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双方的最高领袖三天内相继死去,使失魂岛阖岛的气氛为之一窒,每个人心中都泛起一阵寒意。他们的死仿佛揭开了这个极度血腥的秋季的序幕。
云怨唇毫无争议地成为失魂帮新一任的帮主。宋惊雁与云霄生死未卜,文行竖成为云怨唇唯一的竞争对手,可他没有争。他虽不明白云怨唇为何要跳出来争夺帮主之位,却坚信自己能控制住她,躲到幕后操控比在台前更有意思。
云怨唇却出乎几乎所有人意外的,没有将军权交给文行竖。她丝毫不懂军事,却通过乐清与燕笑南等少壮头领将军权牢牢地握在手中。
一整个白天的忙碌令云怨唇精疲力竭,她很想回到玉临意家中好好地睡上一觉,那里的床铺即管简陋,远比不得自己闺房的舒适,可那种家的温暖与安全是任何豪华的环境所无法比拟的。她喜欢虎三郎宽和的笑容,玉临意安静的眸子,花大少夸张的表情,舞纷纭调皮的胡闹和秋节晚忍让的甜蜜,在那里她才能明白什么是生的幸福。
她后悔答应宋惊雁来继任这该死的帮主,在坐上首座的一瞬间,她便远离了玉临意那个充满了友爱与快乐的家,她新的身份令她即使回到那里亦再不能融入这一群可爱无羁的朋友之中。可恶的宋惊雁哪里来的魔力竟让她鬼差神遣般坐进了这一样可恶的座位,从此失去了一群她也许永远都无法割舍的朋友?唯一能令她欣慰的,是她的决定或许能挽救这群无私的朋友的性命;若真能这样,要她做什么她都会欣然受命。
地上,一块方砖“咔”的一响,被掀起,依然蒙头盖脸的宋惊雁幽灵般从地下冒出,在他惊愕与戒备的目光中,将方砖复原,才转过身来:“这是一处暗道,可以通向聚义厅和香堂。”
云怨唇的神情转为鄙夷:“你来做甚?”
宋惊雁:“多谢你阻止了文行竖染指军权,可你的处境亦因此非常危险。在你身后,再没有人能阻止他。东瀛人现在已感觉到战胜我们并非一蹴而就的易事,会不择手段地用尽阴谋诡计,杀了你是一条捷径;你身边没有高手护卫,自身的防卫力亦有限,刺杀你的难度不高,杀你的效果却不俗。在我们身边肯定有清楚这些的奸细。”
云怨唇:“你现在才告诉我危险?”
宋惊雁:“我不想你一开始有太大压力。”
云怨唇:“怕我吓得不敢干?你别忘了,我现在照样可以把这个破位子让给文行竖或者随便什么人!”
宋惊雁:“我们可不可以改善改善关系,大家目标一致,我会全力保护你,亦希望你能认真协助我。”
云怨唇:“你以为我不会转向文行竖?”
宋惊雁:“希望你不会。”
厌恶地瞪着宋惊雁,云怨唇一字一顿地:“滚出去,想我不改变主意就别让我再见到你!”
宋惊雁被蒙住的脸看不见表情,他深吸一气,翻身掀开方砖:“你需加小心,不要乱走,不要让随便什么人接近。”跳下暗洞,将方砖还原。
宋惊雁沿密道出来,向港湾行去。
月光照着海湾照着码头照着站立垂钓的虎三郎,照出人的寂寞。
宋惊雁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感觉此刻他竟是那样的憔悴无助。他轻咳一声,在虎三郎身边站下:“晚上亦能钓到鱼么?”
虎三郎:“月光有这么好的话。鱼亦要吃晚饭。”
宋惊雁:“等打完仗,我亦要来享受享受月下垂钓的乐趣。”
虎三郎:“云恨天是不是亦死在文行竖手下?”
宋惊雁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话中的“亦”字,说:“依田同样伤在文行竖手中。隔了一里余地,一记气箭能将云恨天的刀头射断且断刃仍能凌厉伤人,他的内力真叫人震惊。”
虎三郎:“他为什么既想杀你,又帮你除去云恨天?”
宋惊雁:“再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会将一切告诉你。行么?”
虎三郎:“在剩下的两阵中,你能保证文行竖不会故伎重施?”
宋惊雁:“希望你依然相信我。”
虎三郎沉默许久,说:“保护好云怨唇,她处境很危险。”
文行竖面无表情地看一眼虎三郎:“不去失魂沟观战,来此做甚?”
虎三郎:“文先生说过,我们早晚要刀兵相见。”
文行竖眉梢微微挑起:“你来向我挑战?”
虎三郎:“先聊聊,和看看。”
文行竖:“你可以坐下来聊,和看。”
虎三郎坐下:“都说你是失魂第一高手,为什么不上擂证明一下?”
文行竖:“是就是,何需证明。”
虎三郎:“若我亦不上擂,南岛擂台便成必输之局。那么你不上擂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根本不在乎失魂帮的存亡,要么你有把握我一定会上擂。”
文行竖:“你倾向哪种可能?”
虎三郎毫无含义地一笑:“从前有一个人犯了大罪,理当斩首。他花了很多银子,请来最好的讼师,终于找到一条法令的漏洞,得到一线生机,被允许在行刑前猜枚。由监斩官手握一枚棋子,让他猜棋子的颜色,猜错了行刑,猜对了可以当场释放。猜枚时,旁边有两个看热闹的人,一个叫另一个亦猜猜,那一个猜是黑色,前面那个问:‘你猜错了怎办?’那一个说:‘什么怎办,是非黑白关我屁事?’”
文行竖:“你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虎三郎:“我来,就为说这些废话。”
洪天策的刀虽与云霄当日的剑势一样大开大阖,却充满了灵气与技巧,攻势展开,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霸气十足。比较下,川口七郎的剑显然小巧精致,在洪天策轰轰烈烈的刀势中,穿花拂柳般游走自若,利剑轻点慢挑,每每在关键处落力,虽于刀雨飘摇之中,仍挥洒若定,游刃有余;其剑术的精湛叫秋节晚亦自叹弗如。
花大少因是洪天策出阵,又来到看台,向一旁的玉临意:“川口活象是洪天策的剋星呢,老洪刀法大气磅礴,在战场上当算得八面威风所向披靡了,可这小川口偏能避开和他正面交锋,旁敲侧击,叫老洪有劲没处用,这样打下去是吃亏定了。早知道,还不如叫你上去。”
玉临意:“川口看上去赚便宜,怕是有苦自己知,亦难受着呢。洪天策磨砺多年,刀法虽仍以气势夺人,在用力的巧妙和对刀的领悟上皆已达到极高的境界,加之久经战阵,很沉得住气,无论对手怎样应付裕如,他总不见着急,刀法分毫不乱。川口示人以轻松正是想瓦解对手的意志,让对手以为这种打法无济于事,甚或正中他下怀,急乱下刀法失常,出现败招,令他有机可乘。
花大少趁机大灌米汤:“难怪都说你天赋最好,真有点意思,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你说说我的刀法怎样?”
玉临意:“你曾经下过工夫,可生性浮躁,不求甚解,刀法在瓶颈处停滞不前,总不能突破。到失魂岛后,与虎三郎接触日久,眼界开阔,心胸亦开阔,刀法在不知不觉中突破,跻身顶尖高手的行列。不过,你毕竟是懒惰,胸无大志,少了钻研精神,所以你很难再上层楼。以川口而论,换你上去,此刻即使不败,处境亦会非常困难。实力是不会骗人的。”
花大少:“即管你天赋很高,到底看不透我的深浅。我深藏不露的本事还是蛮高的,任你多厉害亦看不出来。”
舞纷纭:“大少你少吹牛,你是什么货色亦就哄得过陈破网那帮小家伙,还骗得过我们?”
花大少:“我才不给你们这些野蛮人计较呢。高手自然有我们高手的风度。”
玉临意忽地脱口而出:“‘冲锋十八式’,洪天策要发动总攻了!”
一个义无反顾的起手式,洪天策刀势陡剧,锐啸声乍起,战刀随之激起一片灿烂的光芒,似千军万马突出,汹涌地向川口席卷而去。川口立即明白关键时刻来临,熬过此轮攻击将胜券在握,剑速应之加快,若灵蛇般每出必中气枢,防御近乎完美;奈何洪天策攻势之剧,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令再如何精彩的对抗都难免显得虚弱。战刀一刀刀追索着要害无不致命地劈过,连连一十四刀刀刀悬命一气呵成,终将川口布得无微不至的防线撕破冲乱,一刀斫中川口的左臂,伤骨及筋。洪天策渐入佳境,攻势方酣,第十五式以快得毫无道理可言的速度斩至川口脖颈。川口无暇顾及伤势,强提真气,饮痛将战力推至极限,剑不畏其险地颈前一竖,一股翻转的力道随剑而出,生生压住战刀,欲使战刀的攻势哪怕稍微缓得一缓。
第十六刀以不可思议的古怪方式攻出,洪天策放手翻腕,倒持住刀柄,立将川口压刀之势化做推刀之力,顺势翻起,怒向川口头顶斫下。川口敏捷地协调过重心略偏的身体,一头撞向洪天策怀中,以距离化解开这显然无法硬搪的猛烈攻击。然始终占据着上风的洪天策焉能轻易失去距离,凭着领先丝微的机先,同步退出,将他封在距离之外,第十七刀幻做漫天刀影席卷而出,其磅礴大气,足令风云失色。
川口相信洪天策的攻势已接近尾声,只要能挡住终盘的数记必将极度可怖的绝杀,便将立于不败之地。他敏锐地察觉到此记眼花缭乱的攻击实着为拦腰横扫而来,嗓中发出如狼似豺的一声嚎叫,将全部潜力激出,剑势暴涨,悍然将利剑绞入铺天盖地压来的战刀中,狂喷着鲜血将这夺命的一击粉碎。洪天策的第十八刀终结式便于被绞碎的公式中衍生而出,碎成十八柄战刀从十八个不同的角度无不致命地攻向川口。川口被震得五脏挪位,心神皆败,再亦无法分辨出哪一刀才是真正的战刀!
这就是绝杀之刀,从来没有人能躲过洪天策此毁天灭地的一刀!
川口猛地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催起绝对的自信与绝对的感念;他只能凭着感觉去放手一搏,再不依赖视听,而纯粹地倚靠身为绝顶武士超乎寻常的感念。剑略不迟疑地疾出,向感觉中战刀会来的方向。任何小小的疑惑与畏葸都将导致无力阻止战刀惊世骇俗的杀伤力,即使选对方向。
剑与刀在空中撞击,激起连串的火花,刀断,剑折,两人空出的左手不约而同地本能顺此缝隙递进,重心俱是过分地靠前,冲击力复令他们皆无力闪避,两掌各自结结实实地击中对方的胸口。两声闷哼同时响起,两道身影分别向后震出,飞落擂台之外,一路狂喷着鲜血。
云怨唇对陈破网略备好感,爱屋及乌,对虎三郎系的人她都不免高看一眼,何况陈破网的嘴巴又格外甜些。她礼貌周全地请陈破网在身旁坐下,命人沏上上好的茶水:“陈先生,是虎三郎着你来的么?”她希望是虎三郎遣他来看望并慰问自己。
陈破网察言观色,哪会说不是:“虎大哥让我来看看云帮主过得好不好,嘱帮主注意身体,不要累着。另外,我还有些别的话要说。”向周围八名精干的护从和两名丫环望去。
云怨唇觉察出陈破网前面的话是假,后面的话才是真,略感失望之余,挥一挥手,十个人鱼贯而出:“请讲。”
陈破网由云怨唇的表情知道谎话被识破,有些尴尬地一笑,干咳一声,慎重地缓缓说:“是这样,昨日云老帮主给依田倭倭瓜对阵时,云帮主后来亦是到场的,不知云帮主看没看出些不对头来?”
云怨唇秀眉轻轻挑起,郑重地看着陈破网,点一点头:“你知道什么?”
陈破网:“昨日我亦去观战来,不过没上看台,”陈破网自然不好意思当云怨唇说自己身份不够,虽然是明摆的事情,“在一旁的林子里。我坐在一棵老大的树上,等云老帮主他们战到最后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文行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在了树下面。我还奇怪他怎不上看台,他却忽地张弓往擂台上射出一记气箭,我还没明白过怎么回事,云老帮主已殁了。”
云怨唇的眼角微微跳跃数下,几乎作色,却忍住,沉默有顷,忽地一声冷笑:“陈兄,你的两下子我略知一二,不客气地说,凭阁下能发现表哥没道理他不发现你。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来挑拨我们兄妹,看在虎三郎的面子上,这一次我不与你计较。请回!”
陈破网脸色变得数变,一跺足,起身,红着脸拂袖而去。
洪天策伤势虽重,却无性命之虞,若川口不是运气太好,必已毙命当场,他该是胜出对手一筹,不过亦好,若他取胜并余再战之力,倭寇势必不会等到擂台结束,便将悍然发动攻击。
虎三郎诸人将洪天策安置妥当,因需准备明日的决战与随后而来的兵戎相见,决定留下花大少守护,众人先行辞出。
花大少哪是坐得住的人,不一刻已闷得厉害,暗骂凌未野不知躲到哪里厮混去也,正拟着人去寻,凌未野的大脑袋恰从门口探进,旋即急钻进来,上前察看洪天策伤势,看出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花大少闻着他满身的酒气,蹙起眉头:“小凌你不像话呵,老洪上擂台你亦不见影子,伤了这半天才来。你都哪里去来?还有那个缺魂少魄的陈破网,你两个成天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凌未野:“我们闷着无聊,总找你不着,就去店里吃了回子酒,再到寨子里胡闹一阵,没小心睡过去,刚醒来,听说大哥伤了,赶忙就来了,多亏没事。”
花大少:“没出息。寨子里那种肮脏地方,亦是我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去的!”
凌未野:“大少你亦是常去的。”
花大少:“老子去光是揩揩油,偷听个墙角什么的,你几时见老子嫖过来着?”
凌未野嘟哝说:“有学问的还会揩油,听墙角么?”
花大少:“你懂个屁,有学问的就爱做这个。给你说了亦不明白,好好待在这里看着老洪,晚上别稀里糊涂地把他当寨子里的婊子给干了。老子有些事情,先走了。”凌未野比花大少实力弱不到哪里,有他守着,花大少正好卸开溜。
不等凌未野说话,花大少早走出门来,却差点和闷头冲来的陈破网撞个满怀。花大少两眼一翻:“他娘的陈破网,你敢吃老子的豆腐!”
陈破网没好气地:“又没撞碎了你的牛黄狗宝,穷叫唤什么!”
花大少一指自己胸口:“老子这里还从没给哪个臭男人摸过,你给个交代吧。”
陈破网一挺胸:“臭烘烘的你以为我想摸?大不了给你亦摸一把好了。”
花大少“嘡”的一拳击在陈破网的胸口:“摸完了。你黑头瞎脑地乱撞什么?”
陈破网揉着胸口:“不能轻点。我来看看老洪。”
花大少:“去你娘的,想骗老子你还差得远呢。不定给凌未野做什么坏事来,懒管你们。他在里面。”从陈破网身边擦过,自顾去了。
陈破网行入屋中,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凌未野正坐在炉旁看着熬药,见陈破网进来,示意他噤声,起身上前,拉着陈破网又出来屋子,才问:“怎样?”
陈破网叹一口气:“她根本不信。”
凌未野:“她比我们想的聪明,定是不信你的身手能发现文行竖却不给他察觉。”
陈破网垂下头去:“早知道我多花些心思练功夫,不要你这么厉害,比大少强些就行。她现在会不会很危险?”
凌未野:“她阻了文行竖的路,又不帮他,文行竖多半不会饶过她。”
陈破网发急:“这怎办,若她竟去找文行竖对质岂不要误了性命?要不要告诉虎三郎,让他出面?”
凌未野:“她肯单独见你,你亦能肯定没有人在旁边窥视?”
陈破网点头:“打仗我不行,能瞒过我这双耳朵的人却没几个。”
凌未野:“虎三郎明日要对龙川,先别打搅他,我再去找她,给她摊开来讲是我看见,为了你有接近她的机会才让你去。看她是如何反应。”
陈破网脸一红:“那怎好,不要羞死人来。”
凌未野:“你到我房中等我,听我的消息。”
陈破网摇头:“我还是去找大少,给他说清楚。他主意最多,定能想出好的办法。”
凌未野:“好吧。你且来我房里,我给你看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