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走后,子筱看了一眼在旁默不作声的席岚,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他脸上虽然无波无澜,但此时心里定是浪潮翻滚,极不好受。
等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
这该有多失望啊?
“对不起,我没能帮上忙,我……我实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对不起。”子筱脸上满是自责,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席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外发呆,本就清冷的眸子,此刻更是冰凉得惊人。“空”,从那双无欲无欢的眸子里,什么也看不到,只剩一片空茫,似失望,更似绝望。
子筱的心又慢慢地拧成了一团,眉头微微蹙起,紧咬着唇,僵在原地,搓着自己的衣角不知如何是好:“我……我会努力想起来的,你放心,我一定会……”
“不怪你。”子筱话还没说完,便被席岚冷声打断了,只见他转过脸来看他,原本飞雪弥漫的眸子里,复杂交错的情感一扫而光,只剩一片淡然,恢复了原来的冷清。
子筱怔了怔,脸上莫名地发烧,撞到他眸子的那一刻,又错愕地垂下了眼帘,别过了视线,一脸局促。
席岚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说到:“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情,找人通报一声便行。”说着就要抬脚离开,不想子筱却一下扯住了他的衣袖:“那个……可不可以……”话一出口,子筱就后悔了,他到底怎么了?明明只要跟这个在一起就会感到莫名的压抑,见他要走,心中却又不舍,慌乱之中,下意识地就扯了住他的袖子,下一步却不知如何应对,连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手。
“嗯?”席岚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子筱赶紧低下了头,拉拢着脑袋,有些不知所措:“没……没事。”
见他紧紧地咬着唇,拽着他袖子的手由于太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席岚皱了皱眉头,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寒声问到:“你怕我?”
“呃?”子筱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其实也说不上是怕,这种感觉很奇怪,只要他一靠近,心中便顿生出一股抗拒,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而每次他一离开,心中又顿时空出一块来,怎么填都填不满,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堵得慌。
见他不语,只是睁着清亮的眸子怔怔地看着自己,失了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席岚心头闪过一丝不悦,便不由地脱口而出道:“在想什么?”
话一出口,他也怔了一下,不知不觉便问了出来,除了荫儿,在这个世上,他从不在乎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这种感觉,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子筱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他出神,那双清亮的眼睛清澈透明,犹如一汪碧波摇曳的清泉,咋一看去,那一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纯净明朗,春意无边,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如梦境般遥远,飘忽不定,捉摸不透。
席岚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握在手中却又抓不住一般,就像是这三年来夜夜魂牵梦萦的身影,明明无比亲近,可以触摸到他的眉眼,亲吻他的眉心,拥抱他的一切,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脏贴着自己的胸膛跳动的频率,身体的轻颤,他呼出的气息如数扑在脸上,温润柔软,可以闻到淡淡的桃花香气,一切弱小到微乎其微的反应,他全都能感觉到,一如既往地沉迷,深陷,犹如置身于不断涌动的泥沼之中,越是挣扎,就越是不可自拔。
可一睁开眼睛,一切皆成过眼云烟,无限柔情,原来尽在梦中。
这种近乎绝望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折磨着他,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撕扯,剖开来,血淋淋的,疼得发狂。
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力道在不知觉中又加大了些,子筱疼得闷哼一声,抬头见席岚脸上神色隐忍,眼神悲切得让人心疼,便忍不住轻声问到:“你怎么了?”
听到小人儿的声音,席岚才回过神来,见他脸色有些发白,才发觉自己的力道过大,想必是捏痛了他,便赶紧松开了手,沉声说到:“去外面走走。”
说着便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子筱呆愣半晌,也赶紧跟了上去。
席岚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走得平缓,似乎是故意让身后的小家伙跟上他。
子筱走得很小心,尽量与席岚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前一后,小心谨慎,脑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拐过重重回廊,穿过一个又一个花香四溢的庭院,两人来到了一个静谧的园子里,一路上,子筱都好奇地左顾右盼,观察着这堡里的一景一物,很是华美,却毫无生机,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肃穆感。
“啊!”前面的男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子筱没注意看,又满脑子胡思乱想,便直接撞上了男人坚硬的后背,惊得低呼了一声,捂着撞疼的鼻子,眼里水汽氤氲,一张小脸全都扭曲到了一起。
席岚皱了皱眉头,想开口,终是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到了凉亭边,盯着桌子看了半晌,才回过头来对子筱说到:“过来。”
子筱怔了怔,有些错愕地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这园子异常空旷,满园的树木皆剩光秃秃的枝桠杵在那里,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都是交错种在一起的梅树和桃树,就连地上的花草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明明是春天,却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
席岚见他呆呆地盯着那光秃秃的树木看,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所到之处,满是苍茫:“这座园子,是我特地让人给荫儿修建的,他喜欢桃花,我喜欢梅花,便让人在这里种满了桃梅。我认为桃花太过脆弱,只能选在万物复苏的季节开放,而梅花却可以傲立于风雪,与桃花恰恰相反,而他却总是固执地认为,只要有他在,定能看到桃梅相依的那一天。梅花就像我,而桃花就是他,今生今世,他都会陪着我,风雨同舟渡,看尽人间沧桑,历尽世间繁华,桃梅相依,不离不弃,这算是他对我的承诺。”
“小环说,他家公子是天上的桃花仙,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那处的桃花便常开不败。”子筱看着他说到。
“后来桃花开了,在最寒冷的季节,扬眉吐气。”席岚说着,眼里的神色瞬间变得柔和,语气也不知不觉轻柔了许多:“那一年,花月堡的梅花和桃花都开得异常繁茂,疯一般地在风雪中伸展,满园喜庆,掩映不住。纷纷扬扬的花瓣夹杂着雪花飞满了天空,给地面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红毯,园子里花香弥漫,旖旎万分,美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然而说完了以后,浓浓的悲切却铺天盖般袭来,瞬间溢满了那雪雾纷飞的眸子,让子筱看着揪心:“那不是很好吗?他……很开心吧?”
“他瞎了。”席岚背过了身子,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子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用轻到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到:“他中了一种没有解药的毒,从此眼睛便看不到了,直到他跳崖的那一天,都没有好好看过那园子里的春光。呵……觉得讽刺么?明明园子为了他而建,桃花为了他而开,他是最期待的一个,可偏偏谁都看到了,唯独他看不到。”
他说得平淡无奇,语无波澜,子筱却能感觉到那一言一语中隐藏着太多的情感无法割舍,承载了太多的思念,得不到回应。
看着眼前这位满头华发却风姿绰约的男人,子筱知道,去者死心,留者伤心,他们相爱,却无法相守。
睹物思人最心疼,那个他口口声声唤作荫儿的人,未免也太过决绝,太过残忍,这样的男人,目空一切,却独恋其身,纵然弱水三千 ,却只取一瓢饮,他怎舍得?
别人他不知道,如若是他,他定是……
“这是我送给荫儿的琴,我请了这个世上最会造琴的人亲自为他打造,选的是世上最好的材料,他很喜欢。”席岚看着石桌,淡淡地说到。
子筱走了过去,便看到了桌子上那把朱红色的古琴,面板色泽圆润,活灵活现,每一根弦都晶莹透亮,在阳光下灵动跳跃,栩栩如生。
看着看着,子筱便不知不觉伸手摸了上去,轻灵的琴声随着他的触碰“叮樱”地响了一下,子筱整个人都陷了进去,神情惊艳,为它着迷,忍不住轻轻赞叹到:“好美的琴,好好听的声音。”
话一出口他便愣住,蓦地收回了手,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席岚一眼,心中忐忑:“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知不觉就……”居然碰了那个人的东西,他会不会生气?
“没事。”席岚说着,便坐了下来,对他说到:“荫儿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他此生爱琴如命,却难遇知己,他会把那首曲子教给你,说明你是他很珍视的人。”
子筱错愕地点点头,心中燃起些许欣喜却又因为完全想不起来而觉得郁闷,这样的人,他居然能够把他忘掉,真可惜。自己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他的青睐,人家委身授艺,自己却忘了师恩,真是失礼。
“弹一曲吧!”席岚说着便看向了他,接着说到:“那天你在红楼里弹的那首曲子叫‘梅香’,是荫儿在我生辰那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除了那天在场的那些人,他从未为别人弹奏过。可否为我再弹一遍?”
“可以吗?这是你送给他的琴,而那是他送给你的曲子,我真的可以弹吗?”子筱有些犹豫,他很像触摸那把琴,但是又觉得失礼。
“嗯。”席岚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过了脸看向了庭外,入目之处,一亮苍凉。
子筱终是坐了下来,手指快要扣上琴弦的那一刻,心中莫名地雀跃,不知为何,今天所见到的那些人,这里的一景一物,包括这把琴,明明都未曾谋面,却是异常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