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九心中百般不情愿,又无可奈何。
“那你等下可得帮我搬个案几过来,上次趴在地上看得我腰酸背痛的。”
艾华应下了,就离开了。
司徒泠一边听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对白,一边揉着自己的腿脚。方才坐久了,倒有些麻了。
其实,是他完全插不进这两人的对话。他总是看不明白,艾华与叶九之间的默契。
比如……
司徒泠看着一堆馒头和咸菜,不解道:“在下听萧小师妹说,贵派弟子面壁时还要禁食,叶少侠这是……”
叶九觉得自己在司徒泠面前已然毫无风度可言,随即打定主意就破罐子破摔,毫不客气地拿起馒头就啃。
“要真是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来办,我早不知道饿死多少回了。师父每次罚我跪祠堂面壁,都是艾华来给我送饭——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师伯师父他们也就是睁只眼睛闭只眼睛罢了。”
说着,他又惊呼一声:“哎?艾华连辣子面都给拿来啦?呐,给你。”
司徒泠接过那瓶辣子面,疑惑道:“这是……给在下的?”
叶九一边吃着馒头,一边解释道:“今天下山顺手捎的。司徒公子不是喜欢吃辣的东西嘛?”
司徒泠拿着那碗辣子面,心中仿佛开出了一朵美丽的花,于是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艾华应该是自己人吧……此时的司徒泠已经毫不在意刚才那一拳了。
“不好吃吗?”
叶九发现司徒泠一动不动地拿着一个馒头,光看着那碗辣子面,居然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心里严重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
司徒泠摇摇头,道:“很好吃啊。”
一口没动,还说好吃?这位大哥,你扯谎也要有点说服力啊。
叶九局促起来。“我、我今天随便买的,要是不合口味……”
司徒泠忙打断道:“没有不合口味。”
又道:“叶少侠为在下准备的,都很合在下的口味。”
听到司徒泠这么说,叶九忽然有种莫名的喜悦,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八)
“叶少侠……这样……真的可以吗?”
“嗯……嗯……在往上点……”
“是这里吗?”
“……哎呦哎呦!轻点儿!你轻点儿……”
“哦哦……那、那……叶少侠现在觉得如何?”
“……嗯……嗯、嗯……好多了……再……再重点儿……”
叶九终于放弃了。
“司徒公子,还是算了吧。”
司徒泠颇为气馁地放了手。“叶少侠……在下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果然都是别人帮你做的。
叶九心中暗暗叹气。
“这捏肩捶腿的推拿功夫,也不是只靠力气大就可以做的。”叶九道,“我帮你捏捏腿吧。看你刚才坐着坐着都麻了的样子。”
说着,他就顺手帮司徒泠揉捏起来。
司徒泠歉道:“没想到还要麻烦叶少侠。”
叶九笑得很自然:“没事儿,从前凤师弟练剑练狠了,手脚酸痛,都是我帮他捏的。”
司徒泠脸上笑意全无。
“那……凤少侠也会帮叶少侠捏肩捶腿吗?”
叶九专心地帮司徒泠捏着,手法极其熟练,揉得司徒泠心中不安。
“哪能啊。”叶九道,“我又不像他那么拼命练剑。其实我一般都是算账算累的时候,叫艾华帮我捏的。他那一手才叫好呢。我也是跟着他学的。”
于是,司徒泠心中更加坚定了对艾华的定位。
艾华对叶九果然是言听计从,当晚马不停蹄地就送来一张案几。
叶九看着案几、油灯、账本和笔墨纸砚,满脸的欲哭无泪。
但艾华继续雪上加霜。“师兄,你明天在这里好好查看,外头的事情有我在,你不用担心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我在祠堂里看完这一尺多高的账本吗?
叶九撇嘴:“要是明天师父就把我放出去了呢?”
艾华摇摇头。“起码后天。”
司徒泠终于有了机会插嘴。“艾少侠这么肯定?”
艾华坦白道:“因为全门派上下没有谁的百韧掌打得比师兄更好了。”
……其实拳法什么的,我也就只会这一套功夫。
叶九有些很不好意思的想着。
司徒泠赞许道:“在下也这么认为。今天叶少侠那一掌力道不差丝毫,拿捏得甚好。”
难得被人这样肯定,叶九的脸上泛起了红潮。
“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没人肯带大家打百韧掌。”
叶九怨恨地看着艾华。
艾华不理他,继续道:“师伯和师父是不会屈尊做这个事情的,而二师兄被关了禁闭,三师兄和我有一小半是走不利索的,更别提其他人了——大家也就是每天看着大师兄依样画葫芦的。”
“你是准备留在这里和司徒公子秉烛夜谈嘛?”叶九不满道,“快走了!杵在这里真影响我看本子。”
一句话,把艾华轰走了。
司徒泠颇有些惋惜地看着艾华离开。不过他显然更乐意与叶九独处。
“这么多账本要看,真是难为叶少侠了。”
叶九毫不在意道:“没事儿,其实也就把这个月的账对完了事。我和艾师弟每个月都清账的。”
总的来说,叶九做事既仔细又迅速,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看完了一大半。在此期间,司徒泠已经帮他挑了两回灯芯了。
灯下的叶九,有种安人心魂的优美。司徒泠静静地陪在他身旁,生怕坏了这份优美。
“都看了这么多了,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看到叶九打了一个哈欠,司徒泠心疼地说,伸手帮他捏捏肩。
这次的技术提高得很快,叶九好像猫儿一样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仍由司徒泠捏揉。
“司徒公子。”
“叶少侠请说。”
叶九心里砰砰直跳。因为接下来要问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问问……司徒公子看中的……”
是谁呢?
司徒泠看中的会是谁呢?
难道司徒泠看中的果真是小师妹吗?
叶九低下头。闷闷地问:“司徒公子看中的……是不是小师妹?”
肩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叶九的心却快要跳了出来。
司徒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是。”
……怎么会?
听到司徒泠说不是,叶九的心中无比喜悦,毫无理由。
三师弟应该不用担心了吧?司徒泠说不是小师妹啊。
叶九觉得自己真心为三师弟高兴。
“那……那是……哪位?”
司徒泠落在叶九肩上的手,又开始帮他捏了起来。
叶九有种司徒泠在自己身后微笑的错觉。
“叶少侠不是说了嘛。”司徒泠的声音中满满的都是笑意,“应该多了解才是。免得既不了解人家是不是已经定了情,又或者横刀夺爱什么的。”
“那……倒也是……”叶九忽然有些气馁。“不过有帮得到的忙,司徒公子大可来找我。”
司徒泠道:“一定。”
末了,他又轻轻地对叶九道:“其实在下所中意的,另有其人。叶少侠就不必深究了。”
这句话,让叶九不住的脸红心跳。
☆、(九)
不过叶九的脸再红,也红不过第二天早上的司徒泠。
“早知道就不给你吃辣子了!”叶九很是心疼地看着他。
司徒泠对自己的面目毫不在意,反倒是不住的安慰叶九:“在下……也就是这点不太好,辛辣之物吃多了,脸上就要起这么许多痘子。不过这也不打紧的,过几日就好了。”
叶九想了一想,道:“那以后还是别吃了。”
但是受不了司徒泠如小狗一般的委屈神色,叶九改了口:“偶尔少吃一点也是可以的。”
司徒泠的脸上立刻开出了鲜花。
正如艾华所说的那样,第二天下午叶九就被放出来了。所以,叶九实际上也就是被关了一天而已。
而这一天,司徒泠几乎全都陪在他身边。
对此,司徒泠解释道:“此事全由在下引起,在下情愿与叶少侠一同受罚。”
叶九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尽管他不得不整整一天都对着司徒泠那一身艳俗的花袍。
可惜,司徒泠很快就要离开了,否则叶九一定带他好好逛逛天锦山。
“听说,青宓教又想要卷土重来。在下要尽快赶回梦石庄,早作准备。”
青宓教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魔教,据说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二十多年前,被武林正道剿灭过一次,随即消身匿迹。但近些年来又有死灰复燃的情况。
司徒泠一边整理随身的包裹,一边自言自语道:“或许过不了几日,就要召开武林大会了吧。”
由于司徒泠要离开,所以萧凉吩咐叶九去送行。
叶九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实在看不下惯他把东西都放得乱七八糟。
“司徒公子……”
“叶少侠?”
“我来吧。”
除了随身携带的繁花剑,司徒泠身边的东西很少。叶九眨眼之间,就收拾好了。
看着叶九奉上的包裹,司徒泠问道:“叶少侠可愿意送在下下山?”
叶九抬头望着司徒泠,道:“那是自然……”
司徒泠满面笑意接过包裹。
“那就有劳了。”
又道:“真巧,在下上山时,是叶少侠带路,下山时,也是叶少侠带路。”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吗?
叶九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好。”
总算要把这尊大神送走了。叶九无比惆怅地想,今日一别,不知再见是何时了。
走在下山的路上,叶九想到了小师叔。当年他走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形呢?
带着这些胡思乱想的心情,叶九将司徒泠送到了山下的镇上。
叶九正在酝酿感情对司徒泠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之类的告别话语,另一边,一个惊讶的声音走来。
“司徒公子!”
一定是司徒泠这身艳俗的花袍太扎眼了,才把人都招来了。
叶九好奇地一位牵着高头大马的贵公子,向他们走来。
那位公子一身锦衣华服,向着司徒泠拜道:“司徒公子。”
司徒泠颔首作答。又对身边充满疑惑的叶九介绍:“叶少侠,这位便是江南凤家的家主,凤尘凤公子。凤公子,这位就是凌云派萧掌门的大弟子叶九。”
原来这就是二师弟的大哥啊……
这身行头一看就是个败家子。
“原来是叶少侠呀,久仰久仰。”凤尘显然比叶九会客套多了。“我家二弟常在信中说受叶少侠许多照顾。”
是啊是啊,平均每个月都要帮他背一次黑锅,当然是受我许多照顾啊。
叶九有些无措。“其实,二师弟平时照顾我比较多啦。”
司徒泠道:“在下见凤公子一身尘土,怕是有什么急事吧?”
凤尘道:“正是。有人说找到了青宓教余孽的所在之处,正打算联合武林同盟一起前去剿灭。我本是路过此地,想要去见一见二弟。正巧路上遇到了万剑门的玄夜掌门,托我来给凌云派的萧掌门送信。”
说道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已经定于下月初五,在菩提院召开武林大会。”
☆、(十)
屈指算来,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召开武林大会了。上一次召开武林大会是因为老盟主仙逝,一群热血青年吵着闹着要开。于是,鸡飞狗跳了大半个月,终于落实这一代的武林盟主是万剑门的玄夜掌门。
但对叶九来说,武林大会最直观的感受是山下的物价都翻了一倍。所以,他对这种华而不实的场面活动深恶痛绝。
但偏偏就是有人无比热衷。
比如,当凤尘把那封玄夜掌门的书信交给师父的时候,师伯们真是恨不得马上架着师父就下山飞过去。
后天才是这个月的初五啊,何况菩提院就在五里开外的释山上,你们至于这么着急上路吗?
叶九内心暗暗为师父鼓劲:师父,您一定要顶住啊!你们少去一天,就可以少花一天的开销啊!
于是,师父不负叶九的期望,说了两个字:
“再议。”
但是,武林大会终究还是要参加的。经过两位师伯反反复复苦口婆心的劝说,师父终于答应在月底出门。
叶九隐隐有一种感觉,上一次的武林大会,师父并不想去,可还是出于礼节参加了;这次的武林大会,是师父自己想要去。
随行人员也在第一时间安排妥当,包括两位师伯的三名徒弟在内,一共有十四个人。
叶九觉得师伯们的那三个徒弟去了真是多余,除了浪费花销就没别的意义。而这些人中一定要有个打理上下事务的人,叶九自然是不能离开,所以艾华随行。
至于凤夜,作为凌云派新生代的代表人物,是绝对不能缺席的。
更何况他哥凤尘也去。
其实,叶九自己也很想去。
因为去参加这次的武林大会,说不定可以见到司徒泠。
叶九发现,自从司徒泠走了以后的这一个月,他就很不习惯。从前没认识司徒泠的日子里,也没这样不习惯。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奇怪?
叶九百思不得其解。此外,他还觉得很遗憾:当时走在送司徒泠下山的路上,怎么就不记得问问人家什么时候过来提亲呢?
……管他要向谁来提亲,只要他来了,就好。
赌气地想到这里,叶九觉得自己真是不争气。
所以,在凌云派一行人临下山的前一晚,叶九悄悄地去找了凤夜。
凤夜的大哥凤尘也受邀参加武林大会,于是就一直留在山上,准备与凌云派一同出发。凤夜这些天都去陪他大哥了。
“师兄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叶九小心翼翼地问:“师兄求你一件事,行吗?”
“好,”凤夜立刻应下。“什么事?”
叶九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凤夜。
“二师弟,你这次下山要是见到了司徒公子,麻烦把这封信交给他,好吗?”
凤夜楞住了。
叶九见他不收,就有些气馁,想要收回。
“算了,我还是去找艾师弟吧。”
凤夜拉过叶九,取过信封。
“艾师弟这两日正忙着,师兄还是给我吧。”凤夜信誓旦旦,“我一定交给司徒公子。”
叶九整个人都灿烂了起来。
“多谢!多谢你了!”
不过,至于凤夜是不是笑得很勉强,眼神里是不是有别的意味,叶九就不得而知了。
或者说,其实叶九,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从来就不曾正面注意过凤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啊,叶少侠。”
叶九看到凤尘向着自己走来。
“大哥?”
凤夜一边将叶九的书信收入袖中,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兄长。
与叶九不同,凤尘颇有为人长兄之风。“这么晚还不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出门了。”
凤夜忙道:“我这就去睡了,就是和大师兄再告个别。”
凤尘脸上浮起笑意。“你与叶少侠的师门之情,连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有些吃醋了啊。”
别吃醋,你把他带回去好好训训,就算是对得起我帮他背的那些黑锅了。
叶九道:“凤公子见笑了。”
随即,客套几句,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十一)
无事家中坐,祸事上门来。
叶九目送师父师伯带着一干师弟们,去了隔壁释山的菩提院,就开始过起了天天板着手指头算日子的生活。
“大师兄,凡事都有艾师兄管着呢,你不用担心他们乱用银子。”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这剩下来的银子将来还不是给你们吃的喝的用。
叶九觉得艾华不在身边,诸般不顺。更何况来了个整天废话连篇的小栓子。
小栓子的大名叫刘全,但是大家习惯叫他小栓子。打得一手好算盘,还能一边打一边嘚吧嘚吧的扯淡,每天把门派内外所有的八卦话题不带重样地给叶九汇报一遍,小到旺财下山遇到了条母狗,大到青宓教已经将爪牙伸进了朝廷之类的。
对叶九来说,真是比一万只苍蝇还吵。
关键是,他一边扯淡,一边算账,倒也从来没错过,就连艾华和叶九自己都做不到这样。
“大师兄,我跟你说啊,最近外头真是不太平啊。”
我也没见你天天下山往外头跑啊,这哪儿来这么多外面的事儿?
叶九附和着应道:“嗯,是吗?”
“是啊,昨天我夜观星象,发现凌云派一定有大事要发生……”
你小子什么时候还学会了夜观星象?
叶九问道:“真的?”
“所以,师兄,”小栓子一脸郑重其事道:“你今天还是不要下山的好。”
叶九“哦”了一声,抬脚走出了凌云派的大门。
其实,叶九也不是那么想下山,实在是他看到小栓子头疼,借着下山溜达去散散心。
不过,小栓子的乌鸦嘴却一点都没说错。
当叶九才到山脚下的时候,就看到各大门派的热血精英们正在和一大群青衣人刀剑相向。
整个打架的场面甚是浩大,一眼扫去,两三百号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尽管各大门派的衣服不同,但叶九还是一眼看到那一身艳俗的花袍。
那仿佛是在茫茫人海中,一朵最最艳丽的花朵。
看得叶九近乎窒息。
而在此时,一个身影忽然冲到叶九身边,一把制住他。
至于后面的事情,叶九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叶九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了。
手脚没有被捆住,身上也没有被封住穴道,甚至房门都没有上锁。
叶九就是睡得有些昏昏沉沉,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总之这里肯定不是凌云派,也不是他们的邻居,菩提院。
仔细嗅了一嗅,空气中还淡淡地弥漫着七月草独特的甜香之气。
七月草正值花期盛开,整个天锦山上下都被笼罩在这种甜香之中
因此,叶九猜想自己应该还没离开天锦山太远。
那自己是被什么人送到这里来的呢?
看这个情况,自己应该不是被人抓来的。如果是被人救了的话,应该快点去感谢恩人才对。
想到这里,叶九觉得自己坐在榻上发呆也没用,于是起身想要四处走走。
才走到房门口,叶九在庭院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凤公子!”
凤尘站在院中浇花,身边站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
看样子,两人正在讨论种花养草的风雅之事。
听到叶九的声音,凤尘随手把水壶递给身旁的小丫头。
“叶少侠醒了?”
叶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小丫头就跳了过来。
“你醒来?头还晕不晕?刚才大笨牛把你扛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吓死了呢!还以为把你敲坏了!要是把你敲坏了,教主一定会生气的!还好还好,看你这样子,身上应该没有地方坏掉,就是不知道脑子有没有撞到……”
叶九终于找到了足以与小栓子匹敌的另外一万只苍蝇。
“绿衣。”
凤尘宠溺地看着她,示意她不要多话。
绿衣又闪到了凤尘的背后,对着叶九眨眼睛。
“凤公子,”叶九很有些迷茫,“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凤尘微笑道:“此地正是青宓教的别居。”
不过就是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地被抓到了魔教里来了?
叶九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而凤尘继续打击着叶九小小的心脏:“在下,青宓教总管,凤家家主凤尘。”
☆、(十二)
虽然凤尘给叶九做了很详细的解释,但叶九还是有些迷糊。
由于听说青宓教教主往这里附近来了。所以正道各大派的英雄豪杰们个个摩拳擦掌地赶来此地,想要手刃魔头,为武林除害。追到天锦山脚下的时候,正巧遇到了青宓教教众。于是本着“替天行道”的原则,这些群情激奋的英雄豪杰们就跟青宓教教众们打了起来。
而在这个当口,路过的叶九恰好被青宓教的教主抓住。
“其实,将叶少侠带来的那位不是本教的教主,乃是本教的一位堂主。”
叶九觉得青宓教的待客之道还不错,起码他们送上的茶点还蛮不错,看着挺精致的。
“那后来呢?”
“后来正道各派与我教就停了手,教主命令我等好生照看叶少侠,他正在想办法与正道各派协商。”
也就是说,被变相地禁起来了?
“不过,叶少侠不必担心,我教对你绝无恶意。只是这几日不能离开罢了,叶少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提就是了。”
凤尘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把叶九企图逃跑的想法掐死在萌芽中。
对方看似对自己毫不设防,饮食起居样样关心到位,但也让叶九无路可逃。
更重要的是,对方实力不明,万一……
叶九还惦记着今年秋天的收成呢,要是死在这里,真是太亏了。
不知道那个教主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要是青宓教他们不肯放他回去,师父他们会不会来救自己呢?
……司徒泠会不会来呢?
怎么会想到司徒泠呢?
叶九一旦有心事,吃饭的时候就喜欢扒拉碗中的饭粒。
“叶少侠,这道菜是杭州有名的西湖醋鱼,教主特意吩咐给你准备的。”
叶九尝了一尝,果然好吃。
“这是什么鱼做的?好像从来没吃过。”叶九的兴趣一下子被鱼钓走了。
凤尘道:“这条是从西湖运来的鲲鱼。一路上以鱼缸承置,保证送来的时候还是一条活鱼,再放置鱼笼饿上一天,泄其肠内杂物,除其土腥之气,方可制成此菜。”
不就是为了吃条鱼,至于要那么复杂吗?天锦山下小河里的白鱼也很好吃呀。
“那真是太麻烦了。”
凤尘道:“教主吩咐说,只要叶少侠觉得好,那便是应该的。”
那要是我想天天吃这鱼怎么办?你们天天送啊?
叶九道:“实在太破费了。”
凤尘笑了一笑,道:“这点银子,青宓教还是付得起的。”
土豪!!!你们都是土豪!!!就算是有银子也不能这样乱用啊啊啊啊!!!!
叶九问道:“凤公子,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
凤尘道:“江南凤家原本就是青宓教中的一支后裔,不过一般人都不知道罢了。若不是二十多年前青宓教元气大伤,缺少人手,也不会需要凤某回到教中,来担当总管。”
叶九好像突然之间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瞪大眼睛问:“那凤夜知道吗?”
凤尘摇摇头,叹道:“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此时的凤夜,在天锦山上,想要极力说服掌门师父同意他去救人。
由于青宓教是在山下败退的,因此萧凉不得不邀请正道各派上山休整。
一时间,平素冷清的天锦山上,人烟鼎沸。
或者说人满为患。
“大师兄看到这么多人来,一定要哭死的。”小栓子口不择言地评价,“幸好他不在。”
另一方面,各大门派的掌门、首领包括武林盟主等一干重量级元老人物,都汇集在凌云派的大堂上。因为叶九不在,所以艾华和沮贝被迫出来招待各位贵客。
至于凤夜这种向来秉持“君子远庖厨”立场的公子,自然是努力的加入讨论中。
他有充分的理由,因为他大哥也被青宓教的人“带”走了。
主持会议的萧掌门依然坚持少说甚至不说的原则,任凭众人自由讨论和辩论,好像被抓走的不是他徒弟。所以,这次会议更像是他的二徒弟凤夜在主持。
有的门派建议组织营救小分队前去,有的门派认为此时敌暗我明不适合轻易动手,有的门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鲜有发言,还有的门派明显就是在煽风点火,搅动是非。
而本着一贯八卦的原则,凌云派内部已经有了诸如凤夜是着急确认叶九死了没有、大难临头的凤夜终于良心未泯要去救回叶九之类的种种猜测的诡异版本。
此外,再加上各派的弟子济济一处,流言蜚语漫天传播互相交换,甚至还出现了叶九原来就是青宓教派来藏在凌云派内部的卧底这种离奇的版本。
对于这些种种小道消息,小栓子找了机会悄悄地问艾华:“艾师兄,你怎么看?”
艾华瞪了他一眼:“闭嘴。”
吓得小栓子从此再也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
在这种满盘散沙的情况下,终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诸位在此讨论也毫无作用,但不知叶少侠此时落在魔教手中,是否安然无恙……”
“司徒泠!”凤夜气得发抖。
司徒泠一身又扎眼又艳俗的花袍,站在众位淡漠金钱名利的侠客剑士武林泰斗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凤少侠,在下只是做个假设罢了。”司徒泠并不慌张,侃侃而谈,“无论我们是要奇袭救人,还是要坐等事态发展,都得先去确认一下叶少侠与凤公子是否有危险吧?”
凤夜冷笑道:“哼!落在魔教手中,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司徒公子既然这样说,何不亲自前去搭救?”
“在下正有此意。”司徒泠道,“只不过贸然行动怕有变故。不如今晚就由在下先去探探路可好?”
凤夜还想反驳,却发现几乎所有的前辈们都很赞同司徒泠的说法和做法。
至于凌云派的萧凉萧掌门,则是一锤定音:“有劳司徒公子。”
☆、(十三)
所以,在青宓教的秘密据点里,叶九就见到了一身夜行黑衣的司徒泠。
司徒泠虽然是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但足够引起叶九的注意力。
不愧是梦石庄的人啊,连夜行衣都和别人不一样!这面料、这式样、这剪裁、这做工……
在败家的问题上,真是一点都不输给凤尘!
当时的叶九,正无所事事到了百无聊赖的地步。以往每天从早忙到晚,现在突然什么事情都不要他做了,一时间不习惯了。也许是青宓教的人对他照顾有加,以至于都让叶九觉得自己不是被软禁,而像是被青宓教教主请来做客的。
“司徒公子!”
遇见司徒泠,叶九不禁喜出望外。不过,他并不注意到自己每次见到司徒泠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很高兴。
见到司徒泠的那一瞬间,叶九忽然醍醐灌顶,明白了一件事情:即使自己被魔教的人抓到这里,或许会朝不保夕,或许从此再也回不到凌云派……
但只要能见到司徒泠,一切都不重要了。
司徒泠笑眯眯地走道叶九身边。“叶少侠受累了。”
其实他们对我都挺好的。
叶九不自觉地把心中所想,就说了出来。
司徒泠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叶九这才意识到失言,忍不住红了脸。
“看来青宓教的人把叶少侠照顾的很好。”司徒泠道,“那我就放心了。”
叶九想了一想,道:“我觉得他们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人。我跟你说,今天晚上他们还做了一道很好吃的菜,叫西湖醋鱼。听说是从江南那里运来,好像很花钱的样子。”
“那么,叶少侠觉得好吃吗?”司徒泠问。
“当然好吃啦。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叶九边回味,边说道:“从前在河里摸到的白鱼,都是做清蒸的,滋味鲜美。加大料的,都是不新鲜的鱼。不过,没想到加了那么多糖醋的鱼,也一样好好吃。”
司徒泠听他这样评说,眼神中充满了宠溺。
“叶少侠要是喜欢,在下以后天天弄来给你吃。”
叶九受宠若惊,支支吾吾道:“这……这怎么可能呢……啊,对了。”
“嗯?”
叶九问道:“司徒公子,你怎么来了?”
司徒泠的脸上晕染了一层浅浅的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叶少侠问在下: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司徒泠无比虔诚道,“所以,在下无论如何,一定要来亲自见一见叶少侠。”
叶九低着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司……司徒公子,”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小时候没读过多少书,其……其实也不是很懂这首诗的意思。”
司徒泠略有惊讶道:“哦?”
“只不过那天刚好想起来,小时候背的……”叶九似乎有些后悔,“我、我不会写什么信,当时随便想……到……的……所以就抄了一遍给你……你千万不要……”
说着,叶九伸手想要拿回。
司徒泠退后一步,不肯给他。
叶九愣住,不解地望着司徒泠。
“在下以为,这是叶少侠所给的非常重要的礼物,所以在下一定要好好珍藏起来。”
难道说因为我的书法又有长进了?但也不至于写的那么好吧……
叶九眼巴巴地看着司徒泠将那份信收进怀中。
“那……司徒公子是来救我的吗?”
如此纠缠了好久,司徒泠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其实,今日叶少侠与凤公子被青宓教教主所掳走,眼下各大门派都集结在天锦山上,准备前来营救。在下以为青宓教众人不会对叶少侠与凤公子有所伤害,不如且在此处停留几日,或许还有回旋。”
顿了顿,又道:“不过,叶少侠身处敌穴,恐怕眼下多有变故,不如趁夜色就与在下……”
“其实……”叶九犹豫着开了口,“凤公子是青宓教内的人。”
“哦?”
叶九道:“他还说他是青宓教的总管。”
司徒泠点点头,问道:“那他还说什么了吗?”
叶九答道:“这倒没有了。只是看我看的紧,恐怕我出不去,要连累司徒公子。”
司徒泠诚恳道:“若是叶少侠信得过在下,在下现在带叶少侠离开。”
叶九满面忧色。“司徒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能赶来见我一面,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恐怕师父他们担心——不如我写封信报个平安,你脚力好,给他们送去吧。”
搞什么啊,万一跑出去打不过人家,传出去多丢人啊……
当然,叶九怎么会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呢?
司徒泠点点头,道:“叶少侠所言正是。”随即,在屋中找出了纸笔,铺在桌上。
叶九沉思良久,终于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平安,勿念。”
又对司徒泠说道:“司徒公子,我觉得也许青宓教的人,未必是我们想得那种邪魔外道……”
司徒泠收下了叶九的信。
“叶少侠果真是这么想得吗?”
叶九点点头。
“这样吧,”司徒泠道:“再等三日,三日过后,在下一定来接叶少侠离开,可好?”
咦咦?也就是说可以在青宓教里休息三天,什么都不用做?
叶九点头道了声好。又问道:“司徒公子,我见你今天心事重重地样子,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望着叶九的担忧眼神,司徒泠沉默了许久。
“叶少侠。”司徒泠道,“若有一日,你发现你师父正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会……你会怎么待他?会不会手刃仇人?”
叶九被他问得惊呆了。“这……”
司徒泠惨笑道:“在下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叶少侠不必放在心上。”
叶九垂下头,闷闷地说道:“其实,若真是如此,我也不会怪他,好歹他如今行将就木,我也年近而立。就算是他杀了我爹,但逝者不可复生,他也算是给我爹留了后,我又何必为难他老人家?”
笑话,再练二十年我也打不过师父,怎么报仇啊?再说了,又不是真的。
“哈哈哈哈……”司徒泠仰天大笑。末了,道:“叶少侠所言正是。”
叶九小心翼翼地收着自己的心思,生怕他看出自己的懦弱。嗯,不共戴天之仇……报不了的话,应该算是个很懦弱的人吧?
想来也没什么其他要紧的事情,司徒泠就催叶九早早休息。待叶九被他哄睡下以后,司徒泠才离开。
见司徒泠走出房门,凤尘与绿衣迎上行礼。
司徒泠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他示意二人禁言,又指了指房中。
“三日后,我会将正道各派引来此处。到时候,新仇旧怨一并说个清楚。”
凤尘与绿衣一同点了一点头。
“教主。”凤尘道,“司徒老爷子快到了。”
司徒泠望着满天繁星,道:“随他吧。”又看着绿衣,笑眯眯地赞道:“绿衣,鱼做得不错。往后三天要麻烦你了。”
谁知,绿衣像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等司徒泠走后,绿衣诚惶诚恐地问凤尘:“公子,原来教主还会笑啊?”
☆、(十四)
于是,当叶九在青宓教舒舒服服地做了三天米虫之后,司徒泠果不其然地将正道各派全都引到了青宓教的别居。
其实这个居所,距离县城不远,依山而建,地势略高。外观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庄园。
也许唯一的不同在于,这个庄园里的下人们,穿的都是青色的衣服。
叶九原来知道这个庄园的,只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即使是坐在庭院中悠闲地晒太阳,叶九也能感受到外头传来如雷霆一般的脚步声。
因为震得杯子里的茶叶晃了起来。
在青宓教的这三天里,叶九着实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生活。
连喝茶之前,都要仔细赏玩茶叶在茶杯里漂浮的样子——据说,这个叫品茶。
相比之下,自己以前每天就像猪一样地活着。
唉,果然老话说的好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叶九还沉浸在对于自身堕落的哀叹中,凤尘过来找他。
教主有请。
一连几日的盛情款待,让叶九对这位传说中杀人无数的魔头,悄悄地心生好感。
在凤尘、绿衣以及其他几位看起来像是各位堂主什么的人,还有一干众人的簇拥下,叶九终于迈过了二门,走出了大门。
庄园外,各大门派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对面,距离他们大约十来丈的样子。
叶九一眼望到凌云派那一片纯白的衣衫。
看到师父的身旁站着二师弟,叶九的心中被一根小小的刺扎痛着。
记忆中,好像师父的身旁站着的永远都是二师弟,永远不是他叶九。
而且,凤夜似乎总是认识所有门派的人,总是能和大家熟悉起来,外头好多人也都知道他,江南凤家的二公子,凌云派掌门的高徒。
至于那个大师兄……似乎很多人都闻所未闻。
但叶九也从来都没注意过凤夜眼中别样的含义。
师父也看到他了!
好吧,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连对小师妹都很淡漠的师父,怎么会对自己那么关注呢?
叶九有些失望地想着,抬眼望见了司徒泠。
那一身刺眼而俗气的花袍,依然披在他身上。
此时的他,向着武林盟主拜别。看样子,他一定是说服正道各派,让他前来谈判了。
“……那么,司徒少侠,一切就拜托了。”
隐约听到这句话,叶九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可别是什么让他自己来当人质,换自己回去啊……
叶九还在担心地想着,司徒泠已经提着长剑,转身走过来了。
果然是来和青宓教的人谈判吗?
可是传说中的教主呢?
叶九不禁四处张望着,努力搜寻那个神秘的教主。
再转头望去,却看到司徒泠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缓缓地走过来。
那一刻,叶九蓦然有种错觉,司徒泠是向着他走来的。
而当司徒泠快走到青宓教这边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凤尘率领全体教众齐齐跪下,拜道:
“恭迎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