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雁大致地分析了一下第一阵双方的伤亡情况,扶桑人约阵亡千人,自己一方亦损失两百,另有约百人的重伤员。虽是占据明显上风,然比自己所预期地要差得多。敌方正面的主力部队当在四千至四千五之间,损失一千仍略多于己方,要正面对撼实力稍显不济,而云顶山能拖得几时尚未可知,若不能尽快在正面战场取得优势,一旦白虎滩的敌军从身后掩杀过来,后果难料。或许该改变既定战略,分兵作战了。
菊部清此刻已迅速重新部署阵势,将损失较重的两翼左右四军合并为两军,既无后顾之忧,索性加强为攻击阵型,分由冈师徒与小渊陉统领,小原非、藤野群佐领,凭着将领的卓越能力与军士的优良素质,于极少时间内整编完毕。菊部清心中有数,现在能仰仗的只是大岛极这支强大的辅军,若不能对汉军施加强大压力令他们无暇兼顾其余,待他们腾出手来,大岛便难有作为矣!当五军并做三军完成,菊部清断然下令,展开了第二轮的攻击。这一波攻击与第一波结束的间隔只有不到盏茶的工夫。
宋惊雁对扶桑军溃败后重新集结编队自至再度展开进攻的速度惊叹不已,这只是获胜的己军来得及重新集结成完整编队的时间。这支扶桑军的军事素养简直闻所未闻。
他挥舞令旗,命三军备战,正在盘算当遣谁由哪里分出军卒翻身前往拦截白虎滩方向的敌军际,忽听下面一名了望兵疾唤,低头顺他戟指方向朝后看去,却见监视白虎滩方向的了望台已举起红旗急舞示警。
宋惊雁再料不到白虎滩的敌军会来得这般之快,云顶山的疑兵显然没能起上丝毫作用。他无暇多想,一眼看见萧亭会与云怨唇皆向他奔来,迅速拿定主意,将令旗暂交予身旁的传令兵,纵身跃下了望台,向萧亭会:“萧先生,给你五百人,你有没有把握将白虎滩方向过来的敌军拦住?他们当在千人至千五人。”
萧亭会慨然应诺:“交给我,他们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来!”
宋惊雁郑重地一拍他的肩膀,抽出一支令箭,交到萧亭会手中:“前锋营后的预备队由你统领,我不要谁踏过你的尸体,你必须守住我们的后方,不可让敌军掩至我们身后。这支敌军的统领深谙战略非常精明,你需小心,选择地形守住,以不变应万变,将他拖得一阵。我会再想办法帮助你。”
萧亭会接令翻身疾去。宋惊雁转向云怨唇:“萧亭会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只能凭凶猛血勇守住一时,你速往黑狼滩请虎三郎或洪天策来。他们能及时赶到,我们或能守住阵地。切切!”
云怨唇知事态严重,不顾回答,转身离去。
宋惊雁重登了望台,扶桑三军已稳步越过失魂沟,保持速度推进至五十米外。他接过令旗,挥舞,战鼓数响,汉军三军纷纷有序地轮流站起射击。扶桑军爆发出呐喊蓦然加速猛冲过来。汉军不为所动,依然镇定地射杀敌人,直至敌军前锋扑在五米以内,宋惊雁方才下令吹响冲锋号角,汉军闻号声向始扔下盾牌弓箭,抓起刀枪,反冲入敌阵,惨烈的肉搏战瞬间展开。
宋惊雁低头向了望台下一名站在竖起的大烟花面前的失魂帮众吩咐:“点焰火!”
闻声而动,那名帮众闪亮火折,点燃烟花。特制的焰火腾空而起,直冲云天,在极高处爆响,化做数道浓浓的红烟四散坠落。
玉临意:“秋节晚他们哪里去了?”
虎三郎目注已跳入水中,向岸上冲来的小林川及所部百余人:“他们有别的事做。”向身旁数十名伏于礁石后引弓待发的兄弟,“沉住气,待他们踏上岸再放箭。玉临意,一旦他们欲结阵防御,你即率人掩杀过去,以格杀小林川为首务。我会接应你。”
话音落时,小林川已率先冲上岸来。陈破网第一个起身射箭,众人紧随而起,一蓬乱箭射出,虽是全无规则,杀伤力却非云顶山对大岛极可比,老鳗、赵大鲨、言二鳖等人都算得高手,手头奇准,最次的陈破网、小带鱼亦非庸手,一轮箭雨,至少有二三十名扶桑军倒在岸上海中。
小林川拨打开十余枝奔他而来的利箭,大声呼喝着命上岸的军卒结阵以待。训练有素的扶桑军略经指点亦各就其位,三四轮箭雨过后,登上沙滩的四五十名军士已初具阵型,将阵脚站稳,再射击已难收成效。
玉临意挺身而起,娇声呐喊着率先向滩头的敌军冲去。几十步之遥,瞬间已至小林川面前,借助强大的前扑之力,玉临意利剑一领,狠狠刺向小林川胸口。小林川顿感压力,再无暇指挥手下进退运动,猛横倭刀,强封出去,将玉临意利刃击开,顺势反攻一刀。玉临意撤剑凝住过分向前的重心,与他战在一起。她的伤只好得七八成,虽略占上风,急切间却亦拿他不小。
老鳗一行随后掩杀而上,他们虽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全不懂什么叫配合,然其武技皆甚强横,这一拨登上岸来的扶桑军被射杀五六十名,只余百名开外,恰与老鳗这一拨七八十人旗鼓相当,战得难解难分。
虎三郎不动声色地掩在人群中,不由忆起当年海子沟横空一刀,斩杀倭酋中野信波,一战成名。会是这样相似地,眼下他正如当日一般,悄然向敌酋接近。他总是需要打这种必须袭杀敌酋方能大获全胜的悬殊之战,不迅速斩杀小林,容他守得一刻,后面的三百多敌军游上岸来,他们这七八十人绝对抵挡不住。
小林川深知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向后稍稍退却,缩入阵中,依靠手下军士的支持与玉临意对抗,瞬间扳回劣势。他关切着小林野行的位置,略得空闲,便迅速回头,拟看看那大脑袋的救星离自己还有多远。他无法预料正是这一回头,断送了他的性命。
凌厉无铸的战刀闪着夺人心魄的寒光凭空劈来,以毫无道理可言的猛烈撕破了一切徒劳的阻拦,于瞬间完成了斩杀,小林川斗大的头颅溅血飞起。玉临意腾身而起,抓住那颗首级的发髻,高喊一声:“小林川首级在此!”
陈破网赶紧用从花大少处学来的倭语高声学出。扶桑军便在喊叫声中崩溃,不知是谁率先向战船扑回,这一个单体的行为似瘟疫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去,转眼间已演变成全体的逃亡。
这样毫无理性的逃亡是战争中的大忌,然恐慌总是会阻挡不住地扫荡理智。其结果可想而知:这群被恐慌左右的唯余求生欲望的人们没有一个逃上救命的战船!
此时,小林野行所率领的三百余人离搁浅在海滩的战船最近的亦有三十步之遥,他们再没有能力登船或登陆作战,成为老鳗他们猎杀的对象,战斗转为屠杀。他们登上快艇,在泅于海中拼力向岸上游来的敌军中穿梭,射杀和斩杀着这些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敌人,数量在此刻已略无优势可言。
小林未野在小林川部溃败的一瞬,已明白大势已去。他无暇多想,瞅准最近的一艘战船,一个猛子扎下水去,潜行数丈,手触实物,暗呼天幸,总算没有判断失误,小心地将头探出水面。
借着船身的遮掩,正忙着猎杀扶桑军士的众人皆没发现他。他换一个更易隐藏的位置,机敏地四下张望,岸上虎三郎与玉临意屹立滩头,登岸断无生机,所幸岸边尚有数艘无人快艇,逃生的希望惟有寄托于此。他看好路线,深吸一气,猛地再潜入水中,向快艇悄然接近。
他的运气比小林川还有同行的五百军卒好得多,略无惊险地来在一艘快艇下,脱下军服,翻身上得小艇,向外划去。
洪天策估计扶桑人当已离开左寨沟,向纵深的失魂帮总寨而去,率人半速前进先来在销魂寨。花大少的好鼻子率先闻出扶桑人经过的味道。其实有些多余,他们立即看见了十几具尸体,多是失魂帮的海盗,亦有两三具是扶桑军士,身旁都有武器。显然云中云在此伏击过扶桑人,靠云中云自然打不出像样的仗来,看战果倒似他给扶桑人伏击败了一回。
洪天策叫过几名精明的手下,命他们前往失魂帮总寨打探消息,待他们离开,仔细观察一回,向花大少:“倭寇人数不多,只有两百上下,比我们实力略强些,若能选个好的地形袭杀敌酋,便好办得多。”
花大少:“倭倭瓜的几个军将除了小林喜欢冲在阵前,其余的都比较沉稳,一旦撕杀起来都不会顶在最前面,要袭杀他们还不如求求菩萨让他们自己突然发病死掉。”
洪天策:“大少你猜不猜得到这边倭酋是谁?”
花大少:“猜不到,我又不是神仙,那种飞来飞去的小家伙我才不当。”
洪天策似自言自语地:“他们夺取失魂帮总寨后会如何呢?不该留在那座空寨里,往失魂沟助战的可能性亦不大,人数太少。他们会不会翻来销魂寨?”
花大少:“反正去打探了,我们只当他们会来,先在这里布置,最好他们能来还留些人守着总寨,那样我们就稳赚一把来。”
洪天策:“你看此种可能性大不大?”
花大少:“要敌酋是大岛极,他不管兵多兵少,夺取总寨后一定引兵至失魂沟附近,寻找机会。不过,他是菊部清以外最重要的将领,雄一和菊部不会大材小用。换了别的人就说不清了,与其空守个空寨子无事可做,倒不如来销魂寨看看有没有得魂销。不过,他们要搜索失魂帮的总寨,一时半会来不了,老洪你可以假公济私偷去寨子里快活一回,虽说没几个像样的,可我讲义气,回头帮你找宋惊雁被报帐。”
洪天策一笑:“老子就是有这个心亦没这个力,不歇上个十天半月不能乱来。别胡闹了。你看,销魂寨地方不错吧,是打伏击的好地方。我们这帮兄弟虽没训练过,寨子里的地形熟得很,要倭寇真来了,我们放他进来,在里面他们排不出阵势。我们以长击短,先赚个大便宜。”
花大少:“好办法好办法,现在我相信倭倭瓜一定会来自投罗网了。”
萧亭会引军奔出不及一里,已见大岛极引军迎面扑来,虽于半急行中,军容之整肃仍令人惊叹。他闪目四顾,左近根本找不到有利的地形,惟有挥手下令就地结阵。萧亭会虽从未领军作战,所幸军士皆训练成型,不劳他多废心神,在主帅不特指定阵型时,自动按宋氏练军的首选套路,以百人为行,五百人排成五行防御阵势;因是预备队,清一色持刀枪负弓箭,没有盾牌,在此点他们倒是无缘无故占得些优势:大岛所部没有携带弓箭。
此处地势算得开阔,然萧亭会所部百人排开,仍是将道路阻死。
大岛极五十丈开外止步,高声下令,前军立止,后军插上并入,五列而成十列,十列而再细分做三个十列,布成三军。久经训练,极短的时间内,新的阵势已完成,略事巩固,大岛极一声令下,三军呐喊一声,齐步半速前进。
萧亭会看过宋惊雁对菊部的第一阵,虽被敌军强大的气势压得透不过气来,仍是稳住心神,屹立于阵前,镇定自若地等着敌人进入最佳的射击范围。
大岛没有冲在阵前。他并不知道汉人多少有些运气,被这危急中迅速布就的稳定阵型震住,对菊部清的一点腹诽顿时消失。至此已可知,对宋惊雁,唯有菊部清看得最为透彻,能在不长的时间内将一盘散沙的失魂帮海盗训练成这般模样,的确令人惊叹。方才在林中试图迷惑阻截他的伏兵曾让他几乎误会汉军根本不堪一击,眼前这支军队方令他清醒,这是一场非常血腥的生死决战,绝不会似战前估计的那般毫无悬念。
单纯地倚靠武力不是制胜的好办法,大岛极紧张地思考着:想靠武力冲破这支军队的防线太难,即便做到亦将付出惨重的代价,再难对汉军主力的后背构成大的威胁,必须用灵活的战术将他们击溃!
萧亭会终于挥手下令,箭雨顿如飞蝗漫天飞舞。是最有效的射击,整齐而强劲,用着强大无匹的杀伤力,当扶桑兵终于扑入近身与汉军转为短兵相接时,已有近百人死于箭下。
残酷的肉搏战展开,萧亭会剑如白虹,身先士卒踏入敌阵,犹若天神般舞剑横冲,所向披靡。他的神勇激起全军的斗志,拼死苦斗,顶住源源不断冲杀而来的扶桑军,悍然不退。
大岛极没有加入战团,任凭战场中血肉横飞,只死死地盯住于战场中横冲直撞的萧亭会。许久,一丝冷笑掠过,他向身旁的传令兵下令鸣金,暂且收兵。
锣声响起,大岛所部扶桑军竭力保持住阵型从容退下。酣战多时的两军皆不胜其力,汉军一样亟需休整,无力追击。萧亭会无暇休息,赶紧重新布置军阵,准备迎接扶桑军的新一轮攻势。在这一阵中,他们略占些便宜,伤亡了百余名军士,换下扶桑军阵前两百左右具尸体。
大岛极召回三军,这一阵他损失了足有两百余人,汉军的损失看去略少一些,亦近两百。他将军队重新集结编队,一边命三军稍事休息,一面召集手下几名低级军官商议一阵,将自己想法传达予他们。
日已过午,大岛极看看全军备战已毕,拔出倭刀,当空一舞,大吼一声,义无反顾地亲率三军向汉军冲去。
萧亭会将五排军阵缩为四排,仍是百人一排,无伤与轻伤者居前,伤势略重的居后,重新备好弓箭,押住阵脚,镇定地等待敌军的接近。
大岛军这一回被箭雨所伤的人数大大减少,汉军的力量与准确已减弱许多,仅伤了四五十人已冲到近身,转为肉搏。
萧亭会仍是奋勇当先。他的心思全放在亲自出马的大岛极身上,不顾一切地向他冲去,而大岛极似乎正等着他,待他冲至近身,拧身略退,退入军阵之中。萧亭会不及想他多,挺身追上,当大岛极站稳脚跟,反攻上来际,他始发现已陷入了敌人的重围之中。
是敌人精心设计的围杀,将他困在当中的皆为骁勇善战的好手,以大岛极为核心,悍不畏死地向萧亭会疯狂猛攻。大岛极已堪可与萧亭会战成平手,其凶猛犹在萧亭会之上,兼且他以逸待劳,便是单打独斗亦稳占上风,加上一群如狼似虎的强悍帮手,萧亭会顿觉不支。外面较近的数十名汉军此际亦发现统帅形势危急,高声呐喊着拼死冲来欲将萧亭会救出,而扶桑军却重重渗入,迫得萧亭会渐渐远离汉军阵地。
萧亭会心知不妙,振奋余威,不顾大岛极,拼死抢攻两剑,斩杀两名围截的倭军,虽身中数刀,仍竭力往破口突出,在几乎成功际,一名扶桑士卒悍然抢入,硬是以性命填住缺口。萧亭会绝望地一剑刺杀此名士卒际,大岛的倭刀已劈头盖脑地斩下。萧亭会强拧身躯,闪过要害,翻手一剑刺杀另一名围困他的扶桑兵,全不躲避他同时劈向自己左臂的一刀,再拟由此缺口冲出际,大岛极劈中他左肩的一刀顺势翻腕一转,在他略一受阻际拦腰斩至,破腰而过。萧亭会身体一歪,几乎栽倒于地,而数柄倭刀复闪着寒光劈下。
萧亭会明白末日将临,舌绽一声豪啸,啸声中,聚起全部的潜力,利剑数出如虹,以不可思议的凌厉破除一切阻截刺杀两名敌人并刺伤三名,完成了他最后的精彩。数柄倭刀同时斩中他,其中,至少有三刀致命。
大岛极上前斩下萧亭会首级,高高举起,用汉语疾声宣布。汉军士气顿泄,失去统领的军队心志被夺,溃散由一个点而至全面不过在数息之间。
汉军主力身后的最后屏障被突破,他们终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
张建衙迷惑地看着失魂岛上升起的焰火:“失魂帮的海盗会这么快就需我们动手?”
文行竖:“稼南大人高明,宋惊雁果然知道了召唤我们的方式。他是精明人,虽巴不得我们及早投入战场,可亦会怕火侯不到,反被识破。他这么早举信号恐怕是真的有些吃紧。真正用兵打仗,他还不够资格,希望东洋人不会太容易就拿下他们。”
张建衙面现忧色:“他们会这样不济?真是想不到!文先生,依你看倭寇会不会不伤元气便将他们彻底消灭?”
文行竖安慰:“不至于。失魂帮里都是些亡命之徒,凶悍得很,想消灭他们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任谁都需付出相当代价。”
张建衙略觉放心,遥望失魂岛,深吸一气:“现在真希望他们能多替我们顶一顶,多消耗些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