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席岚都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出门,天方破晓的时候回去。颜月闲来无事也偷偷溜去红楼玩了好几次,每晚只要花荫一捧着琴出场,席岚的视线便直接定格到了他身上,灵魂像是被勾走了一般,外界一切皆入不了他的眼。
“啧啧啧……再这样下去,得拖到什么时候啊?我看堡主那木头,在别的方面倒是精于谋略,可一遇到感情的事,除了直接开门见山,直来直往地蛮干,也想不出别的计策。”颜月坐在花月堡大院内的一颗参天古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磕着瓜果,一边往树下坐在石桌前的晋阳丢果壳:“咱们得帮帮他!”
“你……给我看着点丢。”晋阳挥扇将掉落下来的果壳扇飞,抬起头来额头上凸起一根青筋:“那是堡主的事,人家堡主都不及,你急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颜月一向都是目光长远之人,若是对自己无利,也没那闲工夫多想。”树上的人晃了晃挂在外边的腿,手里的果壳继续往下边源源不断地丢去。
晋阳皱了皱眉头,一甩扇子,那丢下来的残渣便转换了方向,往树上直直飞去,颜月把头一偏轻巧地躲了过去:“唉……你正经点听我说嘛!”
“话说刚才是谁不正经了?你倒还有理了?”晋阳一脸不爽地朝树上的人瞪去,若是碰到常人,见平常那么个温文如玉的偏偏君子,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中气十足的眼神,定会吓一跳,可颜如玉的脸皮可是厚的可以揭下来铸城墙的,对他当然没什么杀伤力,依旧只是嬉皮笑脸:“你想想,堡主跟花荫这回要是不成,你说那冰山脸得闹出什么事来?三年前的血染桃林,火烧南洋王府你又不是没见过,如今若是那人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怕咱们整个花月堡还有整个江湖都别想安生了。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到时候,我们想自保都难!我颜月正值青春年少,人生最绚烂的时刻,怎能平白无故地断送了性命呢!所以,得想个办法把小人儿拐回来,让他只能呆在那位冰山脸身边,不然,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咱们……”
“你想帮忙就直说嘛!拐弯抹角说这么一大堆干嘛?”晋阳直接打断了他,抬起头来,一脸调侃地看着他。他知道颜月平日里没心没肺,成天一副吊儿郎当样,奸诈狡猾,嘴巴又坏,但是,偏偏看不惯身边的人不好。总之,身边有人不好了,他便也整个人都不舒坦了。
就像当初,花荫在的时候,他闲来无事,总爱作弄他,欺负他,可若换做潋滟欺负,他便看不惯了。说白了就是,他可以欺负,你们外人不行!
自从花荫坠崖了以后,平日里总是嘻嘻闹闹的一个人,突然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动不动就哀叹感慨,世态炎凉,寂寞如霜。
颜月是如此,自己又为尝不是?
人嘛……无论善恶,最怕的终究不过是寂寞。谁愿意看着自己身旁的人不快乐,然后一个个地消沉下去,只留下自己独叹悲欢?
“啧……什么帮?我只是在帮我自己而已,谁管其他人死活了?那个冰山脸成天仗着权势使唤手下,那个红楼少爷,成天就病怏怏的一副要死不活样,谁……谁乐意帮他们了?我只是在帮我自己而已!”颜月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别过了头,晋阳却分明可以看到,他暮然涨红的脖子,不用看都知道此刻脸上是哪般光景了。呵……这小子,害起羞来,还真是……有点可爱!
“那你说到底怎么帮?你鬼点子多,你想吧!我全力配合就行。”晋阳调笑到。
“都说了不是帮!”颜月怒了,脸红脖子粗地乱吼了一声,便一脸窘怒地起身飞到了屋里,在合上门之前又怒气冲冲地吼了句:“反正颜大爷我有的是办法,谁要你配合了?啧……”然后“拍”的一声,狠狠地阖上了门。
晋阳怔了怔,眉开眼笑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还真是个别扭又可爱的人呢!
夜里席岚照常站在红楼二楼回廊的角落里,透过纵横交错的彩帘,目光依旧落到台上屏风后边的人儿身上。
小人儿低眉垂目,侧脸满是专注,仿佛眼里除了琴弦便再也看不见其他。一曲终了,台下掌声如雷,呼声震天,好多人都争先恐后地放声高喊,让他再来一曲。
小人儿最不会的便是拒绝别人的请求,身上虽是有些倦,却终是手指扣上琴弦,准备再揍一曲,却被突然从台侧上来的人阻止,将人拉回到台后,一脸责怒地看着他说到:“你身体还未痊愈,不能如此操劳,话说……下边那群人成天花天酒地的,即使你不再加奏,他们依旧是会醉死在软香里,不会因此而折损了红楼的生意的,何必顾及那群纨绔?”
“可是……客人们……”小人儿欲要回嘴却被萧霖跃堵了回去:“客人什么客人?成天只顾着别人,也不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了?本就身子虚,夜里还要出来弹琴,你是成心想让大家担心是不?”
“不……不是的,萧大哥你别生气,荫儿,荫儿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而已,不能白拿红楼的工钱,在红楼白吃白住。”小人儿见眼前的人脸上满是怒意,一下子就急了。
“红楼本是逍遥王我弟弟的产业,我这个大哥还是能做主的,萧大哥还会跟你计较这些东西吗?若是不是你执意要留在这里,我早就让人接你到王府了,何必在这边受罪。”萧霖跃撇撇嘴,一脸的不乐意。谁喜欢自己的心上人在烟花之地抛头露面,让万人窥视的?他萧霖跃就恨不得此刻就将人拉回王府,关起来,哪都不用去,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到。
“不是的……怎么能说是受罪?荫儿很喜欢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荫儿觉得亲切,如玉说了,红楼是荫儿长大的地方,是荫儿的家,虽然总觉得少了一些东西,但是家就是家啊!总是要回来的。”花荫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满是倔强,让人看着心疼,萧霖跃干脆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了好了,别说了。你若喜欢这里,留在这里便是,大不了萧大哥以后天天都来陪你便是。”
“萧大哥不忙吗?想萧大哥和堡主这般厉害的人肯定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荫儿怎么能叨扰?”小人儿无心的话殊不知让阁楼上的人听了去,心里是哪般心酸彻骨的滋味。
以前跟荫儿在一块的时候,虽然夜夜同榻而眠,但是那段时间正值花月堡腹背受敌之时,他常常为了处理事务而将小人儿独自留在梅心阁,很多时候都不能回去同他一同用膳,但是小人儿从未抱怨过什么。除了眼睛看不到的那段时间,有次受了颜月的教唆,闹了一阵,但是后边还是很乖顺的,什么都由着他,不吵也不闹,安静地让人心疼。
“席岚?怎么又提到他了?萧大哥跟他怎么能一样?再忙也没有咱们荫儿重要啊!更何况,萧大哥从未过问朝政,除了兴兵打战外,便无其他感兴趣的事情,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战事全无,萧大哥闲的身上都快长虫了,又怎会忙呢?”
听到萧霖跃的话,花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什么长虫?如玉说王侯贵族都很注重礼节,萧大哥你说话怎么一点忌讳都没有,不过这样的萧大哥总是让人觉得很亲切,荫儿很喜欢。”
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阁楼上的心上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针,一直疼到了手脚,而这下边的人却刚好相反,满心欢喜像是要冲出胸膛,萧霖跃心里惬意得像是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一般:“荫儿既然喜欢萧大哥,那就干脆跟萧大哥回王府吧?那么咱们每天都可以在一起了。”
“可是荫儿也喜欢如玉啊!还有师兄,晋阳哥哥……好多好多,他们都是好人,荫儿留在红楼,你们有时间便过来玩,咱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小人儿一脸天真,脸上满是暖暖的笑意,殊不知眼前之人一颗心却像是从云端突然跌下了十八层地狱一般难受和失落:“唉……你这小东西。走吧!回房把药喝了,你看看你,这气色一点都不好,也不知道那个巫师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真是叫人担心。”
“巫师?”小人儿不解,见萧霖跃神色古怪,心中更是疑惑,正想追问,却被从后边突然冒出来的子木打断:“别听他胡言乱语,走,师兄带你回房吃药。今天颜如玉去萧霖跃府上了,今晚怕是回不来了,我得看着你。”
“师兄。”一听到吃药,小人儿小嘴儿立刻就扁了,自从回了红楼,天天药不离口,口鼻呼吸全是一股苦味,他真是怕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你托书告予师傅我的情况了吗?不能让他担心的。”
“该说的都说了。你现在身体还不能确定有没有事,得先留在红楼观察一阵,先把晋阳公子的开的药吃完了再说。”看着小人儿依旧苍白如纸的小脸,子木的心里满是担忧,他是真的怕了,折腾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过去和身体一起找回,虽然好多事情都只是从萧陌婿和颜如玉的口中得知,但是荫儿的过去真的是让人闻之欲泣,心疼难抑,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他真的……
“好了,别成天想着将小家伙领回去,也不知道那深山老林里有什么好的,让你这么惦记。”一旁的萧霖跃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子木此刻正在为荫儿的过去悲伤,也懒得跟他口舌较劲,便转身对花荫说到:“走,回房吃药。”
谁知他正想伸手去牵小人儿的手,跟往常在山上一样,将他带回房间,却被萧霖跃抢了先:“咱们回去,萧大哥知道你怕苦,让人给你准备了蜜腺的。”
“呵……萧大哥最好了。”小人儿立刻就眉开眼笑,小手就让萧霖跃牵着,一脸乖顺地上楼去了。
其实子木和萧霖跃对他来讲都如兄长无般,所以,花荫从来不计较这些肢体上的接触,可是,回廊里的某人,却无法做到不计较,一双寒眸冷冷地盯着那两双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凌厉,像是要将之狠狠地烙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