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雁检点人马,这一阵损失极重,正面战场的两千六百战士堪可一战的仅剩下一千七百,阵亡七八百,另有百余人重伤;从扶桑人留在战场的尸体看他们的损失大致相当,估计剩余的主力军战士亦只有两千多些。若不算虎三郎处,双方几乎站在了同一线上,可以说,宋惊雁的战略战术皆取得了成功,再不是一边倒的情形。唯一的失误在白虎滩,既已被补救只能说白璧微瑕,对第一次统军作战的他而言至是一项了不起的成绩。
苦战半日,双方的军队都由非战人员送上饭食,虽不可能丰富,却都是大鱼大肉大补,准备的自然比实际的要多出来,许多人永远都再吃不上这顿为他们做好的饭食,亦不知这会是多少人最后的一餐?唯一没能吃上可口食物的是大岛极军,他们仅带着一日的干粮,虽战士已饥不择食,然其对体力的补充则差了许多。而这已是万幸,若不是他素性谨慎,换成别人恐怕连这一日的干粮都不会带上。
此时已是申时三刻,说不上是午饭还是晚饭,双方大有饭后再战,必致对方于死地而后已的架式。宋惊雁先与云怨唇、乐清、燕笑南,还有率人送上饭食来的文清远小议一回,断定菊部不太可能以眼下的两千战士于正面做殊死撕杀,极可能动员全部在后方休养的轻伤员,准战斗部队及退休的老兵全部还有战斗能力的人一齐上阵,做最后一搏。那将有近三千人,绝对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以什么对付这支战斗力稍弱的生力军呢?云怨唇提议将失魂帮全部未受训练的帮众亦一并拉上战场,给宋惊宴否决;扶桑人的这些老弱残兵都曾受过训练,战斗力虽弱些,然不至影响全军的步调,而失魂帮的那些乌合之众若掺杂在训练有素的军中,只会造成混乱。
宋惊雁关心着虎三郎处的情形,不再深言,他心知最可期待的张建衙的官兵能及时地出现在扶桑人的后方,适才百丈崖腾起信号焰火已将该做的一切做完,余下的只是束军等待。问过燕笑南的伤势,见他尚可支撑,让文清远从旁协助,着他们与乐清归队整固并抓紧时间休息,自己亦将中军整肃一番,让云怨唇暂在了望台上观察敌军动向,飞速行虎三郎的足阻截部队奔去。
此际,虎三郎处得到支援,陈破网一众已肃清黑狼滩的扶桑军赶来。虎三郎自不会将乌合的他们编入失魂帮的军队,另组一队,命他们紧随自己冲阵,将全部失魂帮军结成防守阵势,由玉临意率领。
大岛极不敢冒然单独行动,静听着失魂沟方向的动静,他必须等待主力军准备好重新展开攻击后方能配合行动,否则宋惊雁极可能乘扶桑主力准备不足时,分出一哨人马将他这支辅军先行击垮。
虎三郎整队完毕,宋惊雁赶至,见阵形严密,军士各自精神抖擞,心中大定。虎三郎上前,将黑狼滩的情形简单说过,并告之洪天策已领人前往左寨沟。宋惊雁亦将正面的情形与自己的猜想说出。
虎三郎听完,略想一想,说:“萧湘泪当不会做假,张建衙的水师当在一个时辰内破入虎狼关,极可能在老龙口登陆。白天可视度佳,扶桑人的了望哨会提前发现张建衙的水师舰队。菊部若要调集全部可用的兵马至少尚需半多时辰,彼时官兵已当现身;张建衙既是袭击,不会事先打出旗号,扶桑人不知他们的身份,你以为他们会怎样想怎样做?”
宋惊雁:“担心的只是菊部动作太快,在张建衙水师出现前向我们发动进攻,彼时他极可能孤注一掷先将我们拼掉。”
虎三郎:“可以缓兵。派人请和怎样?此刻大家军力相当,拼下去结果难料,我们请和在情理之中。扶桑人该不会答应,你训练不久的武装就有如此战力,而我们兵员补充远比他们方便;云恨天已殁,你掌握失魂帮大权,晓以时日,他们必无立足之地。然雄一虽最终会拒绝和议,却定会召集将领计议一番,这会是不短的时间。能拖至天黑,必可无忧。张建衙不会挨到明日出兵。”
宋惊雁颔首:“我就去安排。你这里人手够不够?”
虎三郎:“你能不能再派两千人给我?”
雄一居中而坐、菊部父子、冈司徒、小渊陉、麻原忡连负伤赶来的川口七郎与依田定子环于左右,依此坐开。小林野行跪在帐中。
菊部清的声音沙哑干涩:“这么说,小林川已全军尽没?”
小林野行痛苦地垂下头去。
菊部清望向雄一。雄一面上肌肉轻跳数下,许久,冷冷地向小林野行:“你身为副将,全军覆没你当剖腹谢罪,念你昔日功劳,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到冈司徒军中效力。下去。”
小林野行鞠躬离去。
片刻的沉默,菊部清:“重新集结后,我们在正面能有五千左右战士,其中各将领的近卫战力最强,连一些轻伤员,战力较强的老军卒约千五百人可编入三军。剩下千五人可另编为左右两后军,辅助作战,这样可避免战力参差不齐,步调不得一致。”
雄一想一想,点头,问:“此两军当由谁来统领?”
菊部清不及答话,依田已挺身而起:“大将军,交给我和川口君吧!”龙川既殁,竹下剑派失去主心骨,不敢再有更大奢望,只想抓些兵权,好好混个前程。
雄一明白他们的心思,征询地向菊部望去。菊部不好顶,想想亦没有合适的人选再派给新军,顺水推舟地微微点头。雄一:“好吧,左后军由川口军统率,右后军由依田君统率。”环视众将,“大家先下去准备,务必于酉时一刻整军完毕,向汉军发动最后攻击!”
洪天策一脚踢醒迷迷糊糊的花大少:“大少,醒醒,他们来了。”
花大少一个挺身跃起,拔出刀来:“宋惊雁来了?别杀她,我……”这才略清醒些,怔怔地望着洪天策。
洪天策叹一口气:“大少你完了,原来给萧湘泪迷了心窍。倭寇向这边来了,只百来人,领队的好象叫片山羽。你认不认得?”
花大少将刀还鞘,用力搓一搓脸:“老洪你别乱说,我光是有点怜香惜玉;和你这粗俗的大兵说了白说。片山羽个小东西我还能不知道,归我了,乱七八糟砍几刀就宰掉他来。”
洪天策:“那些弟兄我已安排好,我们两个夹门埋伏,你认得片山羽就好,我看你的,待他一进寨门,你就开攻,你动手我们就上。能先把片山宰掉最好,便一时拿他不下,亦不成问题。他在队中间,正好把倭兵分个里外,我们把门封住,里面的想出去外面的想进来,结不成阵势,正好我们乱杀一气。”
花大少还要说话,洪天策早做个手势,掩入寨门左边的小听间中。知道倭倭瓜已近,花大少忽地省起,自己只是常听人说起片山羽,不曾真的见过,登时怔住,待要跟上洪天策讲说明白,耳中已听到行军并说话之声。疾转念,想到洪天策此刻知道除了回头大骂他一顿外亦来不及应变,索性不给他说,自己瞎蒙一回;片山羽是四大兵场的正将之一,复是这一支倭军的统领,做派自然要大些,服饰亦当与众不同,届时,认准这般家伙冲上去乱砍一气就是。拿定主意,翻身跃入寨门右边的花丛树后。
这一支扶桑军似乎颇为轻松,一路行来有说有笑,步伐听去却非常一致。不多工夫,已来在销魂寨前,砸门声旋即响起。将寨门关死,是洪天策的主意,在掠夺者看来,关着的门总比敞开的门更具想象力与诱惑力。
寨门还算结实,挡挡小偷嫖客是足够了,想挡住侵略者多结实都枉然,不一刻,已轰然坍塌,几名倭兵率先拥入,后继有人。
花大少探眼观望,前面尽是当兵的打扮,直到三四十人后,方见一名军官状的倭倭瓜行进门来,面目凶横,挺胸叠肚,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式。花大少心中暗叫:“就是他了!”身形疾起,刀闪寒光,夺步上前,狠狠地向此兄脑瓜顶劈去。
此兄乍见人影骤闪,刀光已劈头盖脑地落下,急切间努力错身,猛横倭刀,欲招架开来,然动作太慢,倭刀才抬至下巴,敌刃已至,由耳朵处斩入,大半个脑袋瞬间腾空飞出。
花大少心知不妙,片山羽是倭倭瓜中有数的高手,决不至这般窝囊,怕是弄错人矣。看来,人真是不可以穿得太夺目,还要含蓄点才好。
洪天策见花大少一击得手,亦是一怔,却不知弄错,心中窃喜,没想到这般容易就能将这支倭寇解决。失去统帅的军队即便不立即崩溃,亦好不到哪里。放松际,却见一柄凌厉的倭刀倏忽横空而出,向花大少斩去。
花大少全力一击,没想到容易得手,重心不由太往前去,待身侧倭刀迅捷无比地斩下,再不及把回平衡,索性凭惯性向前冲去。算得他应付得当,仍是屁股一凉。这一刀还算可以,不仅给花大少尊臀割出半尺多长,半寸多深的伤口,还将裤子划破,翻落下来,露出大少哥半边屁股。
洪天策闪身让过花大少,挥刀接下衔尾追上的精壮倭寇。此名才是真正的片山羽,扶桑军中极了得的高手,一轮抢攻,将仅恢复得两三成的洪天策逼得节节后退。
花大少顾不得屁股,一持住平衡,即翻身杀上,刀光闪烁,将片山羽接过。实力上花大少当略占些上风,先受一伤,两人持平,有洪天策帮手,大赚了便宜;虽有倭兵不住冲上前来帮助片山,仍是将片山压得只余防守之力。
伏兵抢出,按洪天策的布置,一部先全力由两旁插入,夺取寨门,拼着损失,将扶桑军分硬分为里外两部,而后边死守住寨门,堵住外面的扶桑军,复靠着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将已进入寨内的敌人冲散格杀。洪天策这一系的人比虎三郎系犹为强悍,人数亦多,风卷残云般将进入寨中的三四十名敌军一扫而光;守于寨门口的洪系子弟,往旁一让,放进三四十名敌军后两下复发力一冲,再度将寨门封死。
片山羽虽于颓势中,仍关注着全局。他共带来百二十名军士,第一波三四十人已被人一扫而尽,剩下的八九十人复被诱断成两截,冲入院中的这三四十名转眼间又将是前面一拨同样的下场,自己却被锁死困牢,欲振无力,眼看败局已定,心中方寸顿乱。
花大少屁股疼痛,愈想愈怒,若不是这个片山弄个花蝴蝶般的家伙走在前面,自己哪会认错人来,待会挨洪天策数落不说,十来天里休想坐着说话和躺着睡觉矣!此仇焉能不报?刀势紧缩,刀意陡剧。片山正心中绝望,复给洪天策花样百出的一刀晃得眼花缭乱,顿被花大少强势一刀破入,关防尽失,先是左臂挨刀,随后于不及重组防御间,连中花大少三刀,一刀比一刀来得厉害,最后一刀花大少疾转在他身后,亦是斩中臀部,狠狠割过,比花大少挨的那一刀远远沉重。若不是为这最后一刀,花大少早可要他性命。
洪天策却无心玩耍,乘片山羽崩溃,战刀一挥,将其斩首。
花大少意犹未竟,怒向洪天策:“你做甚么。你屁股又没挨他砍,凭什么把他杀掉?”
洪天策瞪他一眼:“回头给你算帐!”拎起片山首级向寨门扑去,大声宣布。
花大少这才想起理亏,赶紧弥补,用倭语翻译片山羽死讯。院内的扶桑兵际此已全部授首,寨门外剩下的三四十人闻声一哄而散。洪天策引人掩杀出去,紧追不舍。
大岛极焦灼地等候着主战场的声音,渐渐有些沉不住气,这许久没有音讯,怕是有些不妙。纵目向虎三郎军望去,其结备整齐,无机可乘,即便不顾一切地强行突破而宋惊雁不另遣部队帮忙,亦将付出相当的代价,能剩下两百人就算了不起了,而这两百人的疲军能对敌军的主战场起到多大的破坏?更糟糕处在于自己无法知道己军主力的情形,彼处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思忖再三,一个想法渐渐鲜明:与其在此干耗,不若回师且与主军会合,再做下一步的打算。毫无疑问,最初的战略当已全盘失败。动身前,他曾叮嘱小林川,一旦拿下黑狼滩,只需留下少量人守卫,主力需立即北上与自己会合,至今不见他的影迹,虎三郎却赶来此间,怕小林川亦是凶多吉少了。他虽无法想象虎三郎怎能轻松拿下有五百之众的小林川军,然不得不做最坏打算。虎三郎是那类惯创奇迹的家伙!
当初的战略既失败,他做为原战略部署的一部分,自不必再坚持已失去意义的任务。只是,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若自己才去,主力军已发动强大攻势并亟需自己的策应或小林川军又赶来,岂不是一失错而致满盘输,自己将成为第一罪人!
大岛信心不足地徘徊一阵,命人将还活着的几名得力手下召集来,将自己的想法讲述一遍,征询他们的意见。几名低级军官早萌退意,士气被夺,虎三郎威风凛凛地站在对面犹如一道无形的压力,令他们斗志荡然。此种情形,绝打不出像样的仗来。见大岛极开口,众人顿时异口同声地支持,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只会将最后一点士气耗尽。若无援兵,他们这支部队已失去了意义。
大岛极在部众的支持下,终于下定决心,遣出两支分队,返回白虎滩,看看战船是否尚在,若在则守卫住,并发回信号告之。
当分队离开,大岛望向对面的虎三郎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张建衙立于船头,望着接近中的失魂岛,向文行竖:“二哥嘱我们最好夜间行动,我们是否操之过急了?倭寇在虎狼关的了望哨肯定老早会发现我们,他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布置。”
文行竖:“即便夜间,亦难收奇袭之效,他们即使获胜,一时亦难弄清失魂帮是否彻底完蛋,不会放松。倭寇在虎狼关守望甚严,我们夜间抵达,他们一样发现,只是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少些。而现在倭寇正疲惫不堪,待到晚上,他们休息过一回,精力恢复,加之夜间我们对地形不熟,打起来要吃亏得多。”
张建衙恍然:“文先生倒是精明,当着二哥不说,怕下了他的面子么?”
文行竖:“稼南大人的想法亦有其道理,只是我对失魂岛更熟悉些。”
张建衙:“他们发现我们后来不来得及在虎狼关阻击我们?”
文行竖:“来得及亦没有用,没有舰队的配合,虎狼关根本不足畏。此刻,倭寇的舰船当都被遣往南岛。依我看,他们当可判断出我们会在老龙口登陆,并在此陈兵对抗。此地名字可怕,其实最是易攻难守,我们登陆不会有多大困难,登陆后对付他们疲惫之师自不在话下,要当心的只是他们用火攻。多备火箭,便万无一失。”
依田定子抢先开口:“眼下,已没有讲和的余地。我们算出师无名,就算答应,亦毫无约束力。汉人定是已无力再战,正是挥师痛击的大好时机!”
冈师徒刚经历惨烈无比的一战,仍心有余悸:“汉军能坚持住半步不退,不可能突然丧失战力。”
菊部勋:“会不会是片山君拿下失魂帮总寨,乱了汉军的军心。”
菊部清责备地看一眼长子,教训地:“宋惊雁不会那么笨,会在无人防守的地方给我们留下多少好处。”
沉默寡言的小渊陉开口:“我们不能和,宋惊雁短时间内能将一群乌合之众训练成威武雄师,若不乘现在他羽翼未丰除去,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强大得令我们无法可想!”
川口七郎:“汉人招募人手远比我们方便,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菊部清见意见已统一,缓缓说:“汉人比我们容易补充,且云恨天既死,云怨唇只是傀儡,宋惊雁掌握大权,若我们不一鼓作气将他们拿下,两三个月后会是什么局面已可想见。我们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亦要将汉人消灭。我们还有五六千人,就算死光耗尽亦不怕,只要取得胜利,得到失魂帮的财宝,想招募多少人就能招募来多少人,加以训练,用不了多久,又能有一支不败雄师!”
雄一虽不满菊部清将仗打成这样,仍被他的话语打动,的确,只要咬紧牙关,将汉人消灭,夺取他们的财宝,兵卒死光了又算什么?重新招募就是,为钱而不惜一死的大有人在。
他正要表态,急报声中,一名信号兵头目被近卫带入,满脸惊慌地跪地禀报:“大将军,不好了,有一支舰队正往我虎牢关开来,少说有四五千人,没打旗号,身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