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个血糊糊的人闯进来,虎三郎吓一大跳。一阵手忙脚乱,给花大少清洗包扎好,而后把一把玉临意脉门,输入一段真气,保住他的根基,这才透过一口气来:“没事了,顶多过一两个月,即能恢复。”
包得粽子似地花大少哼哼唧唧地呻吟:“虎三郎,我快要死了,你给不给我当孝子?”
他的伤多是外伤,看着吓人,比玉临意轻得许多。虎三郎:“你要真能死了,叫天开眼,让我当什么都成。”
花大少冷笑,看一眼屋里床上正睡得云里雾里的云怨唇:“你是巴不得我死,好给你腾出地方,你和云怨唇做什么都没人碍眼。我和玉临意回来的不是时候是吧?坏了你的好事。”
虎三郎:“休要乱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我发誓。”
花大少:“省了。你把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灌醉在床上,什么居心还需人说?其实亦没什么,大不了我成全你们,我就生气你什么女人不好找,把她招来。她一准是顺水推舟,替云恨天来当卧底来着。”
玉临意疲惫地:“我家里不欢迎她。”
虎三郎:“她不过是喝多一点,暂在这里睡一晚,睡醒来自然会走,你们何必大惊小怪?”
花大少:“你是让酒色迷了心窍,她有心来卧底,还肯走?给你打赌,赶,你亦休想赶走她。话说回来,你正中下怀,哪里舍得赶来?给你说,我是病人,当不得挤,今晚你别来挤我。”
玉临意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翻身走进自己屋里,反手把门关上。
虎三郎:“我就在这里坐一晚上。大少你是不了解情况,我保证她明天早上醒过来招呼都不会打一声就走人了。”
花大少:“平常看你神气活现,还以为你蛮聪明,原来是装出来,骨子里笨蛋一个。”
虎三郎:“你不可以侮辱我的智慧。不给你说,明天看你服是不服。先说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花大少:“这个女人在这里,我什么亦不说。熄灯,我要睡觉。”
虎三郎吹灭油灯:“她睡着了要什么紧?你先起来漱一漱口,怪来,你的嘴巴好象不太臭。”
花大少:“知道她真睡假睡?你嘴巴才臭呢。”
虎三郎:“那一盆子屎你都吃下去了么?”
花大少腾地坐起来:“虎三郎你再乱说我给你翻脸,你才吃屎呢!”
虎三郎:“大少你就别不好意思了,小秋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来?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吃菊部小枝的屎虽说不太光彩,到这一步,还不如爽快承认。反正你脸皮还算厚。”
花大少差一点吐血身亡,偏是一听传自秋节晚之口,顿时没了脾气,谁叫一时兴起,编人坏话在先?照旧躺下去:“小秋明明是打击报复,骗得过别人,还骗得过你?”
虎三郎:“刚才有没有人说我骨子里是笨蛋?”
花大少:“你不是,我是。行吧?老子够倒霉来,本来好好坐在家门口晒太阳!”
天蒙蒙亮。虎三郎来在平日钓鱼的小码头时,洪天策正从另一个方向行来,手中亦拎着鱼具。两人走到上回垂钓的所在,站下。洪天策收回四望的目光:“才发现,这里不错,空旷得很,不怕有人躲在旁边偷听。”
虎三郎:“鱼会躲在水里偷听。”
洪天策:“只要它敢,我就钓它上来,连皮带骨吃掉。说说,昨天你和宋惊雁合唱的是哪一出戏?”
虎三郎:“逢场作戏。谁知道哪一出?”
洪天策:“宋惊雁约你去的招魂店?舞纷纭亦是你们布置的局?”
虎三郎:“宋惊雁收到一封匿名信,约他在招魂店见面,届时写信人将向他透露失魂帮内汉奸的情报。我不太清楚宋惊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还邀我随后去看看。舞纷纭是个意外。”
洪天策:“你发现了什么,匆匆离开?”
虎三郎不急着回答,反问:“你怎么去了招魂店?”
洪天策:“你别是怀疑我写的匿名信吧?老齐硬拉我去的。”
虎三郎:“老齐这个人,可不可靠?”
洪天策苦笑:“我手底下那帮子人,除了老陈和未野,没一个靠得住。老齐有什么不对头么?”
虎三郎:“他撒谎。这些日子他根本不在宁波府狂嫖。”
洪天策:“你怎知道?那他这些日子都往哪里去了?”
虎三郎:“老齐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宋惊雁的表情可看出他知道。反正不是宁波府。”
洪天策:“老齐撒谎和你什么相干,急着跑开来做甚?”
虎三郎:“我离开是因为明白了宋惊雁邀我去招魂店的目的。”
洪天策:“什么目的?”
虎三郎:“怪来,我去招魂店你一猜就猜到宋惊雁邀去,他什么目的你就猜不出来?”
洪天策:“我们哥俩好,宋惊雁个王八小崽子谁耐烦琢磨他?”
虎三郎:“他在暗示我们他掌握我们每个人的行踪,他依然在暗中牢牢地把握着失魂帮的权力,要我们对他保持信心。还有,他身边有扶桑人的坐探,约他在招魂店见面可能是一个局,有人布局想刺杀他。”
洪天策睁大眼睛看着虎三郎,连浮标沉下去都不知道:“云恨天还能容宋惊雁把握权力?会不会是他已给架空,要么就是宋惊雁想糊弄我们。”
虎三郎看一眼他沉下去的浮标,却不提醒他:“他来了。”
洪天策眼角的余光亦看见宋惊雁负着鱼具悠哉游哉地信步行来。随后,他才想起鱼儿,忙不迭收竿,鱼早已脱勾而去,不由跺足惋惜:“糟糕,跑了一条!”
虎三郎:“可惜。可惜。”
宋惊雁在虎三郎另一边站住:“哈,你们都还没钓着鱼。好得很!”
虎三郎:“我们只请你来当裁判。”
宋惊雁:“裁判我自然要当。又当裁判又钓鱼,钓得少不丢人,钓得比你们还多那该多好?”
与洪天策对视一眼,虎三郎轻轻笑了:“钓鱼的学问大着呢,你多学习,不会只管问我,你悟性不错,以后说不定会比我钓得还好。”
洪天策:“再说鱼,我一竿子把你们全打到海里钓着玩。说正经事。宋惊雁你先。”
宋惊雁一甩竿,动作漂亮:“武田近日派来一队忍者,藏身失魂林中,领头的是武田四大护卫之一的藤泽喜。藤泽专擅刺杀,此行目的无外乎暗杀。我没有惊动他们,怀疑有汉奸会接应他们,想放长线钓大鱼。惭愧,他们在密林中行走很有一套,我们弄丢了他们的行踪。”
洪天策一笑:“刚才跑了一条鱼,我还以为光我笨,有你垫背我舒服多了。”
宋惊雁猛一收竿,一尾鲜蹦乱跳的鲫鱼跃出水面,落在他手中。他将鱼扔进篓中:“对不住,先开张了。虎先生,昨夜玉临意和花大少从失魂林出来,似受伤匪浅,是否碰上藤泽喜了?”
虎三郎:“没来得及问。”
宋惊雁:“约我往招魂店的信写得诚恳,理由充分,起初我还有几分相信。后来想到:我已丧失权力,为什么此人不将情报告诉云霄,却来找我?极可能,此子便是汉奸,欲试探我是否真的丧失权力。我去了,说明我权柄仍在,他们将会刺杀我。”
洪天策:“听起来,昨天去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汉奸?包括我。”
宋惊雁:“虽说你长得蛮像汉奸,我还是信任你。绝对信任。”一抖竿,又是一条,“第二条了。二位,别和我客气。”
虎三郎翻一翻眼睛。洪天策:“我们俩站一块堆让岛上人评选,那个像汉奸的就出来了,非你莫属。老齐是不是汉奸?”
宋惊雁:“我只能肯定阔老刀和扬子鳄是汉奸。”
洪天策:“怎会?他们在失魂帮很吃得开,何苦投靠东洋人?”
宋惊雁:“他们自称是驭舰高手,有丰富远洋经验,吹得久了,大家亦信以为真。其实他们根本不懂远洋,驭船手段亦一般,比丁七郎都不如。有朝一日,真要远洋,他们没这个能力。我入失魂帮整饬帮务之初即识破他们的真相,不说破是不愿意云恨天另外找来真正的远洋高手。前些时,失魂帮去意颇剧,阔老刀骑虎难下,只好偷偷地投靠了扶桑人。虎先生,都说云天二舰是你们烧的,我看是冤枉了,烧船的多半是他们两个。”
虎三郎:“云天二舰守备森严,我们哪来天大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烧掉它们?”
洪天策:“不对,他们要是汉奸怎会烧船?倭寇巴不得云恨天上船走人,他们兵不血刃就占领了失魂岛。烧了船,把一盘散沙烧成铁板一块,这等赔本买卖武田哪里肯做?”
宋惊雁:“武田看中的是云恨天他们的财宝,岂容他带走?”
虎三郎眉间竖纹一艳,洪天策却没听出宋惊雁直呼云恨天之名,摇头:“即便如此,武田亦不会笨到现在让阔老刀动手,若改在他们进攻开始时烧船,才叫厉害,你们失魂帮不乱做一团才怪。”
宋惊雁三度收竿,将第三尾鱼纳入篓中:“我已把阔老刀和杨子鳄拿下,他们招认,早将扶桑人给的一种特殊硫磺藏在底舱。此种硫磺沾火即燃,水扑不灭。他们本来的确打算待扶桑人进攻际焚船,大概是哪个家伙躲到底舱抽旱烟不小心把船给烧了。”
虎三郎:“两艘船各有一个家伙同时到底舱抽旱烟,倒是巧来。”
宋惊雁:“天意啊!这是上天保佑,我们一定能战胜扶桑人。”
虎三郎一笑,忽问:“昨天,你去了招魂店,怎没人刺杀你?阔老刀和杨子鳄那两位好汉怕还当不来刺客。”
宋惊雁:“藤泽喜他们怕是有了意外,这个需问玉临意和大少。约我的人人单势孤,只好放弃。”
洪天策:“这么说,他肯定没去招魂店,免得惹你怀疑。昨日去了的反而都是好人啦?”
宋惊雁:“难说。喔,风劲节说等人,他性情孤僻,等的会是谁?好象没等着便回去了?”
洪天策:“或许他是不愿和人一起喝酒。这小子眼睛长在脑瓜顶上,怎样看都不像奸细。”
宋惊雁:“随便问问。”抖竿,第五条鱼,“虎先生,我的悟性真是不错,你还没教,便比你钓得好多。”
虎三郎向洪天策:“以后都别找他做裁判。”
洪天策:“他的饵指定有问题。”
宋惊雁:“对武田,我自信有一战之力。所欠的唯是二位的帮助。”
洪天策瞟一眼虎三郎,虎三郎面无表情。
港湾中水面平静,港湾外的海此刻亦平静么?
良久,虎三郎:“文行竖肯定不会出擂啦?云恨天怎么说?”
宋惊雁轻轻笑了:“今明两天内,他会登门拜访二位。”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虎三郎似乎早已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他不仅对云恨天甚至对自己亦了如指掌,洪天策亦然,他们只是在给他唱着双簧。
虎三郎收竿:“不钓了,一群笨鱼。”拎起鱼具,扬长而去。
洪天策:“又让他先走一步。他有没有给你说,我们今天比谁钓得少,钓得少的才算赢。老比多没意思。你输了。”
舞纷纭一出门,恰见陈破网埋头自门前走过,心事重重的样子,唤到:“陈破网,站住。”
陈破网轻轻一颤,抬起头来,瞬间的迷糊后,说:“小舞是你。吓我一跳,还以为碰上劫道的强盗。”
舞纷纭上前:“背地里你不是跟着花大少叫我舞海盗?想我不抢劫你,说说看你愁眉苦脸地干什么来?”
陈破网:“没钱用了还不愁眉苦脸?昨天小带鱼还跟前跟后,一看老子没钱了,影子都不见来。这算什么鬼世道!”
舞纷纭:“好久没给你脚板抹蜂蜜,骨头发痒是不是?乖乖给我说实话,再给我瞎说八道一句你看着办。”
陈破网挤出来的笑脸顿时苦得无法可说,嗫嚅半天,见她不耐烦起来,终是横下心来,自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字条,递与舞纷纭:“小舞,我今天翻口袋,不小心就翻出这张字条来,都不知哪里来的事情。”
舞纷纭接过字条,展开一看,里面只是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救命”。迷惑不解地问:“谁给你的?要你救命?你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怎样保全。”
陈破网拍拍脑袋:“就说他娘的怪来。我想这许久都没想明白会是谁这样看得起我。人家这样信任,把性命交给我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说得过去?”
舞纷纭:“都没想到你会笨成这样,算我好心告诉你,这是有人给你开玩笑。我不信这世上还有傻到向你求救的人。”
陈破网看她一眼,接回字条:“这两个字是用血写的。我认识的人里即管有的是会给我开这种玩笑的,除了大少却没有一个能聪明到用血写字来骗我。昨天我兜里都没它,大少我都好久没见着了。”
舞纷纭:“你慢慢去做你的大英雄救人的美梦去吧,说不定还是个大美人向你求救来。熊样子,还在我面前装深沉,害我浪费时间给你废话。给你骗一把,拿些银子来补偿我损失。”
陈破网委屈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上:“你又逼我说。”
舞纷纭:“这点银子打发叫化子么?”
陈破网:“我现在穷得没处可说,要不你当我叫化子还来算打发我?”
舞纷纭这才把银子纳入怀中,往后面一指:“先让你欠着。你孙子那不是来了,他倒孝顺,成天吊在你屁股后面,问问他,不定想起谁向你这大英雄求救来着。走了。”拧身去也。
陈破网回头。小带鱼果然正急急地行来,转眼到了面前:“爷爷,我睡过头了。您老出门也不叫我一声,要不我怎也替你挡一挡舞海盗。”
陈破网本想去看看花大少回来没,见舞纷纭走的是玉临意家方向,只好改变主意向招魂店行去:“算你有良心。对了,昨天我们都去见过什么人,有没有谁处境不妙等着我去拯救的?”
小带鱼一脑袋浆糊地跟着,想半天:“我们昨天没去寨子里呀,要有就是哪个小婊子发骚,等着我们爷儿俩去救命。”
陈破网:“去你娘的,毛没长齐,一天到晚不想好事,上了婊子的床,叫救命的就是你个小王八羔子。”
小带鱼:“爷爷你以后骂我什么都成,千万别骂王八羔子。我是什么无所谓,连累爷爷做老王八就不忍心了。”
陈破网乱骂一声,回头一想倒也是,以后骂小带鱼不能连累自己让别人看去笑话。料想他呆头呆脑的,自己都想不出是谁,哪里轮到他想出来?不再理他,闷头前行。
来到招魂店前仍是没想明白可疑的人来,恰见凌未野同着老鳗由另一个方向走来。凌未野虽说亦笨,却是细心,昨日几乎又一整天在一处,不定能想到什么,忙迎上前去:“小凌,正找你有话说。”掏出字条,“昨天我们都去了哪里?不知哪个家伙偷偷把这个塞在我兜里。你帮忙想想会是谁来?”
凌未野接过字条,展开看一回,抬起头:“你又耍我,这明明是你写的字,想骗我猜破脑袋,你好一边偷着开心。”
陈破网气得差一点昏迷:“操你娘的大脑袋!老子没会逗你你都弄不清白,这回给你说真的,你倒抖起机灵来。老子就算要逗你,也舍不得用血来写字。”
凌未野:“谁知你是蘸着猪血狗血还是鱼血写来?”
老鳗同小带鱼亦一同伸着头看字条上的血字。老鳗点头:“是破网的字,大概用鱼血写的,鱼血少,写得不太清楚。”
陈破网一把夺回字条:“老子写的就老子写的。以后你两个王八蛋休想再喝老子一杯酒。”
老鳗:“上回你就说了。我们要不是为了喝你的酒谁装傻让你逗着玩来?不给酒喝凭你那个小脑袋瓜还想逗人?逗自己玩吧。”
陈破网恨不能一脚把老鳗踢到海里去,奈何真要打仗,加上小带鱼都需给老鳗扔进海里:“老鳗你行,我们走着瞧。”
小带鱼忽地插进嘴来:“我想起来了。昨天我们不是去看江洋海吗?他好象有一肚子话没人说去,会不会字条是他写的?”
老鳗“嗤”地一笑:“江洋海给你们求救。编也编像样些,你个臭带鱼拍马屁都不会。”
凌未野面色不豫:“小带鱼你休要乱说,倒不成叶采萍会害老江不成?”
小带鱼嗫嚅地看一眼陈破网:“我不是说叶美人,是风劲节。他一来就硬赶我们走,太说不过去。我们探病哪里惹着他了?”
陈破网:“听起来有点意思了。肯定是老江给叶美人不老实,让风劲节小子知道,把老江给暗算了。难怪老江到现在下不来地,还不理我。”
陈破网的话听来颇有道理,凌未野不由眉头一皱,口里却说:“你们两个只管演戏,我们才不上当。”拉着老鳗走进招魂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