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雁一脸肃容屹立于前锋营门边的了望台上,五百前锋营战士亦拉出寨外,沿寨布阵,百名盾牌手掩住阵脚,身后四排战士各将刀枪放于身旁,张弓搭箭,半蹲待命。五百人全无声息地严阵以待,任凭扶桑军有规律的应着鼓声吼叫着淌过失魂沟,向前推进。
五十丈后的三军亦起身结队,缓缓地在鼓声中向前锋营挺进。乐清与燕笑南率领的左右两军与中军保持住极近的距离,推进至前锋营两侧止步,亦是以盾牌手掩住阵脚。中军五百战士进入前锋营,预备队的近五百战士则留在前锋营后,阵形略显着松散。
冈司徒率领的左前军与小渊陉率领的右前军当先挺进,两军越过失魂沟,前锋营始在菊部勋的率领下向前运动。
甫过失魂沟,冈司徒与小渊陉两部倏忽加速,向汉军前锋营两侧的丛林运动,瞬间扑入林中,向汉军身后猛插。菊部勋所部中军与两名副将小原非、藤野群率领的左右后军此刻已越过失魂沟,呐喊着向汉军冲来。菊部清的战略至此显现,欲以中军与左右后军牵扯住汉军三军,左右两前军则向两翼占领丛林,沿林子汉军纵深渗透,若能成功穿插至汉军身后,回而拊击,汉军腹背受敌,想不败亦不行。
菊部清高高站在前锋营的了望台上,他早已看清汉军三千余人正如自己所料全集结于阵前,自是毫不犹豫地将全军投入了进攻。宋惊雁的军队虽于集结时略显懒散,一旦结成阵营,立即显现出不俗的素养,步调整齐,斗志昂扬,镇定如百战雄师,不论扶桑军怎样叫嚣着逼近,主帅不出令,便沉默如群雕,岿然不动。当扶桑军左右两前军向林中运动际,汉军的令旗数晃,与中军几乎连接结阵的左右两军倏忽向两边散开,与中军拉开距离,稳定而缓慢地向两旁丛林接近。
菊部清眉头皱起,凭汉军左右两军移动的蜗牛速度,待与己军的左右前军驳火,两支前军已有一半穿至汉军的身后,迂回击之便是合围之势,汉军再次亦不至看不出如此简单的道理,何以会有条不紊地听之任之?宋惊雁的全部甲兵已列于阵前,丛林中不可能埋有伏兵。汉军所恃的会是什么?
抬头,感受了一下迎面而来的北风,苍眉一轩,菊部清急切下令:“命左右前军撤出林子!”他分明感到这个命令太晚了。此刻,左右后军与中军离汉军仅余五十米之遥,而左右前军的前锋已冲至汉军阵尾。
冲在最前面的小渊陉亦于此际猛然感觉到不对,一股硝磺味扑鼻而来,可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火已倏忽间熊熊燃起,乘北风以迅速得古怪的速度向扶桑军直扑过来。
霎那间,汉军三军前派的盾牌一斜,第二排的战士猛然站起,步调一致,一轮劲箭向直扑而来的扶桑军射出,射毕复蹲下,第三排的战士随之站起,射出第二轮劲箭。中军后两排的战士与前两排轮番起身射击,左右两军前三排战士止步,第一排撑盾牌掩住阵脚,二三排向凶猛冲来的扶桑左右后军射击,后面各五百战士则忽然加快步伐,向丛林杀去。
两翼的丛林瞬间已成两片火海,被烧得焦头烂额的扶桑军狼奔豕突地狂奔而出,恰被汉军杀上的一千战士截个正着,迎头痛击,惨呼哀号声响成一片,不绝于耳。扶桑左右两后军亦被由林中奔出的前军散卒冲击,顿时陷入混乱,小原、藤野虽竭力稳住己军,继续前进,然熊熊大火与汉军的乱箭却令恐惧不知不觉在军中蔓延开去。
宋惊雁亲将令旗一挥,冲锋号骤起,汉军三军蓦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吼,盾牌手扔了盾牌,弓箭手丢下弓箭,一例抓起身旁的武器呐喊着向已近在咫尺的敌军冲杀过去!
菊部清面色铁青,强敛心神,明知大岛不可能这样快,仍忍不住向白虎滩方向望去。白虎滩方向果然看不到任何动静。阵前五军除中军尚保持着完整,其余四支翼军建制已完全打乱,左军率先顶不住向后退却,右军只比左军多支持了一个瞬间。
再不容犹豫,菊部咬牙,断然向预备队下令:“弓箭准备,押住阵脚,鸣金收兵!”
锣声刺耳地响起,扶桑军在极度混乱中显现出极高的素养,在听到锣声后反而恢复些镇定,由中军领衔,有层次地缓缓退出战场,向北边撤下。轻伤者顾不得伤痛,尽量地保持着能够保持住的阵形,拼死撤退,重伤者则被无情地抛弃在战场。海盗们自有他们的战争原则,毫不留情地屠杀被战友们遗弃的敌人。他们不需要俘虏。
汉军一阵掩杀,追击至失魂沟前方受到有效的阻截。宋惊雁不得不佩服菊部军的军事素养,若是官军,受此打击,必是溃不成军,而扶桑人却以空间换取了一点点喘息的时间,得以重新集结,渐渐守住阵脚,再追下去,得不偿失。他令旗再挥,锣声响起,汉军三军即管意犹未尽,仍是闻锣而止,有条不紊地脱离敌人,一肃清战场,一边有序地退回初始阵地。
白虎滩在南岛东面的一个突出部分,沿海一片不大不小的开阔地带,极少明礁暗礁,极少涨潮,有良好的登陆架。
在意料之中,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大岛的船队顺利在白虎滩登陆。大岛极第一个跳上岸来,任凭手下几名军官吼叫着集结军队,先寻一个高处,向四下观望。白虎滩确实不是用兵的地方,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一眼望去,便知周围没有埋伏任何甲兵。他不需展开地图查看,地图已了然于胸,由此向西挺进不足十里便是失魂沟,途中只有一段三四里的路途略不好走,若没有像样的军队阻截,不用一个时辰便可保持足够的战力扑至汉军身后。可惜失魂岛太小,不能拥有骑兵,要能有骑兵,这一仗会好打得多。
一千人步兵为行动方便,一律披挂轻甲,不带弓箭,只携武器。军队迅速集结完毕,大岛下令:“结四列队形,半速前进。”率先向西慢跑前进。
行出两里开外,地形渐渐收缩,往前已是两片丛林夹成的道路,道路倒还宽畅,然林中隐隐约约有人影闪动。按战前分析,宋惊雁若布兵于白虎滩与失魂沟之间,这里当是最佳位置。能否快速通过此地,为及时赶至汉军主力背后的关键。
大岛极没有停止步伐,与行进中观察与思索。林子里的动静似乎太过招摇,惟恐他们不知里面埋伏有军队一般;若真有埋伏,当竭力收敛声息,这般张扬唯两种可能,其一,林中根本没有足以威胁他们的武装,其二,这些武装的素质太差,无法很好的掩藏自己。无论是这两种情形的哪一种,他们都不能对自己够成真正的威胁,不宜被这支不成器的伏兵耽误时间。宋惊雁不可能分出一支强大的军队阻截于此,否则主战场将非常被动。林间道路足容四列纵队通行,自己此刻直冲过去,遭受重击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复可探出林中伏兵的深浅,少则由他,顶多派一分队消灭之,多则回身先将这一股扫尽踏平。
际此,无暇犹豫,断然下令:“保持队形,备战前进,林间若有敌人袭击,不得恋战,先冲过去。”话音落际,已踏入林间道路。
一蓬乱箭射出,光看乱箭射击的参差不齐,大岛心中已定,这是一支完全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部队,再从一轮箭枝的数量,可断定他们的人数只在百人左右,根本是可以不顾而去的小股分队,战斗力低劣得可怜。
扶桑军纷纷挡开林间不时射出的冷箭,不理埋伏其中的射手,略略加速向前突去。不多时四列纵队已安然通过林间小道,只损失了不到十人。
大岛不屑分出小队荡尽这只敌军骚扰部队,吩咐众人略减缓速度,向失魂沟挺进。
黑狼滩地势比白虎滩险要,小林川心底极之不愿率领仅仅三百战士便来攻夺此地,怪只怪当日知道武田刚死讯后,他反应迟钝了一些,最晚向雄一表示效忠,且曾过多地追问武田刚的死因。得知黑狼滩可能有大量财货是他唯一的安慰。
小林野行向他报聘后,得知只有三百人攻击黑狼滩,登时怔在当场,好半天清醒过来向小林川细细剖析形势,千言万语归为一句:这一点人绝不可能成功!小林川虽不熟悉这个大脑袋同姓的家伙,却不得不重视他的说话。毕竟别人的任务都容易,功劳好拿得很,自己这里若胡里胡涂地就埋头冲上前去,一旦失利,雄一拿他开刀问斩都说不一定。
小林川硬起头皮,领着小林野行找到菊部清,让后者再将困难向菊部痛陈一遍。菊部清心中有数,这一路的确偏弱,虎三郎即是关纯虎,传说关纯虎用兵如神,虽说手下只一群乌合之众,焉知他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他曾想过放弃这一路,然于军中要求攻占黑狼滩截断汉人挟财远飏的声音太过强烈,不得不从权。在小林川来前,他已决定动用全部余下的船只,再加给他两百战士。有五百人,小林川即使拿不小黑狼滩,亦足可断绝汉人逃生之路。
小林川站在扶桑人三艘大战舰之一的长顺丸的船头,遥向黑狼滩望去。岸上布满礁石,所谓的滩只是一片两丈宽的岸,看不见有大部队潜伏的迹象,然这并不说明岸上没有伏军,礁石后藏个几百人实在不易看出。沿岸,一排数十只中小船只一溜排开,船上倒是略有几个人走动,懒懒散散地,浑不知大战将开的样子。
身旁,小林野行忧心忡忡地:“岸上的情形我们不了解,即便攻上去亦没有绝对优势,既是只需封锁他们的退路,我们何不便陈兵海上,用火箭烧毁他们的船只?”
黑狼滩愈来愈近。小林川品味着他的话,从战略上说,这无疑是最好的,但那些船中可能装载着大量的财货,难道就任它们付之一炬?陈兵海上倒是可以,先封住他们的退路,让他们忍不住下海来攻击自己,在海上,己军显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迟疑间,几艘快艇倏忽离岸,向他们冲来。小林野行:“小心来,他们要放火。”这样的几艘小快艇不会有丝毫战斗力,舍纵火外不会有别的用处。
小林川不屑地:“他们在下风,放不起火来。”
小林野行:“舞纷纭最擅放火,他们可以绕在我们身后转来,只要一艘奏功我们便吃不消。”
小林川吩咐:“弓箭手准备火箭,他们想烧我,我先烤了他们!”
说话间,快艇已近,迎头直向长顺丸冲来。小林野行惊呼一声:“快射箭,艇上是火药,他们想炸沉我们!”
刚刚备好火箭的数十名弓箭手闻声慌忙引弓向快艇射去,终是晚了半拍,于事无补,两艘快艇已结结实实地撞在长顺丸上,连同被射中的几艘快艇,七八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长顺丸的船头几乎被炸碎,小林川与小林野行反应迅速地向后疾纵,方险险逃过灭顶之灾。战舰惯性前冲中,甲板无力地倾入水中。
小林川连声怒喝,却已无济于事,命舵手尽量保持船暂且不沉,不遗余力地向黑狼滩冲去。小林野行率先恢复镇定,向小林川:“眼下唯有登陆作战,长顺丸不可能靠岸,将军且上辅舰,先强行率队登陆,站稳脚跟,我们待船不能进时,泅水上岸。将军若能引其余百人守至我们登陆,便足以支撑一半日,彼时我军当已将汉军主力消灭。”
小林川定下神来,无更好的办法可想,向小林野行道声保重,飞身跃上靠上前来的一艘小船,指挥七八艘小船向自己靠拢,奋力向岸上冲去。
左寨沟就在销魂寨后面不远,地势介于白虎滩与黑狼滩之间,说险不险,若放在文人骚客眼中,还是处风光旖旎触发诗兴的大好所在。可惜失魂岛上大概从来就没有过诗人,文清远算最像的一个,亦只是像像而已,总之从来没有一个海盗会对左寨沟留意上多情的一眼。
片山羽所部虽只两百人,没有大型战舰,可没有人认为这会是个苦差事;宋惊雁命都不要了,哪还顾得及粮草妇孺,他不是神仙,自然料不到菊部会只派两百人来夺取总寨,总寨少派人没有用处,多了分不出兵来,且此地远离失魂沟,难以呼应,唯一的办法只有是弃之不顾。谁都明白由左寨沟登陆,攻夺失魂帮总寨更多的是取得心理上的胜利,和方便日后论功行赏,让片山羽坐收大功一件。
当左寨沟进入眼底是,片山羽得意洋洋地笑了。虽是美差,他并没有丝毫的马虎,毕竟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必须有应变的准备,左寨沟的地图他已看了不知多少遍,它正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由左寨沟通往失魂帮总寨的道路他亦了然于胸,连通向销魂寨的道路一并清楚不过。销魂寨他是不会放过的,不过需等办完正事,攻占总寨后再回头将它拿下。寨子里大约走了不少女人,但总是会留下一些。
小舰队略无阻挡地靠岸搁浅,片山羽率部淌水上岸,没有遭遇任何担心的攻击。宋惊雁果然无力在此布兵。
他们亦如大岛所部,为行军方便轻装上阵,上岸后迅速集结。片山羽一声令下,排成两列纵队,向失魂帮总寨半速前进。
张稼南果真由宁波府给张建衙借来两艘大型战舰和一千水军,张建衙亦于短时间内填实三千名额,突击训练了一回,并自掏腰包大肆犒劳,激起水师练兵的热情。
直到此刻,他仍没有宣布此次出海的真正目的,只说是一次剿匪演练。
依张稼南的想法,他们决定由虎狼关突入。一来失魂关太过凶险,大舰船通过若没有深谙此处水势的人掌舵,很可能触礁;再则由势力较强的倭军身后登陆突击,更能节省精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虎狼关外附近有一处避风港,由此处往虎狼关顺风顺水的话只需一个时辰。
张建衙昨夜已神不知鬼不觉悄然将舰队开至避风港内。安顿好后,与文行竖商议过,这才向水师兵宣布此次出海的真正目的,并许诺获得的财货只上缴三成,七成按功行赏,分给全军将士和死难将士的家属。在此之前,军士还以为这是一次剿匪演练,士气略显低靡,闻得攻打失魂岛,更是纷纷抗议,待听说失魂岛内哄,且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好拿,这才一改颓态,群情振奋,士气一时空前高涨。
激发起士气后,张建衙召集中下级军官会议一回,将复制好的失魂岛地图分发给众人,布置详细任务与做具体的细节安排,最后由文行竖简单介绍失魂岛双方的情形和几处特殊的地形。
一切安排妥当,又美美地睡上了一觉,做得连番好梦,此刻,张建衙精神抖擞地站在藏军小岛的高处,遥望远方失魂岛的轮廓。虽远仍可看见彼处似有一股浓烟腾空迷漫,那是战火了,失魂帮与扶桑人必已战在一处。他们大家拼命地打吧,打得越凶越好,最好拼个精光,自己上岛白捡一个大捷,白捡一个总兵来当!
当两艘快艇撞在长顺丸,爆炸声过后,虎三郎看一眼船头被毁的敌主力舰,转向洪天策:“天策,这里成了。我们只能做点小动作,除了这里,左寨沟菊部亦不会派多少人,这两处宋惊雁顾不过来,我们替他分点忧;你领你的人往左寨沟帮云中云对付扶桑人。大少,你陪天策一道,他离复原还早,冲锋陷阵还需靠你。”
洪天策担忧地望向小林川指挥下向黑狼滩冲来的七八艘船只:“他们有四五百人,你这里不足百人,能应付过来么?”
玉临意:“只要将先冲上岸的这一百余人消灭,剩下的便不足道了。”
花大少:“对对,擒贼擒王,把那个小林川宰掉就成了。玉临意,不如你同老洪去,小林交给我,对付他我……,”看见玉临意秀眉不豫地皱起,赶紧打住,“算我没说,老洪,走了!”
洪天策点头,同花大少引人去了。他们两个都没有看见长顺丸上的小林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