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刚暴毙,雄一反应迅速地理顺关系,略惊无险地继任为新的大将军,菊部清的鼎力支持从中起到关键的作用。大岛极为首的少壮派将领在权衡利弊后迅速地顺应了时势,改变立场,向雄一宣誓效忠。关于武田的死因,给这些核心实权派的解释是为汉人所刺杀,同时他们被要求保守机密,毕竟领袖给人刺杀决非光彩之事,传开来将会沉重地打击士气。对外,雄一宣称,武田刚乃暴病身亡。
继位治丧,擂台战不得已延宕一日。
菊部清虽没能如愿地出兵,却是长出了一口气,相信内哄际此终于结束,结束内斗的代价无疑远远小于他所担心的,只是死了一个武田刚,伤了麻原与松下。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反倒不再坚持在擂台结束前出兵。汉人显已准备充分,麻原的话有些道理,大可等到川口打完再做定夺。
不仅菊部清,连大岛极一众军人亦都不喜欢竹下剑派,希望他们在擂台上耗损实力。是以在雄一主持的第一次会议上,支持擂台继续的声音完全占据主导,龙川等人无论愿意否亦惟有接下。
在龙川几人看来,武田既死,擂台战是否继续已不是问题。他们三个都是极度自负的人,几乎毫不怀疑将战胜对手,所担心的仅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们虽不愿付出代价,然形势逼人,他们只能收藏起对那些将领的怀恨,慨然应战。
花大少没想到一觉会睡出一场政变,醒来,听说武田刚死了,想一想,忽觉无上光荣,毕竟武田是在自己把小林猛三郎打得唏哩哗啦这天死掉的,不定就是被自己的雄猛威风活活吓死来。要不是头昏昏沉沉地还疼得厉害,他早已赶到招魂店宣扬自己的功绩去也。
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样的一天很快过去大半,花大少的药劲渐渐过去,除了头还隐隐有些作痛,身上的力气已回复得七七八八。
虎三郎在他醒来告诉他武田的死讯后便出去了,舞纷纭、秋节晚不知躲到哪里快活去也,玉临意多半仍在自己房中结珈趺坐,连云怨唇亦不晓得去了哪里。花大少最闲不住,下床踱出屋来,恰见云怨唇荷了把铲子从那边林中出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登时火起,迎上前去:“你这个坏女人,即管下蒙汗药亦用不着下得这样狠来,怕是下了好几斤吧?害得老子现在都头疼。不给个交代老子指定饶不过你!”
云怨唇放下铲子:“我自己的汤想放什么就放什么,想放多少就放多少,亦没请你喝,你不饶我,我还正要问你讨汤钱呢。”
花大少一翻眼睛:“下蒙汗药蒙我,完了,我还要付钱。还有王法没有?”
云怨唇:“这里是海盗窝子,哪来什么狗屁王法?给钱。”
花大少气苦,偏是没得话说,竟“哧”地一声笑起来:“算你有理,明天我亦炖他娘一锅蒙汗鱼汤赔你,不喝你是小娘养的。”
云怨唇:“不给钱算了,只当一锅汤喂了野狗。”抓起铲子,回屋去也。
花大少:“还骂我,骂我我亦不是野狗。老子宽宏大量,才不给你一般见识!”见云怨唇已进屋,站得一站,想想跟进去大没面子,不如去外面玩玩。脚下不由便向招魂店行去。走出一阵,萧湘泪的身影浮起,他忽地改变了主意,翻身朝失魂林奔去。
失魂林依然鬼气森森,远远看去便让人感觉出不舒服来。花大少在林前止步,依稀记得,那一天便是在此处劫住萧湘泪,然后自己进得林中,险些丢了性命。他略站一刻,咬咬牙,毅然钻入林中。缓步向前,地势渐低,光线渐泯,果不其然地,磨刀的霍霍声再入耳际,一声声地令人胆战心惊。
真会是厉鬼在磨刀么?为什么那日与玉临意并肩作战时,磨刀声会消弥无踪呢?为什么他们在林中苦战一天一夜厉鬼亦没有找上他们?会不会是有人装神弄鬼,林中另外藏有一组来历不明的人物,磨刀声是他们联络的一种暗号?
这一株树,萧湘泪曾经藏身其后,自己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吸引开去,再回来时,萧湘泪已化做独眼龙名波。是巧合,抑或那呼吸声根本就是阴谋,掩护了萧湘泪离开?萧湘泪到失魂林来会不会根本与玉临意无关?
花大少一脑子理不清的乱絮。他一向相信虎三郎,虎三郎一定把握到什么,虽没有明言,但显然怀疑着萧湘泪。到前天夜里,花大少亦弄明白一件事,萧湘泪并不真的为玉临意倾倒,那她为什么总在暗中窥视着玉临意的住所,为什么闯进失魂林?
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花大少小心地前进。今天,无论冒怎样的危险,他亦要揭开磨刀声的秘密,那样或许能同时解开萧湘泪的秘密。
磨刀声听来并不太远,可足足走了有两柱香的工夫,花大少才清楚地感觉到前方已是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数丈外,一个很低的方位。那会不会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而这里便是传说中阴曹地府的入口?一个寒战由头顶直打到脚板心,花大少不觉间连呼吸都完全屏住,强忍住转头就跑的冲动,不住对自己说着:就算是地狱今天他亦要下去看个究竟!他的注意力因恐怖而集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被排除,深吸一气,将感应力推至极限,一点一点巨细无遗地感觉着周围。一连数遍,确定没有可感觉到的危险,这才壮足胆子,摸出火折子点燃。一小阵眩目后,他渐渐目能视物,看清前方几步处果然是一处最宽有三丈,长约十余丈的地沟,向前探视,沟两边岩壁陡直,一面斜坡直入沟底,光线太弱,看不及远,隐约可知,沟相对的一面悬空,最深处至少该有五六丈深。磨刀声便有暗不可见的洞底传出。
花大少定一定心神,沿斜壁缓缓行下,小心地戒备着任何突如其来的袭击。不多工夫,来在沟底,愕然发现,这道深沟竟是一处崖涧,海水于洞底涌动,发出不甚有规律的声音,细看时,涧壁上满是岁月驳蚀的小孔,循声音找去,却见一处涧壁上正蒙着一块三尺见方的丝网状的东西,网孔绵密,海水荡漾,冲击在丝网上,发出的正是霍霍地磨刀之声。
是谁将这丝网状的物件蒙在涧壁上,又为的什么目的呢?花大少心中一动,欲要抬头寻找际,感念陡剧。他略不犹豫地猛挫身形,就势往下伏身,将重心降至最低,以一种古怪得丑陋的姿势把握住平衡向后疾退,同时灭掉手中的火折。一样想必非常犀利的武器从头顶掠过,将他疾伏间扬起的头发削去不少,却侥幸没有受伤。
花大少果断暴退后,在袭击的武器挂风声止住际亦猛顿身,收敛气息,悄然等待对方进一步的攻击。只要这继进的一击略有判断上的偏差,他将获得反攻的机会,赢取主动。而对方一击不中,却略不停留地翻身向涧口奔去。花大少一时难以判断他是否诱自己前往追击,犹豫间,他已跑得远了。
花大少索性不追,从方才的那一击看得出自己并不一定能占得优势,对方显是不愿与他恋战,真不依不饶地追上去,未必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他略做判断,料想方才袭击自己的人必藏身附近,一直在窥视着自己,定是怕暴露身份,才不得已发动攻击,抱的是能杀则杀,不能杀则走的目的。那么他一定是自己认识的某一个人,可惜连影子都没看见。
重新点燃火折,花大少向四周照寻,没有发现足以藏身而不被自己发现的所在,向上照去,始发现丈余高的岩壁上有一道石梁横出,人藏在上面,只要不动,自己由上而下行来都不会看见有人潜伏于上,而水流与磨刀霍霍的声音足以轻易掩盖住他的气息。
很显然,这个人不是厉鬼。他会是谁,是倭倭瓜的坐探还是别有身份,他弄出的这个鬼名堂多半不是为吓唬人,那又是什么用处?是暗号么?萧湘泪会不会与他有关?花大少再搜寻一遍,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解破心中众多谜团的任何蛛丝马迹,这才老不情愿地往回走去,决定将虎三郎玉临意他们一并拉来,看他们能不能看出或想到什么?
夜,清冷的月光。虎三郎远远看见小码头上那一团黑糊糊的影子,似是一个人正趺坐于彼。款步上前,渐渐看得清楚,正背对着海湾,那是一名扶桑忍者。瞑目趺坐,没有蒙住面孔,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虽没有当日的凶猛,虎三郎仍一眼认出他正是几天前刺杀自己未遂逃走的那名忍者。
他的双眼在虎三郎行至身前时睁开,眼中没有敌意,亦没有友好,空洞得一无所有。一阵沉默后,他缓缓地站起,用不很清楚的汉欲:“她还活着么?”
虎三郎自明白“她”是谁,点一点头。云恨天没有杀清原小雅,刺客不同于汉奸,杀不杀并无多大意义。他还想看看能不能由她嘴中得到些东西。
渊禽硕:“请将她还给我。我要回家乡去了,她随我一起来,我必须代她一起回去。”轻轻弯下腰去,将手中的倭刀放在虎三郎的面前,“或者,你杀了我。”
虎三郎静静地看着他。这是一个有求于自己的人,但他没有说一句哀求的话。这是他的个性还是他们民族的民族性?若是民族性,那么这个民族会有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加上他们的残暴贪婪,将会带来怎样可怕的破坏!
渊禽在虎三郎的注视下,终于感到一些的不自然,微微地鞠了一躬:“请关照。我已厌倦了战争与血腥,再亦不会重握战刀,只想带着小雅回到家乡,安度此生。”
虎三郎相信他的话,他显然遭受了不堪负荷的打击,身上已没有丝毫的斗志。可他会一直如此么,还是用不了多久便会故态复萌,重新举起屠刀?
渊禽转身向东方望去,无限依恋地:“乘船一直往东,那里便是我的家乡,我的母亲,还有我的朋友们一定在等着我,盼我早日回去。”神情忽尔黯然,“家乡常会有战乱,我真担心她们!”
虎三郎给他亦惹起思乡之情,而故乡是再难回返,亲人再难相见了:“以前怎没想到回去?”
渊禽自嘲地表情:“当一个人得意地时候,便会忘乎所以,只有到失意时,才能好好看清楚自己,看清楚什么才是自己最该珍惜的!”
虎三郎:“你再不会得意忘形么?”
渊禽眼中现出迷茫,许久,说:“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刻。虎三郎君,我很想回到家乡,回去看望我的母亲,可我不能扔下小雅一个人离开。”
虎三郎沉默有顷,终于:“让我,试试。”
花大少闯进屋中,却发现想见的人一个不在,不想见的云怨唇倒是一个人闲着没事在打着棋谱。一看见棋花大少登时有气,心中冷笑:想压老子一辈子,老子偏不再给你下,叫你白忙一场!气虎虎地亦不看她,直向玉临意房间冲去,一肩膀顶在门上,心中窝火,力气大得邪乎,竟将反锁着的门生生顶开,人亦一头掼将进去。
屋里水气腾腾,一时间什么亦看不清,却听得一声惊呼,然后一团湿乎乎的毛巾当头砸来,虽是毛巾,带怒砸来,力量之大,差一点将个花大少砸昏过去。玉临意的怒斥随之传来:“滚出去!”
花大少脑袋倒不糊涂,兔子般一窜而出。再跑两步,想起什么,又翻过身来,上前替玉临意将门拉上,并死死地拽着门柄,再不放开,惟恐一松手,门又会打开,飞出什么可怕的临时武器似地。
云怨唇有把戏看自是不再打谱,两手支颐,大看热闹。
花大少惊魂甫定,腾出一手,抹把脸,向眼下唯一的听众:“里头水濛濛的,我什么都没看见。”
云怨唇:“没看见什么?”
花大少:“这是什么鸟门栓来,我就是轻轻挨一下,就掉了,门就哗啦开了,害我差一点摔交。我这人一般是不乱进人家房间的。”
云怨唇:“门栓不好。”
花大少渐渐定下神来,松开手,走到云怨唇对面坐下:“别怕。不相信你进去看看,保管什么亦看不见。我们来下一盘?”
云怨唇:“你眼睛这么好,怎会看不到,不过装看不到亦好,免得麻烦。下就下吧。”
门“呼”地打开,新浴初毕的玉临意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出来,目光犀利地盯一眼正心慌意乱望向他的花大少:“出来!”径往门外行去。
花大少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垂头丧气地跟出去。
月光下,宽袍长带的玉临意仙气十足。花大少来在他身后,强自一笑:“我是个倒霉蛋,你给我生气不值得。我发毒誓:看我是什么亦没看见,不信你再洗一回,叫别人进去试试,光看见水濛濛的好象有那么个浴桶,桶子外伸没伸个脑袋都没看清。可猜我是猜出来了,要你不是采花贼,谁都能猜出你是姑娘家。”
有顷,玉临意长长地吐一口气:“算了,你不要到处乱说,云恨天知道会怀疑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坐探,空惹麻烦。”姑娘家自不可能是采花大盗,云恨天自不会清楚其中原由,必以为玉临意若非采花盗,逃亡失魂岛自是别有用心。
花大少向屋中一指:“里面还有一个,她亦看出来了,我不说挡不住她不告诉她老子,到时候你还要怪我。”
玉临意:“要不,你进去把她杀了?”
花大少摇头:“我又不是杀人狂,不好胡乱杀人;宁可用美人计亦不能杀她。”
玉临意转开话题:“你急急忙忙的样子找我做甚?”
花大少:“一打岔忘了,我发现个老大秘密。还记得上回给你说失魂林的磨刀声没,方才我进林子查寻究竟。”将林中发生事情简单学说一遍。
玉临意仔细听完,问:“给你交手的是否是扶桑人?”
花大少:“哪里知道?连影子都不曾见,不过感觉着不是倭倭瓜,是个熟人,亦不太熟。他似乎不是太想杀我。”
玉临意:“上回在失魂林你说有人窥视你,会不会是一个人?”
花大少:“我想过了,好象不是。”
玉临意想一想又问:“他袭击你时用的是什么武器?”
花大少:“亦想过了,九成是剑。袭击的手法蛮专业,凭他露的这一手,真要较量起来,我还不定能讨了便宜。”
玉临意:“汉人,用剑,身手与你想当,熟人,不很想杀你。这样的人不算多吧?我只想到了一个。”
花大少脱口而出:“萧亭会!”话一出口,立即用力的摇头,“不会不会,绝不会是他!”
玉临意“喔”一声:“怎见得?”
花大少张口结舌,萧湘泪诉说不清的神情一闪而过,他虚弱地呻吟一声:“反正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