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千刀斩恶棍 一家共团圆
窗户上粗如鸭卵的精亮钢枝,任何人一看十之八九都会放弃。谁能摇撼得动这么粗
的钢枝?我微微而笑,望住钢枝后面一个美丽妇人。
我不能不承认她样貌几乎跟我一样,而且比我还多了一种成熟的吸引人的风韵。
“你的笑容既冷静而又忿怒。”那美妇人声音娇脆悦耳,缓缓说道:“这两种特
质,都是你父亲的。我只是一个下贱愚蠢的女人。”
“你绝对不是,”我答:“如果长江镖局不是快要垮台,我绝不会见到你。以长江
镖局的财势声名,一个愚蠢的女人在钢窗后面,怎能使它垮台?”
她美丽的笑容连我也为之心软,更别说爷爷了(不,应该称为父亲才对)。
“很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现在我死也甘心了。你快走吧,官同此人十分可怕,除
非你爸爸亲自出马,谁都不行。但你爸爸已不能行动,这是你刚告诉我的,对不?”
“今天不但我来了,还有我的哥哥也来了。”
徐慕龙从右边屋檐上飞落,落地无声。而嘴巴抿得紧紧没有声音。
我看见妈妈眼中闪动异样神采,我用肩头碰徐慕龙一下,柔声道:“叫一声妈,你
万万不可忘记她已幽禁了十五年。而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救她出来。”
想起她遭受如此巨大可怕的苦难,很多事情就变成可以忍受和原谅了。他终于叫了
一声“妈”。
妈妈面宠和身子都挨倚钢柱上,似乎突然全身瘫软。美眸涌出晶莹泪珠。
“你们快走,我看了你们一眼,此生已经心满意足。快走,那恶人说不定什么时候
就会忽然出现……”
我微笑地打断她的话,说道:“不要急,俗语说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难道你
竟认为我爸爸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他会叫我们来送死?”
徐慕龙烦恼地长叹一声,我很明白他何以如此。
试想他既然是我爸爸的孙子,而我却是他妹妹,这笔账怎样算?我和他如何称呼?
他应该叫我姑姑抑或是叫我妹妹?
妈妈一定记起爸爸,故此眼中又再现神采。她一下子就心平气和,便有时间有心情
注意到哥哥的问题。
她柔声道:“慕龙,你是我的骨肉,却不是徐龙飞的。你爸爸徐东风,只是徐龙飞
好朋友的儿子。你本来应该姓张。”她停了一下又道:“徐龙飞为了不肯再伤害你父
亲,所以方当盛年便决意退隐。以便远远离开我。”
徐慕龙深思了好一阵,表情忽阴忽晴。终于想通了,轩眉一笑,道:“好,我很仰
慕他,你替我起的名字起得很好!”
我伸手摸摸钢柱,道:“妈,现在还不能弄坏这些东西。但又不能不早作预防…
…”
我递给地一个小瓶子和一支金色的七寸长细锯:“这是昔年天下无双的‘梁上君’
常永的宝贝,他仗这两件东西当真可以夜盗千家。你只要涂点药液痕迹轻轻一锯,一眨
眼,就可以锯断一根钢柱。你想出来就易如反掌。”
院落中忽然发出“咑”一声,显然有人从远处丢一颗石子进来。
我和哥哥立刻隐没在‘地洞’里(是卫远一直使用的)。
不久,我从我眼看见一个五旬左右的端秀男人,出现在妈妈面前。
对话声从透气孔传入来,官同的声音听来好像是廿余岁小伙子,亦相当温文有礼。
“你想不到我忽然来此吧?”
“你脑袋里的念头,我从来没有猜中过。”
“这是实话。”官同说:“我平生有一个信条,那就是宁可相信一个骗子,也不可
相信一个女人。”
他声音温和斯文,可是动作却恰恰相反。
他一手搭住妈妈肩膀,手指大概有内力透出,所以妈妈驯如羔羊,任他解开衣服,
露出那对笋尖似的雪白乳房。
我看见官同揉捏她乳房恣意轻薄之时,不禁想起卫远。
这‘狡猾’的小子看见这些情景之时,有什么反应什么想法呢?
徐慕龙身躯贴住我,这是因为地洞太小之故。所以他也不能用手,只能用肩头顶
我,要我让他窥看。
但这等情景岂可让他瞧见?可怜的哥哥,他已中了人家阴谋诡计,此生不能生儿育
女,也对女人没有兴趣。
好不容易碰到我,让他发生兴趣,可惜我却是他妹妹。
假如妈妈让官同亵辱的情形给他看见,他心里必定大受影响,而且更可能马上破洞
而出向官同挑战。
挑战并没有关系,在强存弱亡公律下,战败而死那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然而对手是
官同,是个连卫远提起来也大有惴惴之意的人物,问题就太不简单了。
这个恶棍必定有本事能使徐慕龙啼笑皆非,进退维谷,使我哥哥败亡得不甘不愿又
窝窝囊囊的。
我肩头回顶一下,表示拒绝让他观看。但心中一软,忍不住揽抱住他,另一只手塞
住透气管,免得声音传出去。
我温柔吻吻他的面颊,然后在他耳朵边,用极细声音说:“不要看,你一定会很生
气。
这样我们就会从主动变成被动的了!”
他也搂住我的细腰,轻叹一声,这:“你武功虽高,其实却是很温柔体贴的美女,
如果你不是我妹子,那就好了。”
唉,这个孤独高傲而又俊美的男人,为什么是我哥哥呢?我纵然想不顾一切,也愿
牺牲自己而做他的女人,现在却也办不到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我是他的妹妹。老天爷为何给他如此残酷可怕的命运?哎,人生自
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我为他悲哀,为他战栗,热泪涌出染湿了他面颊。而我也发觉他的泪水,滴落在我
面上和手上。
我们心灵相通,一同感受到命运之无奈,也感受到悲剧之美——美得极之悲凉和凄
艳。
他的手脚和面颊都有点冰冷,我用力拥抱住他,想用我的肉体使他暖和过来。但他
是我的哥哥,唉……
××××××卫远用尽全身本事,飘落门前而无声无息。那道漆得黑亮的门,看似
是木的,其实却是整块钢板,坚不可破。
他用一支钢丝戮入一个门上一个小洞内,这支钢丝他螺旋形,乃是‘梁上君’常永
的十二支百合匙之一。
事先当然已曾试过,所以那道钢门应手而开,全无声响。
卫远像猫似轻捷,如豹般狡悍,飙然入厅,一停步时,已惊讶地仰头四看,同时掀
鼻嗅闻气味。
这种香味显然是刚刚散发出来。故此初是较淡,不久就浓冽得多。
假如不是他这等人物,决计觉察不出此中细微变化。尤其是这儿长年幽囚着一个粉
搓玉琢的尤物,有香气自是合情合理之极。
卫远忽然碰到一只摆放着花盆的高脚几,发出微微一响。
房内的云雨声呻吟声马上中断,一道人影疾飞出来,落在卫远面前五尺之处。
此人全身精赤,肩宽腰细,四肢及胸部肌肉甚是厚实,脚下有一对短统皮靴,手中
一支长剑,此外别无他物。
但他身上的不文之物,居然仍是亢勃状态。若是女人看见,必定掩眼失声惊叫。
卫远深深吸一口气,他当然不会惊叫,还微笑道:“我是‘神炼’王禹的弟子,姓
卫名远。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哦,是王禹那王八蛋的弟子。”官同也笑笑,丝毫不为自己全身精赤,以及那种
不雅状态而不安。“你能够入得此门,可见得有点道行。可惜还差了那么一点点,才会
碰到木几而惊动我。”
卫远反问道:“我的道行,真的差一点点?”
“当然啦,哈哈,请问以你的身手,怎可能碰到木几?唔,你不是嗅到香气么?就
是这阵香气使你失去判断力,使你失去空间位置的精细感觉!”
“你真是名不虚传,无怪家师一直叫我别碰你别惹你。”
“他很聪明,所以他直到退休,还没有失败过一次。你知不知道我曾耗费了许多
年,殚精竭智,布下许多陷阱,等他上钩?”
“你等他?为什么?你们有过不去的事?”
“没有,从未找到我犯法证据,亦不敢与我决斗。但他的确也是一代人才,他知道
很多事情是我干的!”
“我现在怎样了?”卫远这一句问得真的有点恬不知耻:“你总不至于想鸡奸我
吧?”
官同嘻嘻而笑,道:“唔,你很有趣,相貌也不错。但就算天下最漂亮的脸蛋,若
是抓破了,便也立刻不漂亮了……”
他忽然伸手向卫远面庞抓去,动作并不十分迅速。因为他已算准卫远绝对不能躲
避。
谁知卫远居然能够及时仰退一尺,底下还飞起一脚。
这一脚可绝对不是衰弱无力那一类,事实上一脚之中竟然含有五种变化。
官同哈哈笑声中,身子寸步不移,只以右掌作出切削之势(并没有当真出招),就
使得卫远那一脚半途而废自动缩回。
官同忽然一脚踢出,这一脚是真的。
卫远腿骨发出折断声响,身子有如断线风筝,却恰好从洞开的大门飞出。
我用右手一把接住他,笑道:“死不了吧?”
“还好。”他苦笑说:“但现在面对着官同的人却很不妙。”
面对官同之人,便是徐慕龙,那官同随着卫远之后飞出走廊,就被我哥哥拦截住。
那走廊相当宽阔,左面就是更宽大的院落,出心拼斗此正其时。
‘第一恶棍’官同眯起眼睛,看看徐慕龙,又斜视我一眼,道:“你们来得好
快!”
徐慕龙没有回答,掣出那对短剑。
我大声笑道:“恶棍,徐爷爷传给我夜鸣刀之时,告诉过我一句话……”
这是鬼话,徐爷爷(我爸爸)那须说什么话?他只须把此刀精髓妙诀传给我就行
了。
我把断了腿骨的卫远安置在廊柱边,这样他虽然不能走动,却有地利可凭,即使是
强如官同这等人物,亦绝对无法一招取他牲命。
时间我已争取到,现在我挟着夜鸣刀,走过徐慕龙,面对着官同。
我的杀气潮涌出,夜鸣刀跃跳三寸,锵然大鸣一声。
此时我全身真力弥漫,蓄劲如拽满强弓,一出定当无人能挡。
厉害如官同亦不敢妄自移动一分一寸。他如果不能弭泄我的气势,便必须硬挡我一
击之威,或者抢先强攻。
除此之外,别无第三条路可走。若妄自稍一移动,便等如燃着百吨炸药一样危险。
官同这时,仍然能够微笑,使我大是佩服。他说:“徐龙飞究竟对你说了什么话
?”
我既不是回答,亦非反问。因为我根本不是跟他说话而是对徐慕龙说。
我声音极之稳定坚决,道:“哥哥,请守住那边门口,你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可让
他入屋一步。”
徐慕龙恍然大悟,绕个弧形飞落在门口。
如今官同纵然能退出我刀圈外,亦不能趁隙入屋伤害我妈妈了!
我微微仰面冷笑,道:“官同,我相信你这一辈子第一次碰到这等情况,所以你很
陌生,不知道怎样应付。”
官同颔首道:“对,我做梦也想不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能如此冷静沉毅,
如此的智勇双全。如果是徐龙飞,我就不至于讶异得方寸大乱了!”
此人常常放狗屁,试想他如果真的方寸大乱,他会讲出来?他会坦白告诉我?
“你叫做艾可对不对?”他又说:“我派遣李渔翁师徒行事之时,还未得到你杀
死‘一剑千锋’杜归山的情报。所以我大大失算,被你步步占先。而你能找到此地来,
我真的几乎难以置信。”
双方讲了这么多话,我的气势我的杀气自是大大减弱。
卫远看出这一点,大声喝道:“艾姑娘,快快出手,话讲得太多对我们没有好
处。”
官同长剑提起,闪闪有光的剑尖指住我。与此同时,他一定是以气功使他精赤身子
变得极之不雅观。
任何少女一看见这等情况,就算能不掩面而逃,也一定心神为之分散。
偏偏我艾可一点不在乎。
我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我不敌而死,死了便没有什么好说了。如若是他横尸此
地。对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这个逻辑正如我向来不怕鬼一样,我是想世间没有鬼便罢了。若是有鬼,我即使被
捏死被吓死,我也就变成鬼魂。如此我也等于能继续存在。我们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不
存在,既然还能存在,何惧之有?相反的我只怕世上没有鬼,决不是怕有鬼。
言归正传,我还故意多向他那处瞧几眼,啧啧两声,道:“很不错,很威风。可惜
我现在不是在床上。我意思说,你完全找错对象,因此你以后恐怕不能再做孽了!”
我的夜鸣刀如精虹划空劈去,竟比他刺出之剑还快一线。换言之,他刚发剑攻出,
我不但也已发动攻势,而且在时间在速度上都快过他那么一点。
他出剑时有如拈针刺绣,精妙轻巧之极。但事实上内力透出,此开山裂石的巨锤还
要厉害。
若是只凭他出剑的招式手法加以判断,定必上了大当而遭败亡之恨。
我的刀既快了一线,加上我一眼就认出他使的是九华莲花庵‘补天三剑’之故,是
以刀上内力变成此纸还薄,有如刀口锋刃。嘶一声切开他雄浑劲道。而且从从容容,一
刀三挥,破了他‘补天三剑’。
官同面色稍变,剑如蜂尾毒针疾刺,也破了我反击的‘分海势’一刀。
他剑法连连变幻,一下子是正宗内家峨嵋的‘白云深处’连环一十二剑,一下子却
变成极残毒的海南‘两败剑法’,长剑嗡然一响,洒出百数十朵剑花,走偏锋踏奇门,
完全是同归于尽两败俱伤的凶险招数。
我迫连退五步,好像才喘过一口气。官同冷笑道:“小心了”身子一转,背向着
我,长剑反手疾刺,眨眼间已刺出十八剑之多。
我用‘大衍如环’循环七式,夜鸣刀啸风龙吟,光芒重重叠叠。有如架设了不知多
少层有刺的铁丝网拒马,任他铁骑如何冲杀,也越不过雷池半步。
我还用内力迫出声音送入他耳中,道:“这算什么剑法?是不是你忽然失去男子气
概,所以不敢让我看见?”
其实我当然知道他竟是施展出‘绝后剑’,这种极为阴毒可怕的剑法,已在世上绝
迹了三百年之久。
我一向常常自责自己太贪心,什么拳经剑典都可以看得废寝忘食,嚼得烂嚼不烂都
不管。
然而这一瞬间我不禁欣然而笑了!事关这‘绝后剑’当世识者寥寥,而我居然是其
中之一,不然的话……
别人练的脚上功夫,必定是‘撑’或‘踢’,只有这‘第一恶棍’官同,连武功也
练得跟别人不一样。他双脚竟然是向后勾割,又竟然能比别人踢出之势快好几倍。
他脚下有一双皮靴,靴跟伸突出八寸长剑刃,这就是他何以全身精赤却穿上皮靴,
同时又练成如此古怪脚法之故了。
在电光石火间他已向后勾割了廿一脚之多,真是无可形容的快,以及无可形容的诡
奇可怕。再配合上他反手刺出的长创。平心而论,我若是没有阅读过这门秘毒剑法,此
刻即使不死,只怕也得负伤连退十丈以上。而后者这种下场,已算是上上大吉了。
而我不但一步没退,反而最后连劈三刀之时,‘呛呛呛’三响都劈中官同双靴后跟
剑刃,把官同震飞寻丈。
此时才听见卫远骇然大叫:“小心他的靴子后跟……”
我笑着应道:“你的警告迟不迟了一点?”
夜鸣刀已幻化为一道精光耀目的长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悬空泻注。
人的念头据说一刹那间至少超过二十个,故此我能够想象官同会横剑一挡,而我则
借力再起再落,真真正正施展出‘千刀一斩’绝艺,把官同这厮连人带剑劈开两片,这
一刹那间居然能寻思想象这么多事情便不足为奇了。
“小心他逃跑!”卫远声如响雷提出警告。
我眼中瞥见官同一剑指天,一手指地。这一招‘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乃是佛门无
上降魔大剑。
官同此时一点也不似恶棍,相反的显得气象庄严,而精赤的躯体则有如初生婴儿般
纯洁无邪。
我刀上内力陡然增加一倍,改变了要借对方长剑一挡而再度飞起的心意。
我那宝刀上的精光更加耀眼,杀气亦加倍森厉。这临时改变的一刀,简直就是半途
变出的‘千刀一斩’。
那是因为我绝对不相信官同真能施展‘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佛门无上降魔大剑。要
得形似不难,要得精髓就难之极矣。
以官同这等大奸大恶之士,怎能使得出这融会集合‘悲悯与决绝’‘仁慈与忿怒’
于一身的一剑?
我更知道官同此人狡诈如狐,心机如海。他一定曾经下过苦功广集资料,谋求应
付‘千刀一斩’,只怕他真意想不到的妙法应付得。
我的宝刀削豆腐似的削断官同的百炼精钢长剑。他剑上果然没有精妙变化,亦无一
丝气力。假如我想借力,那是肯定一点都借不到了。
不过他剑上虽无变化,人却大有变化。而且是任何人绝对想不到的变化。
原来他忽然间已是仰天平躺在地上而不是站着,连弯腰或蹲低都不是。
我宝刀一时落空,虽然锋快无伦的刀刃劈到很低,低得足足可以把一个人由头到脚
劈为两片。
但通常来说若是由头顶劈落,只要到了胯下,那个人就自然分为两片。
所以我的刀势绝无低得劈中地面之理,而只要离地一尺,就伤不着这个四平八稳仰
卧地上的恶棍了。
官同这一招真以当得是天下第一恶棍招数,如果是我爸爸徐龙飞在此,他乃是英雄
人物,极可能反而被官同所算。
但我可不是英雄人物,我只是女流之辈,我也是什么招式都使得出来的。
那时我一刀落空,双脚自然要找落脚之处。我脚下就是官同精赤壮健的身体,虽然
我很想狠狠踹他一脚两脚,但这家伙既是天下第一恶棍,只怕不大好踹,踹之必有后
患。
所以我的脚从他小腹上面滑过,不敢踏落而滑向三尺外地面。我敢用全副身家打
赌,赌那官同永远想不到他的靴子有剑,我的靴子内也有剑。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剑在后
跟,我的剑则在靴子外侧。
靴侧剑刃并不能在他肚子上刺洞,但割去一些突起的东西却非常胜任愉快。尤其是
男人身上那件可软可硬的器官,割起来简直没有更容易的事了。
官同那恶棍果然尚有凶毒杀着,并不是躺下躲过一刀就算数。
我脚方沾地,同时挥刀封住门户之时,官同亦已发动他预习纯熟的反击,一脚踢
到。
他踢出这一脚时,恐怕连器官被割掉的痛楚尚未感到便已发动。
所以我如电刀势虽然斩断他的脚,但断掉的一截连靴带血撞中我胸口。我整个人飞
开七八尺,撞到一条廊柱。我不能呼吸,胸口和背脊都疼得要命,像死猪一样姿势毫不
美妙地摔落地上。
我昏去之前,还知道我的宝刀并没有脱手飞走,这是我唯一感到安慰的。
××××××外面虽然秋风悲吟,也很寒冷。但铺满地毯的大厅内却很温暖,也很
明亮。
王小怡站得很直,她腰肢仍然纤细,虽说心力交瘁,却仍然艳光四射,仍然能使男
人喘气甚至窒息。
她面前五六尺远,有一张精钢打制的轮椅,椅上老人白皑皑的头颅背向着她。这老
人自然是威名雄风震惊天下的徐龙飞。他为何用后脑向着王小怡?为何两人都不开口?
过一会竟是徐龙飞先开口,声音既雄浑而又悲凉。
他说:“为了你,我把仅有的女儿派出去。她死了没有?”
他的话向来有如他的刀法,一击便中要害。
王小怡的声音仍如昔年那么温柔悦耳。何况她带来并非‘死亡’讯息,所以就更加
悦耳更加可爱了。
“她负了重伤,由于慕龙和卫远请到少林寺跌打第一圣手无碍大师治疗,所以我才
放心赶来看你。”
“哦?是无碍那个小和尚?他怎肯不念旧恶而抢救我的女儿?他不知道小艾可身
份?”
“他知道。起初他本来是不肯,反而到了得知艾可是你的女儿,才肯出手。唔,他
不是小和尚,我瞧他最少也有六十岁了。”
“哈哈”徐龙飞仰天一笑道:“我修理他的时候,他才廿几三十岁不到。这家伙长
得唇红齿白,只不知现在怎生模样?”
“别提旁人的事了。”王小怡变得很严肃,说:“最可怕的是官同虽然被宫而又被
斩断一脚,但此人可真不简单,居然还逃掉了。”
被宫就是被割掉生殖器之意,断了一只脚的意思更不至于弄错。
徐龙飞矍然道:“官同真了不起,他真是当世唯一敌手。刚才我似乎听你提到,浙
江总捕头卫远的名字,他乃是王禹的传人,相信官同的踪迹,仍在他掌握之中吧?”
“我不知道,卫远本身亦负了伤,断了一条腿骨,连路都不能走。”
“王禹的传人绝对不是简单之辈。”徐龙飞说:“他只要没死,就有办法。”
“这些事以后再说。”王小怡柔声道:“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我不相信岁月能
使你忘记我。”
“唉,岁月可以做出很多可怕的事。我虽然没有忘记你,然而也希望你记忆中,保
持我当年的形象。”
无怪他话声中总有一股迫人的悲凉。啊,英雄老去,跟美人迟暮原是一样无奈。而
在萧瑟微寒的秋风中,这份无奈益发浓于酒,益发叫人感伤……
许多年头都这样过去了,寂寞也好,悲凉也好,总之是过去了。到了现在,这一面
见不见还有什么关系?
泪珠从她美眸涌出,无声堕滴襟上。再见了,徐龙飞,你是我自小就暗暗恋慕的英
雄人物,亦是我此生唯一不能也不愿忘记的男人。但终于连最后一面也不堪相见,终于
要含泪悄然而去……
徐龙飞,我急急赶来原想侍奉你风烛垂暮的残年。她心中细语宛如悲切虫吟。可是
现在看来你不想我见到你软弱的一面,你仍然那么高傲!唉,我只好走了,再见吧,徐
龙飞……
她在心中向他告别之后,悄然而又袅娜地向门口走去。千言万语已属多余,这样子
走得虽然悲怆伤感,却也十分潇洒。亦十分配合他们这等一世之雄和当代美人的身份。
她走到门口,脚步稍停,还侧起耳朵。唉!徐龙飞,我多希望能听到你叫我别走,
叫我回去的声音!老天爷,您帮帮忙好不好?
“小怡,不要走!”他声音雄浑以及自信。老天爷,真谢谢你,他真的叫我别走
了。凭他那份自信,回头瞧瞧他定必无妨。
徐龙飞虽是仍旧坐在轮椅上,虽是满头白发,但他那雄狮般气概,依然使敌人胆
慑,使美人心软。
王小怡奔过去,跪在椅边,把面庞挨贴他手背上,泪水也染湿了那只巨大有力的手
背。
××××××我侧耳聆听,隔壁房间居然全无声息。隔壁住的是卫远,这个‘狡
猾’的家伙,只不过断了一条腿骨,却整天哼哼唧唧。我的伤势严重十倍,几乎要了我
的小命,但我却是从不叫苦从不唉声叹气。
可是这家伙怎么啦?为何全无声息?
这家伙身为浙省总捕头,又是‘神炼’王禹的入室高弟。因此他自己以及他师父平
生所结下的仇怨,只怕一千只手指也算不完,而这担子由于王禹已经退休,当然都落在
卫远头上无疑。
我陡然一惊之下,发觉居然可以坐起身。其实不但可以坐起,还可以跳下来。我拉
了一张被单草草裹住赤裸的身躯。
这时我的老习惯可发挥威力了,不管现在使得动使不动夜鸣刀,但我仍然把它挟在
腋下,两个起落便已闯入隔壁房间。
当然我入房时毫无声息,并非破门而入。所以房内若是有人睡觉,一定不至于被我
吓醒。
躺卧在床上的卫远果然没有被我惊动,可是靠近床头那边有人坐在椅上,却瞪大双
眼瞧着我入房后一切动作。我以被单包住身体,自是不怎么严密,至少行动时酥胸和大
腿都不时会暴露出来。
那人笑得贼忒忒的,虽然五六十岁年纪,可是那对眼睛锐利明亮,绝对不必戴任何
眼镜。
而换言之,我露出的胸部或大腿,他一定看得见,并且一定比别人看得清楚几倍。
不过我反而不怎么生气他这种近乎色迷迷的眼光,亦不觉得有甚么损失。
这是由于我的裸体已被他看过不下百数十次,而胸部也被他摸捏过不知多少次了。
因此我被他多看几眼有甚么关系呢?即使是世上最小气或最贞烈的女人,也铁定不会在
乎的。
此处用上‘贞烈’字眼,意思就是说我跟他全无名份,亦无男女感情关系。所以贞
烈女人本应觉得比死还难过才对,可是当你重伤垂危,而这个医师非得剥光你衣服为你
治疗,这种情形,就算天下第一贞女似乎也没有甚么办法,大概亦不会提出抗议的。
此人正是挽救我生命的医师,他还是个老和尚,是少林寺公认跌打圣手无碍尊者。
可是他的眼光此少年人还锐利,长相眉清目秀,甚至还可形容为唇红齿白。如果他是俗
家人,那些十八九岁大姑娘爱上他绝对是平常事。
我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无碍微笑反问:“谁说这儿有事?”
“那个家伙为何没了声息?”
“我承认是我弄的。若不如此,你老是躺着不想起床,可耽误了我的修行。”
“胡闹!”我说,声音态度不怎么客气。因为他老是在我身上捏捏摸摸,眼睛贼忒
忒瞅着我,我为甚么要对他很客气?
“你们少林寺,有这种叫人离床的秘诀?”
“没有。”他坦然回答。虽然我喜欢用“贼忒忒”形容他,其实他漂亮得很,眼神
表情都纯洁无邪得很。
“不过当一个人稍稍失去信心之时,那怕再有本事,也偶然会埋首沙堆里逃避
的。”他又说,声音温和悦耳:“这是心病,我的跌打药跌打酒全不管用。”
“我为什么要逃避呢?”
“我不知道。”他回答:“也许太过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斗,会遗留这种影响。不
过,当你发现你的伙伴可能出问题之时,你的雄心就振奋起来,所以你也立刻能挟刀离
床了。
”
这个和尚真真岂有此理?我多躺几天有什么关系?天老爷,那‘第一恶棍’官同真
是可怕敌手。我希望此生永远不再碰上这等人物。
“徐可,你不回去看看令尊?”
他不叫我艾可而叫我徐可,显然已知道我真正身份。
“我有话托你告诉他。”
“啊,原来你认识我爸爸?”
“何止认识!”他苦笑了一下:“四十年前,我才二十岁不到,就被他欺负过
了。”
我勃然而怒,飙然间已站在他面前五尺之处,冷冷道:“怪不得你一定要脱光我衣
服,你手脚不干不净,你拼命盯住我身体。原来你向他女儿身上发泄仇恨!”
无碍尊者轻轻叹口气,眼光仍然那么坦然无邪瞧着我,柔声道:“好吧,就算我真
有这种卑鄙用心,你准备怎样对付我?打我几个耳光?抑或是杀死我?”
我大概是气得昏了头,居然想不出应该用什么方法对付他。这一点非常糟糕,因为
我已失去主动而变成被动了。
无碍尊者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却不是笑而是喟叹:“我二十不到,在少林寺中不
但以跌打及医药之学压倒全寺,还以武功自诩,又自负智慧过人以及相貌漂亮。我那时
真是骄傲无比,天下之士都不在我眼中……”
我不觉微怔,这和尚跟我提这些话干什么?那都是陈年旧事,好汉不提当年勇,现
在讲之作什?
可是我又很想听下去。他现在这么老了,还长得这么漂亮。他的跌打医术自然更是
没有话说了。因而——他当年神采焕发高傲自负的样子,最笨的人也能想象得清清楚楚
如同目睹。
“那年我碰见徐龙飞,他既是当世手段最硬,杀人最多的大镖客,我便想挫挫他的
气焰,要他收敛一点,要他刀下不可太过毒辣。”
“我用俗家人面目,假装要劫他的镖。我要激怒他,使他生出杀机,这样才可以试
得出他真正武功。听说他最气的是有人劫镖,凡是冒犯了他从来无人生还。”
“他的夜鸣刀真了不起,一刀就破了我刚刚苦炼成功的‘金刚杵’,这是纯内劲的
神功绝艺,并不是真的兵器。此时我已接着使出‘翻云手’‘不虚见拳’‘大慧力掌’
以及用‘无量音声’侵扰他听觉,使他失去平衡感。我一口气攻了十二掌和三十六掌,
竟然不能将他迫退半步。”
无碍尊者露出追想遥忆神情,却绝无丝毫悲喜欢嗔成份。这使他看来竟然大是宝相
庄严。
我简直没有办法能够认为这个漂亮庄严的和尚,就是我喜欢形容为贼忒忒色迷迷的
那一个。
“徐龙飞来来去去只用一招刀法,既不花巧,亦不改变。但刀势的速度及刀上透传
出来的内力,却含有极精致奥奇变化。我终于心怯胆寒以致四肢皆软,第卅七掌根本攻
不出去。”
“徐龙飞居然没有挥刀杀我,反而收刀入鞘,过来捏捏我面颊,轻薄地笑着说,要
带我回旅店去。那时我的惊骇比宝刀架在我脖子上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佯嗔瞪他道:“哼,好,你要报复出气,所以把他女儿衣服脱光,又乱捏乱摸
?”
无碍尊者微微苦笑,道:“那只是我第一次受令尊之辱。他唬我一阵便扬长而去。
我返寺后刻苦勤修,三年过去自觉有极大精进,便又下山找令尊麻烦。”
“徐可,你猜这回我们拼了几招?”
我眼角看见卫远眼睛张开了又闭上,心知他不想打扰我们,想听下去,当下道:“
你三年后卷土重来,大概至少也得激斗千招以上吧?难道没有?”
无碍尊者深深瞧我一阵,才道:“你可能深不可测,也可能看不透。你是哪一种
?”
我向他甜甜一笑,道:“我绝非深不可测,但也不是没有脑筋的人。你这么一说,
我已可以猜测得出你们只斗了一阵,大概十招八招吧?反正一定比上次结束得更快。”
无碍尊者摇头吸气,道:“唉,像你这么美慧而又本事的姑娘,我几乎要忍不住爱
上你了!”
我惊讶得张大嘴吧,手也松了,所以酥胸甚至肚腹大腿全露出来。反倒像是故意引
诱他。
我定定神把被单拉好,道:“啧,啧你究竟是不是六根清净又很有点名气的和尚?
你知不知道自己讲了些什么话?”
“别紧张,我们禅宗的和尚,常常不大谨守世俗的规矩礼教的。不过我自从十五岁
起修炼童子功至今,对女人的凡心一直都不怎样会生起的,对你也不例外。”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抑是给卫远听的?假如他认为我深不可测,那么他一定是说
给卫远听。
“好了,闲话休提,且说当年第二次找上令尊,我足足抢攻了二百五十二招,我使
用了敞寺十二种秘传绝艺。唉,谁知他来来回回仍然也是当年那一刀,仍然使我心胆皆
裂手软脚软罢战。他又过来捏捏我面颊,笑着说我更漂亮了,还表示这次非带我回旅店
同衾共枕不可……”
到现在为止,我才开始猜不出以后的情况发展。我爸爸有没有把他当作女人?如果
有,无碍尊者现在说出来有何用意?
无碍尊者接下去说道:“令尊忽然一反手点住我穴道,而几乎是同时之间我已被丢
到草丛里。幸而我还能看见和听见,一眨眼间有人飞落他面前,此人是我的师叔众尊聚
上人。他们对瞧了好一会,忽然一个合什,一个抱拳互相行礼……”
我不觉赞叹出声,还大声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我自是明白此中幽深隐微意思,说出来也不难懂,那众尊聚上人是多谢我父亲磨去
无碍的傲气。而我父亲则多谢人家的秘传神功绝艺。
无碍尊者露出春风般温柔笑容,轻轻说:“小徐可,假如我要求你替我办一件事,
你肯不肯呢?”
“我当然肯。你为什么要问我肯不肯?是不是这件事我会有不肯的可能?”
我听到卫远轻轻叹气声,卫远一定是为了我还要追问而叹气。这也不能怪他认为我
问得愚蠢,因为我答都答应了,还问之何用?
无碍尊者已转过枪头对付他:“卫大人,我医好你那条尊贵的腿,你是不是觉得无
功受禄于心不安而叹气?”
卫远可真不敢顶撞这老和尚,忙道:“不不,大师别误会……”
“哦?那你竟是认为应该无功受禄,应该于心甚安了?”
卫远忙道:“不,小可十分感激,恨不得有机会为大师做点事出点力。”
“你有这个机会。”无碍尊者口气中大有慷慨帮忙之意味,面上却露出捕获猎物那
种笑容:“但我不会亏待你,我会让你跟小徐可搭档,这样你就常常可以看见她了。”
卫远马上软弱地抗议:“常常看见她对我有什么益处呢?”
我开心笑几声,转身回房穿衣服。因为卫远不比老和尚,让他不时窥见我裸体可不
化算之至,我又不能杀了他,所以还是把衣服穿上为妙。
我开心之故是卫远这‘狡猾’家伙,到底不是潇洒智慧的禅宗大师的对手。
此外,我觉得这世界的一切,既奇妙而又美妙。我还年轻,还可以好好享受人生。
至于无碍尊者究竟要我办什么事,我既不知道亦暂时不想知道。我决定立刻动身会
去见我的亲身爸爸和妈妈。我心中充满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