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花荫在花月堡便呆了十天有余,席岚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经愈合,但是晋阳的解药却迟迟没有配好。单纯的花荫丝毫没有看出倪端,反倒还因为自己本是来照顾伤患却反被患者处处呵护觉得心里有愧。更让他觉得羞窘的是,每夜自己为了照顾堡主,守在床边害怕他毒发,第二天醒来总是会躺在堡主的床上,而且由于嗜睡的缘故起床还总比伤患晚。
凉秋的午后难得有几缕暖阳斜控在花月堡雕梁画栋的回廊里,曲折迂回的尽头小人儿趴在凉亭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有一下没一下的。堡主的解药何时才能配好?若是一直制不出来,自己岂不是要呆在这里一辈子?倘若配好了呢?自己便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呆在这里了,那今后该怎么办?此次下山便是为了追寻过去而来,记忆虽然没有恢复,但是对于自己的过去大家都告知的差不多了,也该回到山上陪师傅了。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堡主了吧?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空荡荡的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公子,外边风凉,您怎么穿的这么少,堡主知道又要怪罪了!”小环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花荫的思绪,他抬起头来怔怔地看了小环一会儿才说到:“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去给您拿件披风过来,若是冻坏了身体怎么办?您在这等着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小环话才刚说完,人就一溜烟不见了,花荫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小环总是这样,明明比他还年幼,却总是把他当小孩,颜月总是凶巴巴的,但是刀子嘴豆腐心,晋阳公子就更不用说了,三天两头就往梅心阁跑一次,不是给堡主看伤而是专程给自己看病来的。在花月堡里,没有人把自己当外人,这里就像是自己的另一个家,没有如玉说的冷冰冰反倒比红楼还让人安心。
可是,终究是要离开的啊!想到这里,花荫整个人又瞬间低落了下去,趴在石桌上,看着这里熟悉的一景一物忍不住红了眼眶。
正伤心之际,突然有一团阴影笼罩了下来,回头一看发现席岚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四目相对,花荫整颗心都禁不住狂跳起来。
“小环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在这里?”男人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俊秀的眉宇之间透露着几丝不悦,花荫整颗心都跳乱了节拍,整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变成这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我……小环她……她去……”
“怎么穿的这样少?”席岚不待他说完便径直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将他整个瘦小的身子拢住,细心地为他系好带子:“吃过药了没?”
“啊?”想不到席岚会突然问这个,今天一早起来身边便没了席岚的身影,小环告诉他堡主出门办事去了,不料这一去竟到下午才回来,自己吃过午饭便在花园里坐到了下午,哪里还记得吃药的事。不过晋阳哥哥开的那些补药,又浓又苦,他又觉得自己没病当然是能不吃就不吃:“吃……吃过了的。”花荫不擅长说谎,脸上极其不自然的神色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才没有,公子趁我收拾碗筷那会儿便跑出来了,一直坐到现在,还害我一顿好找。”席岚不忍拆穿他,不料却被正好拿衣服过来的小环给揭穿了。
“小环!”花荫气急,抬起头来不安地看着席岚,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在祈求大人的原谅一般。席岚心里早就软了大半,哪里忍心责怪他,不过也不打算放过他,挑了挑眉说到:“不听话的小孩是要受到惩罚的。”
“啊?”花荫一张小脸瞬间变得可怜兮兮,小柳眉儿紧紧地拧到了一起:“我不是故意要欺骗堡主的,可是那药真的好苦。”话一出口,花荫整个人都羞窘得无地自容,总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像是在撒娇一样。若是换做其他人,为了不让他人为难,他一定会忍着苦,把药喝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到了席岚这里,自己就会莫名地任性起来:“对不起,我会好好吃药的,堡主您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席岚抚了抚他的脑袋,柔声说到:“你身体不好,才要一直吃药知道吗?等身体养好了,就可以永远不要吃这些东西了。”花荫小时候体质异常,曾经被圈养在深院,一直靠药物维持着生命,一直到了弱冠才好了一些,席岚是知道的。后来本就孱弱的身体又中了蚀骨之毒,被剥削得更加薄弱,席岚怎会放任不管看他一天天瘦下去?所以,虽是心疼,也只能用各种方法逼迫他吃下那些难以下咽的补药。
“但是还是要罚你。”但席岚不打算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一听到要受罚花荫整张小脸都沉了下去,小嘴儿都快吊成弯钩了:“堡主要罚荫儿什么?”
“喝完药后不许吃糖块好不好?”席岚故做严肃压低身子看着他急促不安小脸。
“不好!”花荫一口回绝,他最怕苦了,吃了药还不能吃糖那该有多难受?“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换成别的?”因为说了谎理应受罚,如今又一口否决,花荫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席岚的嘴角勾起一抹奸计得逞的笑意,早就打好如意算盘的他怎么错过这样的机会。
转眼又到了掌灯时分,街道两旁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米饭的香味,长安城里灯火通明犹如白日。微凉的秋风卷走了一天的聒噪,白天车水马龙,拥堵不堪的街道在此刻呈现出少有的安宁。
而此刻,花荫正坐在长安城最豪华的客栈雅间里,挨着窗户,享受着微风拂面的感觉:“诶……今天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席岚轻抿着茶,往他碗里夹了点他爱吃的菜:“先把饭吃了,菜快凉了。”小人儿一脸惊奇,注意力完全不在饭桌上,而是用手指着外边说到:“每家都换了新灯笼,真的都是新的诶,好漂亮。”席岚自觉好笑,小家伙好像真的完全没察觉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会儿带你到处逛逛,今夜城里应该要比往常热闹许多。”
“为什么?啊!月亮好大好圆!”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花荫整个身子都趴在了窗沿上,指着天边那轮刚出来不久的明月惊呼道。
今天是中秋,当然是月圆之夜,可眼前一脸兴致勃勃的小家伙显然还没有发现今天跟往常有什么不同。自己说要惩罚他,让他陪自己出来吃晚饭,顺便散散心,缓解一下近来烦闷的心情,其实是借故支开身边的人,更不想让萧霖跃他们有机会在这个特殊的团圆之夜占用他跟荫儿独处的时间,所以天还没黑他便将花荫带了出来。
用过晚膳后,席岚便领着一脸兴奋的花荫来到长安最热闹的夜市,街道两旁摊铺林立,走街串巷的货郎到处都是,摆弄着各种小玩意。“啊,那边,有人在放灯!”兴奋之余,花荫完全忘了过往礼数,直接抓着席岚的手指着不远处湖泊叫道:“我们去那边玩。”还不待席岚回答,他便径自拉着席岚的手,往那头奔去,脸上的表情快乐的像只久未出笼的鸟儿。
席岚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浅笑,这般快乐而无拘无束的荫儿,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他的荫儿本该如此纯真,无忧无虑的像个孩子。“哇,好漂亮的花灯,好多,一盏一盏像小船一样呵呵。”花荫趴在桥栏上,痴痴地笑,一手仍旧紧紧拽着席岚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湖面上缓缓飘动的花灯,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卷翘的睫毛在灯光的照耀下像两瓣披星戴月的飞羽略显俏皮又带着别致的美感。
这样的眼睛,也太久太久没有看到。干净透明,映射着世间万物却又不会被污染分毫的眼睛,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将唇印上去。
“啊……都远去了,它们都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呢!”花荫身体随着远去的花灯微微前倾,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被席岚轻易捕获。正暗自悲伤之余,腰部忽然被大手揽过,身体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转瞬之间双脚已经脱离了地面,朝着江面掠去。席岚飞得很高,但是速度极慢,花荫可以清楚地看到蜿蜒狭长的江面上一盏盏花灯缓缓划向远方汇成一条明亮的灯龙。
“哇……好漂亮,荫儿要是会飞就好了,就能去想去的任何地方了。”花荫双手紧紧抓着席岚的衣襟,看着底下那条明亮的“长龙”忍不住低叹道。
“有我在,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但是,只能和我在一起。”
“呃?”花荫愕然,耳边有微风拂过,刚才堡主的话在风中听得不太真切,兴许是自己听错了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