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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巧计妙策

作者:司马翎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03

不久之后,裴淳又在大道上奔驰,这已是第三次乘坐胭脂宝马奔驰这条道路。他出了溧

阳城外,便取出那个藏着太阳玉符的瓶子,瓶内原来本装盛得有博勒的解药,可是已被他自

己中毒之时服了。他取出太阳玉符,握在掌心之中,只觉一阵暖融了的气流透入体内。

他虽是骑在马上,仍然行起调元运气的功夫,过了个把时辰,仍然没有什么不同。他不

知道梁药王说及太阳玉符只是提醒他瓶内有博勒的解药,实在不关太阳玉符之事,而梁药王

则不知那解药业已用掉。

裴淳只道自己太过心急,便仍然行功运气。这一来胭脂宝马的速度,自是远不及上两回,

一直到了次日上午,才到达杭州富阳间的“三和镇”。

此事他不敢惊动师叔,一直找到薛飞光的好友,那姓苏的秀美村女。此时正是农忙之时,

她一个人在家,见到裴淳,大吃一惊道:“你又来见薛姑娘么?”

裴淳下马之际,感到一阵晕眩,这刻尚未恢复,骑马静立了片刻,才道:“是的,又得

麻烦姑娘,心中甚感不安!”

姓苏的村女惊道:“裴大哥你怎么啦?可是生病了?”

裴淳勉强打起精神,道:“我没事,只是累一点!”

姓苏的村女略略放心,道:“这几日薛姑娘没有出门一步,我远远听到她姑姑打骂之声,

昨天去找她,被她姑姑赶出来,始终没见到她!”

裴淳听了顿时愁容满面,看起来更是萎靡不振。姓苏的村女瞧他这般形状,心中甚是不

忍,说道:“你且把马匹牵刭屋后,到屋里歇歇,我去找薛妹妹……”

裴淳登时精神一振,如言把马匹牵到屋后,自己坐在堂屋内等候。姓苏的村女匆匆去了,

过了不久,便回转来。裴淳见了她的神色,已知此行定必碰了钉子,心中虽是烦闷,却不敢

露诸形色。

姓苏的村女说道:“我远远听到她姑姑的骂人声音,便知道不能见到薛妹妹,果然见不

到,还被她姑姑骂了几句,不准我再去找她!”

裴淳甚觉过意不去,再三道歉。姓苏的村女道:“这不打紧,过几日她姑姑的脾气好了,

我一定可以见到她。”裴淳心想此事十分迫促,焉能再等几日?当下辞别出去,牵着马在镇

上缓走,寻思计策。

这等情形已是第二趟,上一次想破了脑袋也无计可施,这次自然也不会出现奇迹,他专

注的寻想法子,以致忘了疲倦饥渴,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时分。忽然被几个人惊动,只见好几

个汉子拉扯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口中连连叫道:“我不去……我不去……”

其余的人都苦苦劝说,其中一个大声道:“丑媳妇终须见公婆,你就回去一趟又有何

妨……”

裴淳听得明明白白,心头一震,暗自想道:“丑媳妇终须见公婆,这话说得不错,我迟

早总得去见薛三姑姑,何不马上就去?!”

此念一决,登时大感轻松,掉转身直向镇后走去,不久便望见那座矗立水田中的精致小

楼。

他牵马走过田塍,直抵小楼门前,只听一个尖锐声音传出来,道:“这几日我心情坏得

很,若是有人活得不耐烦,不妨登门求见!”

裴淳正要举手叩门,闻言不禁一怔,那只手停在半空,忖道:“薛三姑姑这话分明是对

我说的。唉!她曾经连杀武林十大高手,武功高强不在话下,又是言出必行之人,我这一进

去,非死在她手底不可……”

他本不是机变之人,这时完全愣住,不知如何是好。呆了一阵,绿扉“呀”地打开,门

内站着一人,正是薛三姑,只见她眼中泛射出冰冷森杀的光芒,凝视着裴淳。

裴淳呐呐道:“小侄特地前来拜谒三姑!”

薛三姑冷冷道:“我已疑心苏丫头不怀好意,果然是你差她来的!哼,上一次她也做过

你的信差,是也不是?”裴淳一向老实,点头承认。

薛三姑道:“你来得正好,我的一口冤气憋了好多年,合该在你身上发泄……”右手在

腰间一摸,取出一条细长的皮鞭。

裴淳早已料定她会下毒手,因此并不惊讶,同时也没有时间让他想到害怕与否的问题,

只急急道:“三姑姑,小侄是为了师叔……”

话未说完,薛三姑皮鞭已经扬起,发出“嗤”的一声。裴淳听出鞭上劲道十足,这一鞭

落在身上非死不可,登时咽住下面的话。

他自忖万万难以逃生,顿时心志松懈涣散,猛觉眼前一黑,头脑昏迷,咕咚一声跌倒地

上。

薛三姑手腕劲力一收,鞭梢嗤的一声收回,愕然望住地上的少年。

她身后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一道娇小身影闪出来,扑在裴淳身上,薛三姑冷冷道:“回

到屋里去!”

那人影正是薛飞光,她双手一触之下,但觉裴淳全身冰冷,分明已死,不禁泪流满面。

尖声叫道:“你为什么要打死他,你为什么要打死他?”

薛三姑喝道:“飞光,你胆敢如此放肆!”

薛飞光跳起身,哭道:“我不要跟你啦……”

薛三姑一怔,怒道:“好大胆的丫头,我……我……”她一向心肠冷硬,但这刻却说不

出“杀死你”这三个字。

薛飞光道:“你除非杀死我,不然我就离开这儿,走得远远!我去找李伯伯,或是赵伯

伯……”

薛三姑顿时面色发白,生似薛飞光这句话乃是利刀深深刺入她的心房。薛飞光从来没见

过姑姑流露出这等软弱受伤的表情,不禁一怔,叫了一声“姑姑”。薛三姑摆摆手,显得十

分痛心地说道:“走吧,永远不要回来见我!”

薛飞光叹口气,道:“我年纪虽不大,可是却晓得姑姑真爱我,但姑姑为何要杀死裴淳

大哥?”

薛三姑道:“不,我从来不爱你!”

薛飞光道:“你一向都十分冷酷,翻脸无情,但这次我这般顶撞你,使你伤心,你仍然

不肯说出杀死我的话,可见你心中很爱我!但你为什么要杀死裴大哥?”

薛三姑面色一沉,道:“为什么不能杀死他?”她不再否认,等如承认当真很爱薛飞光。

薛三姑又问道:“你为了他就不理我了!”

薛飞光泪珠簌簌滴落襟上,道:“不,我本也舍不得离开姑姑,可是我见到了你,便会

想起你杀死裴大哥这等好人,这件事我想得久了便会发疯……”

薛三姑面上神情稍为霁缓,要知薛飞光倘使不是深爱薛三姑的话,焉会因此罪愆以致疯

狂?

她缓缓道:“我没有杀死他!”

薛飞光愕然道:“真的?那他怎会死了?”

薛三姑冷冷道:“我怎么晓得?他只说了半句话就倒在地上!哼,我讲过不准他再见我,

他居然胆敢上门,可见得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薛飞光这时已俯低身子细加查看,忽然大喜叫道:“裴大哥还没有死……”

薛三姑暗暗松一口气,但仍然冷冷的道:“好极了,等我救醒他再取他性命!”

薛飞光听得清楚,心头大震,当即跪在薛三姑面前,哀声道:“姑姑你不能饶他一命

么!”

薛三姑道:“我几时讲过的话不算数的?”

薛飞光但觉实是无法阻止姑姑杀死裴淳,于是又哀求道:“那么姑姑你不要救醒他,让

他糊糊涂涂地死了也好,反正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永远不死,他早点死了也没有什么!只

要不是死在你手底就行了!”

薛三姑沉吟一下,摇头道:“不行,我定要问出他何故胆敢登门见我?”

薛飞光眼圈一红,泪水又夺眶而出。但她此时已不似早先那么悲伤激动,一面流泪,一

面想道:“姑姑自负才智绝世,不管大事小事都要弄个明白才肯罢休。裴大哥胆敢上门之事,

她定必已设想出几个原因,为了证实这些设想哪一个猜对,所以非救醒裴大哥不可!她若是

一日得不到裴大哥的答案,那就一日不会杀死他……”

当下已有计较,停止哭泣,说道:“姑姑啊,我早先真不该那么放肆,实是罪该万死!”

薛三姑长眉轻轻一挑,心想这丫头又向我弄诡使诈了,口中应道:“你年纪还小,姑姑

不怪你!”

薛飞光拜谢过,又道:“裴大哥上次说,他听赵伯伯提起过你,但那些话他须得想一想

才能决定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说不转告姑姑,他便答应下次见面才说给我听……”

薛三姑半信半疑,问道:“你提起这件事作甚?”

薛飞光:“我自从听他说了这话,日夕猜想赵伯伯到底讲你甚么,说你好呢,还是说你

不好?我只要明白了这事之后,姑姑你再处置他可好!”

薛三姑颔首道:“可以!”随即把裴淳搬到屋内,查看一阵,说道:“他身体虚弱之极,

支持不住,所以昏死过去。我送他一粒少林派灵丹,虽然不能使他恢复原有功力,但也可以

复原大半!”说罢,进房取出一颗丹药,塞在裴淳口中。

薛飞光讶道:“这就奇了,裴大哥内功极是深厚,怎会变得这么衰弱?”

薛三姑冷冷道:“你问出原因,说不定就想杀死他了,他一定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女

人!”

薛飞光心中没半点相信,嘴上却答道:“若果他是这种人,我理都不要理他。好在他为

人老实,待会我设法一哄,定必骗得出他的话!”说到此处,药力已经发作,裴淳微微发出

呻吟之声,薛三姑立即走开。

片刻之间,裴淳睁开眼睛,一见薛飞光,大喜过望,急剧地坐起身,猛觉一阵头晕,不

禁扶额呻吟一声。薛飞光说道:“我姑姑赐你一粒少林寺灵丹,可以恢复大半功力,你调息

一下就没事了!”

裴淳如言瞑目静坐了半晌,但觉体力恢复,精神充沛,这才放心睁眼,说道:“在下须

得先去拜射三姑姑……”

他满心感激之下,把称呼改为“三姑姑”,倍觉亲切动人。在外面偷听的薛惊鸿怔一下,

斗然间升起又酸又怜爱的感触,不禁泪水满眶。

薛飞光一手拉住他,说道:“待会儿再去见姑姑不迟,你先告许我来此何事?”说话之

时,用手指在他掌心写道:“不可说出!”

裴淳大感茫然,不过他知道薛飞光此举必有深意,不敢违背,沉吟了一下,说道:“江

湖上的事你还是少知道一点的好,待我见到三姑姑再说!”她微笑点头示意告诉,鼻中却发

出“嗤”一声,别人听见只道她不满而冷笑。

她用赌气的声音道:“好,你不讲我就不听,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且问你,你为何变得

如此衰弱?你须得实话实说,我声音一停,便立即回答,若有迟疑,便是砌词,纵然是真话

也当是假的,快说!”

裴淳可不敢怠慢,连忙把真情说出,心中却暗想她不知何故对此事这等紧张?说完之后,

薛飞光满面笑容,道:“哼!我得想一想才能决定信不信你的话?”声调甚是冷淡,与她的

笑容全然不同。

她早就算定姑姑在外面偷听无疑,是以处处显出对裴淳的隔膜和猜疑。但却把裴淳弄得

十分迷惘,在他想来,薛三姑既是不曾取他性命,又赐赠灵丹,显然已经改变态度,何须大

摆玄虚疑阵?

薛飞光伸指在他掌心写道:“见姑姑时也不可说出来意,除非见我打呵欠才可实说,切

记切记!”

裴淳点点头,她又迅快写道:“须说她好!”口中同时问道:“上次你提起你师父论及

我姑姑的为人,到底怎生说法?”

裴淳心中会意,他本不是愚笨之人,只不过太过忠厚善良,才显得笨拙。这时也晓得薛

飞光是在她姑姑面前编说这些话,便用心想了一下,说道:“我师父说三姑姑很好!”

薛飞光道:“如若单是这么一句,我何必问你,自然是说姑姑好,只不知还有什么评论?

一个人有好处也有坏处,我姑姑不在这儿,你但说不妨!”

裴淳道:“我师父素来不多说话,关于三姑姑的话,一共是提过三次,每次都说他们情

如骨肉,三姑姑待他极好,是个极可爱的女孩子。每一次说到这里,便忽然停口不说,起身

负手缓缓走出庙门仰头望天,长叹数声。我见他忽然郁郁不乐,似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不

敢向他提起这事,所以我对三姑姑的事一点也不晓得。”

这些话前面一段是凭空捏造的,事实上赵云坡从来没有提过薛惊鸿,后半截则是真事,

他常常见到师父负手于背,踱出庙宇仰天长叹,所以描绘得十分细腻传神。

外面的薛三姑听得呆了,但觉满腔怅惘,不知不觉走开,独自回味昔年情景。

薛飞光也大为感动,痴痴地道:“原来赵伯伯对姑姑是如此情深,唉!”正在伤感之际,

忽见裴淳皱起双眉,立即惊醒,心中暗暗好笑自己的多情善感,转念又想到,连自己也这么

感动,姑姑更不用说了。如此情况之下,她一定回到静室中重温前尘往事。

当下迅快起身,出去一瞧,很快就回转来,轻轻道:“现在快点告诉我你何故来此?唉,

你几乎死在她鞭下,难道你以为她的话说着玩的?”

裴淳迅快说出来意,最后又道:“我真不懂她既然要杀我,为何又把灵丹赐我?”

薛飞光道:“她平生最爱猜测别人心意,因此你在未说出来以前,她未能证实心中猜想,

决不杀你。所以你决不可说,这也是她为何救活你的原因。那少林寺灵丹在武林中虽是宝贵,

但在姑姑眼中,却算不了什么。”

裴淳愣一下,道:“我若不说出来意,怎生知道她肯不肯把秘密赐告?”

薛飞光摇摇头道:“她决不肯说出梁药王的秘密。”话声极是坚决,可见得她深信此言。

裴淳愁道:“这……这便如何是好!”

薛飞光想起他若是得不到答案,势必要在朴国舅眼前自刎。在她来说,保人紫燕杨岚死

了更好。可是她深知裴淳天性忠义,若是劝他逃走,不但无效,反而被他鄙视。

她想来想去,实在无计可施,又明知不久姑姑就要出来查听他们对答,那时节不能再说

私语,当下道:“你且依照我的计划拖延一两日,待我慢慢地想……”

裴淳忖道:“我若是不听她的话,以致死在三姑姑手中,我这一死不打紧,却连累了杨

姑娘一命,而师叔也永远不能恢复武功,这两点都是比我个人生死重要得多,只好听她的话,

暂时拖延。”

他答应之后,薛飞光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中稍稍露出欢喜之意,两人谈了一些别的话,

忽听步声响处,薛三姑走进厅内。

裴淳连忙上前拜谢,薛三姑神色极是冷漠,挥手道:“飞光回到楼上去。”薛飞光临走

之时,十分忧愁地望了裴淳一眼才出去。

薛三姑听得步声上楼之后,才冷冷道:“你胆敢来此,有何事情?”

裴淳平生不打诳的人,今日却迫不得已迭次编造假话,答道:“小侄只是顺道来拜候三

姑姑而已!”

薛三姑秀眉紧皱,道:“胡说,李星桥难道不曾警告你?”裴淳没有哼声,闭口不语。

薛三姑锐利的目光把他瞧了一阵,忽然烦恼地起身出去,临出门时又说了一声不准离此厅一

步。

裴淳大感奇怪,心想三姑姑不知何故竟不追问下去,他从薛三姑叫出“李星桥”的名字

这一点上,察觉她对师父师叔都已义断情绝,决不会瞧他们的情份上而不杀死他,所以大为

佩服薛飞光这条保存性命之计。

到了傍晚时分,薛飞光弄好晚膳,去请姑姑进食,只见她面色苍白,烦恼地在房中走来

走去。

薛飞光自是晓得她何故烦恼至此,心中怜疚交集,柔声道:“姑姑,请吃饭吧!”

薛三姑摆手道:“我不饿,你自己去吃!”

薛飞光叹口气,道:“姑姑你近几年时时每日只吃一顿,甚至整日不进饮食,这样如何

使得?”

薛三姑尖声叫道:“我死了最好……”斗然间歉疚地望住她,低声道,“你去吧,我不

要紧。”

薛飞光柔声道:“你不要把裴淳放在心上,他如果再惹你生气,便把他杀了也好!”

薛三姑摇头道:“须得等他说出来意之后才能杀他!”

薛飞光道:“姑姑没有问他?”薛三姑道:“他忽然不肯说!”

薛飞光道:“你追问他呀!”

薛三姑道:“不行,像他这样老实忠厚之人,若是决心不说,打死他也是不说!你如果

见到他闭口不言的样子,便知姑姑的话没错。”

薛飞光道:“姑姑说得是,这种人有时候反而难办,他连死也不怕,谁也莫奈他何……”

薛三姑道:“这话在我们来说则不错,但有一个人,换作是她处在我的地位,任是铁打

金钢,盖世英雄,也得屈服……”

薛飞光惊道:“什么?这人比死还要厉害?”

薛三姑颔苜道:“这人就是辛大姐,武林中提起魔影子辛无痕之名,无不胆裂魂飞。当

时天下传诵两句话是‘宁遇死神,莫逢魔影’,只有她才能使任何人屈服……”

薛飞光道:“姑姑说过不少她的事迹,你既是如此烦恼,何不设法找到这位辛大姑?”

薛三姑摇头道:“我通通告诉你吧,我和她早已闹翻,其中恩怨牵缠不清。她不但同情

赵云坡,还跟李星桥很不错,所以把魔影令符送给他,不过后来也闹翻了,这些旧帐算也算

不清……”

她说了这些话之后,烦恼稍减,便到厅中询裴淳来意,裴淳仍然那样子回答,然后就闭

口不语,薛三姑又气又恼,回到房中。

薛飞光不敢送饭给裴淳,足足想了一夜,仍无善策,次日早晨试探姑姑口气,得知她杀

死裴淳之心极为坚决,心中十分焦急。到了下午时分,神情枯槁憔悴。

她愁闷之极,无法排遗,信步走出竹楼,大约七八丈,忽见一个和尚结跏盘坐在田塍当

中,若是要走过去,除非从他头上跃过。

她大觉奇怪,暂时丢开心事,说道:“大师父怎的在路上歇息?请让一让路吧!”

那和尚弓背俯首,无法瞧得清面目,这时不言不动,似是坐禅入定,身外声息丝毫不闻。

不过坐禅的话,却不该如此伛偻萎靡,薛飞光又疑他是奄奄一息,故此连话也答不出。

当下又说道:“大师父,请你让一让路可好?”心想他若果仍然不言不动,便须扶起他

的头面瞧瞧是不是死了。

那和尚身躯微微动了一下,薛飞光松口气,丢下一件心事,咕哝道:“既然不肯让路,

我就从别的路走!”正要转身,眼角瞥见那和尚抬起头,便改变主意,再转身,定睛望去。

但见那和尚面色枯黄憔悴,愁眉苦脸,似是重病缠身光景,不禁骇了一跳。

和尚缓缓说道:“这世上时时只有一条路可走,小姑娘不须徒劳往返,还是省点气力的

好!”

薛飞光听了这话,似懂非懂,讶道:“怎么?别的路就行不通?我不相信,定要试一

试!”转身奔去,折入另一条田塍,才走了一半,忽见对面官道之上来了匹驴子,又脏又瘦。

驴背上坐着的是个道人,衣冠欹皱破旧,满面污垢。

那道人驱驴走下田塍,口中却嚷道:“哎哟,这畜生又闹脾气啦,我穷老道真不懂,你

为何不走大道,偏偏要向田地里面跑?”

薛飞光停住脚步,恨恨地白他一眼,心想这不是分明骂我是畜生么?眼珠一转,脆声笑

道:“骂得好,可惜这驴子脑袋长得有毛……”她使的一招“移花接木”手法,把那脏道人

的话,搬赠给和尚去了。

那道人飘身跳落驴前,反手一掌便把瘦驴赶回去,这才仰天打个哈哈,说道:“贫道踏

遍天下,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等利嘴的姑娘,好,好,我服气就是了!”

薛飞光觉得这腌臜(音:阿札)道人甚是有趣,心中愁郁减去不少,说道:“道长不与

我一般见识,那位大师父想必也不见怪我,请问你们两位可是结伴而来?想见我姑姑么?”

道人答道:“待贫道想一想看……”随即瞑目作出深思之状,薛飞光见他们举动古怪,

更感兴趣,若不是心中还牵挂着裴淳之事,依她的性情,定必想法子逗一逗他们。

那僧道二人都不说话,她也想她的心事,于是这一块小小的水田之间,虽然有三人之多,

却寂然无声。

过了片刻,和尚那边传来有气无力的话声道:“小姑娘,你有什么心事?”

薛飞光摇头道:“告诉你也没用!”

腌臜道人接口道:“贫道可不是取笑,你的心事是不是跟一个少年人有关?”

薛飞光点点头,那僧道二人隔田对望一眼,道人说道:“他怎么啦?可是发生事故?”

薛飞光道:“差不多,唉,告诉你们也没有用!”

僧人缓缓道:“那么我们便不问啦!小姑娘,令姑姑可是薛惊鸿女檀樾?”

薛飞光点点头,心中却讶然忖道:“我只道他们是为裴大哥而来的,谁知竟是冲着姑姑

而来。只不知他们来此何事?”

腌臜道人和气地笑着问过她的姓名,又道:“你不反问我们姓名来历,可见得心中已晓

得我们是谁?”

薛飞光道:“当然啦!你是崆峒李不净道长,他是少林寺病大师,我不久以前听裴大哥

说过,他说你们都是当今侠义之士,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

病僧及李不净二人听了这话,心中都大感受用。病僧道:“相烦薛姑娘转禀令姑,说是

崆峒少林两派门人求见……”

她摇头道:“我姑姑谁也不见……不过,你们既是裴大哥佩服的人,我不妨进去说一

声!”

回到屋中,只见姑姑坐在门内屏风之后,面色甚是冷峻。她正要开口,薛三姑皱眉道:

“我都听见啦!你出去告诉他们,说我叫他们滚蛋!”

薛飞光迟疑一下,道:“他们都是正大门派出来的人物,姑姑怎可这般对待他们?”

薛三姑面罩寒霜,正要责骂,忽然记起昨天的冲突,心中一软,吞回斥责之言,说道:

“他们来找我麻烦,难道还要待以上宾之礼不成?好孩子,照姑姑的话去做!”

她极罕得有如此容忍慈爱的表现,薛飞光不禁十分感激,想道:“我为了姑姑这一句好

孩子,便得罪了天下之人又有何妨?”

于是奔出去,大声道:“我姑姑叫你们滚回去!”她接着便觉得过意不去,歉然微笑着

低声道:“两位还是回去吧,我姑姑从来不接见访客的!”

李不净瞪起双眼,低声道:“她平日怎生对付你,把你弄成这副样子?”

病僧也接口道:“小姑娘但说无妨,她对你很凶么?”

这两人口气之中满是关心爱护之情,薛飞光记起裴淳之言,心想他们果然是侠义之士,

不禁生出亲近敬慕之心,当下道:“我姑姑最是爱我,只有我触犯她才不会被她……”她本

来要说“杀死”两字,但忽然想到这么一说岂不是把姑姑描得十分残酷可怖?赶快住口。

那僧道两人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高手,阅历极丰,这时已知道她忍住什么话没说,病僧

道:“我们以礼求见,若是被拒,那就只好失礼了!”

李不净接口道:“这话该当传入她耳中,可是又怕连累了小姑娘!”他们话意之中,已

透露出不齿她的冷酷性情,所以不惜失礼的意思。

薛飞光虽是聪明绝顶,但在这等过节上面,却不大了解,说道:“不要紧,我再回去跟

姑姑说!”转身奔回屋中,把话传了。

薛三姑冷笑一声,道:“你去告诉他们,我若是不爱见到的人被我见了,便要杀死,免

得日后惹厌!”她接着放软声音,道,“你不用害怕,他们听了非走不可!”

薛飞光无柰,出去说了,李不净和病僧都心头冒火,不约而同地向小楼走去。薛飞光一

瞧不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只是跺脚。但她到底在门口拦住了他们,咬牙道:

“两位若要入屋,须得先闯过我这一关!”

病僧道:“小姑娘让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不净也道:“别胡闹,许多事你都不晓得,怎可干涉?”

屋内传出薛三姑冷冰冰的声音,道:“飞光让开!”薛飞光不敢不听,侧身闪开,但样

子极是可怜可爱。

病僧和李不净都对她有特殊好感,心下甚是不忍。病僧首先道:“贫僧来向女檀樾请问

敝师伯灵光长老的消息!”他的话声中听起来虽是有气无力,但却传出老远。

李不净道长接口道:“小道也是来此探询敝派长辈房玄枢真人下落,还望薛施主赐告!”

屋中传出一声冷笑,歇了半晌,才道:“他们难道还活得成么?这一问真是多余无谓!”

李不净手按剑柄,大声道:“那就请女施主赐教几手,待贫道返山说出今日经过,好教

敝派上下都忍气吞声!”

病僧眼中射出森森光芒,病倦之态一扫而空,说道:“李道兄这话正是贫僧心中欲说之

言!”

薛三姑道:“使得,你们小心了!”

李不净掣剑出鞘,病僧口中微微发出呻吟之声,似是病魔肆虐,难以忍受。但双目光芒

更盛,却空着双手。

眨眼间一道人影快逾闪电般飞出门外,两声尖锐划空鞭声尖锐同时响起。

李不净洪声笑道:“好鞭法……”手中青锋向前微微一送,剑尖所至,恰好刺中幼细的

鞭身。但那鞭子疾地弯折,末稍击中剑身。李不净但觉手腕一阵麻木,几乎握不牢长剑。

另一侧的病僧同时之间受到此细鞭侵袭,他却是躲避不及,被鞭子抽中肩胸。可是不但

没有响声,细鞭也迅即弹起,病僧感到被抽中之处,微有火辣之感,心中不禁骇然!

薛三姑心中也暗暗一凛,忖道:“我这一鞭虽是只用上五成力道,但此僧居然禁受得住,

可见得已练就护身奇功……”她鞭影掣回之时,人也退回屋内,这一来一去宛如闪电。上面

的念头乃是回到屋内才转的。她又想道:“那肮脏杂毛剑法之高也是世上罕见,我的鞭子去

势何等神速,他竟能以剑尖刺中,如此眼力腕劲果是出色当行的剑客!”

门外的僧道二人各各领教过她的身手,当真不敢轻躁入屋。病僧道:“阿弥陀佛,贫僧

已挨过女檀樾神鞭,想必可以请问几句话?”

李不净接口道:“其实薛施主若是肯把昔年秘辛赐告,于大家都有益无损,薛施主何乐

而不为?”

薛三姑尖声道:“都给我滚,想知道灵光和尚、房玄枢道人结局的话,可教少林崆峒两

派掌门亲自来问,你们还不配晓得!”

病僧和李不净都不禁一怔,互相使个眼色,退开老远。李不净道:“她既是点明掌门人

才能询问,咱们便有点为难了!”

病僧道:“是啊!但咱们若是被她一语迫走,却又面子难堪……”两人商量了一阵,便

在楼前田塍上打坐,楼中之人若要离开,必须穿过这两条田塍之一。

天色渐黯,薛三姑在屋中见那僧道二人盘坐不去,看来他们已决心坚持到底。只有用武

力赶去他们,或是说出昔年之事。第一个法子苦在赢不得他们联手之势,第二条路乃是屈辱,

绝难忍受。因此心下甚是烦躁,忽听李不净宏亮的声音传入来,说道:“病僧道兄,我心中

有个疑团,难以测破……”

病僧有气无力地应道:“什么疑团!”

李不净道:“敝派长辈房玄枢真人的剑术功力,无一不比贫僧强胜数倍,想来贵派昔年

号称三大高手之一的灵光长老,也比道兄高强无疑!”病僧应一声是。

李不净又道:“但以刚才薛施主的一鞭瞧来,虽然可列入一流高手,但若要赢得贵我两

派的前辈高手,却是万万不能……”

薛三姑没有哼声,薛飞光从楼上奔下来,道:“姑姑,你听见他们的放肆话么!”

薛三姑点点头道:“他们说得不错,我虽是十多年功力有退无进,但当年仍然赢不得武

林三贤七子这十大高手……”

薛飞光讶道:“三贤七子是谁?那灵光和尚和房玄枢真人也在其中么?”

薛三姑点头道:“他们是三贤之二……”忽然间烦躁起来,挥手道,“回到楼上去!”

薛飞光怯怯道:“你……你要出去对付他们?”

薛三姑道:“我要去对付裴淳!”神色甚坏,使得薛飞光十分担心。只因薛三姑在这等

气恼心情之下,说不定便会下毒手杀死裴淳,这刻必须设法和缓局势才行!

她慢慢地向侧门走去,才走了四步,心中已想出三四种缓住局势之计。迅即选择了其中

之一,停步回头道:“姑姑,你不喜欢裴淳大哥,对不对?”

薛三姑面色一寒,冷冷道:“你又想起他啦!”

薛飞光道:“他再不好也算是侄女的好朋友,我实在不愿姑姑亲手加害他,目下却有一

法……”

薛三姑道:“你姑且讲来听听!”薛飞光指一指外面,便低头走了。薛三姑默然想了一

会,才走到裴淳被困的房间内。

裴淳一见她进来,饥渴全消,精神大振,说道:“三姑姑,你当年加害三贤七子之事虽

然是你的不好,但眼下被人在门外欺负,小侄实在看不过眼,意欲自告奋勇出去对付他们。”

薛三姑不觉一怔,道:“你的脾气跟你师父一个样子,我做的事,对与不对,用不着你

评论,但我倒要问问你,既是我的不对,你为何又自告奋勇?”

裴淳肃然道:“你是我的三姑姑,这事小侄焉能不管!”

薛三姑但觉他这句话,实是情深义重,大为感动。过了一会,突然冷笑道:“你想借此

机会让我放你逃生,对不对?”

裴淳也不分辩,说道:“小侄不一定能对付得了那两位前辈呢!”

薛三姑冷笑一声,道:“好吧,你若是赶得走他们,我就让你离开此地!”

裴淳振奋起精神,步出房外,走到大门口时,薛三姑道:“且慢,你的来意还未说呢!”

裴淳道:“小侄因世上唯有三姑姑得知梁药王不敢出手施展医道之故,特来求问!”

薛三姑讶道:“你明白我决不会告诉你,同时还会要了你的性命,竟然还敢来此?”

裴淳老老实实地道:“小侄因想此事与李师叔关系重大,以为姑姑定会看他们的情份上,

把内情告诉小侄!”

薛三姑道:“你后来见我毫不留情地要杀死你,所以觉得不能说出来意了,是也不是?”

裴淳原本哪有这种想法!但她这么一说,正好趁机点头默认。

薛三姑道:“你现在还想不想晓得答案!”说时暗忖他纵然晓得了也没用处,一则,今

日多半要毁在外面僧道二人手底,只因那僧道二人若不得知昔日之事,决不肯走,裴淳一定

要他们走的话,除了动手别无他途。二则,关于梁药王的秘密,知道了也等如不知,全无下

手破解之法。

裴淳大喜过望,道:“小侄自当洗耳恭听!”

薛三姑道:“梁药王向一个人立过誓,所以宁死也不敢违誓出手!天下之间古往今来,

只有一个人能比死神还要令人恐惧,这人是谁,我也不必说了。”

裴淳惊道:“原来他向魔影子辛无痕立过誓,怪不得宁可被杀!”

薛三姑道:“你晓得后就行啦,辛大姐当年虽是与我齐名,其实她的本领比我更高一筹!

尤其是一身轻功天下无双,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裴淳躬身施了一礼,道:“多谢主姑姑赐告,小侄告辞了!”

薛三姑冷冷道:“只要你解决得了他们,尽管请便!”

薛飞光从里面奔出来,叫道:“裴大哥,你先到后面牵马,可不要乘机上马逃走。”

薛三姑何等聪明之人,一听已知侄女分明暗示裴淳仗那宝马逃生,心中暗暗好笑,想道:

“裴淳他为人忠厚老实,最重然诺,他说过打发那僧道二人,决计不会食言。飞光你到底太

年轻,还摸不着他的性格!”

只听裴淳道:“不会,不会,我怎敢趁机逃跑!”他向她施礼告别,这才走出大门。

薛飞光望住他壮健的背影和沉稳的步伐,但觉离愁黯然,满怀凄凉,恨不得赶出去细细

叮嘱他如何小心应付强敌,如何趁机逃走。

裴淳迅快牵马走到病僧之前,说道:“在下裴淳,胆敢请求大师一事!”

病僧缓缓道:“什么事!”

裴淳道:“请两位不要拦阻出入之路!”

病僧道:“知道啦!”裴淳怔一下,弄不懂他这句话是何意思?

两丈外的李不净洪声大笑,道:“裴淳,我们今日有一半也是冲着你来的!”

裴淳讶道:“敢问两位前辈有何见教?”

病僧冷冷插口道:“你口气再谦恭也不行!”

李不净接着道:“我们要问问你,南奸商公直为何尚在世上为恶?可是已得令师庇护?”

裴淳道:“在下曾遭冷如冰前辈质问此事,实是无法奉告。但家师绝无庇护恶人之意!”

病僧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裴淳道:“在下无从奉答,此外,关于我三姑姑昔年这段公案,两位前辈也可以一并向

家师查问!”

李不净仰天大笑,声音宏亮异常,远传数十里。笑了一会才朗声喝道:“赵云坡虽是一

代高手,但多年得到武林敬仰的是他的行事为人,非是武功。若是专门包庇纵容奸恶之徒,

贫道虽是不才,也敢以掌中一剑会会他!”

裴淳听了这话,当真比刀剑伤身还要痛苦。病僧接口道:“你把薛檀樾这段公案也拦在

令师身上,有何道理?”

裴淳忙道:“家师忝为薛三姑兄长,自该担当一切!”

病僧和李不净两人一同点头,李不净道:“这也行,瞧你的意思似是要离此他去,你若

是闯得过病道兄或贫道把守之路,那就如你之意!”

裴淳不答应也不行,当即寻思闯关之计。他觉得少林病僧一则病容满面,二则样子不似

李不净平易近人,便向李不净走去。

李不净心中喑怒,忖道:“这小子震于少林威名,故此拣中我。哼!今日若是让你闯过,

岂不弱了师门威望!”

李不净也听说过裴淳武功深不可测,也不敢大意,起身肃立,手中已掣出长剑。

裴淳离他不及五尺之际,忽见他手中长剑泛闪出光芒,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层光华,却瞧

得甚是清楚。心中一凛,忖道:“李道长已运足功力,一出手便当是剑中绝学。他的剑术造

诣已达到这等境界,我怎生抵挡得住?”此念一生,忽然转身向病僧走去。

病僧眼见裴淳在那边知难而退,生怕被他在自己这边闯过,日后传出江湖,别人势必评

说少林不如崆峒,这事关系及师门荣辱,那敢怠忽。口中呻吟连声,人己颤巍巍地站起身。

只见他面上病容更甚,身子微微摇晃,似是衰弱无比,难以站稳。但他双眼之中精光闪

烁,显出深厚无比的功力。裴淳不禁一怔,突然转身奔入楼内。

薛三姑迎面拦住,冷冷道:“你已跟飞光道别过,且等日后才再见面……”

裴淳道:“小侄特地来请问三姑姑,那李道长的崆峒剑法称霸武林,便应有驭剑之法,

不消得说。至于这位病僧大师,练的好像是少林寺五大神功之中的‘病维摩心功’,可是又

有点奇怪可疑……”

薛三姑道:“这一门神功我以前也听他们讲究过,但时日久远,早已忘记了!”

裴淳道:“小侄记得我师提及这门神功之时,只说练成此功之人,表面上病苦难支,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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