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也讪笑着:“这不是第一回养夏蚕嘛,心里总也没个底。”.3
五爷冷笑道:“你只想着你干爹对你的恩情,可想过你妈临死时的交待?你可知她为什么千叮咛万嘱咐的不叫你给人上门去?其实你干爹早就打过你的主意了,只你妈一直护着,没让他得逞罢了。现今他人不在了,竟还想着你的心思!”
七宝竟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不禁一呆。
“干爹他……”
“你妈说,你们家就只剩下你这一根独苗苗了,怎么能给人上门去?这岂不是要没脸见你阿爹的?你若真给他家上门去,看你以后怎么去见你老子娘!”
七宝低着头。这消息对于他来说,竟似殷老爷同意了这门亲事的。他心中不由一喜,便浅笑道:“原来干爹真想过这心思的。”
他又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赵五爷。
“五爷且别说这话,这天下万事总逃不出一个‘理’字去。想当年,我阿爹和哥哥们病了时,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把我们一家当作瘟神一样,连边都不让靠的。那些外姓倒也罢了,竟连我们赵氏族人也一样不肯救济。我还记得我妈想要讨些米给我阿爹哥哥们熬点子粥喝,结果就连五爷你也没肯让我进院子门。最后还是我干爹不避讳,帮着我们娘儿俩照顾我阿爹和哥哥们的。”
赵五爷一听七宝提着当年的事,那老脸不禁微微一红,略低了头。当年的时疫正是从七宝家开始的。村子里的人,包括赵氏族人,纷纷都躲着他家。只殷老爷见他家可怜,竟不避讳地相帮着。这不禁让他们这些血肉至亲感到惭愧不已。
七宝又道:“后来我妈病了,请医用药以及料理后事,哪一桩不是他们家搭手相帮的?若论起这些理来,还只是我们家亏欠了他三姑娘家的。就算是把我这人还给他们家,也抵不了这些亏欠。只凭着这些个,将来即使见了我老子娘,他们也必不会怪我的。”
见七宝一脸的坚决,赵五爷不由又急又气。
“想起当年我心里是有愧,只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这些年来竟从来都没有因为那些就跟我们计较的。族里谁家有事时,你也是该出力的就出力,能相帮的就相帮。只是这给人倒插门却是很丢脸的事情,难不成你真要跟了那三丫头姓去?现你老子娘虽都不在了,只我当一天族长,就必不许你由着性子胡来的!”
见五爷不肯相让,七宝不由拧起眉,固执地瞪着他。
“五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您跟我妈的心思一样,都是怕我被人耻笑罢了。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且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的,只我干爹也不过是想要个顶门户的人而已。现今我顶了我干爹的门户,也只是让他老人家能瞑目,这却并不是说就放下我自家门户不管的。将来我的孩子里也总有一个是要承继赵家香火的。”
“哼,”五爷冷哼一声,“那三丫头可不是个善主儿,你既入了她家门,她哪里还会由得你做主的?”
五爷的顽固不禁惹恼了七宝。他站起身来冷笑道:“实话告诉五爷,三姑娘并没有要求我上门的,是我自己要完成我干爹的心愿罢了。来告诉五爷一声,也不过是因为五爷是我的长辈,却不是因此来讨您示下的。”
说完,只对五奶奶说了声“我走了”,便拔脚走了。
“你……”五爷只气得冲着七宝的背影吹胡子瞪眼的。
五奶奶愣愣地看着七宝出去,又回头见五爷只闷闷地抽着烟,便劝道:“论说,三姑娘也是好的,跟咱家七宝也配……”
五爷恼火地一敲烟锅。
“你个女人家懂什么?一旦他入了赘,这辈子也休想再在村子里抬起头来的!”
五奶奶忙噤了声。她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低声嘀咕着:“这七宝也是怪,明明三姑娘并没要求他上门的,他却自个儿巴着倒贴上去,这是为什么?”
五爷也想不通这个问题。想着依七宝的死犟性,只怕他拿定了这个主意就再难更改的,便只低头闷闷地抽起烟来。
五奶奶偷眼打量着五爷,思量了一会儿,又道:“我看他跟三姑娘是真要好的。且听他的话音,这倒是他自已的主意。既这么着,不如我去找三姑娘聊聊,探探她的口风?”
听了这话,五爷不禁一耸眉头。他向来是个性急的,也等不得五奶奶去问,便拿着烟杆子向三姑娘家走去。
九 会亲
三姑娘想着,这事好歹还是要先跟大叔公打个招呼的,便在早饭后收拾了一下,准备去找大叔公。
谁知一开门,竟正瞧见大叔公跟在大壮的身后准备下田去。
她忙叫住他。
大叔公瞅了她一眼,便背着手随了三姑娘走进她家院门。
刚一落坐,大叔公便问道:“你跟七宝吵架了?”
三姑娘脸一红,奉上茶,低声嘀咕道:“没……”
“昨儿我都听到动静了,还没。”大叔公喝着茶,斜眼瞅着三姑娘。“你阿爹这一走,你家还真多亏了七宝的照应。且不说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只你比他大就该让着他些,别尽争强好胜的。女孩子家,太要强了不好。”
三姑娘没想到,请大叔公来,还没开口就挨一顿训,便弯起嘴角。
“我再没欺负他的。”
大叔公又瞅瞅她,点点头。
“那就好。你找我有事?”
三姑娘红了脸,扯着衣角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见此光景,大叔公心下已经明白了几分,不禁暗笑起来。他抻抻衣摆,道:“若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着便站起来。
三姑娘只急得满脸通红,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她跟在大叔公身后一直走到院门口,看着大叔公作势要开院门,这才突然说道:“我要嫁给七宝了。”
大叔公的动作一滞,双肩可疑地耸动了一下,便转过头来,要笑不笑地望着三姑娘。
“你说什么?”
三姑娘红着脸又低声重复道:“我要嫁给七宝了。”
大叔公挑挑眉,“错了吧,该是七宝要给你上门来。”
“不。”三姑娘忙连连摇头,“我不叫他上门的。才刚您也说了,七宝是好强的,必不能受这份委屈。我……我……”
“你便不叫他上门了?”大叔公替她把话说完,一边回身走到廊下,重又坐下,“只前儿你还信誓旦旦地说,非要给你阿爹招个上门女婿的。”
“我……”三姑娘缩起脖子,讷讷地道:“我……食言了。”
大叔公那眉不禁挑得更高。
“这可奇了,从来说话算话的三姑娘竟然也食言的。只那天我也跟你说了,这说出口的话就如泼出门的水,再收不回来的。你若要招七宝,我必没意见。若你要嫁七宝……”
大叔公停住,只拿眼看着三姑娘。
三姑娘的脸不由一白,只固执地拗起嘴唇。
“这都是我不好的,我说话不算话。只我阿爹那时也留了话,不让我硬给他找上门女婿的。且我阿爹早就中意七宝,现下既然七宝也有意娶我,这也是合我阿爹心思的。”
大叔公冷哼一声。
“这会子想起你阿爹的遗言来了。若你阿爹当初就中意七宝,为什么七宝那时没跟你成亲?现下说你这边可以不用上门了,他倒巴巴的上来的。只怕是为了你那些嫁妆吧。”
三姑娘不由急了,直着脖子嚷道:“七宝才不是那样的……”
她正嚷着,却听有人敲门。三姑娘气鼓鼓地瞪了大叔公一眼,便转身开了门。却见门外是赵家族长赵五爷。
五爷一见三姑娘,劈头就问:“可是你非要七宝上门的?”
三姑娘吃了一惊,忙回道:“没有啊。”
五爷不待人相让,只推开三姑娘走进院子。
“那这小子是发的什么疯,竟非要倒插门的?!”
大叔公一听此言,不禁扬声问道:“此言当真?”
五爷再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大叔公,只愣了一愣,那心火便“腾”地一下旺了起来。
“既不是三丫头的主意,定是你这老狐狸的计谋!”
大叔公笑咪咪地摆着手道:“可不是我的计谋。是三儿她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替她阿爹招个上门女婿的。”
五爷忙又转头瞪着三姑娘。
大叔公又道:“不过,才刚她又承认食言了,她不肯招七宝,竟要嫁他的。”
三姑娘的脸一红,只低头不语。
赵五爷看看三姑娘,又看看大叔公,用烟杆挠了挠头皮。“这是怎么说的,我竟糊涂了。”
正说着,又有人拍门。
三姑娘只得转身去开门,却见门外正站着七宝和玉福婶。
“你……怎么来了?”
三姑娘一时竟有些慌了手脚。
七宝低声笑道:“我请玉福婶子来提亲的。”
三姑娘脸一红,默默地退开,将他们让进院子。
七宝一抬头,竟见赵家和殷家的两大族长正坐在廊下,不禁一愣,忙转头望着三姑娘。
“他们怎么来了?”
五爷恨恨地骂道:“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七宝虎目一瞪。
“五爷,我说过这是我的主意,跟三儿没关系的,你再别找三儿的麻烦。”
五爷正待要开口,只见大叔公拉住他,抢先道:“这么说,你愿意给三儿来上门的?”
“屁!”五爷在一边跳脚叫着,七宝却肯定地点点头。
三姑娘焦急地拉着七宝的衣袖,对大叔公道:“再没这回事的。”
说着,她将七宝推到自己身后,转身瞪着他。
“昨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再不提这话的嘛。”
七宝笑咪咪地望着她。
“那只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五爷恼怒地叫道:“这三丫头都不叫你上门,你却非死犟性地要上门,你这是被门挤着脑袋啦?!”
三姑娘狠狠地瞪了七宝一眼,转头对五爷道:“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只怕是他自己死要面子,磨不开这个弯儿。他只觉着我家门槛比他家高,我配了他的话,在别人眼里竟是他占了便宜的,所以才要找平回来。是不?”说着,又扭头瞪着七宝。
七宝摸着脑袋憨笑道,“才不是。我只是替干爹完成心愿而已。”
大叔公咳嗽一声,笑道:“这下可麻烦了。现下你要上门,三丫头倒不叫你上门的。”
他见五爷又要说话,摆摆手笑道:“若七宝要上门,你们赵家又不干。可若要三丫头嫁人……”
三姑娘瞪起眼抢过话:“我又不违背我阿爹的遗言,大叔公还拿家法治我不曾?”
一听这话,七宝忙将三姑娘往身后一藏,冲大叔公道:“大叔公有帐只管跟我算,别难为三姑娘。”
大叔公一翻眼,怪笑道:“这眼下你们可还没成亲呢。”
七宝脸一红,上前一步低声道:“不管成没成亲,我再不许人欺负她的。”说着,狠狠地挖了大叔公一眼。
大叔公向来是个严肃的,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顶撞他。见七宝这气势,不禁斜着眼打量起他来。
“我只道你小子光有能耐而已,却不想也是有胆识的。我家大壮有你一半的胆子也是好的,只见着我跟见着猫似的,话都不会说了。”
七宝原以为会惹怒大叔公的,却只见他竟面色如常,不禁呆了呆。
五爷在一边叫道:“这男娶女嫁才是天下大道,倒插门真是丢死个人,我断不会许的。若七宝非要上门去,我只打断他的狗腿!”
七宝拧起眉,正待要回话,却听大叔公不紧不慢地道:“可别。七宝可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打残了怪让人心疼的。看来,现今也没别的法子,只得我退让一步,成全你们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不由全都愣住了。
“大、大叔公……”
三姑娘更是不敢置信地瞪着大叔公。
大叔公咧嘴笑道:“七宝是个好样的,我早就看好他。只我家英子没福,他竟没长眼看上了你这丫头。说起来,你这丫头也是傻人有傻福,他竟肯为了你倒插门,只为他这一片心,我也不能藏私。”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这好歹也算是我替你阿爹长着眼,不枉他临终的嘱托了。”
三姑娘突然想起二姑娘说过大叔公为人公正的话,这才信了他。她心头一热,只转身握住七宝的手,两眼泛起泪花来。七宝也咧嘴傻笑着,一边不自禁地伸手替三姑娘擦着眼泪。
见他们这么不避讳,五爷和大叔公同声咳嗽着,扭过头去。
一直站在一边没出声的玉福婶此时抚掌笑道:“这可真是太好了。三姑娘还在孝中,此事是宜早不宜迟。正好你们两个族长都在,就只当今儿是会亲的。咱们只需挑个好日子把这事办了,一切也就都周全啦。”说着,便指使着三姑娘去拿黄历。
众人看了,十天后的初八就是好日子。
因三姑娘仍在热孝中,这婚礼只得一切从简。众人正商议着细节,却见七宝仍然不死心地想着上门的主意,并不时地提上一提。最后,三姑娘终于不耐烦地瞪起眼。
“是我们重要还是你的脸面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们俩能在一起,这时候还讲这些虚的名份做甚么?!”
七宝被训得哑口无言,只得低了头不再作声。
结局 婚礼
十天的时间眨眼便到了。
初八这日,才四更天,三姑娘家和七宝家的院子里便人头攒动起来。几乎半个村子里的人都赶来给这小两口帮忙了。
众人的嘻笑声吵醒了栓子。他揉揉眼,坐起身,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屋子里四处都张贴着大红喜字,自己已经睡惯了的小床竟也变成了一张大床。他正奇怪着,眨眨眼便想了起来。今儿他是压床童子,正睡在七宝哥的新床上。
想着今儿是七宝哥娶三姐姐的日子,他不禁开心地咧开嘴,一骨碌爬起身跳下地去。
玉祥婶正站在门边跟五奶奶聊着天,听到里面的动静便掀开帘子冲栓子笑道:“哟,压床童子醒啦。怎么,尿床了没?”
栓子小脸一红,嘀咕道:“我早不尿床了。”
五奶奶笑道:“尿床好啊,吉利。”
栓子问道:“我妈呢?”
玉祥婶酸溜溜地道:“你妈今儿是大媒,只在那院里忙着呢。”
栓子也不答话,只低头钻出房间,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他哥、七宝以及村子里的一群姑娘小伙们正围着一顶花轿忙乎着。栓子挤进去,正想伸手摸摸那花轿上缠着的漂亮彩带,却被他哥扯住耳朵拽了出去。
“别在这里捣蛋,找二牛他们玩去!”大柱将弟弟往门外一推。
栓子回头冲哥哥做了一个鬼脸,也不找二牛去,只钻过人缝,挤进三姑娘家。
三姑娘家比七宝家人还多。
一群姑婆婶娘们围在井台边,一边洗着菜一边高声说笑着。厨房里,不时飘出阵阵不知名的香味,直勾得栓子口水直流。
他磨蹭到厨房门边探着头一看,却见大姐姐从城里带来的几个厨子正在灶间忙碌着。在井台的那边,还外搭了一个灶台,另一帮厨子也在那里忙碌着。
有人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险些撞着栓子,又有人及时拉了他一把,将他拉上廊檐。
栓子回头一瞧,正是五姐夫,后面还跟着五姐姐,便红着脸叫了声:“五姐姐、五姐夫。”
五姑娘笑道:“想是饿了?”说着,从桌子上拿了两块糕给他,“这里人多,你且出去玩,只别撞着你。”
栓子咬着糕,点头应着,却并不往外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众人忙碌。
那凤英妈见五姑娘出来,边洗着菜边问道:“怎么你二姐姐一家还没来?是不是要生了?”
“嗯哪,”五姑娘浅笑着,回身扶着姚猗的手坐下。“刚有人来报信,说是夜里生的。是个小子。”
“哟,这可真是好事成双啦。只怕今儿他们是来不了啦。”凤英妈笑道。
“我二姐夫说,下午会来吃酒的。”四姑娘走过来应着,一边又对凤英妈笑道:“嫂子快别洗了,等一下要给我三姐姐梳头呢。”
“正是呢,我倒忘记了。”凤英妈忙丢开手里的菜站起身来。一转头,却见栓子吃了一脸的糕屑,便笑道,“这猴儿,吃得满鼻子满脸的。现今你可也是长了一辈的人啦。”说着,便要来给栓子抹脸。
栓子脸一红,忙不叠地躲过凤英妈的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便钻进屋去找他妈。
一进屋,只见一大群姑娘们正围在三姑娘的房门口,唧唧呱呱地笑着。栓子仗着人小,从众人的腿缝间钻过去。待他抬头看时,却见屋子里也挤满了人。
此时,三姑娘刚换了大红喜袍,正被大姑娘扶到窗下的梳妆台边坐好。那梳妆台上点着一对红烛,只映照得三姑娘脸似春桃,说不出的好看。
“五福人呢?该五福人来给新娘子梳头啦。”大姑娘冲着屋外叫道。
众人也都跟着一条声地叫着“五福人”。正笑闹着,四姑娘推着凤英妈进来了。
那凤英妈笑道:“这不来了嘛。”
说着,接过梳子替三姑娘梳起头来。一边梳一边还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
正念叨着,只听七宝院中燃起了炮仗。除了凤英妈仍然替三姑娘梳着头,其他的姑娘婶子们都一窝蜂似地跑了出去。
大姑娘也忙扒在窗台上问:“怎么,这就要来接新娘吗?”
英子正在窗下站着。她踮着脚尖看看那边院子,又回头笑道:“早着呢,他们捉弄七宝哥,定要他拉着花轿绕村子一圈呢。大姐姐别着急,我几个哥都在门外看着呢,花轿到时肯定会先进来告诉我们一声的。”
说着,英子拉住荷花嘀咕道:“你说,咱们跟七宝哥要多少门封是好?”
荷花只笑道:“你又淘气,回头被你爷爷骂的。”
英子笑道:“这新婚三日无大小,我就是要赶着这日子淘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两人正说着,只听大姑娘在窗子里又叫道:“荷花,你去看看玉福婶在哪里,只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荷花答应着出门,一不溜神竟与大壮撞了个满怀。眼见着她要摔倒,大壮一手揽住她的腰,扶着她站好。
“可要紧?”大壮低头望着荷花。
不知怎的,荷花脸上竟一阵发烧,她瞟了他一眼,便匆匆地向七宝家走去。
这一眼直看得大壮心头似小鹿乱撞一般,只呆呆地望着荷花的背影,竟被英子连拍了四五下都没有反应。
“你傻啦,”英子笑道,“是不是见七宝哥都成亲了,你心里也痒痒的?”
“尽瞎胡扯。”大壮打开英子的手,只脸上却莫明其妙的烧了起来。
不一会儿,远远便听到了喇叭响。
英子兴奋地叫着:“来了来了……”说着,率领同族的小姐妹们快手快脚的栓了门,只“咯咯”笑着扒在门缝那里看着七宝一行。
听着英子的叫声,大姑娘拿起喜帕往三姑娘头上盖去,一边笑嘻嘻地道:“我三妹妹今儿出嫁了呢。”说着,不知怎么竟滴下泪来。
三姑娘只拉着姐姐的手,一时撑不住,竟也跟着掉下泪来。
四姑娘见状忙上前来拉开大姑娘,本待要劝的,却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哭起来。
“这是怎么说的?要哭嫁也等人来了呀。”玉福婶笑着拉开大姑娘和四姑娘。
凤英妈也劝着坐在一边抹眼泪的五姑娘。
“你还有肚子里的小的要顾呢,只伤感个什么呢。你三姐姐又不是嫁得远,只在隔壁罢了。等明儿把这院墙一拆,还不就是两家并一家的。”
这边劝着,前边却是闹着。
七宝被众人推到紧闭的门前,只呵呵地傻笑着。
“别光傻笑,叫门啊。”众人推着他。
七宝抬手拍拍门,口里却只发出“呃”的一声响,逗得众人“哗”地全笑了。
七宝无奈,只得又拍门,叫道:“开门。”
英子一边握着嘴偷笑一边问:“谁呀?”
“我,呃,七宝。”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七宝是哪个?”英子笑得直揉肚子。
二愣在七宝身后叫道:“你三姐夫。”
七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忙道:“你三姐夫。”
“我三姐夫又是哪个?”英子笑得扒在荷花背上直“哎哟”,一边还不放弃捉弄七宝。
七宝红着脸,只得无奈地道:“英子妹妹,你开开门吧。”
“哟……”门里的姑娘们一阵大笑,有人推开英子,顶替上来笑道:“你叫错了,我不是英子。”
“呃……”知道里面换了人,七宝只得又道:“你是杏花。”
杏花“咯咯”笑着,又被英子拉开。
“你今儿是来干嘛的?”
“呃……”七宝摸摸脑袋,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众人。众人只推着他,叫他作答。
他直着喉咙叫道:“我来娶三姑娘的。”
话一出口,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你叫我三姐姐什么?”英子隔着门缝看着七宝的窘样,只笑得两腮酸疼。
“说,说呀,照我们教你的说……”二愣他们在七宝身后撺弄着。
七宝红了脸,只喃喃道:“老婆。”
院子里的姑娘们哄笑一阵,紧接着又问:“还有呢?”
“呃,家里的。”
“还有呢?”
“呃……”七宝看看众人,一低头,使劲地叫道:“孩子他妈。”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大壮拉开英子笑道:“差不多就成了,别误了良辰。”
“才不会呢。”英子正玩得高兴,也不管大壮,只把他向荷花身上一推,又扒到门上去。
荷花与大壮尴尬地一笑,只无奈地看着英子胡闹着。
大壮偷眼看着荷花,这些年来,他竟没注意到荷花也出落得一朵花似的。
荷花也拿眼偷觑着大壮。不知何时,那个温婉的大男孩竟也长大成人了。
且不管这边的心思浮动,英子那边却是一门心思全都放在那即将到手的红封上。
她扒在门上笑道:“你是空身来的?”
听此一问,七宝不禁略松了一口气。这表示那问答的第一关是过了。这是第二关,门封关。
他忙掏出红封,隔着门缝塞了过去。
英子等小姐妹们都挤到一堆,看着红封里封了多少钱。英子只冲众人做了个鬼脸,先揣起这第一个封子,又回头点了点自家的人头,便扒在门缝上嘻笑道:“这点子封子就想娶走我家三姐姐?不够不够!”
早有人跟七宝说过,这门封必要塞个吉利数才算,只多少个才是吉利数,却要听门里的那群小丫头们的。他无奈地道:“姐姐妹妹们,你们只说要几个,我塞几个进去还不行吗?”
众人见他说得可怜,便推开英子笑道:“你只塞个十个八个的进来,我们见着你娶我们三姐姐的诚意就成。”
七宝依言塞了十个封子进去,这门好歹算是开了。
见门开了,小伙子们一声哄,推着七宝就挤进院子来。
大姑娘忙让接亲的众人一一落座,又奉上三道茶,众人一边吃喝着,一边看着七宝由玉福婶拉着一一认亲。
五姑爷姚猗是第一次见着乡下的婚礼,只觉着新鲜异常,便回头问五姑娘:“众人都是乡里乡亲的,哪有不认得的,为什么又要认亲?”
五姑娘只抿着嘴笑道:“以前认得的辈份关系可与现在的不一样,所以要重新认过的。”
正说着,七宝来到了他们面前。
“五妹妹、五妹夫。”玉福婶笑道。
七宝像只鹦鹉一样学着:“五妹妹、五妹夫。”
五姑娘只捂住嘴笑个不停,一边推着姚猗给红封。姚猗忙不叠地从怀里掏出封子递过去。只一转眼,七宝又递过一个封子来。
五姑娘示意姚猗接了,等七宝转到下一个,这才低声笑道:“这是给咱们孩子的。”
等三道茶一一上毕,玉福婶这才与大姑娘一道,从里屋搀出三姑娘来。
这是连日来七宝第一次见着三姑娘。只见她全身裹在红绫缎子里,那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也将她的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竟除了扶着玉福婶和大姑娘的两只嫩葱似的小手,看不到一丝真容。
看着七宝似失望的模样,玉祥婶嘲笑道:“等你们拜了天地,你只天天对着她看去!”
众人又“哄”地一声全笑开了。
玉福婶领着三姑娘与七宝见了礼,又朝着殷老爷的牌位见了礼,这时大姑娘、四姑娘再熬不住,只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大姑娘边抹泪边冲殷老爷的牌位道:“阿爹,你可看见了,三儿今儿终于出嫁了,而且还是嫁给你最喜欢的七宝兄弟。你……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他们……”
一番话只说得三姑娘也忍不住掉下泪来。众人正劝着,只听门外一阵炮响,原来是吉时已到,新人该上轿了。
那大壮笑嘻嘻地背起三姑娘,走到门边又站住。玉福婶拿了一双新鞋给三姑娘换上,这才让大壮将新娘背到轿中。
姚猗又看不懂了,只拉着五姑娘笑道:“正是呢,那天娶你时也是这样。这又是什么讲究?”
五姑娘摇头笑道:“只风俗如此,却没人知道是为什么。有说是不能带走娘家财气的,也有说是穿着新鞋去夫家,表示一切都是一个新开始的。”
正说着,花轿起动了。
大姑爷笑道:“这麻烦的。在隔壁还要抬吗?只让大壮直接背过去就得了。”
四姑爷一听,拍着大姑爷的后背笑道:“哪有这么简单的,当初我被他们拉着在村子里转了三四圈才放我们上路的。你跟五妹夫因为路远才没折腾你们,这正是你们的运气呢。”
果然,这花轿竟不直接进七宝家的门,那七宝被众人推着,手里拿着一根栓在轿子上的红绸带走在轿子前边,直围着村子转了七八圈,才被允许进了自家的院子。
在众人的笑闹声中,三姑娘下了轿,扶着玉福婶挎过火盆、踩了瓦片,又拜完天地,终于被送进洞房。刚坐下,闹洞房的人便都拥了进来。
众人起着哄,将称杆塞进七宝的手中,催着他快些掀盖头。
七宝傻呵呵地笑着,任由众人将他拉到三姑娘面前。
二愣打开那些拉着七宝的手,做了个让众人安静地动作,高声叫道:“安静些,人家要挑盖头了。这可是小登科,一生中只一次的。”
众人不由又哄笑起来。
那七宝却似再听不到这些动静的,他的眼中只有三姑娘,那心头也一个劲地“砰砰”乱跳着。直到这时,他还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将三姑娘娶回来了!
此刻,她就坐在他的床头,只等着他掀开那块遮着她面容的红盖头……
“掀啊!”二愣捣捣七宝的胳膊。
七宝如从梦中醒来一般,只“嗯哪”地应了一声,也不管别人的嘲笑,捏紧称杆子,小心翼翼地挑开盖头。
盖头下,却只见三姑娘脸色嫣红,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瞟着他。
七宝不禁看呆了。
“哦……七宝看呆喽……”众人一阵哄笑。
七宝只红了脸,讷讷地搓着手,竟不知该干什么才好。
玉福婶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扶着七宝坐在三姑娘身边,一边念着“长命百岁、百年好合”等等吉祥话,一边与众人一起,将蜜枣、百合、白果、桂圆等物向他们身上抛去。然后又端上用红线系了的合欢酒,递给七宝和三姑娘。
在众人的笑闹声中,三姑娘与七宝双双端起酒杯,交臂间,那眼神中浓浓的情意竟比这杯中酒还要香醇。
窗外,大壮偷眼瞟着荷花,却正撞上荷花那闪烁的目光。两人心一慌,不禁都红着脸转过头去。
再远处,田里的庄稼已经是一片金黄。老人们都说,田地是最不欺人的,从播种起,只要用心伺弄,总会有收获的。
千百年来,这话再不假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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