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是正牌主人,虎三郎倒是颇能尽地主之道。玉临意的居所是三间岩石与卵石交错堆砌而成的三间石屋。这种石屋坚固异常,是失魂岛的特色民居,飓风海啸难奈其何。进门的厅房亦兼做饭堂,原本是厨房,添丁后在门外搭个小室当代替。厅房右边的屋子没有门,里面放着两张床,虎三郎有一句没一句的介绍,那便是他的卧室,同室而居的是岛上另一个无主游魂叫花大少,岛上人都叫他“空心花大少”,听名字就不怎样,丁七郎亦没提起,想来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左边的房间装上一扇门,门紧闭着,想必就是采花大盗玉临意的卧房。
虎三郎是不是传说中的高手不知道,却肯定是个不错的厨师,不大工夫已将三盘香喷喷的鱼羹端上桌来:“岛上没什么吃的,一年到头除了鱼还是鱼。失魂帮倒是能弄来各色食物,我们没办法。馋得了不得时就去岛上唯一的酒家招魂店开开荤,老板老甲鱼种菜养鸡,还和云恨天沾着亲,没他弄不来的东西;就是贵,换到陆上,那价钱能把死人吓活过来。你要是能凑合着吃我这几条鱼,劝你最好别去。”
林护心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虎三郎,亦知道虎三郎同样不喜欢他。他们年纪相若,却截然是两种不同的人,气质的不同。这种不同的气质使他们一开始便彼此生出抗拒与反感,这反感与抗拒会与日俱增。
虎三郎想起什么,问:“你喜不喜欢喝酒?”
林护心摇头。
虎三郎:“真不喜欢?”
林护心再摇头。
虎三郎这才走进里屋,不一会抱出一坛酒来:“好极了。”
林护心一时没能明白“好极了”的意思。虎三郎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可品,不宜狂饮。只有两种人才酗酒:没有自制力的人和自暴自弃的人。你说是不是?”
林护心对酒没有任何见解,应付地附和一声。
虎三郎抿一口酒:“花大少就是没有自制力的那一种人。”
林护心心说花大少关我屁事。
虎三郎忽然怪怪地笑了:“我猜你是个麻烦人。”
林护心一皱眉。
虎三郎:“我最怕麻烦。想灌醉自己。你说我这算不算酗酒?”
林护心冷冷地:“你只管醉。”
虎三郎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在岛上,我管得着的就这三间屋子。你在屋里,什么我都给你顶着扛着,出了屋嘛……”
林护心被他骨子里的不友善激怒:“你不必碍着舞纷纭的面子帮我,我和她没有任何交情。现在她应该早忘了我这个人!”
虎三郎:“她的记性不大好。”
林护心盯着将所有思想藏在安静的眸子后面的虎三郎,忽然发现丁七郎的话错得厉害。舞纷纭一点亦不难惹,至少比这个虎三郎简单得多。
一声少女的斥喝此际在门外响起:“林护心、虎三郎你们滚出来!”
目光自虎三郎脸上离开,林护心绰起墙上的一柄剑,冲了出去。门外,二丈开外,几十支火把点燃,握在一群彪形大汉手中,火把簇拥着一对青年男女,正是萧亭会与云怨唇。
虎三郎随后款步踱出,安详地向云怨唇:“是云姑娘。抱歉,没有滚着出来。”
目光一转,落在萧亭会身上,眉间的竖纹渐深,唇微动,欲言又止。
萧亭会神色黯然:“果然是你!”
沉默片刻,虎三郎:“行辕一别,萧兄清减了。有空不妨来寒舍叙一叙旧,胜过刀兵相见。”
萧亭会点一点头:“很好,很好!”一转身,扔下云怨唇扬长而去。
云怨唇大感没趣,知道萧亭会一去,怕是没人能撼虎三郎,又不肯放下矜持唤住他。何况以他离去之绝决,或许唤不回来,彼时她颜面何存?
虎三郎:“云姑娘,劳驾下一回不要在我门前说脏话。可好?”
云怨唇心里恨得要命,却拿他无可奈何,强撑着:“虎三郎,我们失魂帮一向很给你面子!”
虎三郎:“在你叫我滚出来之前。”
云怨唇一指林护心:“你收留他是何居心?”
虎三郎顺指看一看林护心:“不论是林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在我屋子里,说不得我要硬着头皮当主人。出了门外,二位若需我做鲁仲连我乐意从命,别的,我管不来。”
云怨唇虽不懂鲁仲连是什么东西,却听出虎三郎的立场,心想这虎三郎亦不过是光棍一条,还不是怕了失魂帮。胸一挺,待要说话。
林护心知无可免,挺身上前,声音因仇恨而沙哑,向云怨唇:“你已经等不及要我另一根手指?”
云怨唇:“是。”
林护心蓦然抬起左手,将纱布扯下,无名指伸入口中,猛咬钢牙,“喀”一声生生咬断,和着鲜血吐在地上。人随之仆地,晕死过去。
云怨唇目光一厉,对此种近乎无赖的行径大为不满,待要发作,林护心已晕倒。不由气馁。虎三郎虽表明立场,却不离开,她身旁没有强手不得不有所顾忌。转念一想亦不能轻易要了林护心性命,需留下慢慢摆布。一拂长袖,转身离去。
在她转身的瞬间,虎三郎发现在自己所处的方位,可以用十几种不同的方式将毫无准备的她杀死十几次,而林护心的位置要比他有利十倍。亦即是说,云怨唇在劫难逃。
林护心虽目不能视,依然准确地把握住最佳的时机,一跃而起,剑如毒蛇般刺向云怨唇的后心。
一只黑色的海鸟从众人头顶掠过,掠出几分不祥。
云怨唇浑然不觉,犹自气恼地一脚踢飞前面的一块石子。跟随她的一众海盗不乏有看见的登时张大嘴来,惜乎声音都比不上林护心的剑速。
千钧一发际,毫无征兆地,一枝大箭呼啸而至,其速度声势令人瞠目,在剑已沾到云怨唇衣裳时,“嘡”然击中剑尖,剑应声而断,箭势犹未尽竭,直飞丈外,洞穿一株百年老树,深深扎在另一株上,箭簇兀自颤抖不已。林护心转了好几个圈,方重重摔倒在地,真正失去了知觉。
云怨唇回首。生死悬于一线,她至此仍一头雾水。
一名衣着华丽的青年自林中款步而出,一双豹子般雪亮冷酷的眼睛、一付唯我独尊的表情、一张英俊桀骜的面孔。雄伟的身躯透出强大的气势,步步逼近。他手中持弓,背后背箭,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箭不用问正是他的手笔。放眼失魂岛,能射出这样精彩一箭的人绝不会有第二个,虎三郎就自问不能。箭的高明不仅在于其力,更在于他对林护心全面的判断。以射箭者的距离若等林护心发动什么样的速度亦将来不及矣,他至少比林护心提前了一个呼吸。这是什么样的判断力!
虽从未谋面,虎三郎已知道这个正朝自己走来的青年会是谁。
华衣青年目无余子,在虎三郎丈外停住,声音如其人般居高临下:“虎三郎?”
云怨唇狠狠地在林护心身上踩几脚:“你装死,我叫你装死!”
虎三郎不卑不亢地看着华衣青年:“文行竖?”
文行竖:“这个岛上的人正在打赌,我和你谁才是岛上第一人。”
虎三郎看一眼扎在树上已停止摆动的大箭:“或许我会把注押给你。”
文行竖:“在我,没有也许。你要以为可以侥幸赢我,去拿你的兵器。”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挑战。虎三郎:“我把注押给你。”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认输。文行竖:“你不再是拼命虎三郎了。”
虎三郎:“那就不是。”
文行竖:“我曾以为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虎三郎:“抱歉,让你失望。”
文行竖眼角撩起,看一眼虎三郎门口——其实是玉临意门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安静的青年。一个令人惊艳的青年,比林护心还要好看许多,最具想象力的美少女在春闺梦中能幻想出的最好的情人就该是这个样子。他正冷冷地看着文行竖。
文行竖:“玉临意?”
玉临意微微地颔一颔首,将手袖起。
“好好练刀,我们早晚会刀兵相见。”文行竖回向虎三郎说,复向玉临意,“你也堪可一试。”转身,傲然离去。
云怨唇紧随其后,带着她的那一帮人。
林护心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虎三郎,他正出神地在灯下想着什么,面部的轮廓优美且柔和,在这危机四伏的海盗窝中,令人倍觉温馨。他的对面是一个极美、极安静的男子,怔怔地,亦在思索什么。
手已重新给包扎起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他不想动,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样毫无意义。那神乎其技的一箭给予他无法磨灭的创伤,庶几相信云怨唇是有神灵保护着的。她也许根本没错,谁叫他在逢场作戏中那样卖力地讨好她?始乱终弃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没想过会遭报应,而报应原来真是有的!
世上不会有比云怨唇更恶毒的人,她不仅杀死了他全家上下,还迟迟地不肯杀他。杀她已成为他的宿命,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宿命,只要一口气在,他就必须去做。她却让他活着,生不如死地苟活,而他正在渐渐地崩溃,或许终于有一天放弃而自戕,那就将是她的完胜!
林护心虚弱地望向虎三郎,凝视着,只是下意识的凝视,却于凝视中愈来愈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下强大的气息。心中一动:如果赖在这间屋中,会怎样?云怨唇能斗过他亦将花费许多的精力,只有看准一个机会,复仇或许终能完成。堪虑的是虎三郎刀枪不入的表情下莫测的心思。
思索中的虎三郎忽地眉一轩,美男子立即撩起眸子,注视着他,令林护心觉得这两个男人间有着某种不可言的微妙关系。他不及往深处想去,一声少女的娇斥在门外响起:
“虎三郎,滚出来!”
虎三郎看一眼美男子,自语地小声:“又是滚。”站起来,停一停,复坐下,“凭什么听她的?”
美男子:“不听她的,她会弄坏我的门。”
林护心恍然,原来他是玉临意。只是他怎么会是天字一号的采花大盗,一个眼色过去,什么样的女孩子招架得来,他何苦做这营生?
虎三郎:“猜一猜她长什么样子?”
玉临意:“你自己看。”
门被很不友好地撞开,一名健美的女郎闯入;眼睛被灯光耀得有一阵茫然,后始环视屋中,美眸在玉临意身上停住,气势顿时为之一敛,好一会儿才转向虎三郎:“你是虎三郎?”
虎三郎:“是。”
女郎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一定不愿意玉临意是虎三郎:“我叫萧湘泪。你该知道我的来意。这事与旁人无涉,我们到外面去。带上你的刀。”
虎三郎:“不管你什么来意,我不出去。”
萧湘泪已准备转身出去,气恼地止住:“你是男人不是?别逼我在这里动手!”眼角瞟一眼玉临意。
虎三郎:“我和令兄的事,你不用管。管不来。”
萧湘泪:“你看我管不管得来!”秀腕一翻,剑出鞘,向虎三郎心口扎去。
虎三郎稳坐不为所动。玉临意长袖一拂将剑卷起:“萧姑娘,何苦逼人太甚。”
萧湘泪身形受阻,知道玉临意已手下留情,眼一红,怪怪地看他一眼,猛一跺足,转身离去,乍出还进,向虎三郎:“我们家的事不许和任何人讲,否则,我饶不过你!”这才真正走了。
虎三郎侧首向里屋林护心看来:“你醒了?我可以安排你离开失魂岛。”
林护心:“我从没想过活着离开。”
虎三郎嘴角溢出一丝莫测的微笑,转向玉临意:“很晚了,去睡吧。”
玉临意:“你和萧家兄妹怎么回事?”
虎三朗:“说出来,萧湘泪饶不过我。睡去。”
玉临意并不坚持:“你呢?只剩一张床。”
虎三郎:“这么晚,花大少不会回来了。”
话音甫落,敞开的门口,嗖地穿进一条汉子,反手将门关上,活似被成千厉鬼追着一般,兀自惊魂未定,倚在门上喘着粗气。
虎三郎看一眼玉临意:“算我没说。”
汉子自是花大少也。花大少一点不像任何大少,连卖豆腐的大少也比他气派;衣服不仅旧还质地欠佳,鞋子险些要破出一个洞来,更要紧的是气质的不像,丝毫不见老子有钱的派头,不打马虎眼的一穷二白的底子塞满全身的毛孔。
花大少定一定神,扑到桌前,端起大水壶对嘴一通爽灌,完了,放下,抹一抹嘴,依旧大喘气,说不出话来。
虎三郎:“你以前也这么喝水?”
花大少缓过半口气来:“怕什么,你又没病。”
虎三郎:“这茶壶从此归你专用。”
花大少:“你上次不肯借我的皮袍子我也偷偷穿过。”
虎三郎:“真的?我烧掉它。”
花大少:“别,送我。我还没穿过瘾。”
虎三郎:“是送你,你穿上,一起烧掉。”
花大少还要抬杠,一眼看见里屋的林护心,叫到:“那小子是谁,怎么睡我床上?”
虎三郎:“一个客人。大少你礼貌一些不行?”
花大少:“我穷得光剩这张床,给他占了,我还给他礼貌?”
虎三郎:“你都穷得光剩一张床来,还计较什么?”
花大少:“不计较,我睡哪。你给银子。我去销魂寨睡去?”
虎三郎:“你先洗一个澡,我们挤挤。”
花大少戒备地:“都没见过你碰女人,我这么英俊,你别是在打我的主意?玉临意,不如我们挤着?”
玉临意一扭身进自己房中,门在里面栓上。花大少小声:“当我真希罕你个臭娘娘腔的采花贼?虎三郎,你的客人怎不睡你的床?”
虎三郎:“不知道,我没想过。”
花大少进屋,一头倒在虎三郎床上:“你这个人非常自私。”
虎三郎跟着进来:“这么晚,我还说你不回来呢。”
花大少用力地叹一口气:“你以为我想晚回来。倒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
虎三郎:“多倒霉?”
花大少:“给你说了你可得同情我。”
虎三郎:“你说。”
花大少:“我本来和凌未野那帮王八东西在老甲鱼店里喝酒。狗日的陈破网想出一狗屁主意,要比嗓门,大家凑分子会账,嗓门最大的白吃,最小的出大头。”
虎三郎:“你肯定又白吃来。”
花大少:“比嗓门得有裁判吧。又是陈破网的主意,说叫老甲鱼来。老甲鱼就老甲鱼。我不在乎。操他娘的老甲鱼还有条件,说秋节晚欠他五两银子,我们要比就比喊秋节晚,说不定把秋节晚叫来,好还他钱。”
虎三郎:“叫来秋节晚没?”
花大少:“姓秋的没叫来,我把姓舞的给叫来了。”
虎三郎:“你这么做不好,答应老甲鱼叫小秋,你叫人家小舞干什么?”
花大少:“我是叫秋节晚来着。自从宋惊雁说秋节晚剑术冠甲失魂岛,舞纷纭就老要找秋节晚比剑,小秋躲着不见她,我一喊秋节晚,她立马跑来,怪就怪我嗓门大,叫她认准,硬说我知道秋节晚在哪,雪亮的一把剑逼着我交人。陈破网那帮灰孙子见她奔我来,一窝蜂跑了,连老甲鱼也躲着不肯出来。她是海盗里的海盗,谁惹她来?我给她解释不清,让剑压着脖子满岛找他娘的秋节晚。你想小秋隔八里外地躲她,能让我找着?就找到这光景,连晚饭都没吃上。”
虎三郎:“倒是有几条剩鱼,你凑合吃吃?”
花大少:“饿过劲,不吃了。多亏我机灵,一想,冤枉就冤枉在老甲鱼身上,他没事让叫什么秋节晚来,便宜不得他。就给舞老大说:‘我撑这么久,够义气了,不能再怪我出卖朋友。其实,秋节晚不是别人,就是老甲鱼的亲外甥,老甲鱼把他给藏起来了。你空口白牙问他他不会认,不如就一把火烧了他的招魂店,不怕烧不出个秋节晚来。’”
虎三郎:“你就不怕小舞烧不出秋节晚把你给扔进火里烧掉?”
花大少:“她要找老甲鱼算帐,哪里还顾得我来,让我一溜溜出来,就在家窝他娘几天。小舞她怕玉老大,不敢上这头来。她的记性出了名的差,过些日子,就把我忘了。”
虎三郎熄灯,在花大少身边躺下:“你真以为,小舞记性不好?”
花大少:“至少不会为我花大少好起来是不是?”
虎三郎:“真的不会?”
花大少:“不会。”
虎三郎:“就算不会,你也不用挤我,我半边身子已在床外边来。”
花大少:“谁叫你占了我的床。你不要老娘们似地在我耳夺边唠叨个不停好不好?”
虎三郎叹一口气:“舞纷纭怎么就放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