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红楼重建后,颜如玉便再也没来过,他说他不屑走进席岚重新建立起来的地方,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回到这个再也没有丝毫人情味的地方,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无一不会令他想起那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善良人儿,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是无形的刀片深藏在心里,稍微一牵动就会被割得遍体鳞伤,他怕晚上会哭着醒来便再也睡不着。甚至,他害怕梦到他,因为每次醒来后都发现只是一场空,这种感觉太难受。
百无聊赖地在逍遥王府度日,却突然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说是红楼来了个艳压尘风的妙人儿,心里虽是不信,但闲着也是闲着,便兴致大起,走过去逛逛。
“公子,您快点走吧!我们这儿真不能弹琴。”谁知一进门,不远处便传来了一个略带为难的女声,走近一看,发现是新来的老鸨在与人交谈。
她的面前站着一位英姿勃发的男子,面容清俊,举止大方,看上去与萧陌婿差不多大。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清瘦的少年,少年眉清目秀,皮肤白皙,长相虽不是极好,却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瘦小的身影抱着琴,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嘴角弯垂,青黛微蹙,声音如泉水穿石般清灵带着些许焦急:“好姐姐,求您了,您让我谈一曲吧!就一曲,我绝对不会让客人们失望的,我真的是急需银两,求您了。”
“这位公子,不是不让你弹,只是规矩就定在那里了,你让我如何是好?”那鸨娘见他这副温文和善的样子,一张小脸皱巴巴得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心里也不忍,但她可不敢破例啊!这长安城内是不许弹琴的,更何况,这楼还是花月堡堡主建的,她是活到头了不成?
见子筱还欲说什么,萧霖跃急忙拦住了他,将那位鸨娘拉到角落里,轻声耳语到:“你就让他弹一曲,出了什么事,后果我来承担,完事后,我定会派人重金酬谢。”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子筱的视线放到跟前给她看,示意她收下。也就是子筱拿去抵债的那块,那掌柜的死活不敢收,在他走出客栈的时候又悄悄地塞回到他手里。
那鸨娘看着玉佩,眼珠子一定,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整了整衣裳,伸手推拒到:“不行!那后果爷可担当不起,谁都担当不起,大家都得没命!”
“哼……什么有命没命的,爷我就担当得起!”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都怔了一下,萧霖跃转头一看,发现身边多了一名年轻男子,面若冠玉,肤如凝脂,嘴角微勾,眉飞色舞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一袭青色长衫将整个人衬得越发神采飞扬。
“颜……颜公子。”鸨娘见到颜如玉的时候怔了怔,随即便朝他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红楼本就人来人往的,适才他们谈话的时候没有留意到颜如玉走近,被他耳尖听了去。颜如玉心思缜密,见哪玉佩做工精细,色泽非凡,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出手这么阔绰,那男人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家伙跟着他,怎么还需要来此弹琴糊口?
“萧大哥,怎样了?行不行啊?”小人儿走了过来,扯了扯萧霖跃的袖子,一脸焦虑地问到。
“当然行,这里我说了算。”听到颜如玉的声音,子筱错愕了一下,赶紧回过头去看他,发现说话的人此时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不知怎地,这位未曾谋面的男子,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亲近,很想上前去跟他说话,却被一旁的萧霖跃拉住:“公子何出此言?”
“反正我说行就是行!你说是吧?”颜如玉说着便回过头去,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鸨娘看。女子脸上僵了僵,有些为难:“可是……堡主他……”
“什么堡主?我何时怕过席岚?他不让,我偏要!人都死了做副样子给谁看?更何况,你别忘了,这楼是谁家开的,即使是席岚重建了红楼,它也本归逍遥王门下,自是他门下,我颜如玉也算是这楼里的半个主人了吧?”颜如玉挑挑眉,把那鸨娘噎得哑口无言。
接着便直接回过头去冲子筱笑了笑道:“小兄弟,你就上去弹吧!自从那人走后,这长安城就变得死气沉沉的了,如果他在天上看到,怕是会不开心了。”
“真的可以吗?谢谢你。”子筱一脸兴奋地点头道谢,接着便回过头去看着萧霖跃,一脸天真地说到:“我们有钱还给人家了。”
“听说红楼里来了位不得了的人物,风头盖过当年的尘风,我倒是要看看,是那路神仙有这么大的排场,让他出来给爷瞧瞧。”颜如玉手里的折扇一合,嘴角微勾,趾高气扬的样子,活脱脱一副豪门贵胄里出来的纨绔子弟相,若不是这一身宽袍长袖,蛾带高冠,一身华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上拦人调笑的地痞流氓。
长安城还有这样的人物?居然敢直呼当今花月堡堡主的名讳,而且还出言不逊,更重要的是他与逍遥王的关系似乎不同寻常,莫非是陌婿上次提过的……?常年征战在外,劳碌奔波,一下回来,突然冒出这么多有趣的人物,看来,这个江湖,不简单啊!萧霖跃在心中暗想,子筱已经跟着鸨娘和颜如玉走向后台,他也跟了上去。
“颜公子,沐紫待会儿便会出台献舞,他前不久刚到红楼,脸上一直蒙着面纱,只献艺,不卖身,怕是会扫您的兴。”鸨娘在后台悄声对颜如玉说到。
“是么?蒙着脸,只卖艺,还能迷倒一帮人,看来我这一趟当真没白来。如若是美人,看不看脸都无所谓,有个词叫‘风韵’懂不懂?单单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韵味,就能将人迷得神魂颠倒了,哪需要露什么脸?摘了面纱那还得了?还不被他给迷死?爷就喜欢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颜如玉边摇折扇边轻笑,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可深着呢!毕竟当年与他一起混迹红楼的那群人,有哪一个不是名扬天下的?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说是风华盖过当年花魁的,不就代表他们全被比了下去了吗?别人或许不介意,可那是颜如玉啊!他会不跟你计较?肯定会啊!而且还是在这个物是人非的地方,偏偏重建这个地方的人还是名震天下的花月堡堡主席岚。谁不知道花荫跳崖当天,他站在花月堡的大门前,整整数落了席岚一天,骂到喉咙都发不出声音了方才罢休。
可人家席大堡主也没把他怎么样!外人皆传,只要是与花荫亲近的人,席岚都不会伤害他,所以,颜如玉一向肆无忌惮却也没事。若换作他人,早该去阎王殿上报到了。
得堡主庇护,有王爷宠溺,颜如玉的话,还有谁敢不从?
渐渐地,台下的客人多了起来,虽是傍晚,红楼已是人声鼎沸,看来都是事先听闻了那人会出来献舞,便都饭也不暇就纷纷往这边赶了,生怕来晚了没了位置,就像当年雪姬和尘风要出来放榜一样,这场面,丝毫不逊于那时啊!看来,这人绝非泛泛之辈。
鸨娘看了看台下的人,随即便回过头来悄声对子筱说到:“长安城本有规矩不能弹琴,但今天看在颜公子的面上便让谈上一曲,我事先说好了啊!就一曲,完了我给你银子,得立刻离开知道不?”
“嗯,知道了。我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子筱抱着琴乖乖地点头,见他这般乖巧,鸨娘也稍稍放下心来,有颜如玉挡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便让人在台上设了道屏风,让他在后面把琴布上,萧霖跃就守在他身边,颜如玉站到了台侧,倚着台柱,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便有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台下的骚动顿时静了下来,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颜如玉眯起了眼眸,直直地看着台上。突然一个粉色的身影,从二楼的回廊里飞了下来,凌空旋转间牵动彩带万千,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熏得颜如玉有些晃神。
只见一抹纤细的身影落到了台上,脚尖点地,步履轻盈,桃红色的轻纱掩映下,瘦若无骨的身影若隐若现。落地的瞬间,脸上的面纱随风轻轻扬起,很快又落了下去,台下一阵轻呼,颜如玉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总觉得眼前的身影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沐紫背对着台下站着,听着下面一阵高过一阵的抽气声,嘴角勾起一个邪肆的弧度,蓦地回过头来,长睫颤动,一双黑若深潭的眸子,泛着朦胧的水汽,神采万千,波光潋滟,虽是眉目含笑,看上去却像是梨花一枝春带雨,别是一番风味。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呼声震天,就连颜如玉都被震慑,单单是一对眸子,便能勾走你的魂魄,又何须更多?原来,这个世上,除了那个人,还有人拥有如此美丽的眼睛!要是放在从前,有人这么对他说,这个世上,除了花荫以外,还有人能够只用一对眸子便能将别人的魂勾走的,定会招来他一番冷笑,然后是不留情面的奚落,可如今,他不得不信!
突然,台下静了下来,近乎是一瞬间,便是一片死寂。颜如玉略带吃惊地往台下看去,只见众人的前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一头白发高高束起,俊逸非凡的面容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清,眉目如画,当真就如活脱脱地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却要更比画中之人神情更加冷漠。
这不是席岚是谁?颜如玉在心中冷哼一声,随即便发现他静如死水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动容,然后便是挣扎,悲切,喜悦,狐疑……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情感在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交织在一起,最后化成一股浓浓的眷恋,仿佛世间一切皆与他无关,从此眼中只剩一人。
他看着台上!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
颜如玉有些讶异,这居然能引起他的注意?那双眼睛,他眼里的神情,分明是……莫不是这么快便看上了他人,荫儿才走多久?想到这里,颜如玉怒火中烧,正想走上前去,屏风后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席岚的身影明显一僵,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久违的琴声在鸦雀无声的红楼里显得异常清灵,众人很快便沉迷于天籁神音之中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