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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芳心两半

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03

不久工夫,本来静寂如死的破旧大宅中到处传出喷嚏之声,裴淳大感安慰,继续施救。

忽见其中一人正是前日带路后来勾来五老的浓髯乞丐,救醒之后,问道:“大哥前日还好端

端的,却是几时中毒?”

那浓髯乞丐初时见了他,十分惊讶,后来听到四下人声,更是迷惑,裴淳说出请四丐帮

助救人之事,他这时更不怀疑,下床拜倒在地,说道:“少侠当真是我们的救星,敝帮惭愧

死啦!”

裴淳连忙拉他起身,浓髯乞丐又道:“前日少侠夺马走了之后,杨姑娘便把郭隐农带走。

忽然有个汉子说是奉了李大侠之命求见帮主,所以敝帮弟兄把他带来,那汉子还未入门,飞

天夜叉博勒突然现身,大笑着说南奸商公直名不虚传,一面闯入屋来。这时敝帮已调集了百

余弟兄在此,纷纷出来阻拦,那飞天夜叉博勒视如不见,大步踏入向前走,所到之处,敝帮

弟兄纷纷跌倒,谁也瞧不见他怎生使毒。

我那时正随侍着帮主在后面一座院子中,眼见敝帮五老在院门外抵御博勒入侵,五老只

是盘坐不动,博勒也只默默站在他们对面,双方没有动手搏斗。过了一柱香之久,博勒大笑

连声,走入院内,我冲了上去,忽然脑中一晕,便失去知觉,直到现在,也不知帮主及五老

现下如何?”

裴淳惊道:“那么,快快一同去探看……”浓髯乞丐其实比他还要心急,夺门而出,当

先带路。

一忽儿便走入一座院落,院中有三名年老乞丐,看起来已经甚是龙钟衰朽,此外还有四

个中年乞丐,都带着兵器。浓髯乞丐上前向那三个老丐恭敬施礼,裴淳一看而知这三个老丐

定是辈份尊高,也上前礼见。

浓髯乞丐说道:“本帮弟子们得蒙裴少侠解救,现下都恢复如常……”

那三个老丐都茫然地望住他,旁边一个中年乞丐说道:“易师叔,咱们这三位师祖听觉

不大灵,须得大声禀告!”

浓髯乞丐道:“是啊,我敢是欢喜得糊涂了?”当下提高声音说了一遍,又说明裴淳前

日便有意送来解药,只是其中误会重重,以致冒犯了他。

那三个老丐一齐向裴淳点头,接着做个手势。姓易的浓髯乞丐回头道:“敝帮三位老祖

师向少侠叩谢大德,并且请少侠入内赐救帮主!”

裴淳连忙回礼,态度甚是恭敬。他根本不晓得这三老丐就是江湖上传说纷纷的奇人“穷

家三皓”,只是素来尊老敬贤而已。

当下随那浓髯老丐走入上房之内,但见五老各自盘坐在五张床上,最内还有一人卧在榻

中,他取出解药,先后抹在五老鼻孔下和淳于帮主鼻孔下。过了一会,淳于帮主打个喷嚏,

缓缓坐起。他只向裴淳点一点头,便又盘滕盘坐,不言不动。

裴淳见他如此,已是不解,又见五老无声无息,更是惶恐,说道:“怎的这解药不灵

了?”

浓髯乞丐自然也弄不懂,呆了半晌,只听数人奔入院内,接着传人来说话之声,其中一

人口音正是那个八袋高手跛丐。

眨眼间跛丐已奔人房中,先向裴淳行礼谢罪,裴淳愁道:“解药忽然不灵啦?”

跛丐才智过人,问明裴淳解药是从云秋心处取得,略一凝思,便道:“不是解药失灵,

而是帮主及五老中的毒与众不同!”

裴淳大为佩服,说道:“大哥说得极是!”

跛丐叹一声道:“小丐纵然猜对了,却于事无补……”,他斗地转过一念,立刻传令出

去,着全帮弟子都藏匿起来,不论有何事故,都不准露面。

整座府宅顿时鸦雀无声,那跛丐又向裴淳说道:“敝帮帮主及五老功力深厚,抵受得住

一般毒药,因此博勒须得施展厉害煞手,这也是少侠的解药何以失效之故!”

裴淳深心中似乎隐隐觉得有法子可想,但用心究想之时,却又毫无头绪。那跛丐又说道:

“今日敝帮面临生死大劫,所以斗胆惊动久已不理世事的三位师祖爷!”

裴淳缓缓道:“大哥之意敢是认为博勒还会再来?”

跛丐道:“不错,前日他临走时说过今日再来,只要敝帮帮主说出梁药王的居址,他就

解救全帮中毒之人,不过三位老师祖却不是准备出手对付他,只因此事关系太大,帮主及五

老都中毒运功入定,谁也不敢作主,所以要惊动三位老师祖。”

谈论好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话声,说道:“穷家帮还有一个活的没有?某家来也!”

跛丐面色一变,道:“博勒来啦!”当即奔出房去。

裴淳站了起身,却迟疑不前,低声问道:“易大哥,小弟出去会不会碍事?”

浓髯乞丐答道:“少侠现身的话,怕会骇跑了他。”

外面那飞天夜叉博勒已踏入院中,却是跛丐请他进来。博勒一眼望见厅中三个龙钟老丐,

心中大是狐疑,站定在院中,冷冷道:“到底怎么样?你们给某家一句话!”

跛丐道:“在下须得请示敝帮三位老师祖!”

博勒微微变色,说道:“他们就是穷家三皓?”

跛丐见他蓄势戒备,连忙道:“不错,但三位老师祖年事过高,武功荒疏已久,耳目也

大不如常人。”

博勒顿时放心,不再作先发制人之想。跛丐正是怕他出手伤了三位老师祖,这时才透一

口大气,匆匆人厅,大声禀报。

博勒听得清楚,瞧得明白,只见三老丐对望一眼,便齐齐摇头。心下大怒,暗想待会某

家毒倒你们三人,不愁你们的徒孙不屈服。

跛丐出来向博勒朗声说道:“敝帮三位师祖说,梁药王昔年有大恩于敝帮,今日纵然敝

帮覆灭在尊驾手底,也不能出卖朋友,以怨报德。”

这几句话说得铿铿锵锵,大义凛然。

博勒也大感佩敬,说道:“尝闻穷家帮人人侠骨义胆,果然不假。”

他寻思一下,接着又道:“但某家万里迢迢的从西域来到此地,不见梁药王的话,岂能

甘休?目下只好得罪出手,毒倒穷家三皓,瞧你们说是不说!”

跛丐心中又惊又怒,却仰天大笑道:“三位师祖已作决定,敝帮之人谁敢不遵,你只管

下手!”

博勒哼了一声,举步上前,才跨出二步,忽听帘声微响,-道人影落在前面。博勒暗吃

一惊,心想好快的身法一抬眼瞧去,拦路之人正是赵云坡的传人裴淳。他冷笑一声,说道:

“裴淳你最好滚开,商公直已将你的底细告知某家。”

裴淳一言不发,掣出七宝诛心剑,立个门户,满面尽是凛然之色。博勒讶然想道:“商

公直说此子天生愚笨胆小,不敢跟人动手拼斗,但这刻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再者他居

然不怕咱家各种毒功,一如十八年前的李星桥一般……”

他虽是从商公直之处得知李星桥刻下武功已失,但还有一个赵云坡在世,他仍然大存忌

惮之心,再者商公直竟没有说出辟毒珠在裴淳手中之事,因此他更添几分畏惧。

两人对峙片刻,忽然帘子一响,一个人缓步出来,长衫飘飘,神情秀朗含威,正是穷家

帮帮主淳于靖。

淳于靖站在台阶上,抱拳说道:“博勒兄急于要见梁药王,是以犯及敝帮,情有可原。

若是从此退出,前事一笔勾消,若是不听兄弟良言,那就奉陪几招。”

博勒见他神闲气清,全然无事,心中正在讶异,忽然院外人声如雷,回头一望,院外麻

麻密密挤满了叫化子,前面的几个认得正是曾被自己毒倒的,更是大骇,心想:“莫非是梁

药王来了?”

淳于靖似是看穿他的心事,又道:“梁药王隐居避世,誓不出手,博勒兄无须猜测是

他。”

飞天夜叉博勒极是桀骜倔强,冷笑道:“那就向帮主请教几招!”

淳于靖走落院中,博勒大喝一声,挥掌劈去,一举手间已同时发出四种毒药。淳于靖骈

指向他掌心点去,指头未到,一缕劲风先透穿掌力袭中博勒掌心,博勒心中一凛,但觉他这

一指封蔽范围极广,自己不论向哪一处部位劈去,臂腕脉穴道都难免被他指力伤着,只好迅

疾撤掌,抢到他左侧,出掌再劈。

淳于靖指势从左肋穿出,快如闪电,博勒只觉腕间微疼,整条手臂顿时瘫软无力。大惊

之下,纵退寻丈,运功催动血气,腕上麻木之感才慢慢消退。

裴淳大喝道:“淳于靖帮主使的是‘天机指法’,你最好离开此地!”

博勒昔年虽未见识过李星桥的武功,但“天机指”却早已闻名,一瞧果是厉害无比,暗

想:“这两人都不怕毒,若是联手来斗,有败无胜。”当下一语不发,转身出院。淳于帮主

一挥手,群丐闪出一条道路,直送这博勒扬长而去。

裴淳因听师叔谈论及当日抗御博勒毒功的情形,是以当博勒来犯,他斗然记起辟毒珠可

以用来施救身怀上乘武功的淳于靖及五老,自己则可以施展闭气之法,单以全身毛孔呼吸,

提住一口真气,此所以他出来应付博勒时不曾中毒倒下,但由于功力尚浅,不能开口说话。

淳于靖含住辟毒珠,不久毒解,他身为一帮之主,见闻广博,识得辟毒珠妙用,故此暂时不

救五老,含着出来应敌,果然把博勒惊退。

穷家三皓扶杖起身,鱼贯出厅,只向裴淳微微颔首,便缓缓出院。淳于靖恭恭敬敬送出

院外,回来转向裴淳说道:“敝帮三位老前辈失礼之处,还望少侠海涵!”

裴淳连忙逊谢过,便一同入房施救五老。那“辟毒珠”果是罕世奇珍,灵效无比,不久

工夫,五老都迫出体内剧毒,纷纷向裴淳赔礼谢罪,反倒把裴淳窘得什么似的。

寒喧之言表过,裴淳便道:“在下见过李师叔,他命我火速赶来交出解药,此外还有一

个消息,那便是商公直大哥要向帮主寻仇……”

他简扼地说出经过,最后说道,“李师叔目下功夫全失,在下非去求见梁药王不可。”

这话一出,五老都面露难色,淳于靖却哈哈一笑,说道:“梁药王就住在离此城二十余

里的‘千卉谷’中,淳于靖这就亲自领你前往!”

钱二愁叫道:“帮主……”底下竟说不出话,其余四老都是面色大变,一言不发。裴淳

虽然觉得奇怪,却测不透内情。

淳于靖向五老抱拳说道:“裴少侠叫得出李大侠的‘天机指’,身份已明,这等大事淳

于靖自是该当亲往。帮中之事还须五位长老主持,目下不宜耽误,因此有烦赵长老禀告三位

老师祖一声。”

他态度一如平常,口气极是坚决。五老欠身应了,淳于靖一撩长衫,和裴淳缓步出去,

五位长老一路送出来,群丐见到五老手势,便都肃静无声,许多都流露出悲愤之色,淳于靖

所过之处,两旁乞丐纷纷跪倒相送。

走出大门,已有两匹骏马备妥待用,一旁尚有三名乞丐牵马等候,跛丐也在其中。淳于

靖和裴淳上了马,挥手道:“你们不用跟随了!”

跛丐抗声说道:“五位长老严谕,责成弟子们须得随侍……”另两个则跪倒地上,垂首

不动。

淳于靖秀长的眉毛轻轻一皱,说道:“他们怎生责成汝等?”

跛丐欠身应道:“属下等若是无法随侍帮主,便不要活着回去!”

裴淳“啊”一声,说道:“帮主就带着这几位大哥吧!”

淳于靖微笑道:“少侠之言自当遵奉!”当下向他们点点头,向前驰去。

出得东门,淳于靖扬鞭指着远处一座青山,说道:“千卉谷便在前面山中,敝帮得过梁

药王的大恩,无以为报。因此在山中找到那处地方,遍植千药,以备万一之用。这次听得飞

天夜叉博勒扰犯消息,敝帮便派人请梁药王移居此谷,总算是稍稍尽了一点心意……”

谈说之间,渐渐驰近青山,淳于靖又道:“千卉谷的路径敝帮中只有本人及五位长老识

得,因此敝帮中纵然出了不肖之徒,也无法泄露机密!”

裴淳想不通这等事何须这般机密,甚难答腔,这时正好走到另一条大道交叉之处,路边

茅亭中忽然纵出一人,拦住去路。此人落地现身,原来是紫燕杨岚。

她圆睁杏眼,喝道:“小奸贼下马送死!”只听蹄声响处,三骑冲了上前,却是跛丐等

三人。

跛丐飘身下马,拱手道:“小丐已命人把姑娘的宝马送回……”

杨岚瞧也不瞧他一眼,说道:“多谢啦!若不是有这匹宝马,那就不会在这儿碰上小奸

贼了!”

跛丐说道:“敝帮帮主正偕裴少侠去办一件事,姑娘想必还未见过敝帮帮主!”

紫燕杨岚目光移到淳于靖身上,心中微微一怔,暗想:“好漂亮的叫化头儿!”但她神

色间仍然冷淡如故。

裴淳见到紫燕杨岚出现,立即感到头痛心惊,哪敢下马。淳于靖帮主说道:“叶九汝等

退下!”

跛丐等三人奉令后退,却不退远,就在帮主及裴淳二人旁边站定。

淳于帮主说道:“杨姑娘,这位裴淳乃是中原二老赵大侠的得意弟子,以往的误会……”

杨岚秀眉一皱,抢着说道:“我不管他的师父是谁,我亲耳听见他管叫南奸商公直做大

哥,这就够啦。喂!小奸贼,你到底下马不下马?”

跛丐叶九见她对淳于帮主视如无睹,心中大怒,飘身落地。紫燕杨岚解下背上的铁琵琶,

叫道:“你先上也可以,待我一一打发了你们,瞧瞧小奸贼那时还能躲在谁的背后!”

淳于帮主虽是豁达大度,但见她不可理喻,心想只有让她碰个钉子才行。当下不加阻止,

只道:“不许伤了杨姑娘!”

跛丐叶九应一声“是”,纵上前去,双足还未落地,杨岚喝声“打”,铁琵琶横扫腰肋。

跛丐叶九身边翥地飞出一道黑影,击在琵琶之上,“当”的一声响处,叶九已借势用劲,横

移数尺。那道黑影原来是叶九腰间盘着的九节钢鞭,此时有如毒蛇出洞,抖得笔直,疾取对

方中盘。杨岚用琵琶一封,又是“当”的一声大响,双方不分高下。

两人再度交手,数招之后,跛丐叶九便感不支。原来跛丐叶九功力虽是比杨岚略见深厚,

但杨岚一则琵琶招数极是奥妙,可补功力之不是。二则她招招重手法,挨上一下,便得肉裂

骨碎。而那跛丐叶九却奉命不准伤她,杀手一招都使不出来。

这等情形连裴淳也瞧得出来,无意中又见到另外两名乞丐都流露出焦急痛苦的神情,不

禁暗暗想道:“师父命我到江湖历练,可不是叫我遇事便躲在人家背后……”,当下即跳落

地上,大声道:“姑娘住手,在下来啦!”

紫燕杨岚刷地跃出圈子,跛丐叶九已出了一身冷汗,向裴淳抱拳道:“多谢少侠出手相

救!”

杨岚冷冷道:“你奉命不得伤我,所以无法施展杀手,我赢了你也不光采。”跛丐叶九

听了这话,心中羞辱之感全消,当下退开一旁。

杨岚指住裴淳喝道:“快取出兵器!”

裴淳摇摇头,说道:“在下也不能伤了你!”

杨岚怒道:“你这是自寻死路,怪不得姑娘手辣!”

裴淳心想:“你口口声声要我下马送死,现在又说什么不能怪你手辣!”但他只微微一

笑,没有说出口。

杨岚铁琵琶挟着劲厉风声,疾砸头颅。裴淳迅速闪开两步,杨岚玉腕劲挥,改直砸为横

扫,琵琶落下一半,呼一声横袭敌腰,这一招变化极是高明毒辣,裴淳只有两条路可走:一

是跃退数步,但此法难逃毒针之厄,一是硬封琵琶,但裴淳手无寸铁,如何封架得住?

淳于帮主也不禁微微变色,说时迟,那时快,铁琵琶已堪堪击中裴淳腰身,忽见他双腿

一弯,身形矮了两尺,砰的一声,那琵琶扫中他肩头。

裴淳身形震开老远,可是杨岚的铁琵琶已经被他夺过,挟在腋下。

原来裴淳以前挨过打,知道她的功力还不能伤得自己,所以早就想好,必要时挨上一下。

及至杨岚使出这一招,霎时间他已想出两三种应付手法,可是每一种破法都足以制她死命,

绝用不得,只好蹲低身子挨她一下,这次他存心挨打,因此借势卸力,挨得不重,一瞧有机

可乘,便顺手夺下她兵器。

紫燕杨岚一身武功完全蕴萃在琵琶上,此时不觉手足无措。

淳于靖一看裴淳神色,便知他决不肯自动交还武器,生怕因此更结下不可解的怨仇,便

道:“裴少侠这一招极是奇怪,纵是当今一流高手,只怕也难免失手,你们之间只是一点误

会,何不趁奉还兵器之便,当面解释明白?”

这话亦硬亦软,杨岚听了既不觉面子上挂不住,又得暗暗害怕裴淳不肯交还兵器,这时

只好听他解释。

裴淳走上去双手奉上铁琵琶,说道:“在下不但不是商公直……商大哥的一党,相反的

却是他的对头。”

杨岚收回兵器,心中大定,冷笑道:“既是对头,怎的又唤他大哥,世上有这道理么?”

裴淳无可奈何叹口气,道:“在下总是无法改口……啊,对了,郭兄中的毒解了没有?”

杨岚狐疑地凝住他,心想:“这厮不知是真的忠厚抑是假装?”口中冷冷道:“解了又

怎样?未解又怎样?”

裴淳说道:“那可耽误不得,若是毒性未解,在下有解药在此。”伸手入怀中一摸,不

禁一怔,又道:“在下忘了取回那瓶解药。”

杨岚冷冷一哂,那边跛丐叶九大声道:“少侠那瓶解药已经用完了!”

裴淳搔搔头,说道:“那就只好用辟毒珠了。”

淳于帮主说道:“裴少侠之言有理,救人要紧,敝帮上下百余人中毒,全靠裴少侠送解

药打救。郭兄若是尚未解毒,裴少侠的辟毒珠必定有效。”

杨岚沉吟道:“帮主既是这么说,我不能不信他有此本事,但他这个人却信不过,那南

奸商公直跟他一样,相貌十分忠厚,但谁要是相信南奸的话,谁就倒霉。”

淳于靖暗想现下再续赴千卉谷,须防踪迹泄露。再者裴淳的辟毒珠乃是希世之宝,不能

落在杨岚手中,于是微笑说道:“杨姑娘不妨邀裴少侠同往施救,本人愿意相陪。”

跛丐叶九等三人本来不愿赴千卉谷,闻言大喜,个个出言怂恿。

于是一行六人又回到溧阳城,杨岚把郭隐农安置在一家镖局的后院静室中,镖局中人见

是丐帮帮主莅临,都十分恭敬接待。

郭隐农面色发黑,僵卧榻上,双目紧闭,宛如已经身死,鼻孔中只有微弱气息出入。裴

淳取出辟毒珠纳入他的口中,过了许久,毫无动静。原来这辟毒珠须得血气运行,加以内功

之力才迫得出体内之毒,郭隐农僵卧如死,不能催运血气,是以无法解得。

这期间跛丐叶九曾经入室向淳于靖低声报告一番话,淳于靖神色毫无变化,继续观看裴

淳进行施救。裴淳这时慌了手脚,说道:“此珠神效无比,郭兄若是知觉未失,以他一身功

夫,自可迫出毒力。”

杨岚冷笑连声,淳于靖说道:“杨姑娘不须心焦,目下敝帮又有九十六人中毒,这九十

六人若是救得活,郭兄自然也无妨碍。”

裴淳惊道:“莫非博勒又来侵犯?”

淳于靖说道:“他没有出现过,那九十六人刚才无端端昏迷不醒,口吐白沫,面上现出

焦黄色,四肢其软如绵,这九十六人都是未曾中过毒的。”

杨岚理会得淳于靖话中之意是说若是找来能够解毒的人,便也请此人来解救郭隐农,于

是便不再冷笑。

跛丐叶九忽又进来,禀道:“博勒刻下在百余里外露面。”

淳于靖面色大变,又是焦急又是忧愁。杨岚说道:“原来帮主想擒住博勒,迫取解药,

这百余里路也算不了什么,我的胭脂宝马日行千里,不须多久便可追上!”

裴淳道:“是啊,帮主记得把辟毒珠带去。”

淳于靖忧容如故,缓缓道:“飞天夜叉博勒的毒功不去说他,他的武功虽然不能列入一

流高手之列,但已是二流名家好手中有数人物。本来纵是侥幸羸得一招半式,却决计不能把

他活擒回来。”

裴、杨二人齐齐一怔,道:“这话甚是!”

淳于靖又道:“我先前接到敝帮多人中毒之事,便决定不顾一切务必活捉博勒,谁知他

早有准备,远远避开。想是他也晓得敝帮实力尽聚于此,所以远避。”

跛丐叶久说道:“博勒带来的那位姑娘还在城中原处。”

杨岚眼睛一瞪,叫道:“好极了,咱们把她抓来,若是终究救不活中毒之人,就把她杀

了。”

淳于靖摇头道:“这位姑娘乃是汉人,自小被博勒带走收养。她一身皆毒,若是把她捉

住,不消多久便将死去。”他随即把博勒要用云秋心向药王梁康较量之事说出。

杨岚恍然大悟,说道:“这就怪不得他敢把那姑娘留下了!啊,他此举竟是要迫你们去

把梁药王请出来,那时候梁药王决计不能替她解毒。”

裴淳说道:“事到如今,不如当真把药王请出来。”

淳于靖摇头道:“敞帮宁可被敌人消灭,也不能请梁药王。再说他决不肯出手救人,求

他也是徒然!”

裴淳好生讶异,心想:“刚刚我们正是去见梁药王,现下却说得如此决绝,实在令人难

解。”

杨岚道:“帮主不去我去,只求帮主指示路途。”

淳于靖凛然道:“杨姑娘即使用刀子架在本人颈上,也不能如愿。”

他乃是一帮之主,地位甚高,既是说出这话,自是当真。裴淳暗想云秋心或者有法子解

救,当下说道:“在下去想想办法,行不行一会就晓得啦!”

于是取回辟毒珠,奔出街上,不一会便到了那条巷子内,跃高数丈,伸手搭住墙顶,先

行探头瞧看。只见云秋心坐在窗边老地方,生像从那一天直到现在都不曾移动过。

裴淳瞧清楚没有别人,便飘身入内。

云秋心瞧见他,面上泛起欢喜之容,说道:“哎,你终于来啦……”

裴淳见她欢喜,心中也很高兴,还未开口,只见她面上欢喜之容已敛,不觉一怔。

云秋心幽幽叹道:“你还是不来的好!”

裴淳茫然道:“我真不懂……”

云秋心说道:“你不懂……最好,在这世上……懂得越多……烦恼越多……”

裴淳颔首道:“这话极是。”

云秋心好像提起兴趣,睁大双眼,问道:“你也懂得……烦恼忧愁?”她这一次说话比

上一次流畅得多,不过还是不能一气呵成。

裴淳笑道:“我从不烦恼忧愁,不过佛经上处处教人消除烦恼,连喜、怒、哀、乐也通

通不要。”

云秋心道:“啊,你也懂得佛经,真是失敬得很。”她口气之中,显然认为佛经极是深

奥,是以甚是尊崇。

裴淳赧然答道:“我实在不大懂得,姑娘别取笑。”

云秋心但觉这个年轻男子淳厚得极是可爱,胸中全无机诈,登时泛起一种异样心情。双

眼变得水汪汪的,目光迷蒙,裴淳见了心头一震,但觉她此时极是迷人,有一种奇异的难忘

的美丽。

两人沉寂片刻,裴淳垂首避开她的眼光,说道:“你义父出去了?”

她点点头道:“他说好几天才能回来。”

她的声音甚是忧郁孤独,裴淳心中涌起无限怜悯,说道:“你一定感到十分寂寞了?”

云秋心道:“是啊,我几次想偷偷到街上瞧瞧,但一个人又怕……”

裴淳暗想她这个心愿何等容易办到,但在她却似乎无法达到。当下道:“我陪你出去走

走可好?”

她低喊一声,站了起身,说道:“你太好了,我永远感激你。”

他们走到街上,路人都不时投以讶异的一瞥。但云秋心毫不理会,在每间店肆之前总要

流连观看。裴淳老老实实的陪着她,也不懂得该当买一两样好玩的东西送给她。

后来走到一家书肆,云秋心发出惊异的叹声,说道:“你看,这许多书籍,真是梦想不

到……”

裴淳一辈子未曾踏入过这等地方,但他深深感觉出她钦羡渴想之心,便硬着头皮,说道:

“你不进去瞧瞧?”

云秋心捉住他手臂,怯怯入内。里面有几个文士装束的人讶异地打量他们,这些目光使

得他们甚是困窘和心跳,要知彼时书价昂贵,等闲之人都无力购买。

但不久云秋心便沉醉在唐宋名家诗情词境之中,她虽是第一次得见诗词乐府之作,但她

天性多愁善感,只觉诸家诗词之中,不拘是咏物言志,写景寄怀,无一不与她心曲暗通。

裴淳不时权充老师,回答字音及含义。他虽是字字皆识,可是反不及云秋心的会心悟意,

甚至有些句子分开来每个字都识,合拢起来却不明其义,不过他稍觉安心的便是肆中已无一

人,连肆主人也不知何故入内不出。

那书肆之内有一种纸墨清香隐隐泛动,大部份是册装图书,卷轴亦有。册装诸籍宋元版

皆备,宋版本多作欧柳颜书体,甚是秀整典雅,不似后世的方笔宋体字。元版本多作赵孟府

体,卷轴则或是本轴竹签,或玉轴牙签。

彼时因刊书册鬻售颇能获利,是以通都大邑中大都设有书肆。其中以临安府的尹家书籍

铺,陈道人书籍铺,睦亲坊陈解元书籍铺等数家最着,后世称临安书棚本,此外尚有平阳的

王氏中和轩,张氏晦明轩等,平阳即今之山西临汾,北宋之亡,金人掠汴京书板刻匠到平阳,

故该地也成为书坊中心。

云、裴二人见肆中无人,更安心翻阅。云秋心的悟性记性极佳,此时已不须裴淳指点。

裴淳见她摇头摆脑,十分入神,便踱了开去,随手取了一本东莱博议翻看,不一会就神游其

中,但觉这位宋代名臣吴祖谦所著的论说不但文采斐然,笔势雄奇磅礴,同时博辨深闳,精

警透辟,一时目眩神摇,不忍释手。

他一开卷就揭到“穆伯襄仲”的一段,一面领略旨意,一面默默记诵。他记性远不及云

秋心之强,是以默记下此篇,已费去许久时间。

云秋心忽然呻吟一声,扶住书架,裴淳惊道:“你……你不舒服?”

她取出一个小丝囊,倒出十余片黑瓜子壳,放在口中细嚼,片刻间面色好转不少,随即

把瓜子壳吐回丝囊中,低低道:“我得回去了……”

裴淳见状已醒悟出她须得服毒才能保住性命之事,更不多言,放下手中的书,扶住她匆

匆出门。

回到住所,才晓得她顺手带走一部淮海集。裴淳也不说她,心想:待会回去偿还书价便

是。云秋心嗅吸到荼吉尼花的含毒香气,顿时恢复常态,便一径开卷吟哦咏诵。裴淳耐心等

候适当时机才向她取解药。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到十分饥饿,看看天色,原来已是下午。这阵饥饿之感可勾出

一个笨主意,开声叫道:“云姑娘,在下饿死啦!”

云秋心头也不抬,说道:“外面厅堂门槛下面有东西吃……”

裴淳出去一瞧,那厅堂大门关紧,乃是自内闩住。门槛下有个半尺的洞穴,放有一大碗

素面。他端起来正要食用,突然中止,心想我本想用肚饿的理由打断她的情绪,以便开口讨

药。此法虽是不行,但还可用这碗面做题目。

于是忍住辘辘饥肠,大步出去,叫道:“云姑娘,这碗面有毒没有?”说时口中不住暗

吞口水,心想这面纵使有毒,我也敢送入腹中,原来他实在是饿急了!

云秋心道:“没有……”她始起头,眼睛又变得水汪汪的,目光迷蒙,另有一种绝俗之

美。

裴淳看得一怔,说道:“你……你又有感触了?”

云秋心叹口气,但觉一颗芳心,已被两个男人劈成两半。这两人一是义父博勒,一是裴

淳。原来博勒对她极是爱惜宠护,父女之情纵是亲生儿女也不能过之,裴淳在她心中却引起

另一种强烈缠绵的恋情,难以割舍。她深知义父和裴淳乃是处于对立地位,此所以在回肠荡

气之时,突然感到十分痛苦!

裴淳见她不答,便放下面碗,收起那卷淮海集瞧看,他未曾看出她伤感之因,却忽然发

现别事,说道:“奇了,这册线装本的淮海集何以在折页内有字迹隐隐透出?”

其时书册装订之法有“旋风装”,“蝴蝶装”,“线装”等。唯线装之法不用浆糊可减

少橐蛀及折叠为双层,以免像蝴蝶装仅得一面有字,且不折叠而透见下页。

云秋心收敛起悲愁,说道:“肆中许多书都是如此,我曾经仔细瞧过,有些是宋时收粮

档案用过的纸张,想是用废纸翻转了以背面无字的再重印成书。”

裴淳哦了一声,说道:“姑娘聪慧得很,在下就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不肯失去机会,

放下书册,又道:“你上次给我的解药用完啦,甚望再赐予少许……”

云秋心讶道:“那一瓶足足可救百余人,还不够么?”

裴淳红着脸应道:“还有一个朋友……”云秋心不说给,也不说不给,但细问用药经过

和目下中毒之人的身份,裴淳一一如实说了。

云秋心讶然道:“这个郭隐农不是好人,若是救活了他,对你不利……”

裴淳说不出有力的理由,呐呐道:“我不怕他……”

云秋心皱眉道:“原来你带我去游玩,只是想得解药……”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

放在桌上,又道:“这就是解药了!”

裴淳自是不能伸手抢夺,满面胀红,不知如何是好。

云秋心缓缓道:“你若是取去药瓶,那就永远不要来找我,如若念我孤苦可怜便不要取

药,那就可以时时来找我。”

裴淳目瞪口呆,呐呐道:“这个……这个……”

云秋心又道:“老实告诉你,你若是一见面就向我讨解药,我一定肯送给你,但你用了

这许多功夫,分明是使用权谋,不是真心拿我当做朋友!”她和裴淳相处了一日又出外听过

许多人交谈对答,此刻说话已大见流利。

裴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想:我虽没有此心,可是在她却可作此想法!

这时又记起那道紧紧关闭住的厅堂大门,此门正是她孤独寂寞的象征,自己岂忍得从此

不再见她?但同时之间又想起那穷家帮帮主淳于靖为人守信重义,目下穷家帮多人中毒,他

身为帮主,自须设法解救,此事只有请出梁药王才行,但若是救不了郭隐农,紫燕杨岚紧紧

缠住,便无法分身前赴千卉谷。再说云秋心体中毒性,天下唯有梁药王或者可解……

此念一生,当即伸手取起药瓶,云秋心面色大变,泪水夺眶而出。裴淳柔声道:“在下

此举有一半是为了你!”

她掩面顿足叫道:“走,走,你永远别再来。”

裴淳走出院子,心中正在难过,忽听她叫道:“站住!”不觉大喜,转回身子。

云秋心极力抑制住心中悲愤,说道:“你若敢再来,我就自杀给你看!”

裴淳想不到她还有这一手,于是垂头丧气,纵出院外,走到街上,甚是没精打采。

忽然有人拦住去路,抬目瞧去,原来是跛丐叶九,他道:“少侠神情懊丧,想必求不到

解药,这也不打紧,那郭隐农为人自高自大,几日之前为了一点小故便杀害敝帮之人,言词

间还辱及帮主。是以敝帮实与他有深仇……”

裴淳讶道:“淳于帮主何故还要救他?”

叶九道:“帮主一向大仁大义,想是打算救活郭隐农之后,才找他师父理论,免得怨仇

越结越深,形成武林同道互相残杀的局面!其实呢,少侠得不到解药更好……”

裴淳初时觉得有理,但随即感到不对,道:“小弟还是不明白。”

叶九道:“郭隐农的师父千里独行姜密,平生最是护短任性。因此郭隐农虽是死在博勒

毒手之下,但他必将归咎敝帮,一则说倘使郭隐农不是与敝帮结怨,便不会到溧阳来。二则

说是郭隐农在敝帮坛内中毒,自应由敝帮负责,帮主若肯驳斥,姜密也奈何敝帮不得……”

裴淳道:“淳于帮主不是推卸责任的人,我还是把解药送去的好。”

跛丐叶九微露惭色,道:“小丐失言啦。”顿时对裴淳增加几分尊敬之心。当下又道,

“少侠分明无精打采,还道是不曾取到解药。”

裴淳也不瞒他,把经过详细说了。

叶九道:“帮主曾令全帮设法协助少侠,故此你们在书肆时,是小丐暗中支走肆主及其

他人,云姑娘携走的书,钱也都付啦!”他微微一笑,又道:“云姑娘已爱上少侠,所以才

怪你不以真心对待她!”

裴淳道:“叶大哥别取笑,小弟不过是个村野匹夫而已。”

叶九沉吟片刻,说道:“少侠这话教我想出一个主意:一来可以试出她的心意,二来可

使她取消自杀之誓,三来可知解药真假。”

裴淳大喜,仔细听完他的计策,便走回巷中,隔墙叫道:“云姑娘……云姑娘……”

云秋心正哭得伤心,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更是怨愤交集,怒声道:“你可是存心要我死

在你眼前?”

裴淳在墙外应道:“不是,不是,我走到街上,甚是后悔,所以回转来啦,我又没有动

过解药!”

云秋心转悲为喜,过了一会,才道:“既是如此,为什么站在外头?”

裴淳喑觉好笑,心想我若是不得你允许,哪敢进去?又想叶九之计果是高明,第一着已

经收效。

他进去向她行礼赔过不是,取出药瓶,放在桌上,说道:“你若是拿我当做朋友看待,

就给我解药救人,如若不然,自然不必给我,我以后也不敢再来看你!”

这一着完全是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之身,只不过话句略有不同。云秋心登时呆了,过了

片刻,才恢复平静,想道:“他本是忠厚老实之人,决计想不出这等计策迫我……”

正待设词问出教他之人,以便反击。忽见他挺立不动,样子甚是笨拙,不觉心中一软,

想道:“罢了,我只好让他一次,也教他晓得我的情意。”

于是取起药瓶放在他手中,道:“拿去吧!”裴淳大喜,道谢后疾奔出去,跃上墙顶,

回头一望,只见她面上似笑非笑,眼中流露出无限柔情,斗地心头一震,不敢多留,迅快跃

落巷中,不一会见到淳于靖、杨岚等人。

淳于靖一瞧裴淳神色,便知解药到手,心中大慰。裴淳正要把药末抹在郭隐农鼻下面,

紫燕杨岚喝道:“且慢,这瓶子装的当真是解药么?”

裴淳道:“自然真的是解药……”

杨岚道:“哼,我还是不大敢相信你,说不定你胡乱弄些药末来搪塞,没的救不了人反

而使毒性加速发作!”

淳于靖说道:“杨姑娘不必多疑,我可以作保。”

杨岚笑道:“那就行啦,便是等帮主这句话!”裴淳此时却不禁迟疑一下,心想若然云

秋心给的不是解药,那时候淳于靖帮主这位保人如何向杨岚交代?

紫燕杨岚见他犹豫,两眼圆睁,问道:“怎么啦?”

裴淳无法回答,支吾应道:“没有什么……”当下把心一横,倒出药末,抹在郭隐农鼻

子下面。

等候时刻,杨岚固是十分紧张,裴淳自己也十分忐忑不安。只有淳于靖安详如故。

过了片刻,郭隐农轻轻呻吟一声,杨岚叫声“谢天谢地”,裴淳也长长透一口大气,淳

于靖举手一摸额头,发觉微微沁出冷汗,心想:“自己胸襟仍然未够练达,日后须得注意修

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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