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初试夜鸣刀 胜过剑千锋
艾可不时会觉得:我跟徐爷爷有很多相似地方,比较起来,我像徐爷爷的孙女儿多
于像我爷爷的。
连爷爷当年也有时会瞅住我叹气说:“天啊,你的天才,你的性格甚至乎你的头痛
毛病,都好像徐龙飞。我跟他是那么好朋友,你不如改姓徐,就当做是他的孙女吧?”
当然谁也不会认真,连爹妈听见了,也只是笑而已,并无丝毫不悦。
我想说的,其实是关于“发怒”。
我虽然很不容易发怒,但谁要是碰到这个开关,我一怒之下,也是谁也挡不住的。
那个触动我发怒开关的人姓杜名水南。这姓名还算好听,外号却不怎么好了。
江湖上他被称为“狼公子”,据说是由于他外表像浊世翩翩佳公子,为人行事却狼
毒而又卑鄙。总之,他是个但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又由于他本身武功极是高明,又狡诈多疑,等闲仇家根本动不了他。何况他还有一
个父亲“一剑千锋”杜归山,号称为江南第一快剑,此人出道廿余年未遇敌手。一出剑
对手必是有死无生,连有些像是擂台形式的场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剑仍是如此毒
辣。
现在轮到杜归山的独生子杜水南活跃称霸了。
不过他的称霸并没有用纠众结帮,自任什么帮主门主那些手法。亦不打家劫舍标参
勒索,也没有开赌场妓院等事情,他倒是真真正正的称霸横行,外人不慎一句话得罪了
他,十之八九丢掉小命。
假如他看中一个女孩子,则不管良家妇女也好,是青楼艳妓也好,他一定要得到
手。玩厌了才放人。假如他没钱花,任何黑道上有名有姓之人,都是他存钱的地方。他
会带几个得力手下去“提款”,提不到就杀人。
对镖局也大概这样,只不过似乎客气点而已。
他似乎很有运气,手下真有好几个人才,故此杀人之后,官府公事方面,从来没有
罗嗦。
至于要靠武力解决之事,他本身以及几个得力手下一直都很胜任有余。而他天生那
种残忍无情自私的性格,可也真是做“恶覇”的材料。
我在船上碰到这个人,那时心里已觉得有点不妥。这船由武汉到南京,搭客很多。
我多花点钱,又因为我是女性,得以分配在船头一间较小舱房,这个舱房只容六
人,多半让女客占用,不像大舱那边横七竖八挤上几十个臭男人。
我放好包袱,又把布包的夜鸣刀放在枕头下。打开铺盖,也不理会另一个中年女性
搭客,径自躺在那狭窄而有栏边的床上,舒服伸伸懒腰。
反正还有二十日水路,同舱的搭客迟早一定熟得好像几十年的朋友一样,故此不必
忙着招呼。
忽然两个男人乒乒乓乓走入来,态度放肆横蛮无礼。其中一个就是“狼公子”杜水
南,另一个则是他的影子余嵩。此人身量高大,胡须绕颊,背后斜背一把阔身利斧,样
子骇人。
至于杜水南却长得蛮漂亮,衫饰华丽,腰悬绿鞘吞金镶玉宝剑,年纪最多廿七八。
看他人才外貌,无怪会有“公子”之称。
一个船家也跟着进来,苦着脸流着冷汗,向那中年女客和我,跪下叩头说:“两位
堂客真对不起,小的忘了这舱房是杜爷包下的,请你们大量包涵挪一挪,这一程不收
钱?算是小的一点意思……”
那中年女客应了,动手收拾东西。而还未有所表示,杜水南已道:“算啦。我们也
只有两个人,她们住这儿没关系,那位大嫂还有这位姑娘都不必搬,都是出门人,自当
互相方便……”
我看了他还有那余嵩的眼睛,便知道他们为何不赶走我们之故。
我心中冷笑暗想,你这家伙一世好运,没有碰过狠人,且看你这回怎样对付我?
原来他还有四个长随,都背着挑着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几乎占了半个舱房,但那堆
塞在我们这边,杜公子他们的路自然仍是通行无阻,还得腾出小圆桌周围的地方,以便
那厮饮酒用饭!
总之,我和另一个女客简直被堵塞住,出舱外之路举步维艰。如果打算碰都不碰及
那些东西行李的话,那就干脆坐在床上,徒兴咫尺天涯之叹好了!
我很不满意此人的嚣张无礼,由见面第一个印象直到后来种种,都使我想教训教训
他之心有增无减。其实他长得相当英俊,晚饭时又殷殷邀请我和那女客一道吃。
不过他那不时流露出来颐指气使自高自大的神情和小动作都的确令人厌恶憎嫌。
他和余嵩谈及几天前怎样去整一家镖局,用怎样的无理取闹手法杀死了一人。杀伤
了七人,然后收取了不少银子才扬长而去。
他们笑得很响亮很开心,但那一家镖局的人都一定十分烦恼,伤亡者的家属必定极
为痛苦。
我听了几乎想掀桌子大骂一场或者大打出手,但不知何故却又忍住了。我可不是贪
图他们美味的酒菜,也不在乎他们的殷勤,而是有点好奇,想亲自体会观察这“狼公
子”杜水南到底怎样一个横法?如果他对我有兴趣而我不肯的话,他最后会用怎样手
段?
那四个长随白天在这边侍候,晚上回大舱睡觉。三天之后,据我耳听眼见,有的搭
客莫不叫苦连天。
因为那四个如狼似虎的长随出入之时,任谁稍为妨碍阻挡了他们,登时不是拳打就
是脚踢。晚上几十个人挤得像沙甸鱼,空出几乎半个舱让他们四个人伸手展脚的睡觉。
饶是如此,他们好像还不大满意。
那杜水南和余嵩每顿饭喝得醉醺醺,之后就开始高谈阔论。这天晚上他们照例一面
喝酒一面大谈种种欺负人的英雄史。
我和女客怯怯陪着吃点饭,正要想法子回到床上睡觉,我看见杜水南向余嵩打个眼
色,余嵩一点头,伸出长臂揽住那女客,他手长掌大,揽了一圈还大有剩余,巨掌兜住
那妇人胸脯,揉捏几下,笑道:“咱们出去看看长江的夜景。”
那妇人想是出门惯了,见多识广,并不如何惊惶挣扎,就让余嵩搂着出去了。
我一口真气在全身经脉间顺畅奔流,使最后一丝不适之感也祛除了。假如我没有这
种本事,现在应该全身发热发软,瘫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说良心话,杜水南的手段的确极之厉害,所使用的药物次次不同,而每次都显示力
量极强。
根据徐爷爷给我那些典籍中,其中一本药书所记载的征象看来,杜水南已得三家不
同秘传方子或药物了。
杜水南瞪大眼睛瞧我,我微微而笑,既不软软倒下任他摆布,也不说话。
他皱起眉头,大声喝道:“李三,进来。”
一名长随应一声推门入舱,看了看我,现出惊诧神色。显然他一定奇怪我为何不是
全身赤裸裸躺在床上?
杜水南声音冷凝,面色很坏,说:“你们刚才干了些什么事?”
李三道:“有几个王八蛋罗嗦抗议,说他们晚上睡得太挤,又说他们不是不花钱趁
船等等。我们一火就丢了七八个人到江里……”
怪不得刚才我听见乒乓水声,还有一些惊叫声。
杜水南道:“那家伙都淹死没有?”
李三有点尴尬道:“有一个会泅水,回到船上,小的们没有再丢他落江。”
李三应一声是,转身欲出,我知道李三不是做戏,他真的要依令行事。我更知道杜
水南问李三这些话,根本是要把我骇得骨酥脚软,这时虽然药物无效,但我也绝对不敢
反抗他,只有任他为所欲为。
我突然怒火冲冠,胸膛几乎要炸开。我是因为那些被丢到江里糊里胡涂淹死了的人
而愤怒。这些人毫无还手之力,以杜水南的声名身份,就算横行得杀死一百个武林高
手,也没有关系。可是那些无拳无勇的普通人,连半点自卫能力都没有。但他们都有父
母亲戚,有妻儿朋友……
我越生气,越是笑容满面。但却不容李三这种败类再去害人。
我伸脚一勾,李三砰一声跌一大跤,我猜他一定还不知道自己为何跌一大跤。
杜水南眉头大皱,杀气腾腾道:“李三,你怎么啦?你活得不耐烦了?”
李三其实已被我脚尖勾了一下穴道,所以既爬不起身,又只会哼哼唧唧而不能说
话。
我柔声道:“杜公子,您何必为这些人生气?”
杜水南马上浮起相当吸引人的笑容,颔首说:“对,对,他们都不算甚么,只像蚂
蚁一样。”
但接着眉头皱起,又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从未听过艾可这个名字,你可是刚
踏入江湖的高手?你师父是谁?”
我耸耸肩,问道:“为甚么你这样想呢?”
杜水南道:“你勾倒李三,我不是没有看见。而更重要的是我用了三种不同药物,
都迷不倒你。所以我更渴想知道,你的本事从那儿学来的?”
我虽然仍在微笑,却不禁暗暗惕凛。既然这厮也瞧得出我的“无影脚”,则他的父
亲“一剑千锋”杜归山自是更加高明厉害。
不行,我绝不可轻忽大意。我可能会被“一剑千锋”杜归山杀死,如果我对他了解
得不够的话。
故此我胸前衣服忽然裂开,好像是因为我太惊慌吸气太多,而扣子没扣好所致。我
自己也很满意的那对乳房完全暴露在灯下,白皙的皮肤使灯光反射得更明亮。
这时用力吸气发出声音的人是杜水南而不是我了。
他眼睛盯住我胸脯似是移开不得。我乳房不算巨大,但与众不同的是像一对白玉琢
成的竹笋形状,高高挺突。据说这一型的乳房,最使男人心醉神摇。现在看杜水南的样
子证明这说法没有错。
我轻吹他一口气,口脂香气熏漫舱内。他贪婪嗅吸几下,两眼更不离我胸脯。
我一连问他十几个问题,包括他父亲在那里,助他横行为恶的手下是些什么人?都
在什么地方?他以强梁霸道手段搜括了多少银子?他有多少姬妾?另外又糟塌过多少女
孩子等等。
不明就里的人,定必十分惊诧何人这么一个倔强自大的家伙,竟会有问必答?
其实这些还不算奇怪,最高潮是他亲笔写了一张提取黄金三千一百五十两的字据:
押上钤记。另外两张字据是关于存放别处的古玩珍宝,写明归我所有。
连我自己也觉得做得十分精采,这是我头一遭利用色相及药物,施展“天人夺志”
的禁制心灵功夫,故此杜水南才会乖乖听我吩咐。
这门古怪功夫乃是云梦泽冰心府不传秘学,世上罕有人知,见过的人自然更少了。
感谢徐爷爷,还有我爷爷,他们搜罗的无数秘典异笈,不论是原本或另行抄录的,
奇功秘艺多得不可胜算。但我也没有辜负他们一番心血,那么多的东西我全装在脑袋
里,自己还炼成其中几种,这“天人夺志”**就是其中之一。
我当时是想这种功夫徐爷爷决不能炼,因为他不是女性。而我自问长得不错,身材
也很好。又想到假如有一天被人抓住动弹不得,此时这门奇怪功夫就可以派上大大用场
了。
倒没想到第一次施展,竟是用来取得要紧情报,以及把他不义之财囊括过来。
我一声多谢便把字据通通收起,绝无半点惭愧不安之感。
我为什么要不安要惭愧呢?像他这种黑心毒肠之人,零碎剐了还嫌不够,何况区区
金银财物?
舱外有脚步声,我一屁股坐在杜水南怀中,他虽是心神丧失,双手却会作怪,一下
子又捏住我乳房。
进来的人是余嵩,他一瞧就瞪眼怪笑,叫道:“妙,妙,这种女人一万个里挑不出
一个。”
忽然叹口气,又说:“只不知公子你几时才玩得厌?”
我一听而知他们一定时时一齐玩女人,所以不必忌讳回避。而杜水南玩厌了的女
人,多是余嵩接手无疑。
这些我都不管,问道:“陪你出去那位大嫂呢?”
余嵩狞笑道:“她东问西问,舌头长得可厌。我便让她江里泡泡。或保证她下辈子
一定不敢多嘴多舌。哈……”
他所谓“江里泡泡”,绝不是当真在水里泡一下的意思,而是简直丢到大江里。目
下天气尚冷,漆漆黑夜茫茫大江,那妇人的命运自是有死无生。
我的怒气已经惹出来,所以现在不必再发怒了。我再瞧他一眼,亦是再度断定他的
武功门派以及造诣有没有看错之意。我接着拂开杜水南在我胸前捏摸的手,站了起身。
他目光落在我高高尖尖挺出的乳房,舔舔嘴唇。我认为让他瞧瞧并无一丝一毫损
失,假如他不是长相粗鄙难看,就算让他摸摸也没有关系。理由是他一定死在我手底,
既然他很快就变成死人谁还跟他计较呢?
我迫前一步半,脚步落向八卦阳宫地水师方位。脚底一落地,已等如判了那厮死
刑。
我微笑道:“你的大斧最好拿出来。据我看你的‘六丁金刚斧’虽然最多只有四成
功夫,但肯定比你的拳脚工夫高明得多。你最好听我劝告。”
余嵩大吃一惊,但眼光仍然恋恋在我裸露出来的乳房上转了又转,才说:“你到底
是谁?
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给过他可以尽力反抗的机会,他自己错过了那是他阁下的事,我哪有那么多
时间跟他慢慢扯?我另一只脚忽然踏落阴宫‘天水讼’上,身子稍扭移到东北角。这一
扭之下,乳峰夸张地变了形状。
余嵩目光没有放过这等诱人景象,我猜凡是男人都一定如此。不过我另外又发现,
如果我身躯没有及时移开,那么我骄人的双峰必定被他一拳打扁了。
他那一拳出得无影无声,全无威势。但我知道那是‘阴风拳’,不论是招式力道或
后果,都极尽阴毒能事。
那余嵩的震惊大概由于我躲得过他这一拳的原因居多,我猜从前他使出这一招‘阴
风拳’,定必是十拿九稳,对方非躺下不可。但如今我不但躲过,还用纤纤指尖戮了他
一下。
余嵩陡然间连连喘气,好像拼命跑了几次万米长途赛事。
我摇头道:“瞧,我早叫你拿出大斧。虽然结果仍然一样。但起码你可以连劈我六
斧之后才败阵,但现在呢?你一招就没戏唱了!”
余嵩忽然连连后退,转眼出了船舱,我没有追出去,很快就听见噗通水声一向,我
知道这个人从今永远消失世上,于是注意力转到如楞似呆的杜水南身上。
我将胸前衣服扣好,他眼光已没有乳房可以定住,便自清醒了一半,眼珠开始骨碌
碌转动。
我拿出解药,稍微考虑之后,决定解除现在使他头昏脑胀,使他不能集中精神思索
的药力。
武林人物很讲究单打独斗,以及给予对手公平决斗机会这些规矩。武功高强而又有
英雄胆色的高手,多数遵守规矩表现出风度。
但我以女人的眼光看这些规矩,总觉得狗屁不通之至。因为我永远不会跟男人来切
磋印证武功那一套。所以如果我非出手不可,那一定是我要修理对方,或在对方想侮辱
想杀我之类。
对於杜水南这种人更加不必给他任何机会,一刀砍下他的头就天下太平,无数冤魂
也会十分感激。
我之所以让他清醒的主要原因是让他知道我的怒气,同时要他自己也嚐嚐面对死亡
时那种恐惧和绝望。
他打个喷嚏,甩甩头,很快就完全清醒站了起身。他看见我左臂挟刀,右手拿着他
的剑,轩眉一笑,道:「你打算用我的剑对付我?」
眼光接着落到我胸前,笑容里增添了淫邪意味,又说:「我记得好像看见你美丽的
奶子,又用手摸过。可是又不怎么记得清楚了,你到底给我摸过没有?」
女人通常会面红不敢回答,尤其是未婚的少女。我却冷如石像,点头道:「你摸
过。」
他不禁惊疑瞧我,大概想瞧穿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接着爆发出大笑声,道:「滋
味不错吧?但在床上销魂滋味更好。你自己脱农服还是要等我来?」
这厮当真是标准色狼,居然提脚跨步起来。
我微哂把剑掉给他,相距虽然只有两三尺,却绝不至于使他手忙脚乱,亦不至于误
以为我想用剑掷伤他。
他绰剑在手,跨出的脚反而缩回,面色大为沉凝,轻佻淫亵神情已不复见,慢慢说
道:「你随手一掷,剑上传来的内劲沉雄得骇人,我相信你必是相当可怕的敌手。」
我没有否认,说:「就算换了你父亲在此,他也一定不敢轻视我。」
「你究竟想怎样?与我结仇为敌并不聪明。这样做法对谁有好处?」
「我,」我冷笑回答:「因为杀死了你,可以平息我一部份怒气、对我身体有益
吧!」
对我固然是有益了,但对他却有害无比。他当然不会乖乖伸头让我砍一刀。
他的手搭落剑把,动作表示自信沉稳。我知道他心里怎样想法。他必是深信在这狭
窄舱房内,轻便宝剑大佔便宜。何况他杜家着名快剑更能发挥威力?
但这只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想法,武功之道千变万化,尤其以性命为赌注之时,
各种情况更须估计得清楚。在狭窄空间跟宽阔地方的打法当然不同,再加上兵器和武功
手法路数等不同,便衍生无穷尽变化。
我看见他拔剑出鞘,然后像毒蛇般刺到,一振之间连刺五剑。剑势已发之后才冷喝
一声。
若是眼力稍差之人,可能连他拔剑动作也看不见,更别说看得清楚他一剑五刺手
法。
然而在我眼中以及感觉中,他仍然太慢了一点,每个动作都好像慢镜头分解动作一
样。
故此我宝刀出鞘横胸,让他每一下都刺中刀身,这一招在我来说还是故意把速度放
慢一点的。
他第二剑又是五刺,尖锋取袭我胸部。
我刀势沉下少许就挡住了。跟着刀身沉到腹部,恰好又使他第三剑的五刺徒劳无
功。
我觑得真切,夜鸣刀掣电似挥出。刀锋切过他持剑手腕时,如切豆腐。那剑打一声
坠地,剑把上还附着一只断手,五指仍然紧握不放。
他瞧过一眼,才相信那只握剑杀人无数的手己被砍断,登时面色如土,全身都软
了,几乎不能保持挺站姿势。
我冷笑道:「你恐怕已没有心情跟我上床了。看来你已没有什么用处,我打算砍下
你的狗头。」
用死亡折磨人家,是「狼公子」杜水南很拿手把戏,所以有机会的话,便不妨让他
自己也嚐嚐滋味。
地板上那个恶奴李三哼唧着爬起身,我一脚踢中他咽喉。他发出含糊的哎哎叫痛
声,双手猛抓喉咙,全身剧烈抽搐痉孪。
杜水南眼睛惊骇得快要突出眶外,双腿颤抖,接着实在支持不住,砰地跪下。
我手中夜鸣刀啸风吟鸣一声,刀光划出一个寒光耀目的半圆形,一落便收,刀身已
隐没在鞘里,杜水南人头滚出六七尺,连惨叫声也夹不及发出。
此人固然该死,他那些手下恶奴亦不可活。尤其是另有好几个武功高强的坏蛋拥着
杜水南为非作恶无数。这些坏蛋正是地道的损友,他们当然也不该活下去。
当我诛杀船上余下三个恶奴时,只要看看那些被欺凌侮辱得半死的搭客。他们面上
那种又惊惧又欢喜神情,便知道一定没有杀错,知道绝对称不上残忍毒辣……
××××××七日后我来到杭州。
尚是仲春微寒时节,但我知道西湖水碧出青百花竞妍,正是浓妆艳抹最是醉人光
景。我可以想像得到游人如鲫情侣双双,笙歌满湖之热闹。
我自个儿凄凄清清满身风尘走入一家客店。这几天舍舟而陆行,大有仆仆困顿之
感。所以我赶紧先放好行李,洗个热水澡。看看天色尚早,还有个把时辰才是午餐时
间,于是我舒舒服服躺下,不多不少酣然睡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挟刀出去,缓步走向西湖。
半个时辰后,我已处身楼外楼的楼上。运气不错,座位正在窗边,因此我得以看见
近邻「平湖秋月」的亭台楼阁。
放眼眺望,水光山色,还有白堤以至苏堤的繁花似锦,垂柳拂水……
店伙照我吩咐摆了两副碗筷,上来四个菜是「东坡肉」,「叫化鸡」,「西湖醋
鱼」,「龙井虾仁」。一盘馒头,一碗大米饭。
女孩子不适宜在公众场所喝酒,尤其不宜独酌。所以我取消,来两斤绍酒的意图。
那碗大米饭装进肚子之后,我拿起一个馒头,但那人为何忽然停步在我座边?同时
我发觉本来很喧闹的场面,很快就静了下来。
那人个子中等,国字形面孔有一对浓眉以及高挺的鼻子,年纪大约三十余岁。身上
衣着一望而知是公门高级人物。
他样子严肃中又有善解人意的味道,所以不但不令人憎嫌反而平添不少魅力。
等我瞧清楚她之后,他才低声清晰地说:「我姓卫名远,我的确不想打扰你。但有
一个疑问使我有如骨梗在喉不吐不快。当然这个疑问是有时间性的,所以我忍不住过来
打扰你。
希望你肯原谅并且准我坐下来讲话。」
我一看他眼神,就知道这傢伙是那种死缠到底之人,你纵然拒绝,但他的人非坐不
可,话也非讲不可。
与其拒绝无效,何妨索性大方一点?
所以我点点头,还示意他坐在空着那副碗筷的位子上。我问:「你想说什么?」
卫远反而问我:「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此时四下喧闹渐渐恢复,大概是一众客人看见我们很友好样子之故。
我说:「你衣服告诉我,你是公门捕快头子,很多食客也知道,所以他们起初以为
有热闹看。你如果不是公人,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
卫远的微笑看来还不错,相当吸引人,但他已经三十多岁,绝不可能还没有妻儿。
因此他的魅力打了不少折扣,他说:「艾姑娘,你的话更无礼些,我也不敢生气。」
这傢伙真不简单,居然知道我姓艾,由此可知事情有点複杂,大概有点伤脑筋。而
且以他堂堂浙江一省捕头之尊,何以不敢生我的气?(我当然知道他是当今天下数一数
二的名捕头)。
他声音更低些,却清晰有如放大喉咙说话,道:「你敢惹江南第一剑杜归山。你杀
死他宝贝儿子杜水南以及他的随从,接着又在安庆等两个地方,杀了他十一个朋友和得
力手下,我赞成与否暂且不论,只想知道你来杭州干吗?莫非你不知道杜归山就住在离
此不到三十丈远的‘锋庐’?你究竟正在等候什么人?」
我笑一笑,道:「你到底还有几个疑问?」
他有点尴尬:“如果我说多过一个疑问,你可能误会我审问你,所以我说只有一个
疑问。”
这个颇有吸引力的中年男人实在很和气也很客气,只不知他手上功夫有没有他嘴巴
这么高明?
我说:“我八百年前就知道杜归山住在杭州,但他不是江南第一剑,最多也只能说
他是第一快剑,第二个问题,答案是我根本不是在等人。”
卫远瞧瞧多出的碗筷,疑色掠过面上,道:“老实说,我一向自负推测的本领还不
错,但我想来想去,都猜不出你约了一个怎样的人会面,我怕此人一来就揭开谜底,故
此赶快向你请教,可是你既没有约人,何以教人摆两份碗筷?”
我向他眨了眨眼睛,道:“假如你有两个的食量,却不幸是个看来只能吃半碗饭的
女子,你怎么办?你叫很多饭菜行吗?”
卫远大有感激涕零之意,说:“多谢你坦白赐告,要不然我想破脑袋也是白饶,请
让我装作是你等候的人,这顿饭也让我请客。”
我笑笑,觉得男人有时就这么可爱,即使是老练如卫远这种人物亦不例外,我问
他:“你请我吃饭当然很好,不过你最好算算看,这顿饭会花掉你多少俸银?此外,假
如杜归山知道了,找你要人,你怎么办?”
卫远叹口气,道:“你说得都对,如果我有老婆,她一个月这样吃上几次,我非得
体育活动枉法不可,又幸而我跟杜归山没有一点交情,如果他公事公办,非得打官司不
行,我大概还有点办法应付他。”
我现在才发现这家伙真不简单,,也可以形容为“狡猾”。不过他能把我的一切行
动调查得那么快那么清楚,这一点可不能不佩服他。
幸而论到智慧成熟方面,女性十八岁就可以抵得上男性三十岁,故此我虽然只有廿
一,却可以等如男人三十多岁了。换言之,他并不比我“狡猾”,我也不比他“简
单。”
我不再开口,津津有味吃我的馒头,直到所有东西都吃光,喝几口茶之后,才道
:“我现在要去找杜归山,你来不来瞧热闹?”
他想了一下,苦笑道:“天知道我多么想去,但我这么想去,但我却不幸是穿制服
吃公家饭的人……”
我用筷子夹一颗金粒给他,大约三钱重吧。
我笑笑说:“我的账我自己付,如果不够,算你倒霉了,再见……”
直到我站在“锋庐”门口,他才想了为何我不敢放下五两或十两金子。
原来因为我感觉到卫远那家伙表面虽然圆滑,但骨头其实很硬。如果我钱留多了,
他一定会觉得是一种侮辱,但我为何追想这件事?我为何要关心他的感觉?
锋庐的大门跟一般豪门巨宅的大门没有什么分别,例如正中大门永远是关着的,平
常日子家人出入,总是在侧门,除非是来了圣旨或特殊身份的大人物,才大开中门迎
接。
我踏上台阶,心里揣测现下当世之间,还有什么人可以使杜归山下令大开中门迎接
的人?
侧门内走出一个象门房之类老人家,双鬓皆白,老眼略见昏花。然而两边太阳穴高
鼓,动作脚步缓慢而不是龙钟蹒跚。
这老家伙装蒜装得不错,可惜碰上我艾可,他再假装也不行,我根本连他擅长的三
种武功绝艺一眼就瞧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瞒得过我?
我瞧瞧那两扇大门,放弃了打破大门的心思,等着向那老人家点点头,道:“我就
是艾可,你一定听见过我的名字,但你的呢?”
老人家讶然道:“我应该听过你名字?”
我笑脸不改,道:“当然应该之至,你家主人的独生儿子死于我刀下,这个消息难
道你们还没有收到?如果还不知道此事,那我就先到别处去,迟些儿才来。”
老人家深深叹口气,眼睛忽然不再昏花而是炯炯有神,腰肢也挺直得多,道:“艾
姑娘,千万别走,老奴杜千左,我看着小主人呱呱堕地直到长大,所以听到这个不好消
息,心里很痛苦。”
我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杜水南加诸无数人家的不好消息呢?人家难道不痛苦
?”
杜千左道:“我不敢反驳姑娘,你肯不肯听听敝上的看法?”
“那最好不过了!”我说:“我根本就想找他的,如果你说他不在家,我反而会失
望。”
他作个请我入屋手势,并先行引路。
这是极之合理而又合礼的行为,但我动也不动,因为象这种相当高明的诡谋毒计,
徐爷爷再三提醒教导过我,如果我竟然还会吃亏的话,那就是活该了。
杜千左从侧门内回转来,讶道:“你不是要见我家老爷吗?”
我点点头。
“但你不动怎么行?”他说:“我家老爷近十年没有出过大门一步,你站在这儿的
话,就算等上一年,也见不到他。”
“我一定会见到他。”我很自信地说:“假如我不肯入屋,他必定出来见我。你敢
不敢打赌?”
杜千左道:“那也随得你,不过我实在不怎么明白你的意思。”
我笑了笑:“你叫杜千左,大概还有个杜千右之类的搭档,他就站在门后面,我有
没有猜错?”
杜千左淡然道:“杜家左右二将,也曾在江湖上挣得一点虚名,你知道我们不足为
奇。”
狗屁,我几时听过什么杜家左右二将?我只不过从他名字以及武功特征上,想到会
有一个拍档,而那窄窄侧门后面,正是施展武功其中一种‘斜侧锋’双剑连手杀敌的上
佳位置。
他们也许当年真的在江湖上挣到声名,但那么久的事情,他既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我提高声音,高得二三十丈的人也可以听见。
我说:“叫你们主人到后面园子见我,假如他不去,我转身走了,你们可能要花很
多功夫才找得到我,因为我化妆易容之术几乎此我刀法更好。”
说完我慢慢走下台阶。
杜千左没有急急奔回报讯,在台阶上俯视着我,道:“你现在是不是转身要走了
?”
我停步摇头,笑道:“我既然敢来,当然不至于见了你就害怕得赶紧溜走,我打算
从侧巷绕到后园,你有什么意见?”
杜千左立刻道:“没有意见,完全没有意见。你请吧!”他必是测不透我含有深意
的微笑,故此不敢再出花样,例如提出替我带路之类的建议。
我从一条后巷绕到宅后,跃上围墙,只见那后花园占地最少有五亩之广,右边有一
块数十丈方圆的草地,边缘处有座亭子,更右边靠近围墙处,有几株浓荫老树,树下则
有些密密的灌木丛。
那亭子内已经有两个人,远远与我对瞧。
他们都是五六旬以上的老者,其一装束与杜千左一样,个子比较高大,相信就是杜
千右了。另一个高瘦老者样子冷峻而又清俊,手提一剑,他的样子使我不禁记起了‘狼
公子’杜水南。
此人果然是‘千锋一剑’杜归山,号称为江南第一剑(其实只是第一快剑)。他是
杜水南的生身之父,故此面目神情有些相肖这一点,实是合理之至。
这时我已站在草地中央,杜归山也独自来到我面前两丈处停步,他手中之剑居然长
达四尺二寸,剑鞘镶金嵌玉,名贵崭新得好像刚刚制成的。
他冷冷打量我好一阵,他的眼光和表情都使我胸臆中隐藏着的‘雷霆之怒’有增无
减。
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只有像他这种父亲,才会教养出残忍恶毒如杜水南那种宝
贝儿子。
我并不在乎他的注视,关心的只是那杜千左。这厮刚刚奔到亭上跟杜千右会合说
话。此时我耳朵暗暗全力注意着六七丈外的亭子,而眼睛则冷漠瞧着杜归山。
杜归山不动,我也不必急着动,他不开口,我更无必要先说话。因此我们像两具木
像一样对瞧,却许久不言下动。
终于杜归山说话了。他道:“你肋下挟着的莫非真是‘夜鸣刀’?”
我颔首道:“对,你眼力还不错。”
“我应该不会瞧错。”他声音冰冷无情得有如他的扑克面孔。“我纵横湖海之时,
神刀铁胆徐龙飞已经退隐,他的后辈对我很尊敬,所以我极遗憾不能见识‘夜鸣刀’的
威风,你虽也挟着夜鸣刀,虽然也杀气迫人。但可惜你终于竟是个女孩子。如果是个男
子汉,我就不至于失望遗憾了。”
他遗憾也好失望也好,都不关我的事。况且他若是在我刀下身首异处,那时一切都
更不必谈了。因此我并不反驳一语,只淡淡一笑,当作回答。
这个敌人当然属于不好惹不好碰之类,我早已知道了。
不过我怒气一发,可就不管他是天皇老子或者什么东西了。虽是如此,但我对敌时
仍然小心翼翼,决计不肯大意。
我审视过他的指掌腕臂以及腰腿脚等部位,已有相当精要详实资料。以我看来,他
除了夙负盛名的一剑千锋快剑之外,最惊人的还有一样,那就是真正达摩心法的‘弹指
飞剑’神功。不过假如他正当施展一剑千锋的快剑之时,又如何能够用同一只手使出‘
弹指飞剑’那种锐利如剑刃,可在七步外杀人的指力呢?
他身子微移左方,我的脚几乎此他还快已踏在东方阴宫‘风天小畜’一步先机,接
着转动阳宫乾位的话,我知道必定会被他一轮旭日似的快剑,一共六六三十六剑,杀得
遍体流汗。
弄不好可能还被刺中三五剑,即使不死,那可也真够瞧的了。
他的剑锋如风驰电掣,在我曾经站立的地方嘶嘶劲射。每一剑其实都距离我肌肤不
超过两粒米擦过,假如我这一招‘挟刀高岗’有配合上‘逍遥仙步’的话,定出现上述
被杀得汗流浃背甚至受伤的场面。
从前每个人出手时,在我眼中以及感觉中,都太过缓慢迟钝。我觉得甚至可以在他
们每一招每一式之间,慢慢的喝一口酒。
然而这个杜归山第一次使我没有这种感觉,使我不能不用尽全力力争先机。我底下
跟着已从‘乾位’一走,阴宫‘水火未济’,二走阳宫‘地水师’,三走‘天地否’,
四走‘山雷颐’,五走‘地火明夷’,六走‘风火家人’,七走……
总之我大约绕了一个圈子,这几步只不过有如普通人眨一下眼睛的时间而已。
可怕的是杜归山已追蹑我每一个位置发出无数剑,只要我慢了百分之一秒,我身上
起码多出十个八个会流血的伤口。
亭子上两个老家人不知从那儿摸出一把长剑,都是四尺二寸,疾如飘风扑入战圈。
那杜千左果然是使左手剑,杜千右则用右手剑。他们左右双剑连手,显然只须阻我
一下,便可大功告成。
我宝刀闪电出鞘,刀身一横已抵住杜归山七剑,冷笑道:“堂堂江南第一剑,也要
倚多而胜?”
冷峭话声中,我弹起九尺。杜归山剑锋嗡然进到我小腹要害。
我刀势一压,叮叮叮挡住三剑,身子再升起七起。
两道剑光宛如经天长虹,一左一右兜绕射到。剑尖锋威当然集中我身上要害,凶厉
气氛弥漫百丈之内。
真是岂有此理,以江南第一剑杜归山的威名,居然当真让手下之人群殴,实是恬不
知耻之极。
我身子一侧一扭,如果在地面,我就等如从‘地雷复’逆移到阴宫‘雷山小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