,坐到田头,一边吃着一边告诫妹妹。
“虽说阿爹和爷爷都希望你能嫁给七宝,不过,不是哥说你,该收敛时还是要收敛一些。男人家都喜欢温柔的姑娘,你在七宝面前可不能像是在我们面前那么任性。别看七宝兄弟表面温和,骨子里可是硬着呢。你的性子又拗,别惹急了他,反不成好事了。”
英子手搭凉棚望着田头,听了大壮的话不禁红了脸,跺脚道:“哥哥这是说的什么混话?!什么不成好事?我跟七宝哥什么关系都没有!”
“是是是,”大壮笑咪咪地收拾起碗筷,“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只是心疼哥哥我,要替我踩一下午的水车。只是,”他提着瓦罐直起腰,“你若半中间又喊累,哭着不肯踩,闹着要回家,我可不依的!”
“知道啦。”英子见哥哥答应了,不禁大喜,直催着大壮快点子回家。
没多久,七宝果然来了。见田里只有英子,不禁诧异。
“怎么?你哥哥呢?”
英子笑道:“我爹有事找了他去,一会子就来。”
“既这么着,怎么能叫你一个女孩子家做这田里的活计呢?你只在一边看着,我一个人踩吧。”
那英子哪里肯,七宝只得与她双双上了水车。一边踩,英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七宝闲聊着。
“七宝哥,你整日介都忙着三姐姐家的地,怎么还有空理自家的地呢?”
七宝笑道:“我才八亩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侍弄好了。三儿……姑娘家的地,我既租了,自然要好好的种,不然土地爷也会不高兴的。”
提到三姑娘,七宝不禁又想起那个梦来,便低下头去,偷偷地回味着梦中的情景。
英子看了七宝一眼,装作不在意地道:“那天玉祥婶找我妈聊天,说到你……”
她拿眼看看七宝,见他只低头踩着水,没有什么反应,便接着道:“说,有不少人家托她给你提亲呢,可是?”
“嗯哪。”七宝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只看着脚下的踏板。
昨儿他虽然喝多了些,却还没有醉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他抬手摸摸下巴,下巴上似乎还有三姑娘手指的余温。
打小时候起,三姑娘就没有把七宝当外人,他甚至还记得她替他擦鼻涕的模样。只是……昨儿,当三姑娘的手指在他脸上游移时,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玉祥婶说,你说要等到能养家糊口时才订亲,是吗?”
“嗯哪。”七宝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三姑娘像女孩子一样的红过脸,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那样的奇怪感觉。那感觉就像是谁在他的心里塞了一把火,只闷闷地烧灼着。
“七宝哥,你现名下已经有八亩地了,还不够养家的吗?”
七宝抬头望望眼前绿油油的稻田,抽回思绪,笑道:“要让一家子过得舒舒服服,怎么着也要种上二十亩地才行。现下我的地都是中低等的田,养活一人可以,要养上两三个人就有些勉强了。我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一起受罪吧。”
“二十亩!那得多久才能攒到啊。”英子不禁喃喃地道。
“也快。反正我年轻,若年景好,再过个五六年也就差不多了。”
“五六年?!”英子心下暗暗焦急起来。若等他攒到二十亩地,只怕自己比三姑娘现在还要老了呢。
“四叔在的时候,明明要把那上等的地作价卖给你,你为什么不要?”她不禁抱怨起来。
七宝望着“哗哗”的流水笑道:“做人该有个规矩的,我不想占着谁的便宜。”
“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怎么就是谁占谁的便宜呢?七宝哥真是死心眼儿。再说,三姐姐也不缺这点子嫁妆。”
提到三姑娘的嫁妆,七宝心中微微一沉。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吱声。
英子又道:“听我妈说,昨儿又有人来相亲了,好象也没成。三姐姐都快成老大难了。其实三姐姐长得蛮好的,家境又好。玉祥婶说,三姐姐岁数大些也没什么的,只这性子太硬,才吓得人家不敢要她。”
七宝的眉皱得更紧了。
“都是四叔不好,把三姐姐当男孩儿养,弄得三姐姐也把自己当男人了。不肯穿女装也罢了,平日里说话竟都是一付生杀决断的模样,看着一点儿也不和人。”
七宝想起昨日三姑娘满脸红晕的娇俏模样,那心头的闷火竟突然间窜出一串火苗,脚下不由缓了一拍。
英子只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看法,便又道:“玉祥婶说,女孩儿家最重要的还是性子好。若性子好,就算家境不如人的,也有人要。若性子像三姐姐那样,处处都要强出头的,只怕凭着家里有再多的钱粮,也没人肯受那份挟制去。”
七宝的脸猛地一沉。只英子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
“要叫我说,我若到了三姐姐这岁数还嫁不掉,宁愿做姑子去也不要让人看笑话的。”
七宝不由停了脚,回头正色望着英子。
“三姑娘好歹是你姐姐,你不该这么说她的。”
英子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七宝难得地板着一张脸,心下不由一慌,忙道:“这又不是我一人说的,村上人都这么说。”
“别人胡嚼,你也跟着胡嚼?她好歹是你本家姐姐,你不说维护着她,倒也跟着一起作贱!”七宝气得双眉倒竖,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瞪得溜圆。
英子不禁涨红了脸。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七宝动气,心下又更慌了几分。想起早间三姑娘为了荷花不肯维护她,便挣扎着辩解道:“她也没有维护我呀。”
“我知道三姑娘是最公正的,你若吃了亏,她必会维护你。只你在背后说她的闲话就是你的不是了。”
“在背后说三姐姐闲话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我就说不得?”英子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若他们敢当着我面说,我必一个耳括子打过去。三姑娘人很好,平日里谁家有事她不帮衬着?那背后嚼舌头的都是些黑心忘义的,你不跟好的学,倒学他们?!”
英子家只她一个女孩儿,平日里便十分的娇惯,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说过?那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起来。
“都说你跟三姐姐好,我原还不信,现下真信了。你只当三姐姐是个宝,什么都好,你怎么不娶了她?”
说着,她愤愤地跳下水车,气乎乎地跑开。
“你怎么不娶了她?”
这句话竟像是一壶水倒进了热油锅,七宝脑中“嗡”的一声鸣响,那原本闷闷烧着的火焰竟似一下子找到了出口,熊熊地燃烧起来。
七 欲说还休
晚间,三姑娘从蚕房出来,到厨房做上晚饭,又想起晒在后院的衣裳还没有收,便来到后院。
去年的一场暴雨冲塌了赵家与殷家后院相隔的墙。三姑娘正嫌每次帮七宝家的菜地浇水都要绕个大圈,便不让重修,只在原地建起一道篱笆,并在中间留了一扇门,方便她进出。
她一边折叠着七宝的衣服,一边心不在焉地推开那扇篱笆门,来到七宝家的后门。
中午时,她听七宝说要帮大叔公家踩水,估计着这会子应该还没有回来。
和往常一样,七宝家的后门没有栓,三姑娘顺手推开房门,谁知迎面却只见英子如依人小鸟般挂在七宝的臂间,七宝则低头望着她。两人的面孔几乎贴在了一起。
那英子原已愤愤地跑开,刚跑到田头便又想起哥哥的告诫,不禁后悔不叠,只得又跑回去向七宝服软。
只是七宝果真如她哥哥所说,平日里那么和气的一个人,如今竟似铁面包公般的不徇一丝情面。凭她口干舌燥地说了半天,那紧绷的面色就是不见一丝和缓。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大壮来接了她的班。英子没法子,又不甘心,只得在他们身边磨蹭着,直到两人收了工,也没再找到机会向七宝道歉。
英子家住在七宝家的前头,见七宝拐进家门,英子便乘哥哥一个错眼,甩开大壮,随着七宝进了他家的门。
她见四下无人,便使出平日里对付家里父兄的缠功,抱住七宝的手臂,像孩子似地撒起娇来。
“下次再不犯了,只原谅我吧。”英子挂在七宝的手臂间,半仰着头,软软地央求着。
七宝被她缠不过,只得无奈地低头望着她。
“你也不是小,这么大的人,轻重好歹总要识得。且不说三姑娘是你姐姐,就算……”
两人正说着,只听后门“吱呀”一响,才刚提到的人竟出现在后门口。
三姑娘惊讶地望着七宝与英子亲密的姿态,不禁“呀”地脱口惊呼一声,本能地转过身去,涨红了脸。
英子和七宝这才注意到两人贴近的身体,不由也红了脸,飞快地分开。
“呃,那个,”三姑娘偷眼看着两人已经分开了,便窘迫地转过身,将手中的衣服往条案上一放,“那个,衣裳已经干了。”一边说着,一边低头飞步逃出赵家大门。
七宝愣愣地望着三姑娘的背影,一时间,竟有种似急火攻心般的暴躁。他只恨不能一把抓住她,向她解释些什么。
只是……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英子也愣愣地望着三姑娘的背影。她的心思却比七宝明朗得多,最多只是有些羞窘而已。她思忖着,被三姐姐看到这一幕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便偷眼打量着七宝。却只见不仅他那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牢牢地锁起,竟连嘴唇也抿了起来,两眼更是闪着一股恼怒的火光。
是刚才的气没平,还是恼三姐姐撞见这暧昧的一幕?
英子才待要开口,却见三姑娘又转回来了。
“呃,那个,”三姑娘的脸更加红了。她手足无措地望着地面,就是不敢抬眼看向七宝和英子。“呃,我家大门栓着,我……得从后院过去。”她胡乱地指指开着的后门,又飞快地奔了出去。
七宝的眼睛竟似粘在了三姑娘的身上,此刻又随着她的身影飞出后院。
英子不禁噘起嘴,叫了一声:“七宝哥。”
七宝连头也没回,只推着她的肩道:“天不早了,你快回吧。”便追出后门。
英子待也要追去,却见她的哥哥找来,便嘟着嘴,满心不愿地随了她哥哥家去。
那边,三姑娘一头钻进厨房,正看到灶上的饭好了,便忙碌起来。
虽然手头忙碌着,英子与七宝相拥的场景却仍然死死地纠缠在三姑娘的眼前。那团从早晨起便一直堵在心头的乱麻竟似又扩大了许多倍,直堵得她胸口发闷,手脚无力。
她拿过瓦罐,机械地将煮好的粥一勺勺舀进瓦罐。
三姑娘向来不大喜欢英子,但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对她深恶痛绝。
不可否认,英子与七宝站在一处,确实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只偏偏这一对竟要在她的眼前亲热……
一时间,三姑娘的心里像是倒了十八坛陈年老醋,直酸得她牙根发紧。
她狠狠地舀着粥,一边咬起牙关。她知道自己是在吃醋。只是,她却不认为这醋与男女之情有关。这醋就像荷花妈看不得莲蓬哥对莲蓬嫂子好一样,是一种娘亲的心态。对于她来说,别说是牙尖嘴利的英子,只那温柔可人的荷花也都是配不上七宝的。
……只是,她到底并不是七宝的娘……
“三儿。”七宝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三姑娘手指一抖,铁勺险些脱手。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冲着瓦罐笑道:“快好了,你先去把桌子摆好,我这就把饭菜端出去。”
不管怎么说,那该是七宝的选择。她毕竟不是七宝的娘。她冲自己嘀咕着。
七宝并没有依她的话退出厨房,而是走到她的身旁,看着她忙碌。
三姑娘用眼角瞥着他,只觉得一阵全身不自在。
“你……站在这里做甚么?厨房里怪热的。且这里没有要你帮忙的……”
“才刚……”七宝的手突然横伸出来,放在她卷起衣袖的手臂上。
三姑娘吃了一惊,不禁止住忙碌,愣愣地看着手臂上的手。
小时候,她常常拉着七宝的手,带着他四处玩耍。那时候,七宝的手圆滚滚的,手背上还有着几点梅花坑,看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事实上,她也常常咬着七宝的手来玩的。后来,两人渐渐大了,七宝的手也跟着长大了。它们渐渐地少了儿时的丰腴,变得越发的修长而健壮。如今,在这昏暗的厨房里,那只握着她的手显得又粗又壮,黑黑的手背衬着她白皙的肌肤,竟有着一种别样的动人。
三姑娘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七宝则下意识地握紧。那紧握的手掌里,粗粗的老茧压在三姑娘的肌肤上,竟像火炭般的灼人。
只一会儿,灼人的便不仅仅是七宝的手,竟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火。”
三姑娘惊叫着,一脚踢开烧到灶膛外的柴。七宝也敏捷地上前一步踩灭火焰。望着一地的狼籍,三姑娘不禁偷偷瞥着七宝。
七宝也抬起头,“其实……”
昏暗的厨房里,他的眼眸竟比脚下的黑炭还要黝黑。三姑娘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忙不叠地转过身,端起瓦罐。
“吃饭了。你快去摆桌子吧。就放在树底下,屋子里头热,外头凉快些。”
七宝看看瓦罐,又看看满脸红晕的三姑娘,眨眨眼,问:“你这是要给谁送饭去?”
三姑娘一愣,低头望着手中的瓦罐,不禁涨红了脸。
七宝则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竟似一阵清风,吹走了三姑娘心头的烦乱。她讪笑着将粥重新倒回锅中,七宝也笑着转身离开厨房,依着她的话去摆桌子。
只一会儿,树下的小桌上便放满了食物。几碟小菜、一盘馒头,以及两碗清粥。
“来吧,别忙了。”七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招呼着三姑娘。
“你先吃,这就来。”三姑娘在厨房里磨蹭着,直到感觉脸上不再发烧,这才拿着两只咸鸭蛋走出厨房。
“看看,这鸭蛋腌得怎么样了,可好了没?”她熟练地剥开一只鸭蛋,往七宝碗里递去。
七宝伸出手,竟连她的手带鸭蛋一起握在手心里。
“三儿,其实……”
三姑娘心中又是“突”地一跳。她忙闪烁着眼神干笑道:“现今你越发的没规矩了,竟连三姑娘也不肯叫,只叫‘三儿’。这也是你叫得的?”
说着,便不着痕迹地挣扎着想要拿回手。
七宝只不答应,死死地握住她的手,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怎么就叫不得?咱俩谁跟谁?还计较这些个虚礼。”
“你……”三姑娘又挣扎了一下,见实在挣不脱,便叹了一口气,道:“你只抓着我做甚么?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七宝望着她,心头竟是一片混乱,似有万千的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他也叹了一声,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三姑娘的脸上不禁飞起一片红云。
“我可什么都没看到。”
她否认着抽回手,将鸭蛋放在七宝的碗里。
七宝皱皱眉头,重复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只是英子说了不该说的话,特意来向我赔不是的。”
三姑娘心下又一跳,觉着他实在没必要向自己解释这些,便道:“这……只要你喜欢就好……”见七宝要开口,她拦住他的话头,又道:“其实英子也不错的,只除了口直心快些。”
七宝皱起眉,“三儿……”
“是你要过日子,好与不好的,别人都只是说白话罢了。只要你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的。”三姑娘一边往他碗里布着菜,一边继续道,“其实,心直也有心直的好,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原觉着吧,她多少有些娇气。她家三个哥哥,就她一个姑娘,从小儿就娇惯着。今儿看着她竟肯向你服软,也许真应了四妹妹的话,以后必不会欺负你的。”
七宝只看着手中的馒头,胸中竟积起一股吃饱了般的胀闷。
“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跟英子没什么的。”
“知道。你现今还不想成家。”三姑娘哄孩子般地笑道:“只是,今儿我才算明白,为什么荷花她妈不喜欢莲蓬嫂子。我看着英子也像荷花妈看着莲蓬嫂子一样,总觉得她配不上你的。”
七宝看着三姑娘,胸中的郁闷突然间转化为哭笑不得。
“你可不是我妈。”
“只这感觉上差不多。好歹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三姑娘将自己的鸭蛋黄挑出来,夹给七宝。
七宝拉长着脸瞪了她一眼,“怎么不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只比我大两岁而已。”他将自己的鸭蛋黄夹出来,放到她的碗里。
“哪怕是大两天呢。总之我比你大,这你可否认不了。”三姑娘得意地笑着。
七宝闷了半天,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道:“反正我不会娶英子的。”
三姑娘诧异地扬起眉,才要问为什么,门上响起扣门声。
“谁会赶在这个时候来串门?”三姑娘嘀咕着放下筷子,站起身去应门。
今儿三姑娘穿着一套蓝色的男装,那腰间束起的白色孝带更突显出她纤细的腰肢以及修长的双腿。不知怎的,七宝突然又想起那个梦来,脸上不禁暗暗涌起一阵潮红。
才刚他急着给三姑娘解释,也没怎么想便抓住她的手。现下回想起来,心头竟“嘭嘭”一阵乱跳。
自从三姑娘满了十四岁后,他便再没有握过她的手。只她的手却仍然如记忆中那样绵软……
他放下筷子,将突然汗湿的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没一会儿,三姑娘拿了一封信转回来。
“我五妹妹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一边冲七宝嘀咕着,一边拆开手中的信封。只是,看着看着,她的脸竟红了。
七宝猜,十有八九又是为了她的婚事,心下微微一沉。
“什么事?”他问。
“也没……”三姑娘将信放在一边,端起碗。
七宝只不信,一把抢过信来。
三姑娘忙站起来想要抢回,却抵不过七宝的长手长脚,只得放弃,低着头闷闷地吃粥。
七宝打开信,只见五姑娘在信中说,五姑爷明儿将与一个同窗好友途经八宝村,会顺道来给父亲上一柱香。
七宝偏着头,疑惑地看着三姑娘。没有人会因为路过一下而正经八百地写封信来通知的。这肯定是五姑娘以此为借口,带人来给三姑娘相看。
“这明摆着是一次变相的相亲嘛。”
七宝将信还给三姑娘,而三姑娘那嫣红的脖颈则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望着三姑娘那羞窘的模样,七宝不禁皱起眉。
既是姚举人的同窗,必是个读书人。而三姑娘这样的性子肯定不能见容于古板的读书人,五姑爷也必不会带这样的人来。若来人是个跟五姑爷一样开明的,那也或许真能成就一段好事……
他垂眼看看三姑娘,心中竟不安起来。
七宝沉思一会,道:“明儿我不下地了,只在家陪你一起等着。”
三姑娘不禁挑起眉,“有这个必要吗?”
“有。”七宝阴郁地看了她一眼,端起饭碗。
八 第二次相亲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七宝便下了田。直到各家房顶上飘出炊烟,这才回来。
推开三姑娘家的大门,只见廊下已经摆好了一桌饭菜,三姑娘正在井台边打着水。
七宝冲三姑娘一笑,走到桌边勾头看了看,道:“煎饼子!有日子没做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拿。
“哎,”三姑娘赶上来,“啪”地一声打在他的手背上。“洗手去。”
七宝回头看看井台边打好的水,摸摸手背,憨笑着走过去。
他一边洗脸洗手,一边道:“才刚我顺道去了大叔公家,大壮哥他们答应帮我照看着田里。”
三姑娘白了他一眼,低声嘀咕道:“根本没这必要的,还怕我被人拐了不成。”
七宝手中微微一顿,抬头瞅了三姑娘一眼。他心里是存着这么个念头的,只不好跟三姑娘明说罢了。
“那你今儿不白耽误了?他们从城里头来,就算是卯时出发,也得巳时才到。”三姑娘布好碗筷,坐在那里望着七宝。
“怎么会白耽误呢?那些犁头、镰刀什么的,也有很久没有收拾了。本想等着下雨时再收拾,现下既然有空,就顺手做了。”
七宝擦完脸,来到廊下。那初升的朝阳映在他的背后,竟似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左耳下的金环也随着他的行动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这光芒衬着那黝黑的肌肤,更显出他五官俊朗,身材挺拔。
三姑娘心头突然滑过一阵悸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甸甸地往下坠去。
“另外,堂屋里那把太师椅也老是吱吱嘎嘎地响,总想修,也老没个时间,正好趁着这个功夫收拾一下。若还有空,我还打算把后院的牛栏、猪圈再理一理,正好给田里积点子肥。”
七宝低头看看三姑娘,见她身上穿着一套青灰色的男装,便微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提醒她换女装,又问道:“你今儿打算做甚么?只在家等着?”
“哪能呢。等一下我要跟荷花去采桑叶,这蚕子眼见就要入眠……”
“这是四眠了吧?”
“是,等侍候好了这些小祖宗,我约了荷花一起来打草把子,虽说还有七八天蚕子们才要上山了,早些预备下总是好的。这是我第一次试着养夏蚕,虽说有春蚕的经验,到底心里没个底。且他们都说夏蚕容易得病,我却一次也没碰上,这倒让我这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才好。”
七宝笑道:“这不好吗?你还想蚕子得病怎么的?再说,你也是老养手了,有什么问题能难住你?明儿只等着丰收就是。”
三姑娘也笑道:“我只望我养蚕子的本领能有你侍弄田的一半就成了。我想,回头得给蚕花娘娘上柱香,好歹求个心安。”
正说着,荷花敲门进来了。
“可好了?”荷花没料到会看到七宝,那俏脸上顿时蒙了一层红晕。
“荷花妹妹可吃了?”七宝客气地礼让着。
“吃了。”荷花慌慌地应着,只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
三姑娘看在眼中,心下也不乐意让她进来,便放下碗。
“这碗且放着,我采完叶子回来收。你且忙你的。”说着,挽过竹篮,搀着荷花走了。
走出几步远后,荷花这才缓过神来。
“七宝哥今儿怎么没下地?”她问。
三姑娘噎了噎,她不想告诉荷花相亲的事,便道:“理他呢,许是他今儿想歇歇。我看有些蚕子已经不动了,只怕今明两天就要入眠,你说,这叶子要不要少采些?”
侍弄完蚕子,又给蚕花娘娘上了香,三姑娘回房换了那套白衣白裙出来。
七宝正低头磨着犁头,猛一见三姑娘娉娉婷婷地走出房门,一时间竟失了神。
见七宝愣愣地望着她,三姑娘不禁不好意思起来。
“做甚什么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人?”
“三儿真好看。”
七宝不自禁地夸着,却惹得三姑娘羞红了脸。
“就你嘴贫。”她啐道,“你只是平日里见我穿男装惯了,猛一见我穿女装希奇罢了。比起荷花来,我可差远了。”说着,将一条蓝色围裙系在腰间。
七宝也有些脸红心跳的,他忙岔开话。
“荷花呢?你不是说要跟她一起打草把的吗?”
三姑娘看了七宝一眼。原本她是计划着跟荷花一起打草把的。只是,一想到荷花对七宝的意思,心底又泛起酸来,便不想让荷花有机会跟七宝在一处。
“人家也有人家的事儿,我怎么知道。”三姑娘低头整理着廊下的稻草,避而不看七宝的眼睛。
七宝原就只想与三姑娘两人在一处说说话,也不想有第三人在场的,听着这消息更是高兴起来。
于是,两人一个在井边,一个在廊下,边做着手里的活,边拉着家常。不一会儿,太阳便当了空。
七宝磨好了镰刀、犁头,又将堂屋里的太师椅搬出来,放在廊下。三姑娘见他满头的汗,便扯下自己的汗巾子帮他擦着。
七宝低着头,任由三姑娘擦着他的额,眼睛却一不留神溜到她那嫣红的嘴唇上。
三姑娘的唇像一只饱满的红菱角,看着让人陡生邪念……
七宝心中突地一跳,忙直起腰,躲开三姑娘的手,只那两只耳朵却莫名的红了起来。
三姑娘笑道:“真是人大了,替你擦汗还带害羞的。小时候我还帮你擦过更埋汰的东西呢。”
七宝瞪了她一眼,装出凶狠的模样低头俯视着她。
“也只有你老是把我当作孩子,如今我可大了。”
“是,如今你大了。”
三姑娘笑着收回手。一抬头,只见七宝正勾头望着她,那低俯的姿势却像是要将她包裹在胸前一般。
她的脸蓦然一红,慌乱躲闪的眼睛正巧撞进七宝那黑曜曜的眼眸。在那清澈的眼眸里,生生地倒映着她的模样……
她忙转身,用汗巾子擦着自己的脸,喃喃地抱怨着:“这天也太闷了,几时才能下雨啊。”
擦过脸颊的那一块正湿湿的,上面全是七宝的汗。
三姑娘一愣,心中那块沉沉坠着的东西竟突然间又悬浮起来。
“只怕快了。”
七宝应着,转身去修理那只老太师椅。只是,那突跳的心却久久不肯回复平静。
俗话说:热在三伏。虽然才头伏,那太阳却已经是让人受不了的热辣。老槐树上,知了也在拚命的叫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掉内心骚动着的燥热不安。
廊下,七宝与三姑娘各自陷入各自的心思,默默地做着手中的活。一时间,大院里只有那知了的鸣叫声让人更觉着天气闷热、心情浮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车马的声音,原来是五姑爷来了。
三姑娘忙解开腰间的围裙,开门迎了出去。
七宝也将廊下收拾了一下,洗洗手迎过去。
刚走到门口,便见五姑爷姚举人领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进来。
“哟,七宝也在啊。”姚猗冲七宝打着招呼。
“是呢。”七宝答应着退后一步,偷眼打量着那个跟在姚举人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书生,一件簇新的月白色长衫罩着他细长的身形,再配上那白净的面皮、清秀的五官,更显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七宝心中顿感轻松。他想,三姑娘必不会看中这样的。
他抬头看看三姑娘,却意外地发现她半低着头,脸颊竟是红红的,那手指还下意识地缠绕着腰间的束带。
她竟是一副少见的女孩儿家的羞态!
七宝心中立马一沉。
“两位请屋里坐。”他反客为主,冲姚猗笑道。
姚猗素来知道七宝与殷家的关系,故而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便与那位白秀才相让着,走进堂屋。
给殷老爷上完香,姚猗又回到廊下,笑道:“这天该是要下雨了吧,也太闷了些。屋子里头更闷,我们且在廊下坐着说说话,好歹有些穿堂风。”
三姑娘刚要开口回应,便听七宝接道:“如此甚好,你们坐,我沏茶去。”
“哎,”三姑娘拦住他,“你粗手粗脚的,哪会这个。你且陪着客人说说话,我来吧。”
此话正中七宝的下怀,他也不客气,将倒翻过来的太师椅重新扶正,一屁股坐下,抬眼望着那个书生。
“先生是城里的教书先生?”
那白秀才还没开口,脸先红了。
“敝姓白,在梅岭书苑教书。”
姚猗知道七宝向来是个稳重的人,今儿竟一反常态喧宾夺主,不由想起临行前,五姑娘说的那些话。
五姑娘曾经把二姑娘说的话向他学了一遍,如今看着七宝的神情,似乎还真有那么一回子事。
他不禁好奇地观察起来。
三姑娘提着茶壶出来,对姚举人笑道:“这是刚炒的大麦茶,解暑的。五妹妹在家时最爱喝这个。等一下我包一包,你给五妹妹带去。另外还有刚腌好的咸鸭蛋,也带些去吧。”
姚猗一听,顿时大喜。
“五儿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我正想着要用什么给她调调胃口呢。”
他见三姑娘忙着端茶倒水,便又道:“三儿快别忙了,坐下说会子话。”
按理说,姚猗该叫三姑娘姐姐的,但他的年龄又比三姑娘大,便只随着岳父叫她三儿。只七宝在一边听了却突然不开心起来,竟像是姚猗在不经意间踩倒了他刚种下的珍贵秧苗一般。
三姑娘笑笑,给众人倒上茶水后,便依着姚猗的话坐在七宝的旁边。
姚猗道:“白兄与我是多年同窗,那年若不是因有孝在身而误了秋闱,也早该中举的。今年正逢乡试,我看白兄必能及第登科。”
“哪里哪里。”那位白先生谦逊着。
七宝突然道:“白先生平日里只教书吗?可有别的营生?”
白先生腼腆地红了脸,几乎是惊慌地望着姚猗。
姚猗忙放下手中的茶盅笑道:“白兄家还有一个庄子。”
七宝问:“平日里也是自己料理吗?”
白先生皱起清秀的眉,“在下是读书人,岂能料理那些俗务?”
七宝不禁与三姑娘对视一眼。他又问:“那你家庄子是谁帮你管着?”
“自然有管家管着的。”白先生轻声说着,又向姚猗转过头。“这位是……”
“我是三姐姐的干弟弟。我干爹刚刚去世,临终前曾让我多关照着三姐姐。”七宝目光炯炯地瞪着那位白先生,直看得他向椅子里缩去。“这么说,白先生只会教书喽?”
姚猗咳嗽一声,心下暗暗佩服二姑娘的见解。他笑道:“七宝,我知道你一向不同意这么一句话,不过人人都在说的。”
“什么话?”七宝回问道。
“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七宝拧起眉,“我只知道‘民以食为天’,若没了我们种田人,光剩下你们读书人,谁种粮?谁织布?”
三姑娘惊奇地望着七宝。她从来没有见过七宝如此咄咄逼人的。
“七宝,你今儿怎么了?中暑了吗?”
七宝这才猛然醒悟到自己的出格,不禁涨红了脸,垂下头去不再吱声。
姚猗看看七宝,又看看三姑娘,再回头看看白秀才,不禁冲自己摇摇头。三姑娘的这趟差事倒真是有点意思,只是有些对不起朋友。
九 躁动的蚕房
果如三姑娘所料,第二天一早,她们便发现蚕子们进了四眠。三姑娘、荷花、以及在蚕房里帮手的婶子姑娘们不禁一阵兴奋。众人像是怕惊动了入眠的蚕宝宝们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出蚕房,然后全都聚在三姑娘家的院子里唧唧喳喳地聊开了。
三姑娘看了看,突然发现村尾的赵寡妇今儿竟没有来。
“玉福婶呢?今儿怎么没见着她?”
“怕是她家老大的病又重了吧。要我说,她家也够倒霉的,前两年她男人病了,把家里亏空得够呛,现今好容易大柱子快成人了,眼见就要熬出儿女荒去,偏又病了。你们说,若是大柱子有个好歹,那可不真是寡妇死儿子,没指望了嘛。”
“呸呸呸,”另一个婶子冲先前的那个啐道,“清大早荫的,好话不会说两句。他们家不是还有栓子嘛。”
“那栓子才五六岁,人魂还没长全呢,能顶个屁事。要叫我说,这都是玉祥老婆心不好。那玉祥也是个没脊梁骨的软蛋,只被他老婆拿捏着。现今玉福家的事竟是一点子也指望不上他这个做兄弟的。唉,怪可怜见的。”
三姑娘听着众人议论,心下暗暗拿了主意。待众人散了后,她便背着一个篓筐向村尾走去。
绕到村尾,快到玉福婶家时,只见她家小儿子栓子正坐在河堤边,专注地盯着河水。
“栓子。”三姑娘叫道。
“三姐姐。”栓子跳起来,礼貌地叫着她。
每次看到栓子,三姑娘便会想起这个年龄的七宝来。他们是同族兄弟,相貌上本就有着几分相似,只那因生活过早的历练而显得刚毅倔强的表情是最像的。这也是最让三姑娘心疼的。
“你哥的病怎样了?”三姑娘问。
“好是好些了,只先生说还要再吃三剂子的药,可我家……”栓子低头踢踢脚下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只沉在水中的虾笼子。“那个先生不爱吃虾的,不肯拿这个换药。”
三姑娘心头不禁一酸,她揉揉栓子的寿桃头,笑道:“我倒正想熬点子虾酱吃呢。我拿我家的老母鸡跟你换可好?”
栓子两眼一亮,想了想,却又是一沉。“我打的虾没那么多。”
“没关系,明儿你打到再补我也一样。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下午你来拿鸡。”三姑娘冲他挥挥手,背着篓筐向他家走去。
到了院子前,远远便见赵寡妇正蒙着脸坐在屋檐下,似乎是在那里哭着。
三姑娘只装作没看到,老远便笑道:“玉福婶子,蚕子们都入眠了呢。”
赵寡妇连忙用围裙擦擦眼,强笑着迎上去。
“三姑娘,真不是好意思。昨儿柱子咳了一宿,今儿一大早急着去请先生,没来得及告诉三姑娘一声。”
“婶子这么客气做甚么,也太见外了。倒是柱子兄弟的病,先生怎么说?”
赵寡妇望望三姑娘,想着往日里常常向她家借东借西的,现今却一样也没能还上,此刻再没脸说出借钱的话,最终只长叹一声道:“先生说,只不大要紧了,却还是要好生将养着。”
“既这么着,婶子尽可以放宽了心,到底柱子兄弟还年轻,不妨的。”说着,三姑娘从篓筐里拿出一簸箕的鸭蛋。
“这是我用婶子教的法子腌的咸鸭蛋,果然比我以前弄的好,那黄子都肯出油的。今儿带了些来,婶子让柱子兄弟尝尝,可有你做的好。”
她又从篓筐里拿出一匹细洋布,放在鸭蛋上。
“这是年前我大姐姐给的细洋布。我们乡下人,用这精细的东西简直是白糟蹋了,且我又在孝中,更用不到的。不如婶子行行好,替我想个去处,哪怕给柱子兄弟换药去也是好的,只省得我白收着霉坏了。”
那赵寡妇见她不仅送了这些东西,竟还难为地想出那么多的场面话来替她遮掩,眼圈不禁又红了。
“这……这可叫我说什么好呢。”她抹着泪,喃喃地道。
三姑娘最见不得人伤心落泪的,鼻尖也跟着一酸,忙笑道:“婶子可别这么说,只收下就是替我解决大问题了。再说,这都是些家里有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怕婶子嫌弃呢。”说着,起身招呼屋里躺着的柱子好好养病,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