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挽留着,将三姑娘送出门。一回头,只见三姑娘的篓筐子还放在地上,便忙提了要追出去。只手中一沉,她低头一看,见里面还放着十来斤的米和面。
现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赵寡妇正愁着下一顿的米粮在哪里,谁知三姑娘就给送了来。
“好人呢。”赵寡妇嘀咕着,那眼泪不禁又“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三姑娘一边想着玉福家的处境,一边在庄子里细长的小径上走着。刚转过屋角,便听前方有人在吵架。走近一瞧,竟是玉祥叔的老婆又在骂她婆婆了。
三姑娘本就是个禀性直爽的,最看不得这等子不平事。再加上又是刚从玉福婶子家里出来,心里正为她报着不平,现下便更是气愤。
她分开众人,一把将快要杵到赵老太太脸前的玉祥婶推开。
“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她好歹是你婆婆。”
那玉祥老婆正在那里发着飙,猛见三姑娘插进来,不禁想起她往日里向玉福家送东西,简直就是当着全村的人在寒碜她,那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哟,哪个旮旯跑出来的蹄子,就多你这一口?我们家的家务事,要你来插一杠子!”
“天下人管天下事,路不平自然有人铲。”三姑娘扶了赵老太太坐下,回身瞪着玉祥老婆。“没见过哪家做媳妇的这么恶,刻薄着自家嫂子侄儿不说,还整天介打骂着公婆的。还有良心没有?”
一句话正戳到玉祥老婆的痛处,她跳着脚骂道:“狗拿耗子,你管得倒宽。且不说你姓殷,我姓赵,你殷家人管不了我赵家的事儿,只看你是个至今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没个资格在这里指教我。”
“你……”三姑娘被骂得一噎,只跺脚指着她,竟回不出话来。
玉祥老婆拿眼斜睨着三姑娘,冷笑道:“我知道三姑娘的心思,不就想着我们家七宝侄儿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的!看看你这不男不女的模样,就是家里有再多的钱财也勾不上我七宝侄儿的。想管我,等明儿真嫁了七宝,成了我赵家媳妇再说吧!只怕今生你也只是妄想罢了!”
这番话直骂得三姑娘羞愤难当,一张小脸变得煞白。旁观的众人见玉祥婶说话太可恶,三姑娘吵不过她,便忙拉开三姑娘,将她推走。
玉祥老婆得意洋洋地冲三姑娘的背影骂道:“小心些子跑,你那脸蛋子再摔散了,就更没人家肯要啦。”话音未落,只觉得肩上一个大力将她拉回身子。
她猛一回身,只见七宝眼冒火花地立在她的背后,那愤怒张翕着的鼻翼竟让她的脊背生出一层的冷汗。
“婶子说话也太毒了。你自己做下见不得人的坏事,倒在这里拿脏水泼别人!”
玉祥老婆眨眨眼,回过神来,冷笑道:“哟,跑了娘子来了相公。你们倒真是一对相好的……”
七宝双目猛地圆瞪,一只巨掌高高扬起,只吓得玉祥老婆倒退了好几步。
“你……你竟敢打人不成?”
七宝黑着脸,放下手。
“我敬你是长辈,你若再黑口黄牙的乱说,我这巴掌可是不认人的。”
“哟,你个王八羔子,竟敢打你老娘?我看你胆子是长得斜过来了。天底下哪有小辈打长辈的?来来来,我且让你打……”玉祥老婆说着,便撸起袖子,作势要与七宝扯作一团。
七宝往边上一让,冷哼道:“婶子原来竟也知道长幼有序!六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哪一日不是被你打骂着?那玉福叔刚死,尸骨未寒,你便立逼着玉祥叔分家。现今玉福婶母子困难成那样,你竟不让玉祥叔相帮着,这就是婶子的长幼有序?”
围观的众人也纷纷附和着七宝,指责玉祥老婆历来的劣迹。那玉祥老婆一见,便当即撒起泼,抓头撕脸地往当院一躺,干嚎起来。
“怎么回事?”
闻讯赶回来的玉祥叔和族长赵五爷此时也从人堆中挤了进来。
那玉祥老婆一见玉祥叔,一溜烟地从地上爬起来,撕扯着他的前襟干嚎道:“你个没用的软蛋,你老婆被你侄儿这么欺凌着,你只屁也没有一个……”
此时,一旁早有人把原委给赵五爷说了一遍。那赵五爷早就想找机会整治玉祥老婆,便虎下脸,大喝一声:“别嚎了。”
那玉祥老婆吓了一跳,不禁立马收了声。
赵五爷走到玉祥跟前,兜头给了他一个脑兜。
“我这是替你死了的阿爹和哥哥教训你这不成人的,竟看着你老婆这么欺负你妈你嫂子都不出一声的。但凡是个有点血性的,早该把她给休了,还等她拿你作软肋?!是你妈求了我好几次,不然我早拿了这眼里没天伦的东西去衙门,治她个不孝的大罪。现今我也顾不得了,且把这婆娘捆了送到官府去,省得在庄子上丢我们赵家的脸。”
这边众人正闹着,那边七宝一心挂念着三姑娘,早已分开人群,向三姑娘追去。
只见三姑娘低了头,在前方急急地走着,七宝一时竟没赶得上她。眼见着三姑娘拐进自家的院落,七宝也忙追了上去。他推开院门,正看到三姑娘的衣角一闪,消失在蚕房内。他忙赶上去。还没到蚕房门前,便听到一声压抑的呜咽从门内传出来。
七宝一急,忙掀开帘子追进蚕房。
蚕房的窗户上挂着密密的竹帘,使得蚕房里的光线十分幽暗。在这阴暗凉爽的蚕房内,只有三姑娘那白色的身影是清晰可见的。
只见她曲起一臂伏在墙上,那低垂的脑袋埋在臂弯里,随着一声声压抑的抽噎和双肩的耸动,她的另一只手正气恼而无助地擂着墙面。
这一幕只让七宝心中猛地一阵绞疼,他忙上前一步,握住她捶打着墙皮的手。
“那种浑人的话你也往心里去,岂不是要气死自己?”
三姑娘抬起泪汪汪的眼,却见是七宝立在眼前。顿时,才刚玉祥婶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羞窘委屈立刻淹没了她。她只觉得喉头发堵,呼吸困难,那眼泪珠子更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看着三姑娘哭得更凶,七宝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所知道的三姑娘向来坚强似男儿,总是宁愿流血也不肯流泪的。即使是在小时候,他都没见她掉过眼泪。他不禁慌乱地将她拉入怀中,笨拙地抚拍着她的背。
此刻,他只恨刚刚那举起的手为什么不曾落下去,好替三姑娘讨个公道回来。
七宝的安慰却像是掘开了一处堤坝,更让三姑娘哭得哽咽难止。七宝无奈,只能依着本能抱紧她,象哄孩子似地轻轻摇晃着。
“好了好了,我替你教训过她了,别委屈了。明儿我再替你出气,打她去。”
这孩子气的话不禁让三姑娘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她“噗”地一声,竟又笑开了。
“瞧瞧,又哭又笑,什么撒尿来着?”七宝抬起她的脸,温柔地逗弄着她。
在幽暗的光线下,三姑娘湿润的脸颊透着柔柔的粉光,那红红的唇色更是闪着诱人的水润光泽。
七宝只觉得心头一荡,便不自觉地俯下头去,任温热的嘴唇印上那一抹向往已久的嫣红。
三姑娘吃了一惊,身体不禁微微一颤。七宝本能的抱紧她,一只手不自觉地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
顿时,一股令人晕眩的热力升腾而起,三姑娘只觉得双膝一软,若不是他的另一条手臂正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只怕她早已经滑到地面上去了。
他的唇竟也是柔柔软软的。即使是在那个放肆的梦中,三姑娘也没有想到,他的唇竟是这样的柔软而甜蜜。突然间,她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直到贴上三姑娘的唇,七宝才意识到自己的放肆。然而,那比梦中还要醉人的感觉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放弃的。他只觉得耳际一阵轰鸣,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除了怀中的人儿,除了心中的悸动,他竟再也想不起其他的来。
渐渐地,紧贴着她的唇也不再能够满足他,他下意识地吸吮着她的唇,竟生出一种想要将她整个都吞入腹中一般的渴望。而当他将她丰满的下唇含在口中时,那种迫切非旦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得更加炽烈。他本能地抱紧她,不禁吻得更深。
那紧紧贴着她的唇突然间移动起来。三姑娘心下顿时感到一阵惊慌,她害怕他会就此放开她,便连忙抬起双臂,一只手牢牢地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胸前,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在她的掌下,七宝的心脏正与她以同样的节奏在快速跳动着。
七宝轻轻舔着三姑娘的贝齿,并且在她微微退让的瞬间,钻进她的口中。三姑娘倒抽一口气,却只让七宝更加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她发出一声模糊地叹息,那环着他脖颈的手指不禁探入他的发间,拉扯着他的头皮,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回吻着他。
七宝长长地呻吟一声,不自觉地将她死死抵在墙上,那坚实的身体也密密地覆着她的柔软。
正在两人难舍难分之际,只听寂静的蚕房里响起一声猫叫。
“喵。”
三姑娘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去,却见那只肥猫正趴在蚕房的门槛上,以头抵着竹帘,竟想要钻进蚕房来。
“不行!”三姑娘猛地推开七宝,弯腰将肥猫赶了出去。
望着摆动的竹帘,七宝将滚烫的额抵在墙上,努力平息那激烈地心跳。
他竟然吻了三姑娘!
他以手轻抚着自己的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窗外,三姑娘抱起猫,也愣愣地望着天际涌起的乌云。
七宝竟然吻了她!
而让她更加羞愧难当的是,她竟然毫不害羞地任他吻着!
最糟糕的是,她还回吻了他……
……像她弟弟一样的七宝呀……
十
风吹竹帘
“凤英子哎,下雨啦,快点家来收衣裳啊。”
随着邻居凤英妈的一声吆喝,一阵闷雷从天空滚过。刹时间,狂风大作,直吹得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紧接着,几点雨星砸在三姑娘和肥猫的头顶上。
肥猫发出“嗷”地一声怪叫,窜出三姑娘的怀抱,躲到廊下。三姑娘也茫然地抬头望着天。
只见刚才还是白绵绵的云彩,这转眼间竟像是被人泼了墨一般,变得乌黑而沉重。可见,即将来到的必是一场大雨。
“二牛子哎,快家来喽,打雷啦……”
凤英妈那远近闻名的大嗓门又叫下一声炸雷。一滴温热的雨打在三姑娘的眼皮上,她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真是下雨了。
她抬眼看看前院晾着的干菜,又想起后院晒着的衣被,忙冲蚕房里的七宝叫道:“七宝,快把蚕房的门窗关好,别让雨打进去了。”说着,便手脚麻利的将晾着的干菜收到廊下,又转身冲进后院去收拾衣被。
等她抱着仍然带着阳光香味的衣被跑进屋时,那瓢泼似的大雨险些儿打在她的脚后跟上。
她将衣被胡乱地往桌上一堆,又冲到廊下。隔着密密的雨帘,只见蚕房的门已经上了栓,自家的大门也被人带上。七宝已不见了踪影。
七宝赶在雨点落下前跑回自家的院落。
蹲在廊下,看着豆大的雨点一滴一滴地将被太阳灼得白白的地面染黑,看着干干的地面饥渴地吸收着雨水,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看着地面上溅出的朵朵雨花,七宝觉得他的头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混乱过。
他竟然吻了三姑娘!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他一直想吻她的。
虽然早在那个令他难忘的梦之前,他就有过想吻她的念头。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把这个念头变成事实。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那是他干爹七七祭日后的第二天。那天,他突然发现,穿着女装的三姑娘竟是那么的漂亮……
他还记得那抹在窗缝间一闪而过的嫣红,他甚至仍然记得当时心跳加快的莫名感觉,以及看着三姑娘的澡盆生出的种种遐思……
只是,那些遐思原本都是属于他个人的、最隐晦的、最不可能被别人所窥知的“龌龊”念头,那时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心中的幻想搬到现实里来的……直到那个梦……那个令他记忆犹新的梦……
似乎就是从那个梦开始,他发现他经常会偷眼瞄着三姑娘那嫣红的嘴唇出神。他甚至曾经偷偷地猜测她的唇会给人什么样的感觉……虽然明知道这些念头太过放肆,但他却怎么也阻止不了那无边无际的漫想……
只是,即使是在那个时候,他也不敢想像有一天竟然会真的吻三姑娘。
然而,他终于还是吻了她。
她的唇正如他所想像的那般柔软,却比他想像的还要甜蜜……
七宝闭起眼,似乎三姑娘的嘴唇再次贴着他了。他的呼吸不禁为之一窒,忙又睁开双眼。
令他想像不到的是,三姑娘的唇竟然是那么的令人魂不守舍,那么的令人……欲罢不能……
若不是那只该死的猫及时出现,他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个地步。
他曲起搁在膝上的双臂,双手握起拳,敲击着额头。
他突然又想起昨日五姑爷带来的那位秀才。当他看到那位白净的书生时,心中竟像被火烧灼着一般,火辣辣的刺痛着。当时他对自己说,这是替他的干爹在长着眼。现在他明白了,原来不是那么回事。原来,是他自己想要三姑娘……
原来,他竟一直存着这样的念头而毫不自知……
只是,如今三姑娘会怎么想他?她会不会以为他是存心要轻薄她的?或者……她也有心要跟他好的?
七宝猛地站起身,在廊下盲目地转起圈来。
他吻了三姑娘,而三姑娘并没有反抗。她甚至还搂着他的脖子,将自己紧紧地攀附在他的身上。
而且,她还热情地回吻了他……
七宝猛地站住。
这是不是意味着,三姑娘也是不讨厌他的?更或者……她也是有心要跟他好的……?
七宝从来没有跟女孩子这么亲近过,也不知道女孩子在面对这种事情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只是,他本能地知道,如果三姑娘不喜欢他,是不可能那么攀着他的脖子,还任由他的手在她身上……
是那样吗?
是那样吗?!
他伸手抹过脸颊,却怎么也抹不去心底的那份焦躁。他视而不见地望着檐下如瀑布般的雨帘。那雨水打在屋顶、地面、以及院中盆盆罐罐上所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也更催得他心似火焚。
她……到底怎么想的?
在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之前,七宝已经站在了三姑娘家的院子里。
殷家大院里,三姑娘托着腮坐在廊下,默默地看着漫天的雨幕。
她不想去回忆蚕房里发生的事,却又忍不住一个劲地回顾着。
七宝为什么吻她?是为了安慰她,还是……别有心思?
三姑娘的心“砰砰”跳着,低下头去抚弄着肥猫的耳朵。若不是它及时出现,真不知那场面该如何收拾。
若不是这雨下得及时,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七宝。
七宝吻了她,而她也回吻了七宝。
尽管她想否认,她紧紧攀着他的脖子却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早在七宝喝醉的那天,三姑娘便发现,她对他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感觉。只是,那原本不过是她自己的一丝“邪念”,是一些不能给别人知晓的女儿家的心思罢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与七宝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七宝竟然会吻她……
是不是七宝看出了什么?
不,不可能的。直到他吻她之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竟存了那样的心思,他又怎么会知道?
突然间,玉祥婶的话又在三姑娘的耳边响起。
原来,她自己虽然没有意识到,在别人的眼中却还是着了痕迹的。
三姑娘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难道是也看出什么来了?他是因为这个而吻她的吗?
若是这个原故,她必不饶他!
三姑娘狠狠地揪了一下肥猫的耳朵。肥猫抗议地咕噜一声,甩甩被揪疼的耳朵,走到她够不到的地方重又卧下,享受着这难得的凉爽。
若他没有看出什么来,那他又为什么要吻她?
三姑娘重又托起腮,望着雨帘对面紧闭的大门,苦苦思索起来。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他不该这么轻薄于她的。怎么说,她也是他的干姐姐呀!他该向她道歉的。
只是……
想到自己紧紧攀附着他的模样,三姑娘只恨不能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她低着头,无意识地抠着鞋面上的绣花。
只是……若他真的道了歉……
三姑娘突然有一种感觉,若他真的道了歉,只怕她会忍不住捏死他。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吻她?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随着一声炸雷,七宝冲进院中。
三姑娘忙站了起来。
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三姑娘直勾勾地望着他,七宝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他到底为什么来的?他要说些什么?那满肚子的话此时竟然全都没了章法。
三姑娘也只愣愣地望着七宝。暴雨已将他浇得透湿,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脖颈上,那结实的胸膛也在夏布衫下急速地起伏着。即使隔着这重重雨幕,三姑娘也能看到他那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正闷闷地燃烧着一把烈火,这竟让她有些不敢直视的。
三姑娘扶着廊柱,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只隔着那“哗哗”的雨帘默默地对视着。
良久,七宝突然道:“我要跟你好。你的意思呢?”
三姑娘不由大窘,她忙背转身去。
七宝不禁急了,又向前走了两步,追问道:“你的意思呢?”
三姑娘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冲进雨中,将他拉到廊下。又从屋里拿出毛巾,还当他是小时候的模样,将毛巾盖在他的头上,帮他擦着雨水。
七宝拉下毛巾,直直地望着三姑娘,“是不是不愿意?”
三姑娘忙慌乱地摇着头。
七宝不禁大喜,一把抓住三姑娘的手。
“真的?”
三姑娘不由涨红了脸,只垂着头不吱声。
七宝摇着她的手,“你只点个头?”
三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轻微地动了一个脑袋,便甩开他的手,捂着脸,羞得躲进屋去。
七宝望着空着的手,又抬头看看三姑娘消失的背影,喜得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站起身,摸着后脑勺在廊下来回转了几圈,终究没有办法排解内心的喜悦,便又冲进雨中,对着天空大声地吼了起来。
三姑娘吓了一跳,忙跑出屋。只见七宝正象疯子一样,伸直着双臂站在院子里,冲着天空大吼着。
“你疯啦!”
三姑娘忙拿起廊下的斗笠冲到他的身边,将斗笠合在他的头上。
七宝一把甩开斗笠,只抱起三姑娘在雨中旋转起来。
三姑娘尖声笑着,捶打着他的手臂。
七宝突然放下她,捧起她的脸,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放心,我绝不负你的。”
“我知道的。”
三姑娘温柔地拂开七宝颈边的发丝。
雨中,七宝的眼神又转为幽暗,那种在蚕房里吻她时的眼神。紧接着,他的唇便贴上了她……
这夏日的暴雨,来得急,去的也快。只眨眼间便云收雨住,天空重又放起晴来。
孩子们都像是束不住的猴子,这雨势刚住,便又都跑出家门,继续着刚才被雨打断了的游戏。
二牛骑在竹马上扮着新郎,他的姐姐凤英扮作新娘,由另外两个小子抬着。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到处回荡着孩子们的童谣。
“二呆子,骑白马,一骑骑到丈人家。大舅子拖,小舅子拉,风吹竹帘就看见了她。金簪子,玉耳耙,白白的脸子黑头发。罢罢罢,快回家,告诉妈,卖田卖地也要娶了她……”
一 久盼的雨
下半夜时,那零星的雷阵雨转成一场大暴雨。
听着头顶“咣咣”的雷声,看着仿佛被谁捅漏了的天空,村上的男人们再也睡不安稳,纷纷离开热乎乎的被窝,赶到田里去守望着,只别叫这暴雨把庄稼给淹了。女人们也早早地起了床,替在田间劳作着的男人们准备着热水热汤饭。
直到天亮时分,这雨势才略住了住。只那天空中仍然飘着几点雨星,仿佛是在提醒着人们,它并没有走远,只是暂时歇歇脚,等一下还要再来一样。
趁着这个空闲,田里的人们纷纷收拾收拾,拖着疲累的身子赶回家去吃早饭。
七宝也扛着锄头跟在众人身后向自家走去。
他家虽然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等着他,但在他家隔壁却有一个。
想着三姑娘,七宝不禁咧开嘴,脸上竟似开了一朵花。
“瞧你乐的。”殷大壮推了他一把,“这雨下得及时,也不至于让你乐成这样吧。你看这会不会是倒黄梅?”
七宝抬头看看天,应道:“我看不象。”
刘二愣从后面赶上来笑道:“都说‘小暑一声雷,倒转入黄梅’。我只盼着是才好呢,不知要省我们多少踩水的力气。”
他的话音刚落,便被他老子刘大大打了一个脑兜。
“就你小子会偷懒,你以为这倒黄梅是好事啊!”
七宝也笑道:“这要是倒黄梅就糟了。现今正是灌浆期,干干湿湿才是最相宜的。”
一行人说笑着,走进各自的家门。只七宝在三姑娘家的门前停了下来。
“七宝,”大壮招呼道:“吃完了我来叫你,咱们一路走。”
“好。”七宝应着,脸上竟微微发起烧来。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在三姑娘家搭伙的,只不知为什么,今日要进三姑娘家的门,竟有些脸红心跳,生怕别人看出什么不一样来。
三姑娘正在厨房里忙着,听到声音早迎了出来。
“回来啦,田里怎么样?”她一边问着,一边接过七宝手中的锄头,又顺手摘下他的斗笠和蓑衣。这才发现,蓑衣下,七宝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呀,看你,全湿透了。快来洗洗,我早备下热水,单等你回来了。”
七宝原还觉着一身的疲乏,只见着三姑娘,那精神不由一振,所有的困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见三姑娘今儿竟又穿着那套让他错不开眼珠的白衣白裙,只胸前围着一条绣着白莲花的青色围兜。在这阴暗的雨天里,那一身的素净更衬得她象仙女一般的清灵明秀。七宝不禁看直了眼。
三姑娘一边将斗笠、蓑衣挂到廊下,一边道:“也真是的,不下雨吧,盼它下。这下个不停吧,又让人担心。田里还好吗,有没有淹着?”
见七宝不吱声,三姑娘奇怪地回眸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跟在她的身后,直愣愣地望着她。三姑娘不由涨红脸,忍不住上前拧了他一把。
“有什么好看的。”
“三儿就是好看。”
七宝喃喃地说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抱她。
三姑娘不禁大窘,忙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哎呀你……”她羞恼地跺着脚,“看你脏兮兮的,还不快洗洗去?!别着了凉。”
七宝看看自己满手满脚的泥,不由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憨笑起来。
两人来到井台边,三姑娘打起水,一抬眼,却见七宝已经脱了衣衫,正光裸着胸膛站在她的面前。她只觉得呼吸一窒,手臂一软,那桶水险些儿泼撒出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着七宝裸露的胸膛,却是第一次因见着他强壮的身体而心慌气短。
她忙撂下木桶,低声喃呢道:“澡盆放在堂屋里,干净衣裳放在躺椅上。”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怎么不放在厨房,倒放到堂屋里去了?”
看着三姑娘的窘态,七宝只觉得一阵心旌乱摇。他很想跟过去逗弄她,低头又见自己这脏手脏脚的不方便,便“嘿嘿”一笑,清洗起来。
三姑娘将身形藏在厨房的墙后面,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一边努力保持着正常的声调答道:“我正忙着做饭呢,你在厨房里洗澡,我可去哪里做饭?”
“在厨房洗,还可以陪你说说话呢。”七宝笑道。
“呸,我才不要看你洗澡。”三姑娘啐道。
“那你只闭眼不看就是。”突然,七宝那低低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
三姑娘惊讶地一抬头,只见他不知何时潜进了厨房,将双臂撑在她头侧的墙壁上,像巨塔一样地堵在她的面前。
“你……”三姑娘的心跳突然加快,望着那渐渐俯近的乌黑眼眸,她喃喃地道:“再不去,水要冷了。”
“不会。”七宝喃喃地应着,贴上她。
他的唇凉凉的,还带着雨水的味道。三姑娘低低地叹息一声,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在他那光裸的胸颈间游移着。她的手指所到之处,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焰。这些火焰直灼得七宝轻轻地颤抖起来。
他呻吟一声,硬生生地将自己扯离三姑娘的唇。
“我该去洗澡了。”他的呼吸急促,那幽黑的眼眸如同密密的网纱,将三姑娘紧紧地包裹在其中。
“好。”三姑娘晕陶陶地应着,手指却仍然在他的肩胛骨上流连着。
“你最好拿开。”七宝低吟着,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令人目眩的光芒。那声音更是低沉沙哑得不像是三姑娘所认识的那个七宝。
三姑娘疑惑地偏过头,却不知怎的,竟读懂了他那似要噬人的眼神,脸上不禁一红,忙背转身去,不敢再看他。
半晌,听到堂屋门关上的声音,三姑娘才转过头来。
灶台上,那锅熬着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院墙外,一只青蛙也在“呱咕呱咕”地叫着。老槐树上,知了也知道雨停了,又开始了那没止境的嘶吼。这一处处的声响却都掩不住堂屋里“哗啦啦”地水声。
那水声只搅得三姑娘心神不宁。闭上眼,她竟似可以清晰地看到七宝沐浴的模样。想像着他将毛巾贴在肌肤上,任由那一颗颗的水珠沿着她刚刚所看到的结实肌肉往下滚去……三姑娘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两腿发软。她忙摇摇头,冲自己低声骂了一句:“不害臊。”转身继续做早饭。
七宝洗完澡,神清气爽地走进厨房。只见三姑娘正在灶台上忙着。
“做什么呢?”他倚着门,望着三姑娘。
三姑娘正低垂着头,将碗里的面糊倒进油锅。
“煎饼子。你不说好吃吗?再给你做些。”
七宝走到三姑娘的背后,勾头看着锅。锅里的面糊正在迅速地凝结成一张面饼。
“好香。”他抽动着鼻子,笑道。
“你刚洗了澡,别在这里焐汗了,快出去。”三姑娘用肩膀推着他。
“不要。”七宝扶住她的肩,突然闻到一阵幽幽的香气从她的脖颈间传来,心中不由一动,便更加舍不得离开她了。
“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他低喃着,伸手揽住她的腰,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三姑娘的耳廓。
眼见着那白如玉石的耳廓慢慢变成粉红,又慢慢变成深红,他忍不住吻上那只渐渐发烫的耳朵。
“别……”三姑娘抗议着,却又主动地依在他的怀中,享受着他强壮的体魄。
“你真香。”七宝低喃着,沿着她的耳际向她的脖子吻去。
“唔,”三姑娘低吟着,“别这样,在做早饭呢。”
“可我更想吃你。”七宝轻咬着她的喉间,想要拿开她手中的碗。那碗却先他一步,滑落在灶台上。
“当”地一声脆响,那碗底碰上锅边的声音立即敲醒了三姑娘。她忙挣扎着推开七宝。
“你只乖乖的出去,别在这里碍事!”她转过身,双手叉腰地瞪着七宝。
七宝装出一副无辜地模样望着她,“那我只在灶下烧火总可以吧。”
三姑娘瞪着他,“只不许你再毛手毛脚!”
七宝犹豫了一下,抓抓脑袋,红了脸。
“我……忍不住嘛。”
三姑娘也不禁红了脸,又啐了他一口,便凭着他在灶下添着柴。
七宝只痴痴地望着三姑娘,手里机械地往灶里塞着柴。那三姑娘也总是偷眼看着七宝,一边心不在焉地摊着饼。直到灶下冒出浓烟,那饼变得焦黑,两人这才惊醒过来。
七宝忙七手八脚地将过多的柴扒出灶膛,三姑娘也忙将糊了的饼救出锅。两人看看一团糟的厨房,不禁都笑了起来。
“看来,今儿早上你只有粥吃了。”三姑娘笑着,拿碗准备盛粥,却又突然愣住了。
原来,她竟忘记了粥还在灶上,早被七宝的那把旺火给烧糊了。
大壮来叫七宝时,只见他端着一碗煮糊了的粥,手里拿着一块焦黑的煎饼,正吃得开心。
二 蜚短流长
这雨滴滴哒哒地直下了三四日都没有一个止住的意思。
天将中午时,又一场暴雨将七宝他们全都赶进田头的凉棚下。
“只怕真是倒黄梅呢。”
大壮见七宝来了,往里避了避,给他让出一块地方来。
“下了有三四日了,也该止一止,让太阳露露脸了。”
棚子里的其他人纷纷附和着。
七宝叹了一口气,也忧心忡忡地抬眼望着那磅礴的雨势。
“若再不停,只怕要减产了。”
这话让众人心头一沉,竟都沉默了下来。
这时,刘二愣突然挤到七宝身边,拉拉他的手臂。
“七宝,那天你玉祥婶是不是跟三姑娘吵架了?”
七宝诧异地望着二愣,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扯上这个话题。
二愣叹道:“这早不吵晚不吵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吵。”
大壮笑道:“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三妹妹跟人吵架还要看黄历不曾?”
“不是,前些日子我妈托了玉祥婶子替我给三姑娘提亲去……”
乍一听这话,七宝只觉全身的毛发都立了起来。他忙转过头去,全神贯注地望着二愣。
“……谁知前儿听说玉祥婶子骂了三姑娘,这事肯定是不成了。我妈说又要重新托人去说媒,怪烦的。”
“咦?”旁边一个小伙子哄道,“你什么时候看上三姑娘了?只你这模样,也不怕被她打出来的。”
“切,”二愣柱着锄头,摆出不可一世的模样。“早先几年,三姑娘还是个香饽饽。现今离她出热孝可只有一个月了,只怕由不得她再挑三选四啦。”
七宝浑身一僵,只觉得二愣子的话竟是那么地刺耳难听。
“哎,”二愣又推了推七宝的肩,嘻笑道:“那玉祥婶子说,三姑娘想跟你好呢,可是真的?”
七宝脸色一变,刚要发火,只听大壮接过来答道:“他们从小就要好的,且又是干亲,情份自然不一样。只我三妹妹为人大家都晓得的,七宝也不是那样的人,再没可能有那档子事的。这都是玉祥婶子那张臭嘴瞎掰歪,存心要坏我三妹妹的名声。七宝,那天你那巴掌真该打下去的。”
七宝回望了大壮一眼,一时间竟有一种冲动,想要大声嘶吼出他对三姑娘的情意来。只看着大壮那担忧而警惕的眼神,又看看一旁围着仿佛要看好戏的人们,那心中蓦然一沉,只得忍耐下来。
大壮只一惊。他和七宝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怎么会看不出他神情的变化?他不禁低了头,想起妹妹英子的心思来。只怕妹妹和爷爷的期望最终是要打了水漂的。
那刘二愣却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竟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七宝变了颜色的脸,只一个劲地用肩拱着他,笑道:“我说七宝,别人都说我傻,我看你比我更傻。明明可以做地主的,你却非要做佃农。当初四叔要把这地贱卖给你,为什么不要?现今你想要也没机会啦。”
“这是怎么说的?”旁边有人问道。
二愣转头对那人笑道:“我若娶了三姑娘,那她家的地可不就是我的了?还不要花一分钱呢。”
七宝心中“腾”地升起一股子怒火,转身便要开口。大壮忙往前一插,瞪着二愣道:“你若是存着这个心要娶我三妹妹,只怕我爷爷也不答应的。”
“你爷爷?我妈说,那里正老爷为了三姑娘的事儿,都找他好几回了,大叔公现今大概只恨不能早些把三姑娘给嫁出去,还会不同意的?”
七宝被大壮拦在身后,只气得攥紧双拳,把个锄头把子差点儿捏出水来。
“不过,我也不只为了三姑娘的嫁妆。你们且别说,她那小模样还真是招人疼的。”二愣咧着嘴,一付已经将三姑娘搂在怀中的陶醉模样。
“你这些歪话要是传到三姑娘耳朵里,先打死你再说。三姑娘那么骠悍,只怕你是伏不住的。”众人笑道。
“切,女人家能有什么能耐?等成了亲,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巴子厉害,还是我的拳头厉害……”
二愣的话还没说完,便只见一个黑影向他冲了过来。等他回过神来,脸上早已挨了七宝几记重拳。
七宝狠狠地挥着拳,那沸腾的血液在他耳边奔流着,竟一点儿听不到众人拉架的声音。
“七宝!”大壮和几个乡亲忙拽着七宝的手臂,将他从二愣的身上拉开。“你疯啦,要打死人的!”
“呸!”七宝狠狠地啐着二愣,“再让我听到谁歪派三姑娘,我打死谁!”
他握紧拳头,一双虎目瞪得溜圆。那眼中冒出的火花竟似带着“滋滋”声响,直将众人都震慑在当地。
他看看仍然愣愣地坐在地上的二愣,又“呸”了一声,低身捡起锄头冲进雨中。
“这、这这这……七宝是不是疯啦?!”二愣子愣愣地擦着鼻子里流下的血,“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癫病啊?!”
大壮看看七宝的背影,又看看二愣,叹道:“你这二愣子,人家大姑娘的闲话可是你个大老爷们说的?只别说七宝动手,若他不动手,我这做叔伯兄弟的也要教训你。”
二愣子爬起来,越想越憋屈。
“你打我也算是有理的,他打我是为了什么?”
众人一听,不由全笑了。
“真是个愣头青。他七宝为了三姑娘,都敢打他本家婶子的,你算哪根葱,打你也不怪的。”
二愣看看手上的血,又看看七宝,那不甚灵光的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少见的灵光。
“原来他跟三姑娘好上啦!”他指着七宝的背影大叫。
这话立刻将众人心头忽明忽暗地念头挑开来,不禁纷纷转头看着在田间愤怒地劳作着的七宝。
这雨毕竟没有成为倒黄梅。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就放晴了。与那太阳光一同撒遍八宝村的,是七宝跟三姑娘好上的风言风语。
此时,三姑娘正与荷花坐在她家的廊檐下,为将要上山的蚕宝宝们打着草把。
三姑娘道:“眼见着这蚕子就要通身,只我心里的不安倒更重了,总觉着要出什么事。”
荷花“噗”地一笑,“你呀,往年养蚕子,蚕子总要病两回,今年没个状况,你倒心不安起来。真是个享不了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