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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银庄主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08

连凤尘也跪下了。

叶九有些茫然,独自站在一干跪下的人群中。看着司徒泠示意众人起身,再将件那艳俗的花袍甩给绿衣。

原来,他果然更应该穿着玄色的衣裳。

一时间,各大门派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甚至有些不知所谓的门派开始自乱阵脚。

凤尘上前挥手示意,随即就有人送上一把太师椅。

司徒泠气定神闲地坐下,居高临下地睥睨正道众人,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

以叶九的视角望去,站立在他身后的凤尘,果真是有一派总管的气度。

☆、(十五)

“各位武林前辈,青宓教在此,有礼了!”

凤尘抬手作揖,以一人之力,全权代表了整个教派。面对来势汹汹的一两百号人,毫无惧色。

倒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英雄豪杰中,有不少人反被他的气势震慑。

但凤尘的气势终究是差了司徒泠几分。

因为叶九觉得,司徒泠好像根本没有把这些人人敬仰的名门正派,放在眼里。

身在正道中的凤夜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叫道:“大哥!你怎么可以和这个魔头在一起,为虎作伥!”

司徒泠端坐在太师椅上,对他视而不见。

凤尘上前喝道:“放肆!”又训他:“我凤家原本就是青宓教第一代朱雀堂堂主凤羽的后人,百余年来对青宓教忠心耿耿,怎么能说是为虎作伥!你年少不知家事,还不退下!”

凤夜被训的一口恶气涌上心头,冲向司徒泠破口大骂道:“司徒泠你这个卑鄙小人!我大哥一定是被你蒙蔽!你还骗走我师兄!你还我……”

艾华果断上前把他拉回去。

喂喂喂,你师兄我再不济,也谈不上是被骗来的吧……

……再说,人家对我还是很不错的。

叶九躲在众位青宓教徒中,有话不敢说。

于是,凤尘对正道各派开始说正事:

“在诸位前辈眼里,凤某不过是晚生后辈。但凤某既然是青宓教总管,自然就要为青宓教讨回这个公道。”

正派中立刻有人驳道:“你魔教作恶多端,残害忠良,还谈什么公道?”

凤尘冷笑一声,道:“这位好汉口口声声说本教作恶多端,请问本教做了哪些恶事,杀了哪些忠良?”

“这个、这个……自然是……有的!”那人一时半会儿竟说不上来,只好涨红了脸扯道,“不要以为你们行事诡诈,就无人知晓!在这里的武林同道们,知道的多了!”

凤尘忍不住轻笑道:“那好,既然九华派的韩少侠认为武林同道们都知道,我教所做恶事,不如各位武林同道们,都出来说道说道,如何?”

一言落地,各派皆是鸦雀无声。

“你魔教诱骗良家女子,辱人清白,是也不是!”一个不惑之年的侠士,走上前来狠狠质问。

凤尘看了他一眼,道:“哦,原来是袁吾本袁大侠。”

“哼!算你有眼力,”袁吾本说道,“我袁某虽不是江湖上闻名天下的大侠,但也是忠义之人……”

他的话还未说完,凤尘身后走出一人。

“袁老头子,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娘说了,就算没有我爹,她也不可能和在一起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再说了,明明都是你在纠缠我娘,我娘根本就不想多看你一眼,你何苦在这里要死要活的!我告诉你吧,我娘就是不想在这里再碰到你,所以今天才没有来的。要是今天我爹来了,看他不打断你的狗腿!”

看来小栓子这一万只苍蝇绝对不是绿衣这一万只苍蝇的对手……

叶九忽然非常同情被绿衣如此痛骂的袁吾本。

“你……你……你这魔教的孽种……”

“什么叫孽种!”绿衣一听对方这样说,顿时炸开了骂,“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要不要脸啊?你骂我是孽种,难道是骂我娘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给我爹带了绿帽子?啧啧啧,还名门正派的大侠呢!就知道关心人家家里头前院后宅的家务事,你羞不羞啊!我们唐家的事儿你要是想知道啊,我也不怕告诉你,自从我娘嫁给我爹,我爹就再没去逛过窑子找过姐儿,一门心思守在家里陪我娘。我娘这十几年过衣食无忧,那叫舒心坦荡,你知道什么呀!”

估计是受不了绿衣继续骂下去,凤尘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绿衣这才改了口:“哼,想要让你过的生不如死,我们唐家有的是招儿。你别蹬鼻子上来呢,还以为自己是颗菜了!”

一个四十多的岁的大男人,居然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奚落嘲讽到如此田地,气得袁吾本拂袖而去,不知所踪。

随后,武林盟主开了尊口:“凤公子,我玄夜敬重你们江南凤家,多财善贾,经营有道,但魔教从来都是巧取豪夺,害的许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你又作何解释?”

凤尘道:“青宓教从来以济世安民为己任,玄掌门所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过是因为收其为教众,为我教所用。至于入教之后,如何谋得生计,我教自然会好生安排。凤某这里还有全教上下所有教众的花名册,上面记载了教中个人的职务,若玄掌门与各位武林同道不信,可以查看。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玄夜即使身为武林盟主也挑不出刺儿来。

这时候,菩提院的主持,明素老方丈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声音并不洪亮,但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

“凤公子所要讨回的公道,难道是二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

凤尘俯首道:“大师所言极是。”

☆、(十六)

二十五年前,江湖上有一条空穴来风的谣言,说西北的雪吟谷中,有无数财宝。

更令武林中人激动不已的是,据说那里还有绝世神功,一旦练成,可以独霸天下。

后来被人考证,这条谣言是朝廷的鹰犬散布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让武林中人自相残杀。

朝廷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是青宓教却成了最大的牺牲方。

因为这则谣言的缘故,使原本驻守雪吟谷的青宓教,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教。

“雪吟谷乃我青宓教圣地,其实谷中并没有什么财宝,更没有独霸天下的绝世神功。相信在场中,凡是进过谷中的前辈,应该都知道的吧?”

凤尘缓缓地叙述往事,勾出一段腥风血雨地过往。

正道各派中,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前辈们,都肃穆不言,面色沉重。

“但即使如此,却有人一定要置我教千百教众于死地。究其根本,乃是数十年来,实在是因为我教中人善于营生,所以财资无数,惹来太多小人惦记。”

可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啊……

叶九心里默默地念叨,

这句“小人”引起众人不满。但明素方丈的话,却牵走了众人的注意。

“凤公子,二十五年前,我等赶到雪吟谷的时候,只见谷中一场大火,烧毁许多房屋,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止,一切皆化为灰烬,最后清点下来,当时谷中人尸骨无存。老衲以为,这与我等毫无干系才是。”

“大师所说不假。”凤尘道:“但是,大师,你就能确定你们是第一批进入雪吟谷的人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凤尘继续说:“早在大师与众位前辈进谷之前,就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明素道:“当年之事,颇为蹊跷。老衲一直以为是有人故意隐瞒了真相,又误导了正道各派。但苦于无凭无证,难以追查。”

凤尘道:“此后事态愈发不可收拾,各门各派对我教已然杀红了眼。我教原本兴盛在北方,不得不一再南迁。好在江南凤家已成气候,足以护住余下众人,也算是为我教留下后人。”

明素口道罪过,显然是默认了凤尘的说辞。又道:“凤公子,今日提及此事,要为贵教讨回公道,看来已是查到了真相。”

凤尘道:“不错。当年最先进入雪吟谷的人,已经被我教查到。”

众人一片骇然,二十五年前的事情,居然还被查到了?

但即便是要翻案,恐怕也有很多疑点和难点。

最最关键的是,哪里来的人证物证呢?

叶九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偷偷向着司徒泠看去。

其实他站在司徒泠身后不远处,他只要微微向后就能看到叶九。

但这一次,司徒泠并没有转头来看他。这让叶九心里有些小小失望。

那一边,凤尘道:“当年最先进入雪吟谷的人,分别是前代武林盟主米仁兴、梦石庄的司徒吉司徒庄主、星道派前代掌门的陶隆陶掌门、无涯宫的三宫主岳秀儿,还有……”

说道这里,他望着凌云派,道:“凌云派的萧掌门。”

叶九大惊失色,居然还有师父。

当然所有正道各派众人,都跟叶九一样大惊失色。除了已故的前代武林盟主以及星道派掌门,梦石庄的司徒吉公与无涯宫的岳秀儿都不在场,唯一在场的只有凌云派的萧凉。

又考虑到司徒泠是司徒老爷子收养的义子,这层关系让众人不禁议论纷纷。

叶九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这么热衷这次的武林大会了。

难道说……司徒泠那天问自己的事情是真的?

师父真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想到这里,叶九有些站立不住。

好在身边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十七)

凤尘面向凌云派,问道:“萧掌门,可否借一步说话?”

而萧凉并不介意,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

凤尘道:“当年武林盟主还不是米仁兴,他虽然野心不小,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上台。而你们四人皆以他为马首是瞻,因此没有听从当时盟主的号令,提早进了雪吟谷。”

萧凉只点了一点头。

凤尘又道:“之所以判断出你们提早进谷,是因为雪吟谷外的机关不是,你们强行打开突入,而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若是外围强攻,留下的痕迹则与后来发现的痕迹,是全然不同的。”

萧凉并不作答。

凤尘权当他是默认,继续说道:“其实,你们是由地道进山谷的,因为那是青宓教的密道。而你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司徒吉公与前代教主项弈是莫逆之交。”

众人隐隐觉察到了司徒泠的身份,就要呼之欲出了。

萧凉依然点一点头,表示没错。

凤尘道:“当时,萧掌门并不知道米仁兴联合了无涯宫,一进入山谷,就给青宓教众人下了剧毒,而那毒药正是无涯宫的岳秀儿所赠。”

萧凉终于开了金口:“他二人,早有婚约。”

凤尘笑道:“可最终岳秀儿出家为尼,一生孤老。真是天大的笑话。”

萧凉道:“遇人不淑,莫如不嫁。”

凤尘道:“至于司徒老前辈……”

说到这里,正道众人身后传来一个叫声:

“梦石庄司徒公到——”

又来了一个。

正道各派让出一条路来给司徒老爷。

他坐在一把带着木轮的座椅上,由仆人推送到萧凉身边。

而司徒泠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望着那轮椅上的老人。“你来了?”

司徒吉公虽然行动不便,但气色不差,声音依然响亮。

“不错。你也知道老夫来此的目的!”

司徒泠抽剑而出,横在司徒吉公面前,道:“这二十多年以来,我时时刻刻想着找你报仇,叫众人看清你的伪善。”

司徒吉公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是要老夫这条命,我也绝不含糊!”

司徒泠却收了剑,道:“但是有人对我说,逝者不可复生,你都已经行将就木了,我何必要为难你?再说我好歹算是你养大,你也算是对得起我爹当年的信任了。”

司徒吉公不可思议地看着司徒泠。

而凤尘则在一旁,插话道:“司徒老前辈既然来了,何不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还我青宓教一个公道呢?”

☆、(十八)

两位当事人的出现,事情就容易解释得多了。

当年的武林豪杰们,本来只是想入雪吟谷去探一探虚实。约定好了日期要一同前去,结果米仁兴却悄悄带着几个人先一步进入雪吟谷。

司徒吉公本以为他只是前去拜访,没想到米仁兴投毒谋害青宓教众人。不但如此,当他发现雪吟谷其实并没有什么财宝和神功的时候,竟然不给那些人解药,任凭他们被毒死。

那五个人中,米仁兴与陶隆的武功最高,司徒吉公与萧凉联手,即使加上岳秀儿也阻止不了他们。最终,司徒吉公被他二人打断了双腿,不能行走。

而萧凉为避免自相残杀,只得先行一步带着司徒吉公离开雪吟谷,因此打开了雪吟谷的大门机关。

岳秀儿无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为非作歹,他二人甚至放了一把火烧了全谷。所以离开以后,她落发为尼,誓不还俗。

至于司徒泠,当时并不在雪吟谷中。司徒吉公动用身边所有关系找到他,为保护他,对外宣称是故人遗腹子。此外,又借行动不便为由,鲜在江湖行走,避免与米仁兴、陶隆接触。

至于萧凉,回到凌云派后,闭门谢客,不再多言。

而那时候待明素方丈等人,赶到雪吟谷时,已经是一片狼藉。众人以为青宓教畏惧正道各派追杀,因此以讹传讹,加之朝廷挑唆,一时之间,就将青宓教传成了魔教。

不过这样的解释,难以服众,至少星道宫的门人是不承认他们的前代掌门居然做出过这样的事情,而素来以米仁兴为正道楷模的各派精英们,也很难接受。

更何况这二人,一个五年前故去,另一个三年前也仙逝。追亡者之过,总也让人心有不忍。

于是,明素方丈做了总结性的发言,大意是说当年诸多前辈也猜想过那场浩劫中,有许多蹊跷,但事态已经过去,现在真相大白,沉冤昭雪,也是快事一桩。细细想来,其实青宓教在武林中,也没做过什么特别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是伤在人云亦云的道听途说,将许多不是青宓教所做之事泼在他们头上,反思一下,正道也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云云。

总之,四海之内皆兄弟,大家要互相和气才对,不要被小人所利用。

作为新一代武林盟主的玄夜掌门见此,不住地附和明素方丈的意思。同时,坚决地表明了立场,毫不怀疑地相信司徒老爷子和萧掌门说的事情,努力号召大家要团结一致。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过二十多年的修生养息,青宓教俨然已有天下第一大门派的气度。眼前的这些人,恐怕只是沧海一粟罢了。

更何况,有江南凤家的支持,恐怕朝廷之中也有他们的势力。

所以当然要和和气气,称兄道弟。

没想到一场武林大事件,最终变得如此虎头蛇尾,让许多想要在此一展才华的门派精英、青年才俊都大失所望。于是,纷纷叹息离开。

至于其中有多少人是相信司徒吉公与萧凉的话,就不得而知了。

但既然当事人都承认,而且盟主与菩提院的方丈都默认了,那大家也只好当此事了结。

只有叶九,一想到司徒泠竟然有这样的过往,忍不住开始心疼起来。

原来自己这样平凡普通的小人物,每天操心着整个门派上下的大小事务,虽然平淡无奇,倒也是平安无事。

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

叶九正想着,司徒泠突然走到萧凉面前。

“今日之事多谢萧掌门出面了。”司徒泠拜道,“项泠感激不敬。”

是啊,他应该是项泠,而不是司徒泠才对。叶九心里想着。

萧凉道:“理应如此。”

又对叶九道:“九儿,走了。”

叶九心里很矛盾。

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留在司徒……

留在项泠身边。

凤夜见他迟迟不动,急得大叫:“大师兄!你怎么还不回来!”

回去跟你抢下一任掌门吗?我不在不是正好让你当吗?

叶九不情不愿地抬脚,走向师父身边。

但走过项泠身边时,却被他拉住。

“萧掌门,在下有一事相求。”

叶九惊讶得不敢去看他,只是静静地听他对师父说:

项泠一字一句地说,“在下对高足叶九倾慕多时,愿结为连理,求萧掌门成全。”

凤夜听罢,冲上前来拽过叶九,对项泠道:“我大师兄,生是凌云派的人,死是凌云派的鬼,与你青宓教什么的,从来没有任何干系!”

萧凉看了叶九一眼,道一声“走”便抬脚离开。

凤夜见状,急忙想要拉走叶九。

却被项泠拦住。

“十日之后,在下会带着聘礼上天锦山求亲。”他柔声对叶九道,“请叶少侠务必耐心等我。”

说罢,松开手,目送他的离开。

☆、(十九)

但叶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项泠的身边,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天锦山。

“我说,大师兄他这次回来以后,怎么一直都傻呆呆的呢?”小栓子不知道在山下发生的事情,而由于他的八卦能力与刮噪能力成正比,几乎没人愿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经过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他终于知道原来是因为司徒泠那惊世骇俗的举动。

“乖乖!原来他就是那个魔教教主啊,”自从了解了前因后果,小栓子的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种可能性。“他还看上了大师兄啊!男人也会看上男人?他当时看上的不是小师妹嘛?难道说他觉得自己连三师兄都不如,就放弃了?怎么会这样呢?”

而由于他的加入,凌云派内部的八卦话题与日俱增,对于项泠会不会真的上山来求亲,门派内部下注已经到了一赔十五的地步。

因为大家都不相信项泠真的会来。所以大家觉得赌定“项泠会上山来求亲”的艾师兄这次一定会亏大了。

至于叶九,自从回到天锦山上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把凤夜急得快要崩溃了——此外,还要接受叶九时不时地自问自答。

比如:

叶九先是无比苦恼地说:“二师弟,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说这样话呢……”

然后,自己笑起来回答:“其实,我才不相信他会来找我。他怎么会来找我呢,对吧?”

再比如:

叶九无比惆怅地望着落日的余晖,念叨:“又过了一天啊。”

然后,一根一根地数自己的手指,叹道:“都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啊。”

又或者:

叶九半夜做着奇怪的美梦,笑嘻嘻地道:“司徒公子……你来了啊……”

然后,忽然又哭了起来,委委屈屈地不知道在念什么东西。

对此,凤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更让他苦恼的是,他找不到人说自己的心事。

他不能忘记,那天,司徒泠将大师兄的信交给他时,看他的眼神。

“平安,勿念。”

司徒泠从来都没用正眼看过他凤夜,或者说,他连轻蔑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因为他的眼中只有大师兄啊。

凤夜觉得心痛起来。大师兄不善言辞,却抄了那么一首诗给司徒泠。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凤夜阴暗地想,果然扔掉是明智的,否则以司徒泠的嘴脸,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自从大师兄叶九疯傻了以后,艾华就顺理成章地接过了他所有的工作,包括每天早上带着众位师兄弟们打百韧掌。

所以,凌云派的整个人事变动,倒也不明显,大家依然各司其职。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

除了被艾华强行压迫的小栓子,因为叶九不在,缺少人手,所以他非常光荣地接过了艾华的活。

直到十天以后,项泠真的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艾华正在和师兄弟们在饭堂里吃午饭。

小栓子急惊风似地冲进饭堂,大叫一声:“来……来了!”

艾华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才开口问道:“小栓子,算算我们能赢多少?”

小栓子气还没喘够,转了转眼睛,道:“应、应该、应该是二、二十四两、八钱、六分!!!”

艾华点点头,无视身边一片哀嚎遍野。心想:不愧是大师兄推荐的人,算起账来果然好用得很。

☆、(二十)

项泠是一个人上山的。

艾华认为他怎么也应该带着几车的彩礼才对,居然什么都没带,对此表示了极大的失望与不满。

不过,有人先他一步表达了不满,还堵在在了大门口,试图想要阻止项泠。

凤夜提剑站在凌云派的大门前。

绝佳的地理位置,终于让项泠不得不抬头正眼看了凤夜一次,仔细地看了看他眼中的杀气。

然后,项泠毫不客气地抽剑,砍断了大门口的试剑石石柱。

那根石柱,大约一尺宽,一丈高。上面布满了各种刀剑劈砍的痕迹。

项泠拦腰砍断石柱后,回身收剑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凤夜自始至终没有抽出剑来,但气势却着实弱了大半。

艾华与众师兄弟们,一同站在大门后,围观全部过程。

随后,他上前迎接,道:“项教主似乎……来晚了?”

项泠收起一身森然之气,客客气气回道:“没有叶少侠陪伴,在下独自一人上山,确实不太方便,因此耽搁了些许时候。请问,萧掌门何在?”

于是,他再一次来到了凌云派的大堂上。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是路过天锦山的梦石庄司徒泠,这一次他是上山求亲的青宓教教主项泠。

萧凉此前在武林众人面前坦白了自己二十多年前的“污点”,因此回来以后,多次想要退下掌门之位,但他的两位师兄却不同意。

笑话……现在谁敢得罪项泠,要是他来这里发现掌门换人了,会不会把凌云派灭了还是个问题。

所以萧凉继续以掌门之尊,接见了青宓教教主项泠。

对于他的来意,已经毫无疑问。因此,当萧凉发现大堂上找不到叶九的身影,他转头问艾华:“九儿呢?”

艾华立刻转头怒视小栓子。

小栓子吓得拔腿就跑。

原来所有人都怀揣着各种心情来看热闹了,居然没人想到去通知叶九。

当叶九姗姗来迟的时候,大堂内外或明或暗或隐或现都是人。

艾华的声音回荡在大堂上:“……项教主,试剑石是我派师祖所留,岂能让你说砍断就砍断了。”

啥?门口那根破石头被项泠砍断了?

叶九心下欢呼雀跃,因为他小时候经常撞到那根破石柱。

项泠非常讨好地回答道:“在下也就是试一试剑锋,不想真的砍断了。若得罪了贵派,我教定当赔礼。说来也巧,我教正好有一块同等大小的黄玉石,不如送来给贵派当做抵用之物可好?”

这么大一块黄玉石就随随便便送出去了!青宓教也太土豪了!

叶九站在大堂的门口,默默地望着他们二人。

“那么,”艾华道:“项教主,我大师兄乃是掌门最得意的弟子,平时帮助师父协调打理门派内务事宜,是师父最贴心不过的人。何况凌云派上下也离不开大师兄的管教,要是因为你这么随口一句就要把人带走,你可清楚我凌云派有多大的损失吗?”

喂喂喂,没我在的时候,你们不也一样活得生龙活虎乱蹦乱跳的吗?

对着艾华一切的挑剔与刁难,项泠全都唯唯诺诺。

“在下也知道叶少侠对凌云派有极大的作用,只是在下不能没有叶少侠。因为教内事务凡在,此番前来仓促,尚未备足薄礼。不过在下回去之后,一定努力操办,绝不含糊。”

艾华叹气,道:“其实薄礼厚礼什么的都是虚的,东西搬来搬去也辛苦。比如……这个数吧?”

叶九瞪大了眼睛看着艾华伸出的五根手指。

师弟……你、你……你怎么能就这么把师兄我当做筹码讨价还价了?

叶九开始反省平时对艾华缺少道德修养的引导教育,导致今天自毁长城。

而周围的师兄弟们都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们的大师兄,仿佛他身上闪烁着万道金光。

项泠似乎有些为难。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艾华。

“在下考虑不周,只带一张十万两的银票……”

艾华顿时腿软了,连一张薄薄的银票都拿不起来。

他身后的小栓子正在努力地想要把这位威严的四师兄撑起来。

叶九不禁扼腕叹息:艾华刚才说的肯定只有五千两而已……

一直静坐在大堂上的萧掌门,此时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叶九,示意他过去。

但他眼神中,有太多叶九不能理解的含义。

顺着他的目光方向,项泠回头也望到了叶九,脸上终于出现了亲切可爱的笑容。

叶九不敢造次,只点了一点头,算是给项泠打招呼了。

让项泠脸上的笑意更浓。

浓得晕红了叶九的双颊。他低下头,走到堂上,拜见师父。

萧凉细细地注视着他,轻声问道:“九儿,可喜欢他?”

叶九涨红了脸,回答:“……不知道。”

萧凉又问:“想跟他走吗?”

叶九张了张口,想说话的时候,已经点了头。

萧凉见他点头,就留下一句:“那就去吧。”

“师父……”

抬头望着师父离开的身影,叶九的双眼噙满了泪水。

师父果然……

果然是不需要他啊!

命运不好、又毫无练武天分的徒弟,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一个身体把他拉入了自己的怀抱中。

那个身体的主人,发出了无比喜悦的声音:“多谢萧掌门成全!”

☆、(二十一)

“项教主!”

凤夜的声音中,难掩怒气。

项泠转头看着凤夜,忽而笑得灿若春风。

“凤少侠,承让。”

凤夜紧紧捏着自己的宝剑,含恨看着他怀中的叶九。

项泠又道:“凤少侠,令兄托在下给你捎句话,无论你是想留在凌云派,还是想游历天下,凤家总归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回去。此外,在下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说到这里,项泠又从怀中拿出叶九曾经写给他的那封书信。

凤夜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不要随便把别人的书信给扔掉啊。”

按照项泠的希望,当然是越快上路越好。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得让叶九整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

“师兄……”

叶九茫然地理着自己的包裹,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身后的艾华。

“师兄!”

“……嗯、嗯?”

艾华取出一张银票,道:“师兄,其实我之所以对着项泠狮子大开口,全都是为了你。这银票,还是你拿着吧。若有一天……或许你用得到。”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项泠所给的那张银票。

叶九沉默了很久,道:“天地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本来以为凌云派就是我的家,现在看来,师父根本不要我。若蒙项公子不弃,我兴许还有苟活之意,若是哪一天,项公子也不要我了,白白地拿着这些银子,于我来说,还有什么用途》”

他把银票塞回艾华手中,道:“好好收着吧,说不定将来有用得到的地方。”

艾华收下银票。

“师兄,若有一日,项泠那个家伙不要你了,你就回来。只要我艾华还在凌云派,就不会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叶九淡淡一笑,望着艾华,眼前浮现出若干年前的景象。

那时候,小师叔刚刚离开。艾华年幼,常常被几个年长的师兄们欺负。他一边接过小师叔留下的账本,一边管理着师兄弟们日常习武,还要一边照顾小师妹,一边教着艾华写字读书。

“虽然小师叔走了,但现在你也算是掌门的弟子了,我是你的大师兄,只要有我在,就不要怕别人欺负你!”

艾华什么时候都长到这么大了?叶九有些迷糊了起来,仿佛越要离开天锦山,山上的一幕一幕的情形,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就这么一直迷糊着,被项泠带着离开了凌云派。

走在下山的路上,叶九的心头浮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虽然自己经常下山,但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下山了吧?

直到在半山上,遇到了师父。

叶九以为自己看到的幻觉,师父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还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

待他回神,萧凉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九儿,去跟师娘告别。”

☆、(二十二)

师娘的坟,其实就在不远处。

因为她曾留下遗言,说要把自己葬在半山腰的地方,这样每当门派内有学成的弟子离开的时候,她就可以看见他们。

跪在师娘的坟前,叶九有许多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倒是项泠,在一旁祭拜了先人。

叶九心想,或许师娘已经都知道了,所以不需要他说什么了。

偷偷地抬头,望着师父。他正默默站立在一旁,看着墓碑。

“婉儿,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才这么大。”

师父开了口,把叶九吓了一大跳。

而项泠却听得无比认真。

“婉儿,你最喜欢小孩子了。”萧凉说得无比缓慢。“他那时候小小的,最黏你,那时候的你顶顶喜欢他了。”

叶九掩面,泣不成声。

“婉儿,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就像你希望的那样。”萧凉道,“但他现在长大了,他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婉儿,你会难受吗?”

萧凉的话,犹如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暖着叶九的心,剥离他压在心头的那座山。

师父就站在那里,但叶九跪在师娘的坟前,不敢靠近。

不同于师父的淡漠,师娘总是满脸笑容地望着所有人。所以,当年师娘走的时候,叶九以为再也不会有人会像师娘那样,那么疼他了。

但,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叶九抬头,师父的眼神中满是柔情。

“项教主,今后我把他交给你了。”萧凉对项泠道,“九儿是好孩子,你莫要害了他。”

项泠在萧凉面前跪下,极为恭敬地给岳丈大人磕了一个头,又恭敬地给墓碑磕了头。

叶九看着这一切,什么也说不出来。

项泠起身,轻声对叶九道:“九儿,尊师或有其他嘱咐,我在此地多有不便,不如你在这里留一留,我去前头等你,可好?”

叶九已经哭得咽喉生疼,不便开口说话,只点了点头,目送项泠走远。

不过,项泠走后,萧凉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催促叶九快些上路。

叶九起身,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恋恋不舍地转头望着独自立在师娘坟前的师父。

突然他看到,当师父看着师娘的墓碑时,眼底有一份他从未见过的柔情。

但那份柔情,不正是平日里,项泠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的那份温柔与深情吗?

叶九转身在山路中,四处找寻项泠。

果然,看到他时,项泠正在用同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原来,是和我一样吗?

真是太好了。

叶九心里翻腾起巨浪一般的激动心情,奔向了项泠的怀中。

☆、后记:心中那份微小而强烈的爱情

《大师兄》是一篇练手的短文,三万多的字数,没花多久写完的。我只是每天一篇一篇的发而已。不过对写手来说,完结就是王道啊!

总体来说,我个人觉得这是一篇非常精致的小短文。主角的许多关系我应该都写的蛮清楚的吧?无论是他的长辈、同辈,或者是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重视他的和漠视他的,似乎每个人物都代表了一种独特的社会关系。我用或多或少或明或暗的笔墨去介绍了一遍,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使主要角色的形象丰满起来。

为会想到要写这么一篇小记呢?因为我觉得写文不应该仅仅只是为了满足于个人YY,虽然只是一篇短短的小说,但小说也可以是一种饱含着作者想法的载体。所以这篇小说的目的,旨在阐述每个人对于爱情的不同看法与做法。当然,主角CP则必然展示了我个人对于爱情的看法:“爱情,应该给我们的人生带来快乐,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圆满,让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更优秀。而这样的爱情,必须是双方努力,或者至少有一方在努力引导的,积极的争取。”

作为一个名门正派的首席大弟子,叶九应该有一种自豪与骄傲感,好比名校的学生会长这样的角色。但他就是有着一种患得患失的心理,他一直都有“可能会被人抛弃”的危机感。这是缘于他从小被人领养的缘故,他总是下意识地感到自己的卑微。更何况,他还有个强势的二师弟。

如果不是因为配角的缘故,凤夜应该是个有着强烈存在感的角色。一表人才,又出身名门,个人能力显然也非常突出。这样的人物放在许多作品中,自然是众星拱月的男一号。因此他的存在,对叶九来说有一种天然的威胁。

行文中可以看出叶九虽然整日闷骚吐槽,但很少会用语言表露出来。这不是他的善良,而是他的胆小与怯懦,是他的不敢。他不敢对师父有所抱怨,因为师父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不敢对二师弟凤夜有所抱怨,因为凤夜太过于耀眼,让他有自卑;他也不敢对其他师兄弟们有所抱怨,因为他们在他背后传了太多了风言风语,甚至有意无意的孤立和仇视他;他唯一敢当面抱怨的人,只有艾华,而只有艾华,在司徒泠出现以前,是最关心他的人。

叶九之所以会选择艾华,也不是因为他善良与爱心,而是因为艾华与他的境况非常相似,甚至比他还惨。好比一个弱者选择照顾一个更弱小的对象,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弱者。

艾华,名义上是掌门的弟子,但其实他是被他的师父,叶九他们的小师叔,无缘无故地抛弃了,至于原因,谁都不知道。所以艾华的心理有一种破碎以后再重建的过程,他看起来比叶九强势,是因为在他心底,有时候他比叶九还自卑。艾华表现出来的性格是嫉恶如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有时候一个人为善,并不是他天然有着为善的需要,而是他无法为恶。对叶九来说,他如果为恶,他会失去眼下的所有一切,这是他所不希望见到的。因此他不能为恶,不敢争夺,他要保持一种低调的善意,固守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而他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则是在门派中做了许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尽管这些事情或许别人做更合适(比如后文特意出现的小栓子),但对叶九来说,这些就是他在门派里存在的全部意义。

以上都是这两人潜意识中的性格阴暗面。每个人的性格总有阴暗的地方,但未必会表现得很明显。当然他们性格中也还是有阳光的一面,比如叶九对于武学钻研,艾华为了叶九去讹司徒之类的,既然在文中都展现了出来,大家能看懂,也就略过不提。

叶九是个既怯懦又自卑,但即使如此,他也有被爱的需要,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力。不过,长久以来的性格缺陷,使他对自己极端的不自信。或许他也意识到司徒泠对自己或明或暗的追求,但因为极端的不自信,导致他不敢承认和接受。他不敢妄想司徒泠是喜欢他的,借着替师妹询问的理由,小心地打探对方的想法,甚至自欺欺人地借着为别人高兴而掩饰自己的喜悦心情(见“叶九觉得自己真心为三师弟高兴。”一句)。

司徒泠同样是被人收养的孩子,在这个背景上,叶九对他有一种心理上的自然认同感。这就明显区别于凤夜了。因此,在司徒泠努力接近他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司徒泠的好感,不自觉地表达出自己对司徒泠的“特别关照”——因为,爱一个人的心情,是无法掩饰的,更何况叶九这算是初恋。

而司徒泠则与叶九完全不同。他一直都在积极努力的争取自己的爱情,他从不会退缩和刻意掩饰自己的追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叶九还纠结对方是否喜欢自己这种问题的时候,司徒泠早就已经在有条不紊地着手安排未来的一切了,并且脚踏实地地执行。这或许因为他霸道和蛮横的性格。司徒泠未必是个坏人,但一定不能算是个好人。他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温文尔雅,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巧取豪夺。这可以从他最后对凤夜的那句“承认”可以看出来,他并不是个心胸宽大的人。

至于凤夜,可以这样说,即使没有司徒泠的出现,他也不会和叶九在一起。首先,叶九不会接受他,因为和他太完美了,除了经常会闯祸以外,和他在一起,叶九会有强烈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已经强烈到了连叶九自己都麻木的程度(他希望凤夜当下一任掌门,直接放弃与凤夜的竞争)。其次,他自以为在这个环境中,没有人与竞争,叶九必然是他的掌中之物,因此他不仅忽略了叶九心里的感受,他对叶九还不够努力争取。尽管在照顾叶九个人的许多细节上,他做的游刃有余,但由于他忽略了最关键的这点,而且他那么不努力,甚至他认为叶九与自己的一切都应该是顺理成章的,结果没有居安思危,导致司徒泠的乘虚而入。他虽然有一些个人魅力,但仅仅在师兄弟之间有影响,面对外界的人际环境,他就跟弱智一样,全然不是司徒泠的对手。他又骄傲、又不谙世事,这必然导致了他在爱情上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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