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纷纭旋风般闯进秋节晚的卧室,一把掀起他的被子:“你的伤怎么还不好,是不是怕比剑,躲在被窝里装病?”
秋节晚庆幸自己穿得还算整齐:“劳驾,帮把被子盖上。”
舞纷纭:“不盖,我要验伤!”
秋节晚自己盖上被子:“不用验,我随时可以和你比。”
舞纷纭:“我要等你好完全来,赢得你心服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掀起秋节晚的衣服。
秋节晚忸怩抗拒,终究不是海盗的对手,上衣被掀到头上,盖住脑袋。
舞纷纭检查伤口倒不乱来,轻手轻脚,耐心细致:“算你没有骗我。是谁给敷药包扎的?这样马虎。怪不得还不得好。以后我来给你换药,不怕三五天你不活蹦乱跳窜高上树的,好一点不含糊地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秋节晚:“这一点伤算得什么,再重一倍,你亦打我不赢。不过你喜欢赢就算你赢好了。”
舞纷纭:“算你个大猪头!还有脸冒充什么第一剑客,第一剑客还让不知道第几的剑客打成这付德性?”
秋节晚腾地一跃而起,红着脸整着衣服,不理舞纷纭,向门外走去。
舞纷纭冷笑一声:“你急也没用,北边的路都给人封了,想见你娇滴滴的菊部小美人去争风吃醋需是另找道路。”
秋节晚站住,回首:“你说什么?”
舞纷纭:“没听见拉倒,好话不说二遍。”
秋节晚:“菊部小枝和我什么干系?”
舞纷纭眼珠转动:“少来。满岛子谁不知道你和文行竖为小菊部争风吃醋,打得鼻青脸肿,躲着家都不敢回来?”
秋节晚额头青筋直跳,好半天,从牙逢里挤出三个字来:“花大少!”转身气呼呼冲将出去。
自从昨日玉临意给鸟声唤走,花大少已一整天没见到他。虎三郎心情顶坏的样子,面上虽不见异样,却是一句话亦懒得说,给他说话他亦嗯嗯啊啊不知听进去没有。晚上早早睡去,一大早醒来复雷打不变地拎起鱼具海边钓鱼去也。
花大少心中略有些数,亦不去惹他,决定自己待在家中等候玉临意。他对玉临意很有信心,相信他不是短命的人,这晚不归,必是遇见好玩事情,颇后悔没有跟去。只好等着,好在第一时间知道究竟是怎样有趣之事。
花大少不爱待在房间里,索性搬张椅子坐到门口,一边等人一边晒晒太阳。他先是坐在椅子里,后来觉得不太过瘾,将椅子挪到树边,坐在树下,好将脚高高地架到椅上。
在这期间,他看见了三回萧湘泪。她自然正眼亦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只是偶尔路过的样子。一会儿工夫偶尔路过三次虽然有些多,亦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花大少本抱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免得惹上她厉害的杀手大哥,可到第四回看见她,他终究没忍住:“萧姑娘,你要再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非学玉临意当回采花大盗不可。”
萧湘泪表情顿见活跃,却竭力装出冷若冰霜的样子:“姓花的,有种你的别跑,我们决斗,打不死你算老天瞎了眼睛。”
花大少:“决什么鬼斗,我都烦死了。昨天我好好地和玉临意在失魂林外聊天,聊着聊着也不知他娘的哪里传来几声鸟叫。玉临意原来是听得懂鸟话的,一个高钻进林子,到现在还没出来。你猜鸟和他说了些什么?”
萧湘泪关切地:“他一个人进了失魂林?”
失魂林是失魂岛著名的禁地,据说有恶魔隐居林中。恶魔不出林滋事,但若有人胆敢枉入林中,必招横死。数十年来,不断有高手恃技闯林,结果常是他们的尸体被发现弃于林外,其中不乏一流的好手。海盗们不怕死却怕鬼,再怎样胆大妄为一沾上鬼即回避三舍。失魂林不仅险恶,且鬼气森森,恶魔凶鬼的故事越传越真,失魂林渐渐被海盗们视为畏途,敬而远之。
花大少得意地:“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来,我也进去过。晚上!光听到几声磨刀声。”说着不由打了个冷战。失魂林他真进去过,和凌未野、陈破网一回喝酒喝得兴起,漫天吹大牛,吹着吹着一个不含糊就吹进了失魂林。当然是白天,不过进林子稍深一些,便分不清白天黑夜来,树叶茂盛浓密,遮天蔽日,严严实实地封锁住哪怕一缕的阳光,伸手不见五指。最可怕的当然是那磨刀霍霍声,一下一下地,清晰缓慢,充满着危机的节奏,令人不寒而栗。幸亏陈破网的胆子比他还小,第一个绷不住地逃出来,还不敢一个人逃,拽着他的袖子。他才得以光荣地退出林子,大骂陈破网不是玩意儿。陈破网自是无话可说,从此喝得再醉亦没谁肯提再去失魂林矣。
萧湘泪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好一会儿才哼一声:“谁信你的鬼话!”转身去也。
见萧湘泪给自己骗了一把,花大少好不开心;可开心完一回,他渐渐觉出不妥。看她临去的意思,匆匆忙忙然,显然挂念着玉临意的安危,要不顾一切去闯失魂林也。若失魂林真有什么危险,害了她的性命,那是从何说起?萧湘泪也就是凶一点儿,还是装出来的,此外绝对是蛮漂亮蛮可爱的女孩子,十七八岁,豆蔻年华,花朵儿一般,娶来做老婆还差不多,若给自己一个玩笑害死……
花大少腾地跃起,箭一般射出,向萧湘泪追去。
花大少的速度从来没这样快过。这么快的速度没有辜负他的双腿,在萧湘泪正要踏进林中的一瞬,花大少及时赶到,疾唤到:“等一等!”
萧湘泪按剑回首,看见花大少,一朵红云不觉飞上双颊,戒备地盯着他:“你想怎样?”
花大少:“我刚才给你开玩笑来着。昨天玉临意真进了一个林子,却不是失魂林。他那小胆子怎敢进失魂林去?”
萧湘泪冷冷地:“他进了什么林子,与我什么相干?”
花大少给咽得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是说,这失魂林你用不着进去。里面有鬼。”
萧湘泪脸上掠过一死犹豫,瞬间坚定下来:“我想听听磨刀声,不干你事吧?”
花大少:“想听磨刀声是吧?我磨给你听。老子很会磨刀呢。”
萧湘泪:“谁耐烦听你磨刀。你自己找没人地方磨着玩去。”再不理他,一跺脚断然闪入林中。
女孩家面嫩,让花大少看破心思还说出来,自是死亦不肯承认。此是花大少始料不及处。他眼睁睁看着萧湘泪消失在林中,待要恨恨心拂袖而去,偏是于心不忍。怔半天,脚一动,鬼差神遣般跟入林中。入林的一瞬,他简直佩服透了自己骗人的本事,不仅把少不更事的萧湘泪骗进失魂林,连聪明绝顶的自己亦顺带着骗将进来。这可真他娘从何说起!
失魂林从外看去树木并不高大,其实不然,越往里走地势越低,树木亦越高越密,在外面却看不出来。往里走进二三十步已黑得前后无法视物。女孩子毕竟胆怯,前面萧湘泪的速度明显越来越慢,呼吸亦不知觉间屏得几乎没有。霍霍的磨刀声此际如期而至,一下一下地响,潜满危机的节奏。
花大少毛骨悚然,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透彻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哪怕在最深的暗中,自己亦无所遁形。偏偏他不敢点火,似乎这样才能安全一些,要黑亦要与看不见的敌人共享黑暗,哪怕敌人的目光能穿透黑暗;他更不敢说话,要沉默就要跟敌人共同沉默,敌人要出声正好一刀砍过去。萧湘泪恐怕亦是这番心思。
磨刀声听着听着即不觉得有起初可怕,花大少定一定心神,向萧湘泪方才潜伏处摸去,扯一扯她的袖子。自己的感觉颇为到位,一扯即扯着她的袖子。萧湘泪即管害怕,火气依然不小,用力一甩袖子,甩出一声乌鸦的怪叫,吓得二人都屏了呼吸,再不敢有一丁点动静。
一阵绝寂,寂静中花大少隐约听到左手不远处传来不很真切的呼吸声,竖耳聍听,若有若无。他亦不与萧湘泪招呼,足下加着万分的小心,悄无声迹地向左手移动,一点点地接近过去,初时呼吸声似乎清晰了一些,再接近准备骤下杀手时,彼处蓦然静下,再无丝毫声息。花大少止步,凝神聚气,将感念力提至极限,却再亦捕捉不到那人拟或是野兽的气息。
许久,他不得不放弃追踪,无声地游走,回到放才藏身的所在。探手一摸,摸到萧湘泪的衣袖。她大约被吓坏了,这么久亦不敢动一动,并再不敢甩开袖子。花大少暗中得意地一笑,复扯一扯袖子,意思让她随自己离开。萧湘泪不但不甩,还扯一扯他,向前移动开去。
花大少不知她发现什么,却领会得她不敢单独前进,需得自己帮助,精神为之一振。有人比他更害怕,花大少的恐惧反而大幅度减轻,却是仍不敢开口说话,抬腿毅然跟上前去。
往纵深走去足有一柱香的工夫,花大少不知她究竟要去哪里,想干什么,这林子说不出的妖异,越走越不舒服;然则胆小如人家小姑娘萧湘泪都勇往直前,身为护花使者,他花大少总不能丢人输脸,好意思先吓跑来,唯有勉力支撑。好在他不担心迷路,金陵花家有世传的好鼻子,从不忘带着花家特制的花粉。花家人只要不想迷路就永远不会迷路。当然这是金陵花家的秘密,只有花家人自己知道。花大少一路洒些花粉,花粉香味远不算浓,鼻子不好的根本嗅不出来,却能经久不散,哪怕过上大半天,亦能循着香味沿来路离开林子。
萧湘泪终于停下。花大少跟上,感觉周围已不再是满满的树木,似是一处较开阔的空地,只因地势太低,个种植物四面于高处掩合,仍是漆黑一团。
萧湘泪转过身来,在身上摸索一回,“嚓”地一声点亮了火折子,火照亮了她的脸和花大少的脸。
怪叫一声,花大少倒跳出一米开外。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情形,这林子竟会可怕得将水灵灵的萧湘泪变成了一个独眼的三十来岁的倭国武士。
独眼龙的反应一点亦不比花大少弱,同时同样地怪叫一声,亦倒跳出一米多远,活像在学着花大少的样子,连表情都一模一样。当然花大少没有看见,火折子已掉在地上熄灭。
花大少摸了一把脸,把萧湘泪吓成那副德性,妖法不定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也!不要变成奇丑无比的妇人才好。
对方在黑暗中安静下来,花大少能感觉到她,还是他一点点谨慎地抽出了兵刃,正凝神辨别着自己的方位,悄悄地蓄势,好给自己以致命的一击。他心中不爽:萧湘泪太不够意思,她变成那副鬼样子,自己都没对她萌动杀心,自己再怎样亦不会比她变得可怕,就这样狠心要取自己的小命。
花大少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蹲下去,蹲下去,将重心降到最低。就在他完成的一瞬,攻击展开,独眼龙的萧湘泪迅猛地扑上,一柄八成是倭刀的确兵器凌厉地斜劈下来,高高地在花大少的头顶走空。妖法果然厉害,连兵器都能变掉。
独眼龙发现失误,前倾的重心巧妙地一荡,恢复了平衡,一个夜战八方式守住了门户。花大少蹲在他身前一米处,一动亦不动,若有杀意,独眼龙根本守不住。花大少心中虽气,终不忍心动手。伏在地上,任倭刀舞得飞也似地。独眼龙的萧湘泪显然没料到花大少的方位会如此之低,倭刀总在上三路砍来杀去,和花大少全不相干。
独眼龙的萧湘泪终于收刀,不再徒劳的挥舞。隔得片刻,忽尔“嗵”的一声在花大少面前跪下,吓了花大少一大跳。大惑不解时,他口中已小声地念念有词,用的却是倭语。花大少听得明白,是哀求林中神仙鬼怪饶恕他冒犯轻慢,说一大堆好话,许一大堆善愿。意思显是将花大少当神仙处理也。
花大少强忍了笑,渐渐明白怕是弄出误会来也,这家伙彻底的不会是萧湘泪,必是中间出了差错。念及此,顽心顿起,在独眼龙忏悔得最虔诚际,一掌削下,虽暗中不能视物,却是准确地削在他的后脖颈上。独眼龙声音嘎然而止,软绵绵倒在地上。
花大少待要点燃火折,感念陡起,方才一心和独眼龙逗乐,竟没有留心周围动静,此刻始省觉周围有丝丝游走之声,仔细辨别不由心头一震,至少有十余人正悄然接近,从脚步声可以判断都是一流好手。花大少断定他们绝不是朋友,他在这密林中没有交过任何朋友。换言之,他们极可能都是面前独眼倭倭瓜的朋友。难道此密林已成倭倭瓜们的秘密基地?
他不敢怠慢,索性就势趴在地上。对方众人显已觉察到什么,正向花大少包围,倏忽间花大少没了一点声息,他们颇一致地停止了行动,耐心地就地潜伏下,免得在黑暗中乱动导致自相残杀。他们的耐性非常之好。所幸花大少的耐心亦不差,在重围之中尤佳,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趴得差一点快要睡着来。
独眼龙恰在此刻苏醒。他是唯一不清楚场面的人,呻吟一声,爬将起来,用倭语嘟哝了一句什么,围住花大少的人群登时有了反应。先是一声似曾相识的超低声鸟叫。
独眼龙似迷糊了小会,旋即同样以另一声超低鸟叫回应。外围一人起身,快步来到独眼龙身旁,用倭语问到:“名波君,怎么回事?”
独眼龙原来姓名波,心有余悸地应声:“藤泽君,这林子里果然有妖怪,我碰上了。在林边他先是装成浩二拉我的袖子,我到这里点起火折子,他才变了模样来吓唬我,还学我的样子,我向后跳他也向后跳,我叫他也叫,然后他就不见了。我求他饶恕我冒犯,他才没有杀我,把我打昏走掉了。”
花大少用力咬住衣袖,才没有笑出声来。那个被唤做藤泽的沉声问:“浩二呢?”
独眼龙名波:“定是让妖怪吃掉了。”
藤泽忽然又换回鸟语,吱吱数声,花大少心叫不妙时,周围火折四下齐闪,迅速点起十几枝小火把来,将不大的空地,照得通亮。趴在地上的花大少自然亦无所遁形。偏是四下火折齐打,他一时茫然不定该选择向哪个方向突袭,结果一动亦没动。
片刻的眼花后,花大少从地上爬起,掸一掸土:“老子花城雪,不是什么山魈鬼怪,路过这里,看见你们这多英雄好汉真他娘的高兴。你们见到老子高不高兴?”
藤泽与十余名手持火把将花大少围住的人清一色忍者打扮,个个气定神闲,显是造诣不凡,令本就心虚的花大少愈加不安。溯本追源,全是萧湘泪惹的祸。自己本来乖乖地自家门口晒着太阳,她就偏要晃来晃去地招眼。现在她多半正自自在在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明天若见到他花大少的尸体被扔在失魂林外,非把她开心坏来不可。说来亦真叫诡怪,怎么自己只走开一小会,她就走也,而操蛋的独眼龙名波偏就好去不去神机妙算地蹲到本该她蹲着的地方?连那个叫浩二什么的小东西亦给他过不去,不知躲到哪去,还真叫妖怪吃了不成?
独眼龙浩二明白过来,怪脸一红,猛拔倭刀要上前与花大少拼命。藤泽止住他,一双阴沉的眼睛盯住花大少。他的汉语很好:“你杀了浩二?”
花大少见过藤泽,并知道他是武田的四大护卫之一,叫藤泽喜。从藤泽的表情看出他亦认识自己。花大少眼珠四转。倭倭瓜的阵势布得有条有理,硬冲出去的可能性几等于无。藤泽清楚此点,方欲问清楚再下毒手。
花大少豁出去,故作轻松:“是不是那个小矮个子,穿忍者服,拿把倭刀的?”忍者基本上都这个样子。
藤泽微一颔首。花大少:“没见过。”
藤泽眼中凶光四射,咬牙:“谁派你来?”
花大少明白这才是他担心着的,待要与他胡混,忽觉背后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刺来,那双眼睛远比藤泽喜凶光毕露的眼睛可怕,一种别样的冷酷,令人无需回首已毛骨悚然。花大少不由想回头去看一看,最终却改变了主意。那双可怖的眼睛不在人群中,像方进林中时感觉到的注视般藏在他的视线之外。
花大少:“说了你放不放我走?”藤泽狡黠地一笑:“看你说得怎样?”
花大少觉得背后那双可怕的眼睛悄然隐去:“你会不会骗我?”藤泽不耐烦地摇头。
花大少哈哈一笑:“真的不骗?你不骗我,我白骗你一回。”话未落,猱声疾进,钢刀光芒暴闪,毫不客气地向藤泽迎面劈去。藤泽虽怒不乱,冷哼一声,横刀,刀势一带,稳稳守住阵脚,以不变应万变,举手透足间大家风范陡现,其老到沉实,不在大岛极之下。花大少令人眼花缭乱的一片刀花丝毫未见成效,引不开藤泽的横刀式,无法切入,刀与刀在空中撞击,在近乎封闭的空间中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花大少刀势乍敛,真气护体,整个人如被藤泽砸出,空中穿花拂柳般一折,灵异地化退为进,复向藤泽扑去:“再吃一刀!”
就在两人行将再度撞在一处际,十数道劲风无声乍起,将十数枝火把尽行袭灭。而这变化却似早在花大少意料之中,火把熄灭的瞬间,他去势顿止,仿佛被黑暗蒸发的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无声无息。藤泽与名波最接近花大少,慌忙各以夜战式掩住阵脚,免受袭击,明知如此花大少正可蹑起手足乘机开溜,些微声气将被刀声淹没,但性命攸关,其奈他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