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唐·西鄙人
这是一个无数次重复的噩梦——
茫茫无边的草原,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落下山去。
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双双闪着绿光的眼睛。
是狼群!
没有剑,没有刀……她挥着树枝,冲了上去,狼群却变了,变成各式各样的人,一刀刀向她劈了下来。那些人,似乎都有些眼熟,有些死在她手下,有些却忘记哪里见过。
人群中,她看见了李靖,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向他求援,李靖却笑了,狞笑,变成一头最大的狼,狠狠扑了过来。
她向后退,却没有一点力量,软绵绵摔倒在地上。狼群已经离她很近了,她听得见它们喉咙中的咆哮。它们凶狠而冷酷地盯着她,凶狠地不像狼的目光。
她的力量呢?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迷失在荒原上,面对着群狼,无助而恐慌。
狼群终于扑了上来,一张张血盆大口对她稚嫩的咽喉张开。
但她不怕,每次梦到这里,总会有人出现的——远处,一个骑士急急跑来,她早就知道他会来的,她看着远处的火光,在狼吻下绝望地大叫:“咄苾哥哥——”
只是这一次,咄苾还是远远的走开了……
向燕云翻身坐起,才发现指尖已嵌入了掌心,留下一弯弯月牙般的血痕。
身边的宇文素眉还在沉睡,她确定自己没有叫出声——这些年来,她已经不知道惊叫的感觉。
咄苾哥哥,向燕云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有些温暖,那个三王子,怕是有好些年没见了,怎么还会屡屡在梦中最紧要的关头出现?
这些年来,突厥的势力一天天强大,渐渐有摆脱隋朝属国身份与之分庭抗礼的趋势,而咄苾王子的英名也随着马蹄播撒到草原的各个角落。
他们各自天涯,忙忙碌碌,咄苾还时常在她梦中出现,而咄苾王子,他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吗?
一声长嘶,打破了夜的宁静,必定是摇光看见了什么。向燕云披衣出门,只见远处升起十余道白烟,正是风云盟内联络的信号。
她取出一筒“千里云烟”,以内力逼去,一道烟柱凌空而上,二十丈内毫无开散。
远处当即有了反应,风盟探讯联络的功夫,实在是当世无双。
远方出现了两名青衣大氅的使者,轻飘飘地来到她面前,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又像是幽冥中一缕游魂。
他们在三丈外就齐齐跪下,呈上一封书信。
向燕云挥挥手,二人又一起退下,身法迅急而谨慎。
“燕云,怎么了?”宇文素眉跟了出来。
“两个下属来送信,炎风使莫龙渊手下的人,这几年功夫真是大有长进。”向燕云轻描淡写地道。
“风云盟大大小小的职位,被你替换的差不多了吧。”宇文素眉轻笑,听出了向燕云心中的骄傲。
“不是替换,提拔后进而已。”向燕云一边拆信一边道,她一行行扫着信,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怎么?”宇文素眉黑暗中不能视物,急急地问。
“舅舅死了……”向燕云垂下信。
“你还有舅舅?” 宇文素眉自知失言,捂住嘴巴。
“是的,我舅舅,突厥的可汗。”向燕云振衣,束发,拍了拍摇光道:“走吧阿眉,我们回阴山,咄苾他有了大麻烦了!”
史载:公元六零九年,隋大业五年,启民可汗卒。
启民可汗一生荣辱,兄弟间的争斗,臣服与掠夺,血、火和泪水……在历史上留下了一页微不足道却无法略去的印迹。
他死在咄苾出猎的第二天,蹊跷而悄无声息。
此时的咄苾如日中天,多年来,他已经几乎没有了休息玩乐的时间,只保留了出猎的兴趣。
数十里连营,是咄苾设的大帐。
一只雪白的鹰,掠过苍穹。
三枝狼牙箭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去,准且狠,似乎没有给那只鹰留下回旋的余地。
又是三支箭!如果说前三支箭是流星,后三枝就是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落了前箭。
三名小队长诧异的回头。连忙跪倒:“特勤!”
居然是咄苾!
他更成熟了,大而深的眼睛,鼻梁挺直如刀,英俊而野性的面庞满带成熟男子的魅力。
他缓缓放下弓,一身的肌肉仿佛是从生命最原始的深处挤出来的,岩石般的结实,一色的黝黑。从肩膀到手指,线条流润而下,那是力对美的诱惑。
咄苾扔下弓,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他的背挺拔,一步迈出几乎是常人的一倍。
那个骑手里的骑手,猎人里的猎人,男子中的男子。
三名小队长惊惶失措,不知自己哪里做错,惹得王子不快。
他们的卫队长匆匆跑来,一人给了一鞭子,骂道:“蠢东西!谁不知道三王子想着念着那只阴山顶上的鹰,白鹰是他的圣物啊,你们居然敢射杀!”
三名小队长面面相觑,悔恨不已,咄苾痴恋着骑白马的朵尔丹娜,这早已是传说中的故事。他已经过了三十岁却一直留着可贺敦的位子不娶,这在草原上的王子们中间不仅是个奇迹,简直就是个笑话。
草原上的男人,本来就应该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要最漂亮的女人,即使是寻常贵族也有十七八个侍姬?何况是王子之尊?只有咄苾例外,他的营帐塞满了形形色色的女人,但是于他而言,不过是邻居。
那个鹰一样骄傲的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咄苾也会焦躁,离他在天山祭坛上发誓已经足足有十年了,但是朵尔丹娜却从没一丝反应。
入夜了,时值盛夏,但草原的暑气似乎不那么强烈,似乎还有些凉意。
咄苾伏在书案上,羊皮纸上是一幅地图,包括了楼兰、契丹等各国的兵力与粮草以及各部的军队部署。
咄苾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这些年来,突厥重新凝聚,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没有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他练兵、学习编制、研读汉人的书籍、征战、收集情报……从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渴望马踏黄河的荣耀的青年,长成为一个学会反思和犹豫的王者。
但是,如果,他们兄弟足够团结的话,又何必要他如此辛苦?
他煞费苦心的在大兴和洛阳埋下了若干眼线,洞察着隋室的一举一动……他曾经决心用万里江山作为聘礼,送到那个视天下男儿如无物的女子面前,但是那个女子不屑一顾。
咄苾终于慢慢明白,她根本厌恶的,就是战争。
他打开了一封朱红色的书简,那是专门报告李靖的动向的。李靖不是池中物,几乎每个人都这样说,但是直到现在,咄苾才渐渐感到一种对等的压力。
“六月,向燕云截李渊于风陵渡,诛七十余人,获其次子李世民。李靖求恳,释之。李渊怒极,令群力杀之。”
“哼!”咄苾一声冷笑:“那丫头怕是找了李渊十来次麻烦了,那家伙也真命大!不过朵尔丹娜还是太过仁慈,先铲除了他的妻儿党羽,李渊还有什么好倚仗的?这样不肯开杀戒,真是麻烦……不过就凭那几个人想要伤她恐怕还早得很!”
他又抽出另一封书信,信上沾着一根鸿毛,那是“十万火急”的意思。咄苾抽出信,只见上面写道:
李靖擒向燕云于桃花庵,七月十九日过萧关,速救之。
咄苾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这封书信他本可以不予理睬,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李靖?是他最担心的那个人?
这封信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他几乎可以断定。但是接踵而来的第二个念头就是——朵尔丹娜,如果朵尔丹娜真的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会怎么对付她?
这个送信的人真是摸准了他的脾气。
咄苾站了起来,在帐篷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愈来愈是烦躁,终于忍无可忍地吩咐:“来人!”
一声召唤,帐下几员大将匆匆忙忙冲了过来,一个个睡眼惺忪,但动作依然快的惊人。咄苾多少有些欣慰,扬手将书信展示一圈,几乎塞到别人鼻子上,问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一名队长立即行礼道:“王子殿下,今天的书信是我送来的,我清楚记得,没有这样的一封!”
“那么,谁进过我的营帐呢?”咄苾目露凶光,几个进过营帐的一起叫苦不迭。
咄苾点点头,一切正如他的所料。他看了属下们一眼,随手将信递给了右手的一位阿波。他比起咄苾约莫大了几岁,一蓬乱扎扎的胡子看上去甚是威风。“殿下”,那将军抬头道:“不可能是我们的人,我们没有人把朵尔丹娜喊成向燕云的。这一定是一个圈套!”
“查贝”,咄苾皱着眉头:“我也知道这八成是个圈套……可是,我说万一,它万一不是呢?”
查贝将军身边另一员大将也接过信扫了一遍,点头道:“殿下,我赞成查贝的意见!这一定是故意诱你上钩的。我们找人去阴山问一声不就成了?”
“今天已经是七月十八了。”咄苾苦笑着从他们手中抽出信笺:“霍里,查贝,我去一趟萧关。”
两个人大惊失色,一起跪下道:“特勤不可轻举妄动!”
咄苾拍了拍霍里的肩膀,道:“霍里阿波,你替我调动两拨人马。”说着,随手将两块兵符递了过去,又附在他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霍里的神色这才慢慢缓解,点头道:“属下得令!”
霍里是咄苾手下的第一员大将,也是噶里七部中的第一勇士,与咄苾从小一起长大,并肩作战已经有近二十年。他一头乱蓬蓬的卷发,看上去精明能干,上唇两撇小胡子总是盖在嘴上,让人瞧不清他的喜怒。查贝却是咄苾的卫队长,负责他的护卫工作,忠心耿耿,这两个人是咄苾的左右手,一向视为心腹,委以重任。
查贝急道:“王子,我和你去!”他不待咄苾说话,已经大步跑出去备马,咄苾哈哈一笑,对霍里调侃:“这家伙还是火烧屁股的脾气。好吧霍里,我和他去看看,这里的一切交给你了!”
他回头摘下马刀,在霍里肩上重重一敲,大声道:“我出去办事期间,一切事务交给霍里阿波。大家听明白没有?”
“是!”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咄苾满意的点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辽阔的草川上,顿时响起了马蹄急促的跑动声。
半个时辰后,一名信使冲进帐篷,喘息着禀报:“可汗……归天了……”
霍里这才长吸了口冷气,一拳锤在桌子上:“果然不出特勤所料!”
萧关距此有六百里之遥,咄苾与查贝一路狂奔,到了东方发白的时刻,已经跑过了大半的路途。一路向西南,草地渐稀疏,已到了沙漠的边缘。
“特勤!”查贝小心翼翼地禀告:“咱们换匹马再走吧?”
咄苾嘿嘿笑道:“查贝,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突厥的男人,还会死在沙漠上不成?这条道咱们俩怕是走了二十个来回了吧,灌两袋水,咱们擦着边插过去!”
他信手将马鞭向西南一指,只是马鞭举起之后再没放下,查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肌肉已僵硬。远处,一道长长的黑影越来越粗,一字排开,形成了合围之势。马队带起了铺天蔽日的黄沙,无数锃亮的矛尖连成一片,在那样的气势下,咄苾查贝两个人就像是汪洋中的一条孤舟,显得分外渺小。
“畜生啊,又来了!”查贝忍不住骂了一句,又立即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咄苾无奈之极——多少年了,他唯一的对手就是自己的兄弟,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马队转眼就到跟前,连漆黑的头巾也清晰可见。队伍的正中众星拱月的拥出一个人来,咄苾看到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早知如此”的神情,他高声道:“二哥,你还好吧?”
来人正是二王子苏察,他面如寒铁,捏着下巴哂笑:“咄苾,你做的好事!还不快跟我回去认罪!”
咄苾扫视一眼,苏察居然带了三四千人,一字长龙地排到天边。他双目一睁:“哦?认什么罪?”
“你还装蒜!”似乎早已料到咄苾有此一答,苏察阴森森笑了,“你刺杀父汗,图谋篡位!”
虽然对苏察早有准备,咄苾还是被这条罪名扣的一愣,脑子嗡嗡作响,他迟疑道:“什么?父亲遇刺了?”他很快就回复了常态,冷笑道:“苏察,父汗一去世你就直奔我而来,嘿嘿,真是够快!只不过,你如意算盘打错了一步,苏察,你回过头看看。”
苏察见他有恃无恐,自己倒是有些心虚,回头看时,见远处又来了一彪人马,锐剑般直刺自己的队列。他腿肚子不明不白的抽了两下筋,暗喊一声不好,心道咄苾这小子,居然埋下了伏兵。
那队人马由远及近,也不知有多少,奔腾的气势可非同一般。
其实咄苾哪里设下伏兵?只是令五百里外一支亲兵赶来与他会合,同赴萧关罢了。这支亲兵不过一千之数,而苏察却带来了三千多人。
草正茂盛,天已蓝了,一轮旭日缓缓东升。
咄苾练兵十年,岂是等闲之辈?苏察若论起打仗,实在差得远了。手下人无论军纪还是应变之力,都远不如咄苾的控弦之士。这一冲一杀,队伍顿时乱了。正巧他为了耀武扬威,更为了不让咄苾有逃生机会,将队伍一字长蛇摆开,哪里禁得起这般集中力量的冲击?两对人马刚一对上头,立即动起手来,刀枪交举,人喊马嘶,杀得太阳也失去了颜色。
咄苾两刀砍死两个苏察的卫兵,心知敌众我寡,制不住苏察,只怕时间一长,人马便支持不住。
一念及此,身子一翻钻在马腹下,与马鞍平齐,直冲过去。那匹乌锥马为他心爱坐骑,一时也顾不上它,无数刀枪一齐招呼在马头,马颈之上,好端端一匹骏马当即血肉模糊,但咄苾也已到了苏察马前。
他一手扯住苏察右腿,已经从自己马腹下转到了他的马腹下。那马吃重,连连转了几圈。咄苾手上使力,已将苏察硬生生扯了下来,那苏察一刀正要劈下,这一扯顿时失了准头,一刀砍在地上。
二人一齐翻滚了几下,咄苾的左臂一紧勒住他喉头,低声道:“让他们住手!”
苏察又气又恼,只得大声道:“三军停手!”
军令一出,厮杀顿时停止,当时已是一片混战。战士们迅速就近结成小队或三五个,或七八个,持刃而立,静听命令。
咄苾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察,我现在杀了你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只是可怜了你手下的那些勇士们……下令调头,跟我回大帐!”
苏察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回去杀了阿达里,你就是可汗——”
咄苾手臂一紧,勒得他几乎没喘过气来,怒道:“你这种没眼光的东西,只想着窝里反,仅仅做草原上的王,有什么意思?”
苏察反唇道:“废话,不统一草原,怎么统一天下?”
咄苾真想勒死他算了:“少说废话!你到底讲是不讲?”
苏察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高声道:“六军听令,打道回王帐。”
黑压压的队伍齐齐一声答应,向可汗的大帐行进。
数千人的队伍,听不到一声谈笑或叹息,只有马蹄和脚步,沉沉的,震得草原微微颤抖。
二)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远自相戕。——曹操《蒿里行》
咄苾的刀顶在苏察的背上,他能感觉到苏察的心跳,有力而稳健,这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大帐就在前面,“大帐”是对可汗所在的尊称,并不是真的只有一个大帐篷,远远的是六个卫兵营,左右仪队、亲兵营,围着正中的皇宫。从最外面的牛皮大寨照直走进去,有二十里的远近。
一道朱红的地毡从寨门直通向里,地毡的尽头是金顶的黑营,是用了六百张整牛皮扎合的,营顶点缀着黄金的鸟吻和白银的水檐,那是出自柔然的巧匠之手。屋内极其奢华,西海的明珠和珊瑚堆积如山,上好的狐裘和熊皮点缀着地面,一脚踩上,没有丝毫声音。
四个亲兵营分列四方,亲兵营外是龙虎熊蛇豹狼雕鹰等八个卫兵帐;卫兵帐外是六十个士兵帐,用的就不再是牛皮,而是油毡。三千名守帐士兵环大寨而立,十步一哨,围的滴水不漏。
大寨后是三里方圆的一片草场,草场的尽头是可汗的寝宫,用辽水旁的白石,黑山旁的黑石,和西域的火石榴石建筑而成,那里住着可贺敦和诸多可汗的姬妾,虽远远比不上汉人宫殿的精美与辉煌,庄严肃穆,则有过之。
又有三千名士兵守卫着皇宫与来回巡视待命,两个时辰一换班。另有四千名骑兵在外围巡逻护佑,也就是说,足足有一万名精心挑选的士兵保护着可汗及可贺敦的安全。
这一万个人中,每十个人就有七个听命于咄苾,剩下的三个人,一个听命于大王子阿达里,一个听命于二王子苏察,另一个才是可汗本人的人。
历史的战车在轰然逆转着,再也没有任何时刻比可汗归天能引起更多的骚乱和争斗——就在咄苾和苏察走向大帐的同时,各个部落的战士都在以全力从四面八方向大帐靠拢,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草原上的人最心疼的便是马力,但这些天来,主要的通道上竟倒满了无数活活累死的马尸。
当然,还有人的尸体。
这些尸体在兀鹰、饿狼和 蚂蚁的环伺下,转眼就要变成一付付枯骨,久久地散落在荒漠和草甸上,记录着那场争夺的惨烈。陪伴那些枯骨的,是上锈的刀枪与镫辔,那是亡灵们不肯卸下的重负。
咄苾的刀如附骨之蛆,牢牢地顶在苏察的背上,刀尖早已刺破了皮肤,那小小的伤口也早已化脓,而两个人都没有丝毫变动。
兄弟俩的脚踏在了朱红色的大毡上。
苏察忽然开始挣扎,他奋力向前一扑,随即翻滚。但咄苾更快,他单膝跪压在苏察的腰眼上,狠狠一错,苏察的腰险些折断。咄苾左手拧起苏察的右臂,尖刀已抵住他后颈的动脉。
咄苾低吼:“二哥,不要和我玩花样,不然,我一刀杀了你!”
一个声音冷冷传来:“你敢!”
咄苾回头,一个满头银发的贵妇站在身后,一身黑色丝绸,衬着泥金的飘带,显得无比华贵雍容。
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她,老妇人的脸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头上的金簪与珠宝叮呤地响了起来。
她正是启民可汗的正室,突厥的可贺敦,大隋的安义公主,也是苏察与咄苾两个人的母亲。
“咄苾你给我放开他!”可贺敦的声音满是愤怒。
咄苾心里极是矛盾,擒虎容易纵虎难,一旦放开苏察,少不了又有一番厮杀。
“咄苾,他是你亲哥哥——”见儿子居然不听话,可贺敦一把摔开侍女的手,扑了过来。
咄苾一咬牙,松开苏察,单膝脆下扶住母亲,道:“阿妈,你消消气,我放过他就是。”
可贺敦继续道:“什么叫放过他?你父亲尸骨末寒,你们就手足相残起来,是想让阿达里偷着笑么?”
咄苾低着头,不发一言,一头黑发微有些卷曲,披在肩上。
可贺敦叹了口气,凭心而论,她一直更喜欢小儿子。只是这些年来,咄苾实在疏于请安问候,一颗母亲的心,反而渐渐向大儿子靠拢。更何况苏察已给了她两个孙子两个孙女儿承欢膝下,女人的心,总是偏着孙子辈的。
可贺敦看了看两个儿子,颓然道:“去吧,看看你们父亲!”
咄苾与苏察对视一眼,目光中深沉的仇恨一如千年不化的冰湖。
启民可汗染干的遗体停在大帐正中。儿孙妻妾围了一团,真真假假的哭声震天。
看着两个兄长都已是拖家带口,咄苾的心忽然有些悲凉——大哥的长子什钵必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而他,却还是孤身一人在草原上游荡。
一念及此,他忽然有点紧张——朵尔丹娜会来吗?不管怎么说,可汗也是她亲舅舅呢!
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土和血污,像这样又脏又臭,朵尔丹娜怕是不愿意接近他吧?
他这里想入非非,苏察已早早扑倒在地,大放悲声,顿时,大帐里哭声又响成一片。
这一哭,咄苾悲从中来,父王带着他骑马射猎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他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在摔角比赛中便赢了大哥,父亲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咄苾,长成为一个男人吧!突厥人多少年的耻辱是靠你来洗刷了!
而那个威猛高大,身经百战的父亲,现在就躺在那里。干瘦而灰败,面上已有了尸斑。
“咄苾!”阿达里猛地站了起来:“你应该知道,父亲是被人杀死的!”
该来的终于来了,咄苾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问:“什么?”
阿达里低下头,紧紧握着拳:“是的,就在前天夜里。父亲的酒里给下了毒,心脏上又补了一刀。当时我和苏察正在外面亲手烤……一条羊腿……发现这一切,苏察就去找你了!”
这句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那天我和苏察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咄苾就看你的了?
咄苾冷冷一笑:“那天我离这儿很远!”
阿达里逼近一步:“在哪里?”
咄苾笑得更冷:“不干你的事!”
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现在要知道的,仅仅是这究竟是苏察阴谋还是阿达里的诡计,或者是两个人合伙对付他!
只是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羽毛未丰了,如今即使两个人合伙对付他,他也有了必胜的成算。
阿达里道:“你敢在父亲灵柩面前放肆?”
咄苾挺起胸膛向前迎上一步:“我不是凶手,有什么可怕的?大哥,父亲的眼睛倒是在看着你们!”
两个人已靠得足够近,只有动手才能解决问题!
“都给我住手!”
人群中站起来的是另一个女人,她是阿达里的母亲,忽德班珠。老可汗在世时时候她一直屈居于汉义公主之下,甚至让出了可贺敦的宝座,但现在一切已不同。汉义公主只剩下了一个公主的头衔,而她则有娘家的五千雄狮作为后盾。两个女人,为儿子展开了争夺。
“阿达里,你自为可汗的继续人,哪有一点尊严和气度,简直是个无赖!”
忽德班珠训斥了自己的儿子又转向咄苾:“咄苾,王位可以用武力夺来,人心却不能用武力征服。长老们和子民们都在等着你的解释。”
咄苾抬头看了看她,果真是个厉害的女人!一句话就讲到了症结上。
他抚胸行礼:“母亲,我没有夺取大哥汗位的企图。至于那天晚上……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咄苾复又跪倒在父亲的尸身前,一刀划开手腕,起誓道:“父亲,我凭着男人的血和祖先的神灵起誓,无论是谁犯下这桩大罪恶,我都会把他抓住,碎尸万段!”
阿达里怒道,“你以为一句话就能洗脱罪名?”
咄苾狠狠逼近了他,“阿达里特勤,我如果要父汗的汗位,不必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的目光阴冷地从两位兄长面上扫过,挺身而起,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咄苾一口气走出大帐,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是下决心动手的时候了,他已经失去了一次良机,若再失去一次,那股原先相对弱小的力量就要反噬了。
霍里和查贝两名阿波早已拱手立在帐外,一见到咄苾,二人就齐齐行礼。
咄苾挥手道:“很好,霍里阿波,你来的很是时候,你调动了多少人马过来?”
霍里恭敬而兴奋地回答:“特勤,三十万!特勤真是神机妙算!还有七十万军队,七天后赶到!”
那晚咄苾给他的兵符,是让他直接领兵赶往大帐。
咄苾傲然道:“他们的人也不过三四十万吧!不必再等援军了,动手的话,现在就够了!传令下去,各营随时准备出战,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乱动半步!”
霍里急道:“特勤,何不快快动手?”
咄苾的眼睛遥视着极远的天外,道:“王位可以用武力夺来,人心却不能用武力征服。这一动起手来,我出兵中原的计划至少要推迟十年!霍里,我们突厥人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才聚集起这么多力量,不到万一,我真不想火拼啊!再等一等,我看有没有更利落的法子。”
霍里愤愤道:“人不射鹰,鹰啄人!特勤,这太危险了!”
咄苾咬牙道:“我赌这一把!你放心,他们伤不了我……”
他忽然展颜一笑:“霍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像个男人了?可是你不知道,十年前,有个汉人从突厥人手里救下我,但是他说,突厥杂种,当真徒有虚名……那时我就发誓,我会让这些汉人尝到胡虏复仇的滋味,我的刀够锋利,只是不想对着自己兄弟!”
咄苾似乎自觉多话,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便急急转身。他险些和一个人撞个满怀——一个汉人小丫环正在怯生生的望着他。
咄苾记得这是母亲陪嫁过来那个“菊娘”的女儿,叫作阿鬟的,是这里除了她母亲外唯一的汉人,很得可贺敦宠爱。
阿鬟屈膝行礼道:“娘娘请殿下到后面用膳。”
咄苾皱眉道:“什么娘娘,娘娘的,你们汉人改不了口了么?眼下是什么时候了,不去!”
阿鬟急道:“娘娘她好些年没见王子了,今儿准备了一天!”
咄苾听得心下不由一酸,随即道:“二哥去么?”
阿鬟忙嘻笑道:“这些年来,二王子一直伏侍在娘娘左右,今儿是专请三王子!”
咄苾还在犹豫,一群妇人已簇拥着母亲向这边走来。母亲的面上很有不悦之色,显然听见了他的话。只见安义公主已怒气冲冲地盯着他道:“你,连娘都信不过!”
咄苾长叹了口气,忙上前扶住母亲,软语安慰道:“孩儿不敢,孩儿随娘亲前去便是。”安义公主这才长出了口气,任由咄苾扶着,向后宫走去。一队咄苾的亲兵随后跟着。
行至宫前,安义公主摔手道:“怎么?你还要带兵来吃饭?”
咄苾一挥手,随行卫兵静静停在门外。他冲着霍里使了个眼色,霍里当下双手一推,士兵们兵分两队,团团守卫在后宫周围。
霍里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塞到咄苾手里,暗中叮嘱道:“殿下,酒下要沾唇,肉不要入口!”
咄苾看了看冷颜站在一旁的母亲,猛一咬牙,没有接那柄匕首,便大踏步走了进去。
酒席果然很是丰盛,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
咄苾扶着母亲坐下,可贺敦忽然长叹了口气,道:“咄苾,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咄苾低头不语,可贺敦接道:“是为娘的生日,也是我进宫近四十年的日子,娘给你做了你喜欢的烤鱼和茯苓栗子糕,可你……你!”
她的脸开始抽动,浑浊的泪珠顺着衣褂滑落下去,继续叹道:“我来这鬼地方四十年了!我一个快死的老太婆,只有你们兄弟两个……咄苾,你知道娘过的是什么日子么?”
咄苾见母亲落泪,忙翻身跪下,摸着母亲的膝盖道:“娘,娘,孩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怀疑到娘身上,我只是防着苏察——”
可贺敦勃然大怒,一把扫落了案上的食物,单手指着咄苾道:“你还敢说!还敢说!今儿若不是我,你就杀了你亲哥哥了是不是?咄苾,你好无情啊,你……连我一起杀了吧!”她缓缓站起,抓起一块糕点,悲凉道:“酒不沾唇,肉不入口,这便是我儿子来赴我的寿宴……好,你怕有毒是不是?我吃给你看!”
说罢,便将糕点向口中递去。
咄苾膝行几步,一把拿下,塞在口中,又横心抓起地上糕点,咬了一口,用力咀嚼。他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着母亲,颤声而含泪道:“娘……”
可贺敦一把抱住儿子,大哭起来。
咄苾轻抚母亲的后背,偷偷吐出嘴里食物的残渣,安慰道:“娘,是孩儿的错!你看,孩儿这不是吃了么?好吃!好吃!好吃!”
可贺敦慈祥地微笑道:“以后莫再手足相残了,听娘的!”
咄苾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只要二哥放过我——”
可贺敦轻叹道:“胡说!他是你哥哥怎么会害你?倒是那个阿达里,你们该齐心对付他才是。”
咄苾又不言语,以他的实力,即便一举扫灭两个兄长的势力也非难事,又哪里需要与什么人“齐心”?可贺敦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才高兴道:“你刚才胡吃一气,怕是什么也尝不出来,娘这儿有上等的茶叶,给你泡一壶,换些饭菜,慢慢吃。”
咄苾就势往母亲怀里蹭了蹭,顽皮道:“娘扔到地下我就吃地下的,只要是娘做的就是好——”
那个“吃”字还没有说完,咄苾只觉得四肢一阵剧痛,浑身的力气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即胸口、丹田、五脏六腑一起绞痛起来,如万蚁噬身,忍无可忍,不禁哼了出来。那股奇痛随八脉运行一周天,重新又散布全身,一阵高过一阵,咄苾一头、一脸、一身现时满是冷汗,额头上的青筋蚯蚓般扭曲。
他虽然处处提防,却没有想到糕点里居然有这样的剧毒——这样的剧毒,绝不是突厥所有的。
可贺敦被吓呆了,不停摇晃儿子,唤道:“咄苾,这……好端端的怎么了?”
她一摇之下,咄苾周身骨节似被折断一般巨痛,却又抬不起手来推开她。咄苾实在痛得开不了口,便张着嘴稍微吸了口气,这口气吸进去,胸口又一阵剧痛,却总算聚起些力气,他勉强笑道:“总算,总算,总算没让你吃了那块糕……苏察,你给我滚出来!”
他满脸汗水,肌肉全在痉挛,这一笑,当真比哭还难看。
可贺敦又是害怕,又是心疼,抱着儿子哭道:“不会是苏察,不会……”
只听一声轻笑:“不是苏察,又是谁呢?”
毛毡撩处,走出来的正是苏察,他身后跟着两个汉人男子,左边一个满脸皱纹,身形却如同十岁孩童一般。咄苾盯着他,冷笑一声:“你是穆藤——太平道的穆藤!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苏察几步走上前,一脚踢在咄苾身上,踢得他滚出老远。可贺敦尖叫一声,正待扑出,却被苏察一把扯住。那一脚放在平时也没什么,这会儿却痛得咄苾半天喘不过气来,半响才尽量控制声音道:“苏察,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居然把太平道扯进来。”
这时门外的卫兵们已觉察出不对,一拥而入。领头的正是霍里和查贝,苏察一刀架在咄苾的脖子上,怒喝道:“放下兵器!”
咄苾冷哼道:“谁敢放下兵器?”
苏察多少又有害怕,又吼道:“放下兵器!不然我先卸了他一条胳膊!”
霍里和查贝对望一眼,打了个手势,士兵们鱼贯而出,偌大一块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察道:“你们敢违抗我的命令?”
霍里道:“我们只服从军令!”
二人神情肃穆,与平日执行命令毫无二样。
咄苾急道:“你们两当心!”
二人一起道:“特勤放心!”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一左一右,苏察身边二人一起跃了出去,穆藤扬手打出一阵黑烟,另外一个男子却一剑斜挑,刺在查贝手腕上,生生一转,将查贝的手砍了下来。查贝实在没有想到苏察身边居然多了这样的武林高手,咬牙忍痛,死死瞪着他。
霍里大吼一声,正要扑出,眼前却是一阵眩晕,跪倒在地。
咄苾立即认出了后来出手的那人——昔年太平道的少年,也长成七尺男儿汉,正是骆寒。
苏察的卫兵们不待吩咐,一涌而上将他们绑了起来。
咄苾紧咬着牙,面上毫无表情,他千算万算,确实算漏了太平道的存在。
苏察回头喊道:“大哥,出来吧,事情办妥了。”
帷幕中的阿达里缓缓走了出来,面色阴沉的如暴雨前的乌云。他一遍遍来回踱着步,越来越是焦躁。
终于,他气急:“你在可贺敦的寝宫抓住了咄苾……全草原都知道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你怎么交待?”
苏察一字字道:“让他招供!”
阿达里猛一顿足:“你凭什么?他是出了名的铁汉子!”
苏察也猛然起身:“没他的口供,什么人证物证也没用!”
阿达里嗤笑一声:“有本事你去吧!”
苏察冷冷一笑:“放心,我拿得到的!”
说罢,挥手吩咐:“把人给我带下去,敢走漏消息的,杀无赦!”
阿达里奇道:“你还以为有人不知道?”
苏察说,“大帐之内谁知道都没有关系,但是,不许传出大帐半步!”
阿达里心中明白,他说的走漏,指得是阴山。
三)千秋二壮士,显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李白《侠客行》
一间阴冷的石室,四壁挂着各种刑具,中间烧着一盆炭火。
三个裸着上身的男人,分别被锁在石室的一端。其中一男人,早已不象个“人”,他右手已经被砍断,不好绑缚,索性用铁钉将手臂钉在墙上。手指和脚趾已被一只只捣烂,身上也满是鞭伤和烙伤,一只眼珠已经被生生剜了出来。
门开了,一个小女孩惊恐万状地跑了进来,这里的一切让她恐怖,她尖声尖气地叫:“阿爹……”那个男人猛一激灵,抬起头来,激动地招呼:“那兰——”
他奋力扭动,身上的镣铐哐啷作响。
小女孩吓了一跳,那个浑身是脓血的家伙,怎么会发出父亲的声音?她不过七八岁,穿着件红色的统裙,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辨儿,一左一右垂在胸前。
“那兰——”那男人继续招呼着。
叫“那兰”的女孩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人,是的,没错,正是她的父亲,威风凛凛的万夫长,特勤的卫队长查贝。
她顾不得脓血和恶臭,抱着父亲大哭起来:“阿爹,救我!”
查贝用力张开唯一的眼睛仔细检查着女儿:“他们打你了?他们欺负你了?”
那兰伸出胳膊,粉嫩的小臂上几个乌青的指痕,她抽抽答答地哭诉:“阿爹,他们说你再不松口,他们就……给我我开开窍。”
那兰的话象雷击一样,震的查贝半响说不出话来。那些畜牲,居然……他的女儿,他的独生女儿,那兰还有两个月才八岁!
囚室又一次打开了,苏察懒洋洋的走下来,胜券在握地吩咐:“去,把那小姑娘抱过来。”
那兰惊恐万状地搂着父亲的脖子:“就是他!他杀了阿妈!是他说要给我开窍的——阿爹,什么是开窍?”
查贝的残缺的满是浓血的左手从女儿的头上缓缓移下,移在她幼嫩白皙的脖子上,查贝苦笑:“那兰宝贝儿,你永远不用知道了——”
咄苾和霍里吼道:“住手——”
咄苾嘶吼,铁索都被拉直:“查贝你疯了,住手,住手,住手啊!苏察,畜生!我答应你!我现在就招供!”
查贝的泪大滴大滴砸了下来,落在女儿的小脸上,她的脸有些青胀,但表情甚至还没有什么惊慌,他用最快的速度捏断了她的喉骨,那根柔软的小小的喉骨。那兰,他最心爱的小女儿,每天早晨用黄莺一样的轻脆喊阿爹的心肝宝贝儿……
查贝抬起头:“三王子——查贝尽忠了!”
他紧紧抱着女儿的身躯,一头碰在石壁上,鲜血和脑桨混合着流下,红红白白的,很是刺目。
那兰紧紧依偎在父亲怀里,象是熟睡一般。
那两个走过来抓人的卫兵也被这一幕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站在丈许外的地方发愣。
连苏察也说不出话来,那晚,查贝是唯一留在咄苾身边的人,为了让他吐口招供,他们用了多少酷刑,已经超过了人类承受的程度。
还有,那个查贝的女人,死命护着女儿,发疯般挣扎,两个大男人也制她不住,只好杀了她……
咄苾,你身边究竟有多少死士? 苏察阴冷的看向咄苾。
苏察和咄苾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咄苾的目光中满是悲痛,愤怒和蔑视,令苏察无法忍受的蔑视。
他挥手:“带他出来!”他没有路走了,只剩下最后一招。
这是个小小的帐篷,押送咄苾的卫兵在门口就止住了步子,用力将他推了进去。
帐篷里是两个人,站着的是苏察,坐着的却是安义公主——他们的母亲。
咄苾努力扬起头,等着苏察的又一次逼供。
苏察冷冷道:“三弟,你吃的那块糕是我那个叫做穆藤的汉人弄来的,叫做‘分身裂骨散’,你知道的,我们总是信不过汉人,用在你身上之前,我找过两个奴隶试用,不到两个时辰,他们都活活痛死了。三弟啊,你果然非同寻常……只是,你希不希望,我也孝敬母亲一块?”
他手心是个羊脂玉雕的小药瓶,里面闪着毒蛇般的磷光。
咄苾吼道:“你敢——”
安义公主却叫道:“苏察你说什么——”
那位养尊处优的老妇人似乎一夜之间便老了十岁,浑身打着哆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察不耐烦了,一手捏开母亲的嘴巴,一手打开药瓶。安义公主用力挣扎,却是蚍蜉撼树,徒劳而已。
苏察冷冷道:“我数到三,反正她也见过我怎么抓你,以后也没我什么好日子!”
这句话似乎给他壮了壮胆,数道:“一——”
他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只是脸上也不自觉地开始冒汗。
“二——”药瓶已递到嘴边。
咄苾长出一口气,道:“够了!让阿妈回去休息吧!苏察……父汗是我杀的。算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