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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召开镖局会 重新订方针

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57

第 四 章 召开镖局会 重新订方针

镖局的财产及管理权,那时都由徐东风执掌,不久以前徐东风死后,其实只是四人

会议,因为徐龙飞没有参加,就由五人会议决定由方少眉执掌。

徐东风唯一的廿二岁孙子徐慕龙,变成游手好闲的大少爷,除了五人会议召开参加

一下,通常都不到会议厅。

至于另两个‘股东’,有必要介绍一下。

他们是寇元和公孙阳。都是当年打天下时徐龙飞的左右手,但现在他们也已年老退

休,由他们的儿子寇泽之和公孙伟意二人接替。

这个五人会议最特色两点,一是连徐龙飞本人亲自参加,也必须服从多数决定,不

能独断独行,其二,若是事情重要得必须五个人都出席(例如解散镖局瓜分财产等),

则还必须邀请苏浙任何一省总捕头出席监证,以监督会议及投票能公正进行。

徐爷爷当年为何订下这么奇怪的镖规,自己束缚自己的规矩?他内心真正用意谁也

不得而知,但对外宣称是因为他要退隐,所以要保障他的老拍档以及唯一活着的小徒弟

方少眉。

尤其将来所有老家伙死了,这五份投票权的继承人便可以在此公正基础上合作,庞

大财产亦不至于引起纷争。

听起来好像很慷慨很合理,但那时徐爷爷才五十左右,正是春秋鼎而声名亦如日中

天,天下简直无人不知道这个二千年来杀人最多的大镖客的大名,他为何忽然退隐?

这件事那时轰动天下,人人都有兴趣猜测或打听。因而至今仍是最神秘有趣事件之

一。

可是退隐后的徐爷爷既未出面澄清过,而当日被邀的监证长官的天下第一名捕‘神

炼’

王禹,后来亦没有泄漏过一句可供猜测的内幕消息,因此谈论之人虽然滔滔皆是,

却完全没有任何结果。

陪我踏入镖局心脏议事厅的人,年纪很轻,大约只有廿三四岁,相貌清秀斯文,衣

服质料名贵剪裁合体,但颜色毫不鲜艳,可以称之为老实,因而使他有一种肃沉冷静气

质。

我费了这许多话形容他,事出有因,原来他就是徐爷爷的孙子徐慕龙,目前游手好

闲,偶然来镖局巡视一下而己,可是凭良心说,他丝毫没有纨绔子弟那种大少爷味道。

他很凑巧和我在大门外碰面,一同走入镖局,这时他忍不住了,很礼貌地问我来镖

局何事,我有一夜见过他(当然他不知道),所以拉出项链,露出有一条龙的金牌,再

掏出一对有徐爷爷签押的代表证明。

徐慕龙惊讶得睁大眼睛瞧我一阵,才低声问我:“我爷爷好吗?”

我点头。他又问:“他老人家现下在哪里?”

我摇摇头。

他清叹一声,道:“我五岁时见过他,十五岁时跟他通过一封信,直到现在我廿五

岁了,才见到他的代表,将来讲你转告他老人家,我很尊敬他和想念他。”

我点点头。跟他一齐走。

镖局内许多人都惊异打量我,以及向徐慕龙行礼。

我们在全然静寂无声的议事厅内等了一下,一个白皙俊秀身量稍嫌矮小的中年男人

匆匆走进来。

他是现在长江鳔局掌舵人方少眉,听说昔年他和徐东风走到街上,很少女人能够不

睁大眼睛呆望他们。那徐东风年纪较大,并且他已死了,姑且不论。

现在看见方少眉,颇觉外间有关他很俊美的话实在没错,亦不能不承认他是很有吸

引力的男人。

方少眉的微笑大有温柔味道,他说:“艾姑娘,你是我师父的代表,便是本局东主

之一兼且又是我们的上宾了。我实在急不及待想知道你带了师父什么命令前来?坐,请

坐,我另外已派人尽快把寇泽之和公孙伟意叫来……”

我点头默然坐下,等了一阵,仍然不说话。最在乎除爷爷带来人命令之人,必定最

先蹩不住,只不知是哪一个?

又过了一阵,徐慕龙令我失望而先行开口,他问:“艾姑娘,究竟爷爷有什么指

示?”

方少眉这时才推波助澜附和追问一声,我摇摇头,道:“等人到齐了再说。”

方少眉坐得舒舒服服,徐慕龙却以凌厉不甚友善的眼神盯视我。

他是不是因为我见得到他爷爷,又是他爷爷的代表,而他什么都没有,所以生出妒

恨心?

抑是太关心甚至疑惧他爷爷的指示?他关心些一还可以,但有疑惧的理由吗?

寇泽之和公孙伟意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他们都是高大雄健的壮年人,年纪虽比方少

眉还大些,可是态度都相当谦敬,对徐慕龙也如是。

大概是受到他们父亲的影响吧?因为他们虽然是镖局股东身份,但那到底是徐爷爷

送给他们父亲的。

我有一夜见过他们四个人开会商议,寇和公孙也是这种态度,说话的人只有方少眉

和徐慕龙。

那次方徐之间好像意见不同有小小争执,寇和公孙以不大情愿或者不大好意思的态

度支持了方少眉,才结束了争论。

寒暄已毕,我啜一口茶润润喉咙,说道:“徐爷认为加果他自己来参加会议,很可

能带来太大影响力,所以派我代表他,这样你们赞成或否决之时,便不至于不好意思。

根据规定,我们最好有监证官在场才进行议事。请问我们请得到谁来监证?”

方少眉微笑道:“当然是南直隶总捕头林君山最方便了。”

徐慕龙道:“我这就去亲自请他来一趟。”

我摇摇头,道:“先不要急,我提议请浙省总捕头卫远来监证。你们一定认识他,

一定比我更熟更有交情,我只在杭州见过他一面,我觉得此人相当正派,而且他又是昔

年监证‘神炼’王禹的嫡传门人,请他来好像合适些。”

没有人立刻异议,我又说:“我好像看见他从本局大门出去不太久,他是不是来拜

访方叔叔你呢?”

方少眉点头道:“不错,他每次到南京来,总会上门来走走,这是他给咱们长江镙

局的面子,其实我们跟他不算有什么交情。”

“那么假如请他做监证,”我问:“他肯不肯来?”

公孙伟意笑笑说道:“他当然给这个面子。”

寇泽之也连连点头。

方少眉立刻道:“好,有烦你们两位一齐跑一趟,务必把卫老总请来。”

我们仍在议事厅等候消息,方少眉很有魅力的笑容以及提及一些当年徐爷爷的趣

事,使我一点都不闷。

他眼光忽然有好一阵停在我胁下挟着的‘夜鸣刀’上,然后说:“师父他老人家当

年,也常常这样挟着他的宝刀,不过他从来不用布包着,而你是女孩子,当然包起来好

些,师父是不是已把此刀传给你了?”

我用毫无内容的暧昧笑容回答他,女孩子大都天生有这种本领,使男人既得不到答

案而又不好怎样怪责。

他其实是极之技巧地想查出我是不是徐爷爷真正传人,我偏偏不给他答案,看他怎

么办?

他转向徐慕龙说:“这几天我都在考虑你那天的提议,我想来想去找不出坏处,我

应该说那是个很好很好的主意,所以那天虽然暂时搁置这个计划,但如果你仍想推行,

我个人绝对支持。”

徐慕龙透出兴奋之色,向我解释道:“我提议动用本局大部份资金以及各地分局庞

大人力,用另外成立一个长江粮栈的方式,由南到北,从东至西,营运粮食糖盐食油,

还有关外塞外的牲口以供中原及南方作肉食,我们既有运输能力,又不怕盗贼觊觎,也

有足够资金。

这是稳赚的大买卖,一定比单单保镖赚钱更多。”

我问:“你为何忽然会想出这个主意呢?”

“那是因为近两年我们生意不好。我约略估计过,为了维持我们庞大数目人员所

需,每个月都亏损不少。如果这样下去,我们虽是基大业大,但不出五年就要倒闭

了。”

我又问:“本局为何忽然出现生意不好?”

徐慕龙用看傻子的眼光瞧瞧我,道:“天下太平道路安靖的话,谁还要花银子请保

镖?”

我反驳道:“但近两年,黑道势力似乎不怎么衰弱。他们若是不偷不抢,怎生过

活?”

徐慕龙口吻中已有点怜悯我无知之意,道:“现在黑道人物都此从前有头脑得多,

他们会用种种手段甚至不惜花钱,尽量掩饰抢劫消息。大家听不见什么可怕新闻,便以

为天下太平而不找我们了!”

我仍不服气,道:“近两年有十二大劫案,虽然是散布全国各大都市发生,但每一

案损失价值都超过百万两,你认为大家不知道?这样还是天下太平?”

徐慕龙道:“但这些大劫案都发生在那些大财主店铺或家里,并不是有人拦路打

劫,你瞧其中没有分别呢?”

他说得不错,显然是大有分别,若是防盗入室,只要聘请私人身份的护院保护,决

不会找镖局负责看守财产,因此我不再驳诘了。

那浙省总捕头卫远看见我之时,并无讶异之色,大概是寇和公孙已告诉过他。

我们只淡淡招呼过,但我却觉得他出现之后,方少眉的魅力以及徐慕龙的风度,都

淡弱了许多。

场面话表过,我们六个人围着长形云石红木桌正式开会。

我说:“我代表徐爷爷,但我的话大部份不是他的意见,而只是我想说想做的。这

一点声明之后,我正式请求方叔叔回答我,第一,本局经营的宗旨方针以及方法,从前

、现在以及将来是怎样的?第二,本局的资产和财务状况,我想知道。”

方少眉从容不迫,徐徐答复:“本局自从师父离开之后,由徐大哥徐东风主持,当

即改变了硬派作风,凡事以和为贵。当时寇泽之公孙伟意尚未继承,而他们的两位老人

家都很支持徐大哥的作风。十余年来直到徐大哥病殁为止,本局都年有盈余。”

他稍停一下,又道:“到我主持本局,仍然恪遵徐大哥的方法作风,不论官府或黑

白两道,我们都应付得很好。我希望将来仍保持这种风格。说老实话,像师父那种强硬

作风,天下古今似乎也只有他一个人办得到。撇开武功强弱不谈,单单是杀死那么多的

人,恐怕也没有人能够不手软的。”

连浙省总捕头卫远也频频点头同意,我不是不同意杀人太多会胆寒手软,但我却不

可以表露出来,还故意不高兴地瞪他一眼。

方少眉继续报告:“本局在全国五十七个城市,设有分局,都有不少房地产。另外

各当地钱庄都存有现金,到目前为止,总数还超过二百万两白银。两年前生意还好之

时,总存款保持在三百五十万两以上。”

假如照这样子亏蚀下去,徐慕龙说得不错,不出五年本局就得倒闭了。

但本局真是两年来都没有大生意可接么?

我有点迷惑地研究方少眉,假使徐爷爷心里怀疑他有古怪,以他温柔清晰的声音坦

白多情的面庞,恐怕徐爷爷看错了。

××××××我知道两年来天下十二大劫案,其中有八件居然与长江镖局有关之

事,得来甚是偶然。

所谓有关并非长江镖局参与做案,而是事主曾与长江镖局商谈生意,打算托运奇珍

异宝以及过百万白花花纹银,单以纹银而论,真可以活活累死十个健壮的搬运夫。

但由于劫案发生,长江镖局的生意自然告吹了。

那天我白天在苏州城买了不少东西,包括邻舍女孩子托买的胭脂水粉等等。晚上宿

在我老奶妈李大娘家里。

合该有事而又是只有我才管得了的事发生了。

那是我半夜起身,看看天上一钩新月,在凉沁沁夜风中,我习惯地挟了刀才走出

去。

老奶妈早已习惯了我时时半夜挟刀出去之事,所以她的家人就算发觉,也受过嘱咐

而不会大惊小怪。

我信步而行,经过一条巷弄,忽然停步用力嗅吸一下,心下狐疑忖道:那里来的那

么浓列刺鼻血腥味?

巷弄内当然很黑暗,不过我的鼻子已指示我注意到一条水沟,而我的眼睛则不枉我

多年苦练之功,也看见沟中流出红得已发黑的血状液体。我可爱的鼻子更妙的是竟能分

辨得出那是人血,决不是猪血狗血等等。

我跃过围墙钻入屋里,那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后厨房,一望而知这厨房乃是供给数以

百计的婢仆下人举炊所用。

巨大厨房内虽是乌灯黑火,却可以看见两具无头尸体横在水沟边。他们的血液由此

排出屋外,才引起我注意。

我立刻出屋,但不是离开而是深入宅院内。

苏州的巨大宅院无不迂回曲折,使外人很容易迷路。

幸而我对土木之学也有点研究,因此很快就到达主人内寝之处。

主人夫妇都死了,这已不足为奇,因为他们已是我在本宅看见的第七第八具死尸。

我又到处弯蹓一下,库房那边横七竖八共有几具精壮汉子尸体。

他们的尸体刚刚开始僵硬,可知离死亡大约是两个钟头左右。

从现场种种情况以及每个人致死伤口看来,肯定是件大劫案。作案之人超过五个,

个个都是一流高手。

宅外还可以找到一些遗迹,得知另有一些手下接应搬走财物。如果是银子的话,至

少是几十万两以上,才须要这么多的人手。

我考虑一下,便径投东面。不久,从几处最矮陋城墙之一,找到一些痕迹。

然后我尽拣有河汊地方走,只因在这江南水乡,如果运送沉重巨量银两,最好用船

而别用马车。

我终于听到桨橹之声,飞掠过去一瞧,大小一共五条船摸黑赶路。

大船舱内隐隐透出灯火,我像落叶那么轻,像猫儿的无声,落在船舷边。

舱内昏黄灯光照出五个兀自杀气腾腾的家伙,每个人身边都搁着兵器。当中矮脚几

上有一只通体碧绿长达两尺的老虎。

我的天,这只老虎分明是整块翡翠雕琢的,我学过鉴定珍宝之道,所以几乎惊得掉

落河里。

以我这种土包子的估计,这只翡翠玉虎价值必定超过一百万两银子。但或者超过一

千万两亦不稀奇。

总之我立刻放弃估价,而开始考虑怎样出手,才可以不会伤毁玉虎而又达到诛杀这

群冷血凶手恶贼之目的。

此时,从前所学那些杂七杂八的古怪功夫可就派上用场了。

不一会,后面四艘较小的船忽然都冒出火焰,由船头到船尾无处幸免。

不过火焰却是碧绿色甚是惨淡,就像传说中的鬼火。然而鬼火通常没有热度,不会

烧坏东西。眼下这些碧绿火焰却会,船桅船篷和船板烧得滋滋直响,热力烤炙得人人发

焦肤裂。

静夜中忽然充满惊呼大叫,此起彼落,还有噗通噗通跳水声。但嘈声中人人仍听得

见阵阵阵尖锐凄叫“还我命来”之声。

我用内力把声音射向水面,射向树木以及岩石,做成四方八面一齐回荡的凄厉叫

声。

天下男人差不多都听得出女人叫声,此是本能加上后天无形训练。

所以我的叫声他们绝对不会误以为是男声,必是女鬼尖叫无疑。

此时那艘大船后半截才冒起绿火,却看其它船只,俱已烧穿船底缓缓沉没(大概是

银两的重量所致)。

我看见船舱内五个人挤在船头无火那边,其中一个大胡子抱着一个两尺半长的木

箱。这正是我要他们做的事之一——把玉虎装在特制盛器内,以免失手伤毁。

他们一个接一个跃上两丈外的岸边,然后四个人围住大胡子在当中,凶悍猛鸷地四

下查看。

这五个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凶星并非连鬼神都不怕,绝不容易被骇倒却是事实。

我有如夜鸟飞行于暗冷空气中,迅速无声便吞咽了二十丈距离。另外及时打出几团

黑雾,在黑夜中谁也看不见有黑雾存在,所以雾散现出我人影时,那五恶贼确实骇一大

跳。

他们的兵器让我猜出来历,其实早在我检视过十几具尸体致命伤口时,我已猜出是

川南双恶孟氏兄弟的银骷髅鞭以及鲁东啸聚横行的绝刃三霸,他们的‘绝刃’是一把其

薄如纸的‘破发剑’,一柄链子追魂枪以及两枚有芒有刺的‘轧电锤’。

任何人被这些可怕兵刃干上一记,自是难有活命的机会。

关于天下各式兵器这门学问,我远在遇见徐爷爷赐刀授艺前,就把一本无奇不有的

兵器谱记得烂熟了。

他们的夜眼还不错,很快就瞧清楚我是长得还不错,年纪又轻的大姑娘,立刻全都

由骇疑之色变为狞笑。

孟氏兄弟齐齐抢出,银骷髅鞭分别发出一阵叮叮脆响。他们脚步一停,正要发话。

人影一闪,有人从他们中间掠过,迅急纵落我面前。

手中有链子的追魂枪卷向我颈子,手法之精妙以及动作之快疾,简直使人连念头也

来不及转。

不过别人来不及转念头并不等如我也这样。

我其实已稍为等侯一下,才舒展五指搭落刀柄。因为出刀太快太慢都没有好处,正

如你要接一个皮球,太快则抓空,太慢也抓空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既然有时间转念头,便想通了他们何以急急抢先出手之故。

原来他们都想自己先击倒我或抓下我,按照黑道规矩,我便属于这个人所有。

老实说我的样貌身材并不是‘还不错’,用‘真不错’形容还算勉强而已。

夜鸣刀锵锵龙吟出鞘,一招‘灵刀七累’,第一式挑起枪头,使之从我头上划空无

功。

第二式刀锋左撇,恰好劈断他持枪左臂。第三式右抽推出,如霜锋刃切入他颈顶又

复出现,有如切豆腐一样,他的头颅已跟身体分了家。

这一招底下还有四式,却已失去对象而使不出来,只好还刀入鞘。

我一脚踢开那厮尸身,柳腰款摆走近孟氏兄弟。

我微笑道:“来呀,你们兄弟就算不争先,也要恐后才对啊……”

他们都盘鞭在手,蓄势待发。

我心中念“一二三四五”,到第五之后,便用失望声音道:“你们已错过了机会。

若是两兄弟齐心争先恐后,至少还可以拼斗十招以上。但现在已不行啦,现在先动的先

死,但不动也免不了一死。”

武功之道原本千变万化,是极之残酷的大学问。

内家拳诀虽有‘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的无上秘诀。但决不是说敌不

动我就不准动。

要不然张三丰他老人家若是碰上敌人时,对方忽然神经病发作,呆若泥雕木塑,三

天三夜都不动弹,难道他老人家就陪着他耗上三天三夜乎?

故此孟家兄弟虽仍不动,我却动了。

那夜鸣刀出鞘时锵锵龙呤声,真可以把胆子小的人当堂活活吓死。

我的第一式斫堕左边那厮的银骷髅鞭,第二式却比风还快比电还急劈开右边那厮胸

膛。

第三式才是封架空中砸下来的鞭势。

原来这厮虽然出手发鞭,却不料我的刀式快他十倍不止,是以开了他的胸膛之后,

我才封架他的鞭招。

我此时仍不敢轻忽那个失魂落魄赤手空拳的孟家恶人。我一刀如匹练封住左侧,果

然叮叮叮三声,三件暗器被刀幕反震飞出。

那厮转身逃走时的轻功还不错,不幸遇到我这个练成内家大腾挪无上身法“千里咫

尺”

的人,他可是变成速度太慢了,我飞出划个孤形圈子,身形又落在剩下两个还活着

的人面前。

三丈外那厮则砰匐摔倒,身首异处。

还活着的两个人是鲁东绝刃三霸之二,拏纸般薄“破发剑”的大胡子姓刘名存义。

双手分执“轧电鎚”是稽存忠,个子较为矮瘦,但我一望就知此人力大无穷,双鎚必有

极之强悍霸道的招数。

稽存忠现在才猛可醒悟,却已太迟了。

我不由分说,身子弹起丈二,真气流布全身,心灵与刀相合,一刀斩落。

夜鸣刀在黑夜中倏地闪出强烈光芒,又宛如万里飞虹由天际直注地面。

“呀,千刀一斩”稽存忠大呼,声音凄厉刺耳。

刀势落下时既不徐缓也不急疾,事实上这一斩的速度真是无法形容的,说不快也可

以,说它快到毫无间隙也可以。

我看见交叉高举的轧电鎚变成四截,又看见稽存忠面部肌肉痉挛扭曲。然后他整个

人由头到脚分为两片。

血雨喷溅中,我倏然已掠到刘存义面前。

他两目呆瞪,呐呐道:“你,你怎么可能是长江镖局的……”

我冷笑道:“我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你们劫夺财宝之后,还杀死事主一家很多

人。”

此时我玉腕微侧,夜鸣刀扁平当胸。果然“叮”一声,对方那柄其簿如纸的“破发

剑”

刺中刀身。

他这一剑出得无形无声,剑上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他的人长得魁梧雄伟,用的都

是这么阴毒无形剑法,实在教人极难提防。

我仍在等,等他剑法中适合被我一刀劈死的某一招,我知道有这一招,却不知他几

时才使出来。

他的剑忽刺忽削,连攻了七剑,剑势迅急之极。却无丝毫破空风声。

我微感吃力,因为我的刀虽然只在三尺之内移动封挡,然而每一次刀剑相触,我都

用出大量内力。而我刚才施展过“千刀一斩”之后,内力耗去甚多,如果“千刀一斩”

这门绝学不会消耗大量内力的话,我每逢出手,见一个人就这样上来一刀,岂不痛快淋

漓?

那刘存义第七剑攻过,第八剑欲发未发,其间稍有迟滞,还喘了一口气。可见他已

经被我刀身上使出的内力,反震得指腕酸弱和呼吸不调。

他第八剑向我的小腹刺到,但倏忽间剑尖却移到我鼻下“人中穴”。这一剑施展得

手法细腻而又功力十足,我不禁喝彩到:“好剑法”。

不过这一剑所对付的人是我,从逻辑上说,他越好我就越不妙。我又没发神经,自

无替敌人喝彩跟自己过不去之理。

我上身仰后,面孔向后退。但仍可看见剑尖迫近得快要碰到我的鼻尖了。这时我已

经无可退危险万状,却幸而那支其簿如纸的剑忽然不能再进一分一寸,反而扬起指向天

空。

原来我的无影脚终于有机会踢出。这种脚法号称“无影”,其阴毒处绝不逊色於对

方的破发剑。

刘存义前马膝盖被我踢碎时,我脚尖借回震之力上挑,他持剑手腕登时也挨了一

记。

我脚上内力加之他反震的些微阳刚之力,变成一种既厉害又古怪的劲道。

他身子一震连退三步,但只能用一只脚蹦退,而手中之剑也脱手飞出。持剑之手不

但肘骨碎裂,还被古怪劲道沿臂攻入,几乎封住喉咙,不能恢复呼吸。

这一刹那他自是无力保护左手木箱,甚至连摔破木箱也办不到,我苦挨了七八剑,

要求的正是如此。身形一翻如电掠过了他,毫不费力取过那只木箱。当然我夜鸣刀也便

不客气顺手替他抹了脖子。

稍远处河上还有绿色火光和喧嚷人群,但既然价值最大的翡翠玉虎已抢回,五个杀

人凶手已授首伏诛。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还逗留下去?其它的匪徒贼党自有官府追缉,

他们现在亦无法打捞沉没河底的银子,我不走何待?

十二天以后,我见到徐爷爷。

他的屋子在一座小村落最后面,外表并不壮宏高大,里面却布置得华丽舒适,而且

由于位置较高、视野甚佳,可以看得见村前面的平畴田野,以及稍远处的滔滔大江。

据那瘦如猴子的管家姜天石说,徐爷爷这些年既不愿出门,也没有什么人登门拜

访,所以我几乎算是常客兼贵客了,其实,我一年才来一次,哪里算得上是“常客”?

徐爷爷精神矍烁,他的白头发好象也比别人白得威风光亮得多。

我跪在轮椅边,情不自禁把脸庞贴在他手背。我觉得跟他很亲近,我好爱他而又崇

拜他,这是自我见他第一面以来长久不变的感觉。

他微微而笑,大概他不习惯笑,所以他的笑容不深,但眼光却透出无限温柔。

我们终于促膝对坐,旁边高几上有烫热的美酒和精致小菜。

我叙述完杀死五个凶徒之事,已喝了十二杯酒。酒意使我脸泛桃花,更形妩媚娇

艳。

他神往地瞧我好久,才轻叹一声,显然这时才把心思集中到事情上。

他的话也象刀法一样必中要害,他问:“你究竟发现什么?”

“那刘存义说了一句话,使我十分疑惑,他说:‘你怎么可能是长江镖局的’,他

自然是看见我使出你的神刀,联想到长江镖局,但为什么长江镖局之人就不可能管这档

闲事?”

徐爷爷沉默片刻,才道:“小艾可,你怀疑得好,我会派人查一查。唔,川南的黑

道高手会跟鲁东的大盗联手作案,这里面必有了文章。”

我三个月后再见到徐爷爷,他告诉我说:“小艾可,果然大有问题,全国近两年已

经发生这样子大案共十二件,其中有八案的事主曾向长江镖书接洽生意,也许打算托运

那些被劫的金银珍宝,被劫后东西没有了,事主也死了,我们的生意当然也吹了。”

“难道有人想打击长江镖局?”

“有可能,长江镖局开支庞大,如果一直没有大生意上门,几年就得关门,被害事

主方面每一案都死很多人,所以好不容易查出其中八案跟长江镖局谈过生意,其余四案

由于人都死光,所以,什么都查不出来。”

徐爷爷稍停一下又道:“我要你替我办这件事,只有徐家的人才解决得了。”

他面庞全无老态,反而神采奕奕,豪气四射,我虽姓艾,但既是他的传人,我认为

当然算得是徐家的人。

他忽地豪情迫人之故,是因为他跟着说:“小艾可,你想法子接管长江镖局,别让

它倒闭关门,你要使它再恢复昔年声誊,以雷霆万钧手段慑服天下黑道,这种保镖才有

意思,决不是靠交际应酬,靠人情贿赂。”

他满头白发竖起,本来很英俊的人变成一头雄狮。他决然说:“用你的夜鸣刀,让

天下的黑道之雄丧胆。这才是咱们徐家真正手段。”

我为他豪情所染,几乎仰天长啸。

其后三天之中,他陆续告诉我一些个人的秘密以及其它不少事情。

我对他终于有了深一层了解,但关于他的个人秘密,有些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评价

才好?

只是弱点而不算罪恶?只算是狂野而不是横蛮?不算是残酷贪婪而只是胸怀大志?

徐龙飞身子靠着栏杆,望向园子,现在正是春暖花开时节,所以到处都看得见鲜艳

花朵搔首弄姿。

楼高三丈,所以他还有可以看见围墙外面以致远处河边的桃李樱杏之类的树梢上,

都缀满红红白白的花朵。

“大爹,”一个女性口音,娇软悦耳而又很稳定,她坐在圆桌边,桌上有酒有菜

,“你仍然认为此楼不应该叫做秋吟楼,而应该改为万花楼么?”

徐龙飞转回头望她,忽然一阵心跳,恍惚中时光好象倒流了二十几年,那时他才廿

十余岁,还在苏州。让他容身寄居的好友张哲侯,他的妻子柳媚常常这样子弄些酒菜款

待他。

柳媚是他年轻时代最魂牵梦萦的女人,至今他还时时梦见她的玉靥朱唇,她的白腻

直满身体。

这眼前这个少妇虽然长得有七八分象柳媚,却决不是柳媚,当年他曾经亲手收殓张

哲侯和柳媚尸体入棺,廿十余年来他雷霆之怒仍未熄灭,黑道上但凡招惹他长江镖局,

必定斩草除根穷追狠诛。

那么多的人命,头颅和鲜血,都已随时光俱往,与草木同腐……

唉,她要是柳媚就好了,然而她不但不是,还竟然是他儿子徐东风的妻室,又是老

部下兼老朋友王百滔的女儿,她闺名小怡,十二三岁时已经有点象柳媚,到她十八岁嫁

给徐东风时竟然有七八分相肖。

他儿子新婚洞房那一夜,他喝了个大醉。

“大爹,”她又说话,她一向习惯称他“大爹”,这是她闺女时代至今不变,唯一

的一件事,其他一切好象全都变了。

“您的孙子有奶妈陪着睡午觉,您不必担心。”

徐龙飞摇摇头。

小怡微微而笑,美眸中隐藏不住些许狡黠之意。

她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担心你的孙子慕龙。你知不知道他的名字是我起的?”

由“您”而变成“你”,敬意虽然减弱,距离却大大拉近。

徐龙飞已经是五十多岁老江湖,忽地感到有一股不寻常风暴酝酿中,他默然不语。

小怡道:“我自小就崇拜你。”她歇了歇,一口气饮了杯高梁。转眼间玉面上泛起

红霞,道:“我那时恨不得快点长大,好跟你闯荡江湖,好替你铺床叠被。”

她已经开始借酒装疯,徐龙飞对此倒不怎害怕,只奇怪她为何选择现在这时机。

他也没有回头望出围墙外,虽然在远处的河边,有两个人站在一株高大银树下。

他终于开口:“小怡,自从你五年前嫁给东风。我们很少见面,你现在长大了,我

孙子也有三岁,但我忽然觉得不了解你。”

小怡又喝了一杯,那么烈的酒。她却象喝水一样倒入喉咙而不呛咳一声。她说:“

我肯嫁给东风,其实也是希望可以时时看见你。谁知他一定要搬出镖局,我一直都很很

生气。”

徐龙飞耸耸肩。他年已半百,但这动作仍然十分潇洒。

他替他儿子辩护道:“”别怪他,我们父子向来不怎么亲近。而且我私生活比较不

检点,不是酒就是女人。那些男人老是跑入内宅,有了你就不能不顾忌了。

小怡玉面更红,艳如桃花,笑道:“你何止酒跟女人,你连男人也要。前年我看见

你跟那名妓金丽春,唉,我不敢作声,在隔壁房站得脚都麻了,只生怕让你知道。去年

却看见你和小徒弟方少眉……”

徐龙飞皱起眉头,道:“我知道你偷看。但你怎能把时间算得那么准?”

小怡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却看来更漂亮更迷人。

她说:“你杀人之后就一定要发洩,尤其对手是强敌的话,你受了伤也还要的。”

徐龙飞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外面有两个强敌,是我故意引他们到你父亲故居这

儿来的。你却恰好也回娘家,这都不要紧,你和我的孙子都一定平安无事,但你身为我

媳妇,可不应该跟我谈论那些话……”

小怡眯起眼睛向他瞧了一阵,连喝了两杯酒,才道:“正是因为恰恰碰上,我才替

你担心。我娘家没有什么女人,男的也都很老,你杀人之后怎么办?”

徐龙飞惊道:“别胡说,你记住你是我的媳妇。”

小怡道:“不,第一点,徐东风不是你亲生儿子,他应该姓张,对不对?第二点,

他几年来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他不是男人,是别人怀中的女人。”

徐龙飞没有作声,表面似乎已不会思想。

而女人就有这点本领,她替他思想替他决定,温柔而又断然地说:“你喝完这一

杯,便出去打发那两个家伙。然后我会在你的床上等你。”

徐龙飞依言干了这一杯,面上微现苦笑。因为那两个家伙绝对不能用“打发”这等

字眼形容,应该用血战苦战甚至死战的形容词才对。

那两人是三十年前黑道公认的无敌高手,是一男一女,一向形影不离。

那时候任何人一听“圆满双仙”阮十全和门秋月之名,保证一定会头痛胆裂魂飞魄

散全都齐了。

徐龙飞不久走到河边,停步在一丈之处。

那阮十全左手细如婴臂而且拳曲,洗澡时真不知他怎样解决清洁问题。那门秋月则

一脚稍稍细短,显然是少时候患过不算严重的小儿麻痹症。

总之这两个人都可算是有点残废,却被称之为“圆满双仙”,不是因为讽刺那就是

因为他们姓氏的谐音,或者两者皆有,因为江湖上恨死他们的人比黄埔滩上的沙子还

多。能够讽刺一下出一点点气,也自然是众望所归的事情。

他们年龄比徐龙飞大十几二十岁,都是七旬老人了。可是看起来却似是四五十岁而

已,样子都很清俊。可见得年轻时一个是俊秀男儿,一个是姣美女子。

他们的目光都极之锋利和冷静,在银杏荫下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竟没有丝毫不

耐烦神情。

门秋月的声音冷峻而又清脆悦耳。

她最先开口,道:“我们和你虽然不同年代不同辈份,却终于要面对面碰上了。”

徐龙飞颔首,傲笑一声,道:“我小心调查过你们两位许多事情,主要当然是在武

功方面。而二十年来,你们也必有徐某不少资料。这一节我们算是扯平。”

阮十全的声音阴阴森森,道:“我们已远不及你年富力壮了。”

徐龙飞反驳道:“但你们内力修养比我多了二十年以上功力,人数比我多,这点也

算扯平如何?”

他们见我眨眼间便收拾了三个武功跟他们差不多的党羽,显然既震骇又难以置信。

说老实话我刀法及功力的确很精深高妙。但总是跟我水平相同的人物,碰上这五个黑道

一流高手,绝对不能赢得这么俐落这么轻易,应该有一番血战苦战才对。

那是因为我有三件别人很难具有的特长。

一、我是女孩子,既年轻又漂亮,世上男人通常会把美貌女子低估很多。在平常生

活中最多挨几声娇骂,但生死相搏时,可就要了性命了。

二、我博知天下各种武功,有些极隐秘古怪的我都知道。

三、我练有不少杂七杂八功夫,这一点加上前两点,便往往能早一步突出主意,使

出恰能克制对方的最佳手法。结果能,很厉害很可怕的人物,经常会被我一个照面就杀

死了。

现在我又使用诡计扰乱他们的判断。我假装急急要去抢大胡子刘存义左手抱着的长

形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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