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三郎拎着鱼篓负着鱼竿走出门,看见秋节晚正站在前方一棵树下,负手想着什么心事。他略顿一顿,上前:“小秋,准备好了么?”
秋节晚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忍住的样子,待虎三郎欲走开时,终决定还是说出来:“小林猛三郎是名刀手,大少用的亦是刀,为什么不让大少对付猛三郎。我上次说过,更希望能和小渊交手。”
虎三郎压低声音:“谁说不是呢?可花大少这几天脾气古怪得很,说什么都不肯今天出场,劝他两句就要和我绝交。小秋你将就些,先上吧。亦不定他们就准定派猛七郎上场,是的话,你打败他还是有机会对上小渊陉。”
秋节晚忧心忡忡:“有些话我早想给你说,你知道大少怎会变成这样么?”
虎三郎眉间竖纹一重:“喔?”
秋节晚:“他,好像在服‘神仙散’。”
“神仙散”是时下极流行的一种金石类药物,普通人吃了有壮阳之功效,习武人服药后则能使功力在短时间内得到提升,因此极受欢迎。事实上,它是一种毒药,服食后人狂躁易怒,偶尔服用还不伤根本,然一旦服食,往往会对它产生难以抗拒的依赖,需不断服食,以维持和加强它的功效。其既为毒药,毒性积累,终有一天会发作。江湖中,死于神仙散积毒的优秀武士数不胜数,其中甚至有一些德高望重、身份崇高的宗师级人物。失魂岛的海盗亦多有服散的经历,尤其是在亡命来岛的途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曾为激发全部潜能逃出生天而服食神仙散,到岛上后为生存需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他们便离不得神仙散。虎三郎初登失魂岛际,常有海盗散毒发作身亡,严禁服散、断绝散源亦是宋惊雁整饬帮务的一部分。在他的雷霆手段下,近些时,已不再听说有谁仍在服用和有散毒发作而死之人。
虎三郎:“胡闹!有多久了?”
秋节晚:“好几天了。”
虎三郎翻身要回屋找花大少,秋节晚一把扯住:“服都服了,等擂台下来再说吧。我说出来,是想先提个醒儿,万一在擂台上我有个闪失下不来你心里好有数。”
虎三郎站住:“别说丧气话,为了小舞,你亦要好好地下来。”
秋节晚振奋一下精神:“谁说不是,可走马行船三分险,上了擂台哪里能全盘把握。虎三郎,万一我有什么,纷纭就交给你了!”
虎三郎握住秋节晚的手:“别没志气,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剑手之一,猛三郎不是你的对手。记住,小舞是你的妻子,谁亦替代不了你。”
秋节晚眼中掠过一丝感激,转瞬即逝,深吸一气,展颜一笑:“知道了。我会尽力。”转身,向北方走去。
秋节晚是第一个来到看台的人,他在空荡荡的看台坐下,向对面的看台望去,那边却有人先他一步,正孤独地跪坐在一个席位上。这是一个略显单薄的年轻人,正微垂着头,闭着双眼,似已在忘我之境。一柄朴实无华的剑横放在他的膝前。他,不是猛三郎。
秋节晚感到一丝欣慰,虎三郎言中,今天与自己对阵的果然不是小林猛三郎,很显然地,是对面这名年轻的剑手:小渊陉。自己渴望一遇的对手。
一个神秘的对手。秋节晚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和他的剑,连舞纷纭、玉临意和花大少什么时候上了看台都不知道。
花大少:“直勾勾地又在看哪个美人,不怕小舞吃醋?”
秋节晚才如梦初醒,偏过头,向舞纷纭温存地一笑:“来了?”
舞纷纭:“那个给我们跪着的家伙是谁?”
秋节晚:“小渊陉,我今天的对手。”
舞纷纭:“没听说过,小角色,你三下五除二把他杀掉好了。”
玉临意:“此子神气安详,剑术修为已臻化境。他的剑比寻常的要短得许多,是追求速度的剑手,而且会充分运用手足,不止纯依赖剑的攻击。他的剑该是随手放在身前的,左右长出身两侧的长度却相等,可见他的眼光手法非常精准。这个小渊看上去几乎没有弱点,秋节晚,你只有比他更没有缺点,他才会变得全身弱点。”
花大少:“就跟谁不知道似的,这里除了小舞还有哪个是笨蛋?偏有人要冒充高手指指点点。”
舞纷纭怒:“笨蛋才吃大便!”
秋节晚赶紧开口:“半个时辰了,他连汗毛都不曾动过。在向我示威呢。他知道我来了。”
花大少一想自己没吃过大便,不是笨蛋,向舞纷纭一笑:“都不知道你说谁。我下去打鼓,看那个倭倭小子还装聋作哑不?”真的纵身跃下看台,抡起鼓槌,咚咚咚咚地乱敲起来。
秋节晚应声而起,向舞纷纭点一点头,跃下看台,踩不住花大少全没章法敲鼓大法,只好按自己的节奏向擂台奔去。
小渊亦闻声抬头,睁目,眼中精光暴射。此际离开阵时间尚早,武田一行未到,连鼓手都没到位,他却毫不犹豫地握剑,挺身而起,略舒展一下肢体,飞身迎上擂台。
小渊身材略显瘦小,比修长挺拔的秋节晚足足矮上一头,两人对峙际,气势却不差分毫。两人在台心隔四步远彼此站定,不约而同地以各自方式略行一礼,表示对对手的尊重。与其他的上擂者略有不同,他们一踏上擂台,心中所想眼中所见的便只剩下剑。他们对剑道的痴迷和对剑的尊重常常超越一切而至忘我。
小渊一声“得罪”,身形乍展,剑出鞘,进攻转眼展开,没有任何的探测与缓冲。秋节晚横剑际忽生出似曾相识的危机感,初拟先守住门户,旋即改变主意,向旁游走开去。对方一剑下,手脚齐动,身体的各个可用于攻击的部分无不激活,就所方便地在剑的引导下辅助着进攻,全方位地欲包围锁定秋节晚,不容他脱出自己攻击的有效距离。秋节晚身高臂长,剑亦长出老大一截,若将距离拉开,把小渊陉挡在他的攻击距离之外,后者势必全面陷入被动。他抢先进攻便为得夺取距离,一旦得手自是不遗余力地要保持住既得距离。
失去距离的感觉令秋节晚极不适应,却沉住气,没有急于扳回距离。他明白那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曾经付出过一次代价,那是对龙川秀口的一战,龙川亦比自己略矮,对距离要求的差异没有这么大,可亦是一开始即锁定住距离,亦是用身体任何可资进攻的部位攻击,步步到位,自己正是为着急于摆脱不利的距离束缚冒然反击,令身体协调性高出自己的对手大赚便宜,重伤落败,险些丢了性命。
有前车之鉴,秋节晚这一次宁可吃些距离的亏,先全力盘稳局面,哪怕受几处轻伤,亦不再草率行事。场面一时间非常难看,秋节晚简直是被对手追着打,似乎已无还手之力。
舞纷纭紧张得腾地站起:“他怎么不还手!”
一只有力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虎三郎平稳的声音响起:“小秋很聪明,此刻盲目还击非常危险,他在等待机会。机会一定会有的。”
舞纷纭一把抓住虎三郎的另一只手:“他不会有危险吧?”
走马行船三分险,何况瞬息万变的战场。可虎三郎不能这样说,望着擂台上撕杀的二人:“龙川秀口一定亦在横田剑派学艺,可这个小渊似乎不如龙川通达。我对剑不算很懂,却看得出,小渊还未脱前人巢臼,攻击虽精彩,有些地方却极不自然,雕凿痕迹太甚。那该是横田剑派前人的一些经典招式,小渊唯知是经典,不知是否何乎己身,生搬硬套,反而成为败招。这是太年轻的缘故,离龙川心剑融合,纯乎自然的境界还有距离。小秋有很大机会取胜。”
秋节晚终于找到突破重围的方向,剑连鞘搭在小渊剑上,借一搭之势,下身疾起,足上头下,冲天而起,在空中姿态优美地一个后空翻,剑鞘激出于前,剑光闪烁于后,俯刺小渊。虽于空中,这已是属于他的距离。
小渊无奈横剑退身,秋节晚翩然落地际,已将距离挽回,顿时被动挨打的变成小渊。小渊略微尝试,想要再冲入秋节晚的近身,扳回距离,奈何秋节晚剑术精绝,招招到位,织成不可逾越的剑网,想破而入之必将付出惨重的代价。小渊果断地放弃轻率的反攻,步步为营,退闪游走,在完全被动中寻找机会。
舞纷纭这才松下一口气来,松开虎三郎的手:“好险!”
花大少:“打个破小矮子都这么费力,羞死人了,不知道会不会像另一个一样给人打下来?”
舞纷纭翻身一脚踢在他腿上:“你有本事怎不敢上去?吹牛不识羞,你那两下三脚猫功夫和那手破棋差不多,光有输的份!”
花大少:“都说不许说棋,我们绝交!”
舞纷纭:“绝交是不是?我偏说棋,气死你。有胆子我们下一盘,输了趴地上学狗叫!”
花大少怒不可遏:“偏不给你下,有本事我们掰腕子!”
舞纷纭:“我要是没受伤,掰腕子你敢么?”
花大少不假思索地:“你叫个没受伤的来。”一看台上,没受伤的只有虎三郎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文清远,登时后悔不迭,却是收不回来矣。
舞纷纭游目四顾:“这里只虎三郎和文师爷没伤,我不说,你亦不会好意思……”
花大少赶紧向文清远:“文夫子,你来,我们掰掰腕子。”
文清远听得一楞一楞地,半天说:“大少,给我扳腕子你不是欺老凌弱么?掉了你的身价。不如这样,我陪你下盘棋可好?”
花大少:“绝交绝交!虎三郎,你来,我们掰腕子,我输了我学狗叫,你输了没你什么事,舞纷纭学狗叫。舞纷纭,说句话,行是不行?”
舞纷纭:“虎三郎,你别害我学狗叫哈。”
花大少凑近虎三郎耳边:“你要赢了我我给你绝交。”
虎三郎亦凑到他的耳边:“昨天我们已经绝交了。”
花大少:“不算不算,昨天的不算,今天算定了。你赢了我就跳海。”
虎三郎袖起手来:“不掰。”
花大少:“不掰是吧,那算你怕了我。”
虎三郎:“怕你。”
花大少向舞纷纭哼一声:“便宜你,早晚要你学狗叫!”
舞纷纭已顾不得还嘴,擂台上变化再起,小渊在秋节晚一连串强大的攻势下,一退再退,退至擂台边不及三步时,蓦然准确地把握住两个剑式间短暂的衔接破点,一剑刺在此坏点处,再度撕破秋节晚的严密攻防,灵巧地欺入近身,夺回他的距离。形势再次逆转,秋节晚重新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玉临意轻叹一声:“这一定是一场艰苦的决战。”
花大少:“幸亏我和他绝了交,用不着替这小子担心。”
洪天策和萧湘泪几乎同时来到看台。洪天策:“提前开战了?大少,难怪你要给我绝交,我还偏不绝了,非让你给我担心一回不可。”
花大少翻起白眼:“有的人自管脸皮厚,我是不睬他了。除非他白教我下棋。”
玉临意:“你自己提棋了。”
花大少:“我提当然可以,我跟自己绝交算甚么回事?”
虎三郎向洪天策:“大少为什么要向你学棋?你那两手破棋还不定下得过他呢。”
洪天策:“我就那么乱吹了两句,他就认准我是高手,非要学不可。我哪敢真的教他?装个大份儿,这不,就恼了他,要给我绝交。”
花大少一把揪住洪天策的衣襟:“好你个洪鬼子,敢冒充高手骗我!”
洪天策:“我有说过自己是下棋高手么?你自说自话地把我定为高手,我不能扫了你的面子不是?大少你需讲点道理。”
花大少肉烂皮不烂,色厉内荏:“你就是说了。说了好几遍。”
洪天策:“萧姑娘你亦在身边,我说过没?”
萧湘泪看一眼可怜巴巴的花大少,慢慢说:“我没留心你们说话。”
舞纷纭一边欢呼一声,秋节晚再度扳回局面。
花大少不相干地转怒为喜,给萧湘泪抛个媚眼,向洪天策:“我不给你这没学问的兵痞子计较,有胆子你直管来找我下他娘一盘,不把你下得稀里哗啦丢盔卸甲我就不是花城雪。”
洪天策:“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来。”
花大少见他胸有成竹,不免心虚,将虎三郎拉到一边,俯到他耳边:“他真是臭棋蒌子?你别害我丢人再连名字都丢了。”
虎三郎亦俯在他的耳边:“要他还行怎么办?”
花大少:“我好想办法不给他下。”
虎三郎:“你去想办法吧。”
花大少狠狠盯他一眼:“你越来越靠不住了,好歹我要给老洪较量较量,今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自己的棋艺进步了蛮多,一般的人就不是我的对手来。”
虎三郎:“洪天策的棋真是下得臭,不过再臭总臭不过你去。你进步了么?进步了就难说了,是不是昨天夜里偷死人偷出来的灵感?”
花大少笑,把声音压得老低:“你都知道了?可不是怎的,乖乖的了不得,那棺材原来是宋惊雁的床铺,我一揭盖子,他就朝我一笑。这个样子的,说:‘大少,跟老子共赴黄泉。’老子才不上他家去,义正词严地骂他一句,走了。”
虎三郎:“宋惊雁断定,最想知道棺材里是谁的是扶桑人的坐探。”
花大少翻了翻眼睛:“倒霉。”
虎三郎:“两种可能,要不你就是汉奸,要不你比汉奸还想知道棺材里面是谁。”
花大少:“宋鬼子可恶,白吓老子一回,还要赖我是汉奸。他装神弄鬼的,不告诉我我哪里忍得住不去看个究竟?”
虎三郎:“跟你一道的那个人是谁?”
花大少:“老鳗。他是我叫去的。我本来倒没想着要去,陈破网说他给人打赌死的是云霄,楞要去探个明白,我替这小子背一黑锅。他不会是……”
虎三郎搔一搔头,说:“陈破网小事精明,大事糊涂,大概还做不来汉奸,你留心着。还有查一查给他打赌的是谁。”
花大少:“知道。虎三郎你需留心些宋惊雁,他骨子里跟我们不是一路,自命清高,看我们只是一帮子海盗,现在是利用着才甜言蜜语,利害关头,翻过脸就给我们背后下得刀子。我总觉得他在策划些什么,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漏了口风。”
虎三郎:“我们给他没有利益冲突,就算谋划亦不到我们头上。”
云恨天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文行竖:“云霄是你杀的?”
文行竖目光微微一跳:“姨丈,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云恨天:“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了解云霄,他的实力比我已不差,绝杀攻击波已达十波,至少亦克攻出九波,攻出第八波根本不可能力竭到任人宰割。文清远已给我讲过当时的详情,他最后身体的变化姿势亦说明他受到了来自身后的袭击。他用尽全部的力量才抵住身后无形的攻击,才致无力躲避芥川雄投去的断剑。能隔着长距离袭击他的人满岛上只有你一个,你的气箭足以无影无踪地射中他。你,是不是把他当成了宋惊雁?”
文行竖于一丝慌乱后,很快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听完,隔一会,说:“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姨丈。九叔的死我很难过,可明明是宋惊雁,怎会换成了他?”
云恨天:“我能看出,别人就看不出,虎三郎、宋惊雁是何等角色?宋惊雁焚毁云天二舰,害你威信扫地,固然可恶,然现在非常时期,用人之际,我们闹不起内哄,东洋人势大,一不小心,我们会尸骨无存。姓宋的焚舰断我后路,我第一个需饶他不过,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我还要靠他打东洋人,你且稍安勿躁,我早晚要了他的性命!”
文行竖:“姨丈深谋远虑,可宋惊雁怎肯老实地服膺受命,焉知不会反噬一口?”
云恨天:“由不得他。我会出面给你们两个调停,你不需改变态度,免得他生疑,他的心思全在你身上,我便好摆布他。有时我明里帮他你心里需有些分数。”
文行竖点头:“行竖晓得。”
云恨天再看他一眼,挥一挥手:“去吧,以后不要单独来见我,有事找顶山转告。”
文行竖唯唯退出。转身际,一丝冷笑已挂上嘴角。他离开云恨天的密室,翻身向香堂行去。香堂前冷冷清清,不见一人。他站住,瞑目提起精神向四周搜索一番,确定无人跟踪,方闪身进入香堂,迅速巡查一回,方闪至关羽像前,取出一张纸条,纳入怀中,整整衣服,离开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