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也讪笑着:“这不是第一回养夏蚕嘛,心里总也没个底。”.2
七宝站起身,只觉得全身酸痛,各处的关节似僵住了一般。他伸伸腿,又抻抻腰,这才回屋拿了盆,掀开水缸的盖子准备打水漱洗,却发现水缸里竟没了水。
因八宝村靠近大运河,只有村子里的几户殷实人家在家门口打了井,平日里大家都是挑着运河里的水吃。七宝因图省事,一般都是从三姑娘家的井里担水回来用。此时,他却宁愿跑到百十里地外的长江里去担水,也不肯用三姑娘家的水。
七宝拿着水缸盖子走到那堵院墙下,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院墙那边,三姑娘家仍然是一片寂静。只怕此刻她仍然在梦中。
想着他经过一夜的折腾,而三姑娘竟是一夜的好眠,七宝便愤愤地扔下手中的水缸盖子。顿时,水缸上响起一声闷闷的“当”声。
七宝竖了耳朵听听,那边院子里竟然还是没有声气儿。他不禁更加恼火。
谁知她竟是个没心没肺的!竟还说他自私、爱面子!他恨恨地瞪了那院里一眼。谁离了谁还不活了?!
他拿起扁担和水桶,重重地开了门,又故意弄出许多声响来,这才出门向河边走去。
当七宝路过凤英家时,正见凤英妈拿着簸箕出来,也准备到河边去淘米。
见他提着水桶扁担,凤英妈笑道:“这是怎么了?你不是都用三姑娘家的水吗?怎么,只昨儿被你玉祥婶子说了几句怪话,就脸面薄起来了?”
七宝不禁拧起眉,他并不知道昨儿玉祥婶子又说了什么。
“理她那口烂牙呢,”凤英妈一边走着,一边淘捡着米里的砂粒,“村子上的人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俩都是规矩人,断不会像她那张烂嘴里说的那样。不过,要叫我说呀,你们也该趁早把事儿办了,只要把酒一办,把你们两家中间的那堵墙一拆,谁还能乱嚼些什么?”
七宝脚下不禁一顿。他竟不知道村子里还流传着那样的浑话,难怪昨儿三姑娘会哭了。
三姑娘这一宿也没有睡得安稳。她虽早早就吹灯睡下,却一直翻腾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只刚合上眼,七宝便在梦中冷冷地瞪着她,任她百般央求,他也不肯理她一理。待她被隔壁发出的种种怪响吵醒时,两只眼睛早哭得跟桃子似的又红又肿了。
想着一早还要跟荷花去采桑叶,三姑娘不禁是又窘又急,忙打了井水来敷眼睛。只脚下一不留神,踩着一件东西。她低头一瞧,正是七宝送的那把梳子。
想着梦中七宝的冷酷,以及他那不肯低头的死犟性,三姑娘不禁恼怒万分,弯腰捡起梳子,瞪着它道:“谁希罕你!”说着,便要扬手扔出院子。
正在这时,却只听隔壁响起英子的声音。
“七宝哥,我爷爷叫你去我家吃饭呢。”
不知怎的,英子的声音听在三姑娘耳中,竟有着别样的妖魅。
她猛地攥紧梳子,走到墙根下,那心竟像被一根丝线给悬了起来。
“不用了,代我谢谢你爷爷,我已经吃过了。”七宝应着。
三姑娘不禁皱起眉,七宝不会做饭,他到哪里去吃的早饭?
只听英子又道:“你是在三姐姐家吃的吗?我爷爷说,村上的人正说着你跟三姐姐的闲话,让你们避着些,你怎么还在三姐姐家吃饭?我爷爷还说,从今儿起让你在我家代伙呢。”
七宝瞥了英子一眼,心中暗暗有些生气。若不是大叔公,他跟三姑娘也不会闹僵。他冷笑道:“多谢你爷爷的关心,我自己还是能照顾好自己的。”说着,提了锄头下地去了。
见七宝不肯跟英子去她家,三姑娘心头微微一宽。她看看手中握着的梳子,一时却又不舍得扔掉了。
正在她瞪着梳子怔忡发呆时,门外传来荷花的拍门声。
“三姐姐,好了吗?”
“呃……哎。”
三姑娘应着,随手将梳子放在窗台上,匆匆收拾了东西走出门去。
虽然用井水敷了半天,荷花还是一眼便看出了她眼睛的不一样。
“三姐姐怎么了?两只眼睛怎么肿着?”
“熬夜熬的,”三姑娘支吾着,“昨儿给我二姐姐赶催生衣裳,一时没注意,就做晚了。”
荷花不疑有他,只笑道:“二姐姐也快生了吧,什么时候?”
“只下个月初就该到日子了。”
正说着,其他姑娘婶子们也赶了过来。众人合到一处,一边说笑着一边向桑园走去。
见众人聊得高兴,并不打扰她,三姑娘也乐得闷在一旁,没精打采地想着自己的心思。转眼,她们便走上了田埂。
只见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泛了黄。趁着早凉,有不少的农人正在田里忙乎着。听见她们的笑闹,男人们纷纷抬起头来。
三姑娘只一眼便看到了七宝。他正光着脊梁,站在稻田中央。
“七宝哥哎。”
一个姑娘用肘部捣了捣三姑娘。
三姑娘脸一红,啐道:“他关我什么事。”
众人一听,“哄”地一声全都笑开了。其中一个捉狭的婶子更是大声唱了起来。
“一根么丝线,牵呀么牵过河呀么哥哥哎,郎买那梳子,姐呀姐梳头……”
三姑娘心中蓦然一惊,脸上不禁“唰”地一下红了起来。难道众人都看到那把梳子了?
见三姑娘走来,又听众人这么唱着,七宝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难道,三姑娘竟告诉了别人他送她梳子的事?
一时间,七宝也有些着恼,便狠狠地瞪了三姑娘一眼。三姑娘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众人却并没留意到这两人眼中斗气的成分,看着他们红着脸对视着,只当是小两口眉目传情,便更笑得厉害了。有几个人接过腔跟着唱道:“……撒耥子撩在外,一见么脸儿红呀么哥哥哎,明明个白白就把那个相思害……”
歌声未歇,只听三姑娘跺脚骂道:“你们这群不知怎么死的!”便提着篮子向众人追打过去。
田间的男人们也望着七宝哄笑起来。
七宝红了脸,低头伺弄着田里。他才刚注意到了三姑娘眼下的黑圈。显然,昨晚没睡好的人不止他一个。只这么想着,他的心头竟荡起一阵宽慰。
他突然发现,虽然昨儿发了誓愿说再不理她的,可这心里头却怎么也做不到。
正胡思乱想着,一团泥巴打在他的腿上。七宝一回头,只见大壮隔着田埂冲他怪模怪样地笑着。
“人家在明明白白的把相思害呢,你什么时候娶了人家?”
“少胡扯!”七宝脸一红,忙扛了锄头走到另一边去,躲开众人。
采了桑叶回来,三姑娘放下篮子,眼神溜过窗台上的那把梳子,只脸儿一红,便忙低头走到井台边洗手。
洗着洗着,她不禁忧愁起来。打小起,她跟七宝吵架后,便总是她先低头的。只是这一次,只怕就算她低了头,这事情也是解决不了。依着她对七宝的了解,他是断不会给人做上门女婿的。而她又早在阿爹灵前起了誓……
荷花洗了手,先众人一步走进蚕房。只刚进蚕房,便听她一声惊叫。
“三姐姐快来,这蚕子是怎么了?”
三姑娘忙收敛思绪,随着众人跑进蚕房。却只见那蚕子竟有一半都不动了。她忙拿起一条蚕子看了看,不禁大吃一惊。
“这是蚕僵病!”
众人一听,不由全都慌了神。
“这可怎么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竟得了这病……”
看着辛苦养到这么大,眼见就要上山的蚕子竟然死了,荷花第一个忍不住掉下眼泪来。见荷花哭了,其他人也撑不住,纷纷跟着哭起来。
三姑娘也是心急如焚。看着哭成一团的众人,只咬牙道:“哭什么?又没全得病,这好的还是有救的。”
说着,也不敢细看到底已经有多少蚕子染了病,只转头吩咐众人,“你们几个去把罐子拿来,把已经死的了放进罐子里,千万别乱扔。你们几个且把这好蚕子移到干净的蚕座上去。”又转身吩咐几个姑娘,“你们快去找些木屑、稻草、谷壳、松叶来。荷花,你跟我来。”
她领着荷花走到后院,却只见她一直备着的石灰因前些日子下雨,受潮结成团了。她不禁呆住了。
“怎么了?”荷花忙问。
三姑娘低头想了想,忙将她向门那边推去。
“你快去村子上问问,谁家有新鲜石灰的,越快越好。”
荷花答应着,忙忙地向村头奔去。
三姑娘回到蚕房,见众人默默地捡着蚕子,便也过去帮忙。看着这一条条僵死的蚕子,她不禁想起七宝在这里吻她的事。
难道是他们冒犯了蚕花娘娘?或者,竟连蚕花娘娘也不要看到她跟七宝好的?只这么想着,三姑娘的心中便绞痛起来,那眼睛里也泛起酸涩。
没一会儿,收集东西的姑娘们回来了。这边,蚕子也清点了出来,还好,只损失了一小半。
三姑娘让众人离开蚕房,点燃稻草、松叶,将蚕房的门窗闭了,只一人呆呆地坐在蚕房里,受刑似的被烟熏着。只等在蚕房里狠狠地痛哭了一场,她这才走出去,指挥众人将用过的蚕匾都拿到河边去清洗。
正忙着,只见荷花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三姐姐,这下糟了,村子里竟没有人家有石灰的。”
三姑娘一听,脸上不禁一白。
“要不,去邻村看看?”玉福婶建议道。
荷花忙道:“刚出门我就遇到七宝哥了,他也猜着我们村里可能会没有,已经去了邻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正说着,只听有人敲门。三姑娘开了门,却只见门外放着一篓石灰,竟不见一个人影。
她忙走出门去,远远地只见七宝站在凤英家墙角阴影里,只扶着膝盖在那里拚命地喘着气。见三姑娘走出来,又拔脚跑开了。
玉福婶也跟了出来,她并没有看到七宝,只望着这石灰篓子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蚕花娘娘显灵了,竟从天上掉下石灰来。”
直忙到日落西山,见不再有新的蚕子死去,众人悬着的心才略放了放。三姑娘让众人都回家去,只自己一人守在蚕房里观察着蚕子们的动静。直到半夜,见蚕子们恢复了正常的吃食,这才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蚕房。
刚走出蚕房,却只听七宝家的院子里发出“唏里哗啦”的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又传来七宝的一声闷哼。
三姑娘不禁站住,往院墙那边看去。在明亮的月光下,只见墙头上的砖无缘无故竟缺失了几块。想是七宝不放心,趴着墙头在看,这是不小心摔了。
当下,三姑娘下意识地问道:“没摔着吧?”
“没。”七宝本能地答着。只刚一出声,便忙闭了嘴。
三姑娘偷偷一笑。她突然意识到,这回竟又是她先开口的,心下不禁一阵着恼,便跺跺脚,扭头要回屋。
她的目光扫过窗台,如水的月光将窗台洗得白白的,竟似不落一丝灰尘的模样。在那窗台上,一枝桃花正开得格外地艳丽动人。
三姑娘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起梳子,手指抚过上面描画着的桃花。一时间,她竟有些记不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跟七宝吵架的了。
七宝的脾气她知道,只是,她的话也已经撂在大叔公那里了……难道,她跟他真要无缘的?
她叹了一口气,带着梳子回到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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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耥子:一种农具,具体什么用途尚未研究透彻,有人说是打谷用的。
七 又一次相亲
次日一早,七宝依旧担着水桶去河边挑水。回到家门口时,意外地看到门前台阶上放着一只竹篮。
他疑惑地看看四周,却只见四下里无人,便弯腰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花布。
蓝花布下,是一只他十分熟悉的瓦罐。瓦罐上还放着一碗馒头和两个咸鸭蛋。
他直起腰,看看三姑娘家紧闭的大门,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将篮子提进了屋。
隔着门缝,三姑娘见七宝收了篮子,便悄悄呼了一口气,冲自己做了一个鬼脸儿,转身进了蚕房。
原说再不理他的,只自己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且一想到她若不给他做饭,他便会去英子家,她的心里就更不舒服了。于是,她便拿定主意,事情照样替他做,只打死也不再跟他说话,除非他先跟她说话。
七宝吃完饭,看着篮子也犯起愁来。
这篮子该怎么还三姑娘呢?
她替他做了饭,只不说一声谢就把篮子放在她家门外,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可若要让他再上她家门……想着他是被三姑娘打出门的,七宝心里头就不舒服。
他必不会先伏这个软的!
可是,这篮子该怎么办呢?七宝看着院墙挠起头来。
靠近房屋这边的墙头掉了几块砖,这是昨儿晚上不小心被他扒掉的。
昨儿听着众人都散了老久,三姑娘却仍然呆在蚕房里。七宝不放心,忍了半天终于没有忍住,悄悄地爬到墙头上去看动静。结果这时候正好三姑娘出来,他一个措手不及,脚下一滑,便连人带砖头掉了下去。
望着那个缺口,七宝眼前忽然一亮。他找来一段麻绳,将一头栓在篮子上,又悄悄地端了一张杌子放在墙下,偷偷爬上去,探头看着那边的院子。
院子里,三姑娘正在井台边低头洗着衣服。
七宝忙又缩回头,只将篮子放到院墙的那边,用绳子慢慢地悬下去。
三姑娘听见动静,一扭头,却只见那篮子从墙头悬进院子来。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待要扬声相问,却又及时地住了口。她咬咬嘴唇,背转身,只当没有注意到那动静。
七宝突然发现,那绳子竟不够长,篮子到不了地。正在他犹豫该怎么办时,却只听三姑娘家门外传来人声。
“三姐姐,我家来了。”
听声音,竟是四姑娘。
三姑娘忙放下手里的衣裳,迎出去。
“三姨。”
只见四姑娘的儿子站在马车上奶声奶气地叫着她,并且冲她伸着小手。
“哎。”
三姑娘笑嘻嘻地应着,伸手接过孩子,又在他脸上响响地亲了一口,一面转头对四姑娘笑道:“你怎么来了?也不先说一声。”
四姑娘并没有打发走马车,而是让他们在门外等着。她回身望着三姑娘笑道:“我准备去二姐姐那里给她催生,顺道来押着你一道去的。”
三姑娘奇道:“干嘛押着我去?这眼见着蚕子就要上山了,现下我可走不开。我原已打算好,只等蚕子收了就去的。”
“这蚕子抬头了?”四姑娘随着三姑娘进了院子,一边问。
“还没,也快了。”
“既如此,那离上山少说还有一天呢。我只要你今儿下午半天时间,这里只让荷花帮你看着也一样。只这件事倒是非你不可的,故而我非要押着你去的。”
“到底什么事儿?”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儿?!”
三姑娘一听,脸儿蓦然一红。
墙那边的七宝也立马明白,只怕又是为三姑娘的婚事来的。
三姑娘扭头瞥了一眼悬在半空的篮子,见那篮子竟自抖动了一下,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干嘛这么着急的?”
她将姨侄放到地上,任由他捉猫玩儿,只拉着四姑娘来到廊下。
四姑娘笑道:“我这是赶着早不如赶着巧。一来,咱姐妹搭伴给二姐姐催生去;二来呢,也顺道把那人相看了。说实话,我只见过那人一面,也没觉得他的条件有多好。要依着我的意思,还只觉着他配不上三姐姐的。不过,就像二姐姐说的,好歹也是个机会。咱们只当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的。”
三姑娘将四姑娘让进背对着院墙的椅子里,笑道:“也只有你会这么冒失,好歹你也说说人家的情况呀。”
四姑娘笑道:“我这不正打算说嘛。他是你姨侄三姑夫家的亲戚,叫刘铁柱,跟三姐姐同年,在家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哥哥都成家了,他老子娘走得早,他们兄弟也早就分了家的。这铁柱虽然不太爱说话,人长的倒是不错,且是个老实本分人。我想着,他家虽家境不如我们家,这人品倒还是不错的,好歹三姐姐且相看着,中不中意的再说罢。”
三姑娘又瞥了一眼那篮子,笑道:“这不爱说话的也有不爱说话的好,总比那些只知道油嘴滑舌讨人厌的强。你说他们兄弟多,那他或许还是肯上门来的呢。”
四姑娘抚掌笑道:“也正是这一点让我动心的呢。虽说阿爹不再非要让你招个上门女婿,只我知道,若是可以,你倒是宁愿要个愿意上门的。故而我也打听了,人家竟是愿意的。”
她的话音刚落,却只听身后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待回头看时,却只见院角掉着一只摔坏了的篮子,篮子里隐约可见一只打烂了的瓦罐。
“哎哟妈呀,”四姑娘不禁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三姑娘笑道:“没事,怕是猫把篮子碰翻了。你且等等,我收拾收拾就跟你一起去。”
四姑娘原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才能劝得动三姑娘的,现今见她如此爽快地点了头,心下更是一团高兴,立马就忘记了那只篮子。
她转头叫着儿子,却只见她儿子正将家里的那只大肥猫牢牢地抱在怀中。大肥猫任由着那孩子揪着它的耳朵,只惬意地甩着尾巴眯着眼。
天近晌晚时,三姑娘坐着四姑娘的马车回来了。
她在村头下了车,又亲了亲姨侄的小脸蛋,便冲四姑娘挥挥手,转身向家走去。没走几步,正遇到凤英妈。
凤英妈笑道:“才刚听荷花说,你家蚕子开始上山了呢。要说还是你三姑娘能干,我们都不敢养这夏蚕的,现今见你养了,倒也不像他们传说的那么难伺候。明年我也养,只到时候你可得帮着我些。”
“那是自然。”
三姑娘应着。猛听闻这个消息,她的心头顿时一片惊喜,也顾不得再跟凤英妈多说些什么,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赶去。
刚到得院门口,便听院子里一片唧唧喳喳的声音。原来,所有帮手的姑娘婶子们都来了。众人一见三姑娘,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向她说着蚕子上山的事儿。
三姑娘胡乱地应着,一边排开众人,小心地撩开蚕房的门向里看了看。
只见一片幽暗中,蚕子们那白白的小身体都静静地爬伏到了草山上,有些早熟的更是已经结成了白花花的茧子。
眼见着丰收在望,众人都喜得眉开眼笑。就这样,一直说笑到月上槐树梢,才纷纷散去。
等人走了,三姑娘只胡乱地扒了几口早晨的剩饭,便又钻进蚕房。
看着那些静静吐丝的蚕子们,她心满意足地笑开了。好歹这一季的心血没有白费。此刻,她只想拉住什么人,让他也分享她的快乐……
七宝的脸突然在三姑娘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眨眨眼,目光正好扫过那只已经半空的石灰篓子上。
他说再不理她的,却为了她的蚕子在这大热天里跑成那样……竟还固执着,不肯跟她照面。
想着七宝的孩子气,三姑娘的嘴角不禁擒起一丝微笑。又想起那只被摔烂的瓦罐,她的笑意便更深了一些。
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家,晚饭又是怎么解决的。只怕他也跟她一样,死鸭子嘴硬,心里头明明放不下,只嘴上非要犟着。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隔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咦?三妹妹家没灯嘛,是不是今儿晚上不回来了?”
这是大壮的声音。
“她回不回来的,关我什么事。”
这是七宝那冷冰冰的声音。
三姑娘不禁皱起眉,又侧了侧耳。
却听七宝一边开门一边道:“你只别跟他们似的,也拿三姑娘跟我开玩笑。她是她,我是我,我们再不相干的。”
“怎么?你们真吵架了?难怪你郁卒了一天。”大壮笑道,“女孩子嘛,总要哄着些的。有些事情,只弯弯腰就过去了。你这样死犟性,当心真把我三妹妹气跑了。”
七宝横了大壮一眼。想着三姑娘竟然不顾他的感受跑去相亲,他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我要哄着她?只离了她我还不活了!”
三姑娘原本还想着他的好,现下一听这话,那火“噌”地一下便冒了出来。
她“啪”地一甩帘子,三两步冲出蚕房来到院门口,正想冲到七宝家跟他理论,却突然想起大壮还在他家,便收了脚。
那院里,七宝和大壮也听到这院里的动静,不由都噤了声。
大壮偷笑道:“坏了,她回来了,只怕听了这话再不饶你的。”说着,向七宝摆摆手,悄悄地溜出门去。
七宝脸一红,跟在大壮身后将他送出门,一边梗着脖子故意冲那边院子里叫着:“谁怕谁呀,我和她再没关系的。”
正叫着,只听那边院门一响,三姑娘竟冲出门来。
七宝不禁一愣。
却见三姑娘一扬手,恨声道:“还你,咱们再没关系的!”
月光下,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一个物件实实地砸在七宝的脑门上。
七宝捂住脑门低头一看,竟是他送三姑娘的那把梳子。
他抬起头来,却只见三姑娘也在愣愣地看着他。想是她也没料到竟会砸中他。
七宝咬牙道:“这是第二次了。”
“怎么?还想打还回来不曾?”
三姑娘扬起下巴瞪着他。却只见七宝脚下一动,竟真的冲了过来。她吓得转身跑进门去,快手快脚地将门栓了。
七宝撞了两下门,见撞不开,便扒着门缝低声道:“三儿,开门。”
三姑娘只背抵着门,“不开。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再不相干的,凭什么给你开门!”
“三儿!”
七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
“三儿也是你叫的?你算我什么人?”
“三儿……你再不开,我可撞了。”
“你撞我就叫,看谁没脸的。”三姑娘恨声道,“谁还怕了谁不曾?我和你再没关系的。从今儿起,你只走你的阳光道,再别理我这独木桥。”
门外,七宝看看四周,幸好没人。他抵着门缝轻声道:“我只再问一遍,你开是不开?”
“不开不开就不开!你能把我怎么着?”三姑娘跺脚回道。
“好。只别叫我抓住你!”说完,七宝转身跑开。
三姑娘一愣,却只听着七宝向他家院子跑去。她猛地一惊,立马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忙转身向后门冲去。
跑到后门,正瞧见七宝身手敏捷地跳过竹篱笆。
“你……你敢!”她惊叫着,忙不叠地关上后门。
七宝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在她将要栓上门的瞬间挤进门缝。三姑娘死命地压住门,七宝则趁机把一只手掌塞进门缝,一边夸张地叫着:“哎哟哟……我的手……”
看着门缝里的手,三姑娘一惊,不由地松了劲。
七宝见机猛一用力,将她撞到一边,自己趁机钻进屋去。
三姑娘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待站稳抬头看时,却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七宝狞笑着向她走过来。
“你……你……”
见势不妙,她忙转身便跑。却被七宝从后面赶上,一把抱住腰提了起来。
“你、你使坏!”她不服地踢着双腿,一边拚命拍打着他的手臂,“快放我下来!”
“再不能的。”七宝一只手死死地缠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牢牢地箍住她的手臂,将她压在他那急速喘息着的胸膛上,一边得意地笑道:“我说过,只别叫我抓住你。”
“我们再没关系的,你只抓住我做甚么?”三姑娘拚命地挣扎着。
“谁说我们没关系的?”
七宝紧紧贴着三姑娘的面颊,嘴唇在她的耳边蠕动着,那湿热的呼吸撩拨着她的肌肤。刹那间,一股热流随着他的鼻息流过三姑娘的全身,她竟似在突然间被人抽去了力量一般,只能软软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你说的,我们再没关系的。”
她兀自挣扎着保持怒气,却发现它们正象冬天的雪一样,在这炎热的夏天里快速地融化着。
“我说谎。”
七宝承认着,嘴唇热切地亲吻着她那圆润的耳垂和白皙的脖颈。
“你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姑娘挣扎着扭动头,却只能让他的嘴唇更加无处不在。
“你……你说我们有关系就有关系,说我们没关系就没关系……这不公平……”她转过头去,努力想要瞪视他。
“是不公平。”
七宝喃喃地应着,趁机吻住她的唇,堵住她的抱怨。
瞬间,所有的争执都不见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是那无法割舍的、似海一样的款款深情……
七宝密密地吻着三姑娘,只想将这几天所积压下来的担忧、害怕和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意都细细地向她倾诉个遍。三姑娘也热烈地回应着。她知道她是对的,七宝心里头始终都有着她的……
半晌,他终于放开了她。
“你去了?”七宝轻抚着三姑娘的脸。
三姑娘眨眨眼,“去了。”
“怎么样?”
他微微放开她一些。
“很好。”
七宝的眉头不由锁了起来。
“怎么个好法?”
“这个……”三姑娘故意皱起眉,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二姐姐能吃能睡,肚子里的宝宝也动得很欢实,这应该是很好吧。”
七宝一扬眉,“你在耍我?”
三姑娘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笑得弯成两弯月牙。
“怎么?不成吗?”
“好,看我怎么治你!”他猛地抱住三姑娘,收紧着手臂,直勒她喘不过气来。
“哎哟哎哟……”三姑娘叫唤着,一边却笑着抱住他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着。
七宝那刚刚恢复正常的心跳不由又乱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一时间竟忘记了惩罚的事,只低吼一声又俯下头去。
直到两个人都再次喘不过气来,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等到呼吸平顺后,七宝不死心地又问道:“那个刘铁柱……你相看了?”
刘铁柱?三姑娘扬起眉。她都没有记住那人的名字,他倒记住了。她窃笑起来。
“你……竟还笑?!”七宝不满地瞪着她。“你可知道,你们走了之后,我……”
他猛地顿住。
“你怎么样?”三姑娘把玩着他的耳环,一边扬眉坏笑着。
七宝阴下脸,放开她,只低头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早晨,三姑娘答应去相亲的话竟像一把刀子,生生地将他的心给割成了两半。这一整天,他都是魂不守舍的,只怕三姑娘真的相中了那个人。
“他……肯上门的?”
他不安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偷眼看着三姑娘。
三姑娘又眨了眨眼,转身坐进他旁边的椅子中,叹道:“那人长得竟跟你有着几分相似。”
七宝研究着她的脸,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答应了?”
看着七宝担忧的目光,三姑娘犹豫起来。她既气他这两天的不肯相让,又有些不忍心让他担忧。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骗一骗他,七宝先不耐烦起来,他猛地拉住她。
“你不能答应他的,你是我的人。”
三姑娘只皱眉道:“才刚也不知道谁说的,‘她是她,我是我,我们再不相干的’。”
“你!你真要气我不成?!”七宝不禁握紧她的手臂。
三姑娘翻起眼,冷哼道:“只能你气我,我竟气不得你的?”
“我……你……”
七宝一时竟口拙了。他恼怒得不行,只抓过三姑娘又是一阵狂吻。
三姑娘也火了,猛推着他。
“你就只会这一招。你若心里真有我,就不该这样欺负我的。”
七宝皱起眉,只抓着她道:“我心里怎么没有你了?难道你要我把心剖开来给你看?”
三姑娘挥开他的手。
“若你心里有我,就不会说什么等三年的话。若你心里有我,上不上门也只是无所谓的事情。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别人说不说的有什么要紧?我能为了你被村里人说成那样,你倒不能的?”
三姑娘看着他,两眼不禁潮湿起来。
“人家不管这些,只要我愿意,他什么都肯做的。”
“我……”
七宝的脸一白,眼前突然闪过玉祥婶和大叔公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这两人从来不敢在他面前说什么,却都背着他跑来欺负三姑娘。而他,本该保护她不被别人欺负的,却只站在一边看着,甚至都不肯伸手帮她一帮。也难怪她不要他,而去答应别人的。
一时间,七宝只觉得心灰意冷。他放开三姑娘,低着头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三姑娘忙站起来。
七宝站住,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我只愿你幸福的。原以为我能给你,结果却做得这么差劲,也难怪你不要我。”
三姑娘只一愣,“谁说我不要你了?”
七宝那原本暗淡的双眸不由一亮,“你……”
话刚出口,三姑娘的脸就红了。她跺脚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啐着他,自己先捂住脸害起羞来。
七宝忙赶上来,拉开她的手。
“你……没答应人家?”
三姑娘只红着脸低着头,半晌才喃喃道:“那人虽长得跟你有些像,却到底不是你。”
七宝愣愣地望着她,心头竟似跑起无数匹马来。他握着她的手,郑重地道:“你要信我,我必能给你……”
三姑娘捂住他的嘴。
“今儿我二姐姐跟我说了很多。我也想通了,阿爹只指望我幸福的,且阿爹又那么喜欢你。你……你不必非要上门不可的,大不了,让大叔公骂我罢了。”
七宝意外地望着三姑娘,那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翻飞起来。
眼见着七宝那双眼睛越来越亮,直看得三姑娘忍不住心慌起来,她忙抬手捂他的眼睛,不让他再看她。
七宝抓住她手,温柔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道:“好话我不会说,你只看我怎么做罢。”说完,便转身要走。
三姑娘忙拉住他,“你……要走吗?”
“我……”看着三姑娘眼中的不舍,七宝的心头不由一动,那热血又开始沸腾起来。“不早了,明儿还要早起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奇怪而沙哑。
“可我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
三姑娘抬眼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竟有些可怜兮兮的。
七宝心底隐隐一抽。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那些不该有的邪念,只转眼望着门外明亮的月光。
“你……该知道……这天已经很晚了……”
“只一会儿,只要再陪我一会儿就成。”三姑娘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软软地求着。
“我……”七宝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忙又掉转视线。“不成的……”
“只一会儿也不成?”三姑娘忍不住竖起眉毛。
“我……”七宝看看她,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成。我怕我会……忍不住……”
三姑娘愣了一下,一转念才知道他在说什么。顿时只羞得两颊通红,背转身去。
“若……若我愿意呢……?”
七宝吃了一惊。待要伸手去碰她,却又收回手。他坚定地摇摇头。
“你为我已经牺牲那么多了,我再不要让人说你闲话的。”
他转过她的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只等着,月底前我一定要娶了你。”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把梳子,替她插在发间。
“这回再不许扔掉的。”
眼见着三姑娘情意绵绵地望着他,七宝忍不住又低下头去。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到她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切地拍门声。
“七宝,七宝。”
七宝一惊,忙放开三姑娘。正待要扬声回答,却突然想起这是在三姑娘家。他忙转身从后门又绕到自家。
三姑娘只晕陶陶地走进院中,隔着院墙听着那边的动静。
原来是赵五爷家的水牛难产,找七宝帮忙去的。
八 倒插门
直到天已大亮,赵家的水牛才在众人的帮助下产下一头壮实的小牛犊。
眼见着母子平安,素来小气的赵五爷竟破天荒地让五奶奶一气打了七八个鸡蛋,做了一碗蛋鼻汤端到七宝面前。
“真亏了七宝啦,不然我家老牛小牛两条命都保不住的。”五奶奶只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五爷也叼着烟杆子坐在桌边,一边望着七宝吃着蛋鼻子,一边笑咪咪地道:“是呢,现今七宝真是出息了。要是你老子娘还在世,不知该得意个什么样呢。”
五奶奶在围裙上擦擦手,转头吩咐儿媳妇去厨房里看着火,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七宝的另一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村上人都说你跟三姑娘好上了?”
五爷的烟锅在桌上敲了敲,冲五奶奶笑道:“你也听他们瞎嚼。这三丫头跟七宝从小就要好的。若是真好上了,早几年就该有动静,哪里等到现在的。”
五奶奶笑道:“这种事可是难说。”
七宝见他们旁若无人的谈论着自己和三姑娘,那脖子早红了。
五奶奶见他发窘,笑道:“现今你也不老小的,若你老子娘还在世,只怕早给你说了媳妇。你只老实给五奶奶说,是不是喜欢三姑娘?若是呢,五奶奶给你做个主,挑个日子把她订了……”
她的话音未落,五爷又不乐意地敲起烟锅。
“三丫头人虽不错,只性子差了些。这居家过日子,女人的性子是最重要的。且她家比七宝家门槛高,过了门也是个会挟制人的。”说着,转头望着七宝,“那天听玉祥家的说,他大叔公有意把他家英子配你的?那丫头的性子比三丫头还野的。要叫我说,还是荷花好。人长得水灵,性子又好,且你们也是从小一起玩大的。”
七宝看看五爷五奶奶,放下手中的筷子道:“五爷,其实……我也正想跟您商量这件事的……”
五爷一挑眉,暧暧地笑着。
“怎么,你也看中荷花了?”
七宝忙摇摇头。
“不是。我……我想给三姑娘上门去……”
五爷没听真,只当七宝说的是要上三姑娘家提亲去,便愣了一愣,咬着烟杆子摇头笑道:“我只当众人是在瞎掰,原来还真是无风不起浪,你小子竟真跟三丫头有一手的。也罢,虽说这三丫头性子躁了些,只她的嫁妆……”
七宝不禁皱起眉头,“我不是为了三姑娘的嫁妆,我是为了她这个人……”
这五爷虽没听真,可一边的五奶奶却是听得真真的。她忙拉住七宝的手臂,冲五爷叫道:“老头子,你定是没听真,他说的是给三姑娘‘上门’去!”
“上、上门?”
五爷的烟杆子险些从嘴里掉出来。
“你疯了?!好好的,怎么想起给她上门去?那殷老爷临走时不是说了,不强求人家非要上门的吗?想是三丫头心气儿高,非要给她阿爹找个上门女婿,才这么拿捏你的?若这样,这门亲事不要也罢。还没过门就这么挟制人,等成了亲,还会有你的活路?”
七宝摇摇头。
“这不是三姑娘的主意,是我的主意。我想着,我干爹心里头其实一直都是想要一个能顶门户的人,只因看着为了这个缘故而误了三姑娘这么多年,最后才不得已这么说的。且干爹对我一家恩重如山,他老人家活着时,我没能尽什么孝心,现下这是唯一一个可以报答他老人家的法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啪”地一声响,五爷愤愤地将烟杆往桌上一拍。
“他姓殷,你姓赵。没的报恩连个祖宗都不要了的!我们赵家好歹也是村里的大族,可丢不起这个人!给人倒插门去,亏你想得出来!”
五奶奶见五爷动了气,忙站起来打圆场。
“你先别动气,七宝他不是那样的糊涂孩子,且他一向心气儿高,这里面定有什么误会……”
七宝冲五奶奶摇摇头。
“不,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
“这孩子……”
七宝这一认,倒让五奶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你听听,你听听!”
五爷气得拿着烟杆子抖抖嗦嗦地指着七宝的鼻尖。
五奶奶忙上前拉开他,转头劝着七宝。
“我说七宝,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现今却要走这下路的?若是前两年,你家不好的时候,我们还能理解。这眼见着你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怎么好好儿地竟想这么着?”
赵五爷骂道:“他这是糊涂油蒙了心!许是他看上了三丫头家的那几亩地……”
“我说过了,不是!”七宝恼火地跳起来。“若我看上三姑娘家的地,早在我干爹还在时就能用低价买过来,还等着今日的?我是真心对三姑娘的,才不是要她的劳什子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