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三郎独立在清冷的月下。这是一个透着凄迷的秋夜。
刀背很厚,刀刃锋利,这是一把很好的刀,他的第十五把刀,他已经用断了十四把这样的好刀,这第十五把他只用过三回,自从来到失魂岛,他还是首次拔出它来。
刀依然犀利,他的心仍如从前般犀利么?
婀娜的身影在他身边站下,柔美的声音响起:“明天!”
虎三郎慢慢地转过头去,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令人心碎的女子,好一会儿,说:“你终于肯穿回红装了。”
玉临意:“还记得这身衣服么?是停波姐的。那时候我就很喜欢,对自己说,重穿的第一身女儿衣服一定会是这个样子的。”
虎三郎回忆地:“那时候你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转眼变成大姑娘了。”
玉临意:“你答应过我除掉张稼南为我全家报仇,五年来,你从没有认真地去做过。”
虎三郎抱歉地:“这里的事情完后,我会全力去做。”
玉临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会么?何必再骗我,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你根本就不想帮我报仇。你不想我觉得欠你太多。”
虎三郎:“你从不曾欠我什么,当日救你出来的是停波。”
玉临意:“我是没欠过你什么,却记得那时候,我们三个在一起,是那样快乐,虽然我们都有着太多的伤心事,可你总能给我们带来欢笑,让我们忘记苦难。停波姐临去时表露出的心愿,我虽还小,已能明白,她希望我长大了,能,嫁给你。你亦明白她的意思。”
虎三郎:“你在胡说什么?你是我的小妹,甚或可以说你是我的女儿。”
玉临意的眼神说不出的憔悴:“这是你的想法,你希望我亦这么想,这些年来,为了让你高兴,我一直装做亦是这么想的,直到被迫亡命失魂岛的前夕。我明白此生将再难见到你,好几次离开,又回去,终于决定给写一封信,表达我的心意;我让上天来决定一切,信用药汁写成,会在三四个时辰后自动褪尽。当你亦来到失魂岛时,我以为你是看到信,为我而来,可看到舞纷纭我立即明白过来,她太像停波姐,太像太像,难怪你会为她不顾一切。”
虎三郎虚弱地:“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离开后我已被架空,再不能做任何能令我心安的事情,我去意已定,小舞的事情只是适逢其会。我没有看见你的信。”
玉临意强忍住眼泪:“我从来没有对此抱怨过,你为谁拼命不为谁拼命你有权决定。”
虎三郎深吸一气:“好吧,我们不需再回避,是该说清楚来。你从不说什么,可你一直用行动表示你的不满,不好好练功,不穿女儿衣服,我给你安排婚事,你就去刺杀张稼南;还有我没弄明白的,你怎么令得小舞那样怕你。”
玉临意:“已经很多次了,我试图背叛你,让你至少为我难过一次,可事到临头,又做不出,不愿你再受到伤害;我只能用这些儿戏一样的小动作来发泄。我还曾违心的祈祷,祝愿你能和舞纷纭永结同心,可要真有这一天,我想我会忍不住杀了她。”
虎三郎:“方才,我在看着这柄刀,忽然觉得自己原来如此藐小,曾经满怀雄心壮志,到头来只不过如一把把刀般将自己折断,什么亦不能改变!”
玉临意:“为什么你总想去改变别人,不能改变自己?我不是不是你的小妹,更不是你的女儿,不是为了报答停波姐,不是为了她对你的歉意在乎你,我甚至嫉妒停波姐,从一开始就嫉妒!”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玉临意倔强地盯着虎三郎,不管泪水怎样地流。
虎三郎怜惜地伸出手,想去为她抹拭眼泪。她固执地退后一步,不让他做到:“我不会再做你的小妹或女儿,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的想法,我为什么要总是在意你的想法?这些话再不说出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说了。从现在起我们再不会似从前那样,天衣无缝地去扮演一对兄弟或兄妹。我要属于我的,否则就毁掉一切!”
凌未野将昏迷的陈破网塞进床底,环视一遍屋中,才满意地出门,向外行去。走到院门,他忽然想到什么,站住,顿一顿,翻身向洪天策房中行去,进到屋里,来在洪天策的床前,神情复杂地看着瞑目而睡的洪天策。片刻,他无声地叹息,欲要走开,却于转脸的一瞬,发现洪天策的眼睑微微的一动;他愕然止步,继续死死地盯住洪天策的脸。洪天策的眼睑终是止不住地跳动起来,片刻后,索性睁开。
沉默的对视,其中包括了太多的言语。良久,洪天策叹息:“想不到,连你亦会是汉奸!”
凌未野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我的真名叫小林野行,我父亲小林左兵卫是一名商人,在一次来大明经商途中被海盗洗劫,我们被仍进大海,给一群渔民救下。父亲精通汉语,我们没钱回国,只好改名换姓在山东定居下来。没有别人知道我们的来历,我那时还小,父亲为小心起见,连我都没告诉,直到遇上我的表兄麻原忡。表兄只和我们待了几天便离开,不久后父亲病故,我成为孤儿,然后遇见大哥。如果不是在辽东,重遇表兄,我不会背叛大哥,不会成为坐探,害死那么多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洪天策咬牙:“原来是你,害我们全军覆没!”
凌未野:“我愧对大哥,本想此生紧随大哥,生死不离,谁知造化弄人,在这里又碰上表兄,又遭逢大哥与我的国人斗生斗死。我身体里流淌的血,决定了我的立场,在大义与友情间我别无选择。此生亏欠大哥与兄弟们的只有来生再报了!”
洪天策:“你杀了破网?”
凌未野摇头:“只将他弄昏,明天他会醒来。”
洪天策:“你要杀云怨唇?”
凌未野点头:“宋惊雁还活着,我们需让文行竖来给他捣乱。”
洪天策:“现在,你要杀我?”
凌未野:“不会的,大哥你会和破网一样昏睡一天。下回再见面时,我们该是在战场上了。大哥,你多保重!”
洪天策:“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亲手杀你,为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兄弟们报仇!”
凌未野苦笑,骈指点出:“大哥,我下不了手!”
凌未野留心着八名护卫与两名丫环的步伐,确定他们没有在旁窃听窥视,亦没有觉察到四周有任何高手潜伏的迹象:“陈破网没有骗你,你爹确实是被文行竖刺杀,只不过看见的人不是他,是我。”
云怨唇:“我凭什么相信你?”
凌未野:“信不信由你,我本不想告诉你,陈破网知道后却打算来向你献殷勤。现在,仍是他求我来给你说清楚,怕你中了文行竖的暗算,让你小心堤防他。”
云怨唇本已有些信陈破网的话,云恨天的死的确蹊跷,太像有文行竖的手脚,此刻不由已信了七八分;她清楚文行竖的为人,为夺取权力,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云恨天。那么,他会不会为了权力亦向自己下手?
凌未野的手握紧了匕首,他看出云怨唇心乱如麻,正是一击而杀的最佳机会。气机牵动,袭击悄然展开,而就在此一瞬,他蓦然感受到来自地底的一丝微颤的杀机。那是忍不住泄露出来的强大杀机。
强行回收,匕首在几乎刺出际无声无息地还鞘,电闪雷鸣间,他已转过无数的念头,并迅速地把握住关键:地下的杀机在他的杀机掩退际亦随之寂然,显然地下的人必是在等他刺杀云怨唇后,再出手对付自己;如此,这个人是谁已昭然若揭,舍文行竖再无别人。他巴不得自己杀了云怨唇,然后出面格杀自己,再顺理成章地登上失魂帮帮主的宝座。自己该否舍命成仁,完成麻原忡交给的任务呢?
心念疾转,他眨眼间想到更好的主意,向神不守舍的云怨唇:“我来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你。”
云怨唇愕然,满脸迷惑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凌未野:“可刚才才知道,我们脚底下原来还藏着别有用心的人,正等着我杀了你,再堂而皇之的杀我!”声音一厉,“出来吧,再藏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面前三尺处方砖猛地掀起,一道黑影纵起。凌未野略不犹豫地投出匕首,匕首掠出一道快不可言的寒光,准确地正中黑影,黑影被匕首射成一团,向外飞去,而一道蒙着面目的身影已自地洞中闪出,稳稳地站到凌未野面前。际此,云怨唇始看出,被射中的黑影不过是一件黑色的大氅。
凌未野握住刀柄。他立即判断出这个人决不是文行竖,而在自己试图刺杀云怨唇时,蠢动的却一定是他,自己早该想到,文行竖绝不会如此轻躁:“你是谁?”
蒙面人冷冷的声音:“在我改变主意前,滚!”
凌未野目光一厉,几乎出手,却于权衡形势后强行忍住。毫无疑问,他不可能再有机会格杀云怨唇。他本拟逼出文行竖,彼时,文行竖便不杀云怨唇,两人亦将势不两立,自己便算达到目的,谁知出来的会是不相干的另一个人。眼下,自己能做的只是尽量保住性命。他狠狠地瞪了这个不速的蒙面人一眼,翻身,冲出门去。
云怨唇戒备地盯住蒙面人:“你是谁?摘下你的头罩。”这人肯定不是宋惊雁,宋惊雁的密道在另一块方砖下。真不知道这间房间下面有多少条密道?
蒙面人大而明亮的眼睛注视她片刻,轻叹一声:“好自为之。”跃下地洞,方砖复原,扔下完全迷糊的云怨唇。
轻车熟路地沿地道疾行,很快,蒙面人来到另一个出口,倾听一阵,上面似无人声,纵身而起,双手扳住洞沿,翻出洞口,却与一张面孔对了个正脸。事起突然,他不由惊呼一声,险险跌回地洞,幸好给那人一把抓住。
花大少得意地笑:“下次我非戴上一张鬼脸不可,吓不死你算我没有本事。”
蒙面人惊魂甫定,变回萧湘泪的声音,嗔到:“你要戴了鬼脸我才不怕,再不会有比你讨厌鬼更恐怖的脸来!”
花大少:“想甩掉我可没那么容易,老实说这条地道通到哪里,你去做什么勾当?”
萧湘泪:“你自己下去看。”
花大少:“我下去了,你把这边洞口一封,那边不定是什么,出不来怎办?我才不上你当。”
萧湘泪:“胆小鬼!”
花大少:“讨厌鬼加胆小鬼,再加精灵鬼,我已经猜到你是什么人了,给你点面子,自己说出来才好,免得到时候你给宋惊雁抓去砍头我帮你不上。”
萧湘泪索性摘下头罩:“请教,我是什么人?”
花大少:“一个阴谋分子,你不坦白的话,从今往后一举一动都休想逃出我的监视。”
萧湘泪眼中现出一丝担心:“你这样会害了自己。”
花大少拟要弄清她眼中的担心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时,感念陡升,身形猛然一拧,疾转开去,似乎有什么利器自他身边险险擦过,射入暗处,他甚至连是什么东西都来不及分辨。
花大少瞬间摆足架式,准备应付第二波袭击时,萧湘泪已轻灵地一闪身,投入暗中,迅速不见了身影。分明有高明的敌人潜伏于侧,花大少不敢冒然追赶,辨别着方向朝袭击发出处掩上,身后忽地一声响动,警戒回头却见云怨唇正由地道口冒将出来。
云怨唇:“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从哪里学来的娘娘腔,连身形都变掉,差一点给你骗过。老实交代,凌未野的话是不是真的,你想等他杀了我才去杀他?”
花大少一头雾水:“凌未野杀你,我杀他,什么什么来着?”
云怨唇:“还装,深更半夜你跑到这里来做甚?”
花大少:“我吃饱了来散散步还不行,刚才高兴还翻了两个跟斗,你管得着么?”
云怨唇冷笑:“你跑到我失魂帮散步,以为我不敢把你当奸细捉起来?”
花大少:“散散步就奸细,你在我家住那多天,还不是成了精的老奸细?外带忘恩负义的臭奸贼!”
云怨唇才不糊涂,早明白花大少不是方才的蒙面人,只是斗惯了,难免来两句,两句过去,再顾不得胡闹:“那个蒙面人是谁?”
花大少感觉到袭击他的人随萧湘泪已悄然退走,搜寻一番,竟似连袭击他的暗器亦被收走。他一头迷糊地回到云怨唇身边:“你说凌未野要杀你是真的?他杀你做甚?”
云怨唇:“他亲口说出还能假,他成天跟着你你会不知道他做什么要杀我?没准就是你指使来着。快说那人是谁?”
花大少本就不想说,见她逼债鬼般态度,哪还有商量:“想知道吧?偏不告诉你。”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