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落日》作者:飘灯【完结】 > 落日-by飘灯.txt

  第十章 鏖战(一)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10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37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暖暖空中灭,何时见馀晖。

——陶渊明《孤云》

“等一等!”咄苾狂吼,追了上来。

朵尔丹娜带住缰绳,却不肯回过身子。

“朵尔丹娜!”咄苾终于冲到朵尔丹娜身边,一把扯住她的马缰,沉默良久,才问道:“你……你的伤,碍事么?”

“不劳过问。”朵尔丹娜冷笑一声。

咄苾摇头:“你怪我?”

“不敢。”朵尔丹娜道:“我清楚,万事以马踏黄河一扫中原为先,是不是?”

“我不想在你面前找借口。”咄苾道,“我只要和苏察动手,你,我,天鹰卫,只怕都再也支撑不下去。而将来,更不知有多少万突厥人要陷入残杀——朵尔丹娜,你真的觉得,真相比避免屠杀还重要么?”

朵尔丹娜终于摇头:“不是。”

咄苾大喜:“那你不怪我了?”

朵尔丹娜奇道,“我怪不怪你,就这么重要?”

“废话。”咄苾皱眉。

朵尔丹娜哭笑不得,“好了,不怪了,你自己的娘亲,你自己做主。”

咄苾一愣,还是笑了起来:“那好极了,等到灭了太平道,你也该回来做我的可贺敦了吧?”

朵尔丹娜警惕起来:“谁说我要灭了太平道?”

咄苾哈哈大笑:“朵尔丹娜,你我之间又何必隐瞒呢?太平道这次插手突厥的事,明里是冲我,暗里还不是冲你?你再不动手,就是妇人之仁了。”

朵尔丹娜无语,咄苾追问道:“太平道的人,究竟到了哪里?”

朵尔丹娜轻声道:“贺兰山。”

“好极!”咄苾击掌道:“竟然到了北疆,朵尔丹娜,我助你一臂之力。”

朵尔丹娜轻轻凝视着他:“咄苾哥哥,杀人,在你心目中真是这么快乐的事情么?”

“当然不是。”咄苾脸色也沉了下来:“只不过我不杀人,别人也一定会杀我,突厥也是一样的。”

“那,若是别人不杀你呢?”朵尔丹娜追问。

咄苾仰天一叹:“天下太平,你以为,我不想么?”

朵尔丹娜看着咄苾,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竟有了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因为这些年她手上的血腥也越来越重,主动的出击也越来越多,她无奈,却更无能为力,江湖,天下,都是一样的,济世安民的也常有屠夫民贼,满手血腥的也未必就喜欢厮杀。

世事纷繁无常,又哪里是一句两句说的明白?

就好像这次出击太平道——高兴也好,难过也罢,总是要去的,总是要杀人的?难道她说几句仁义道德不痛不痒的话,就比咄苾击掌兴奋来得高贵不成?

太平道触及了风云盟的底线——这个底线,身为一派宗主,这个底线她必须维持。

更何况,她杀了穆藤,这个梁子已经彻头彻尾的结下了。其实在她手刃穆藤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将来要发生的事情。

密报,太平道五位当家的,现在应该说是四位,已经悄悄来到贺兰山下。朵尔丹娜采用的,是最光明正大,但也是最有力的手段——公开的战书,一个月后约战贺兰山。

这是最稳妥的一招,至少以她目前的体力,一定要休息,而太平道也一定没法推脱。

就像当年一样,用一场公平的对决,了结两个组织多年的恩恩怨怨。

“咄苾,风云盟和太平道的事情,还不用外人插手”,朵尔丹娜瞥见了咄苾脸上不快的神情,微笑:“等我了结了他们,再来了结你吧。”

咄苾眼中顿时露出狂喜:“当真么?一言为定,朵尔丹娜,我等你。”

朵尔丹娜笑而不答,催马奔去,这摇光真是神俊,奔波了一日一夜,依旧风一般地毫不拖沓。

约战太平道,这可能是十年来最高级别的一次出手了,如今的风云盟比当年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唯一让风云盟主向燕云想不明白的就是,太平道明明处在劣势,为何偏偏要触风云盟的霉头?

再有,太平道大当家卢别风,几乎极少在江湖上现身,所有大战都是二当家的秦穹出马,那个人,又是什么人物?

向燕云虽然聪明绝顶,对于这一点,却是打破头也想不通。

贺兰山,是突厥和回纥的势力多年争夺的所在,千里大漠,被一弯贺兰山阙牢牢阻挡,保卫着千里平川,如塞上的江南。

“神农旗的伤药真是圣品!”宇文素眉赞了一声,加紧将手上的药膏敷上向燕云背后的伤口。这才不过半个多月,背后的刀伤已经痊愈,连红肿的伤疤也渐渐消退下去。

“江湖人命贱。”向燕云简短回答,披上了外衣,轻轻活动了下手脚,“好了,看来真是无妨了,这下子多挨几刀,也能撑得久些。”

宇文素眉“呸”了一声:“燕云,这回灭了太平道,不就高枕无忧了?别说丧气的话。”

向燕云笑笑:“说不说丧气话都一样要喊打喊杀的,就算这回真灭了太平道,想要我这条命的人,还多着呢。”

“不怕!”宇文素眉收起了随身的药箱,这一回远征贺兰山,她主动请缨服侍向燕云,向燕云本来不许,又抗不住她言辞恳切,再者说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心思细密的女子,不然就说这背上的伤,都极难料理。宇文素眉嘻嘻一笑,“灭了太平道啊,你就和咄苾一起横扫天下算了,总比每天防着别人暗算的强。”

向燕云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向燕云治下极严,但是对宇文素眉向来和颜悦色,相处五年,宇文素眉从没见她翻脸过,这忽然一叱,吓得她手上药箱跌落在地,连忙陪笑:“我说笑呢。”

“说笑?旁人都这样说,也就罢了。你——素眉!”向燕云心中发堵,却又不肯触及宇文素眉的伤心事,和缓了语气:“扫平天下?素眉,你也是刀尖下面捡回一条命的,旁人不知道生民疾苦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如此狠心?”

“我不是狠心,只是认命。”宇文素眉急急反驳:“燕云,你也说了,你不动手旁人也会动手,你不杀人总有人杀你,这么些年我算看明白了,想活得久,下手就要狠些,伍郎他若不是宅心仁厚,一家子,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向燕云口角含笑:“好啊,依你说,我该如何?”

宇文素眉不假思索:“和咄苾联手,一统突厥,南下中原,顺便把江湖上那些魑魅魍魉扫个干净——”

向燕云的笑意渐冷:“那然后呢?”

宇文素眉被她看得心理发冷,嗫嚅道:“然后……咄苾一统天下,你做个开国皇后,自然……天下太平。”

“哈哈哈!”向燕云再也忍不住,厉声长笑:“好一个天下太平!”

宇文素眉只觉得极寒的杀气逼近眉睫,自知说错了什么话,连忙开口,“燕云,我说错了你莫往心里去,我,我只是为你想。”

门外,有人一声叹息,“宇文姑娘,为她想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傻丫头转不过弯来,你又何必操心?”

“大哥是你!”向燕云猛地转过头,笑容飞上脸颊: “神出鬼没的,怎么找到这里来?”

进门的正是虬髯客,他将近知天命之年,两鬓已微有花白,笑容满面:“别的事情大哥不管,风云盟和太平道的事,我还能不管么?燕云,别来无恙啊?”

向燕云回头,“素眉,大哥远道而来,去给我们备几样酒菜。”

宇文素眉知她意思,连忙退下,房中只剩了向燕云和虬髯客。

虬髯客点点头,“我要出手了,你当心。”

说罢,左掌直击出去,他这一式本是虚招,不过投石问路,哪知向燕云嘻嘻一笑,一掌迎了上去,竟是要试试自己的内力究竟比兄长如何。

虬髯客刚要撤掌,只觉得向燕云掌心一股极大吸力一引,二人双掌不由相接,内力源源不断攻了过来。

“爽快!”虬髯客一笑,右手戟指点出,双指如风剜向向燕云双目,向燕云一惊,见大哥出了杀着,索性牙一咬,右掌不动,身形错开,一个肘锤飞起,向虬髯客胸口击去。虬髯客向后急退,向燕云右掌内力却翻江倒海般逼了过来,阴寒雄厚,竟似绵绵不绝,虬髯客以攻为守,指化虎爪,当头罩下,向燕云身子却几乎不可思议地一扭,飞起的手肘撞在虬髯客关寸之上,拿捏之准,着实令人心惊。

虬髯客手臂一酸,向燕云顺势一拳击到,虬髯客忙翻爪为掌,掌缘如刀,划向向燕云脉门。向燕云目中精光暴射,疾如雷霆的一拳硬生生止住,五指如箭弹出,直刺虬髯客咽喉。

这一式精妙之极,既准且狠,虬髯客躲无可躲,只得全力收回左掌当胸防护,向燕云右手腾出,一掌击出,携龙翔之威,电光石火,已到虬髯客胸口。她嘻嘻一笑:“大哥,妹子功夫还不错吧?”掌力当即收住。

只是,她收掌的瞬间,虬髯客右腕一截霜刃弹出,竟直刺她胸口。向燕云一惊,身形暴起向后急退,百忙之中犹自还了一掌。

饶是如此,她依旧觉得胸前一冷,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刀锋顺着皮肤划过,鲜血竟涌了出来。

“大哥!”向燕云多少有些动怒——她稍微一慢,恐怕就是开膛破肚,切磋武艺如此不留余地,大哥下手竟也忒毒。

虬髯客也被掌风扫到,连连后退几步,正色道:“燕云,你武功已经远胜于我,大哥出此下策,是要教你最后一招。”

向燕云又气又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非也。”虬髯客缓缓道,“而是一旦动手,无论对方是谁,必用全力。”

向燕云若有所思,低头看了看虬髯客掌中半截短剑,欺霜赛雪,锋锐非常。她点头道:“是了,谢过大哥指教,只是……大哥此次前来,究竟有何见教?”

“没什么新鲜的。”虬髯客手中刀刃又消失无形,“和他们,问你一句,风云盟羽翼已经丰满,再不动手,恐怕为其所害。“

“什么?”向燕云不解。

虬髯客道,“你应该明白,如今是什么世道,你身怀绝艺,统领群雄,不管有没有动作都是对别人的威胁。既然如此,不如——”

向燕云无奈摇头:“大哥,你们饶了我罢!”

“胡说!”虬髯客有些焦急,“燕云,那好,你告诉我,你全力扩张风云盟,究竟是为了什么?你爹爹还想着天下苍生,你呢?你当家十年,做了什么呢?”

向燕云眼中满是无奈,“难道……不能什么都不做么?”

“自然!”虬髯客逼近一步:“难道要百年之后,后人提起你向燕云,都笑话你是无能之辈,一生碌碌无为不成?”

向燕云反而笑了,目中寂寞萧索,一时竟逼得虬髯客开口不得。

屋中顿时安静无声,只有屋角铁炉里火焰毕剥,半残的木炭变得灰白,细小的飞灰随着上升的热气扬起,又不知落在何处。

“大哥,原来……你也不明白我。”向燕云终于开口,竟是藏不住的失望,“十年来,我不知做了多少次噩梦,但是没有一次是羞愧内疚而惊醒的。是,我杀人无数,但扪心自问,却未曾对不起朋友,对不起兄弟,未曾因为一己的私心,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大哥,你别劝我,听我说——就算功成名就那又如何?秦皇汉武现在何处?当真就在九泉之下快快乐乐,无愧于心了么?”

虬髯客忍不住道:“难道到了今天,你还指望无愧于心么?”

向燕云摇头:“我满手血腥,想必是不得好死。只不过,大哥,我偏不信,一入江湖就非要依着规矩做事!后人若提起向燕云三个字来,骂也好,赞也好,说我无能怯懦也好,于我有什么关系?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生死有命,我向某人如何行事,嘿嘿,这个江湖,这个苍天,这个世道也未必便左右得了我!百年之后,江湖的后人想必是在笑话我,但千年万年之后,谁又说得清江湖是什么样子?”她幽幽一声长叹:“那时的人自然不知道我是谁,但是……又有何妨?”

她直视虬髯客双眼,声音也激越起来:“圣人说,有所必为,有所不为,我一个女子不懂天下大事,不知什么是必为的,但是,我至少明白什么不可为。劳民征战不可为,杀人灭国,不可为!即便是苍天要这乱世归于一统,我逆天一次,又有什么了不起么?”

“你想明白了?”虬髯客黯然摇头。

“是。”向燕云点头,“我一介女流,却也不可夺志。”

虬髯客顿足道:“好,既然你想清楚了,我不勉强。燕云,我等你十年……咳!后会有期吧。”

他们彼此对望,适才的亲热温情竟一扫而光,藏在目光深处的东西,不可退让。

向燕云知道,这一回,大哥真的要走了……或许,他对她,真的足够失望。

虬髯客转身,刚刚挑起门帘,又回过头,从袖中取出一对短剑,微笑道:“对了,妹子,咄苾是个好男人,倘若……这一回有命留下,这双短剑,就算大哥送你们的贺礼了。”

说罢,摔帘而去,向燕云一时无语,伸手捧起剑来,喃喃:“谁?谁留下命来?”

低头看去,一双剑小巧玲珑,左边一个略长,剑柄上铭着“剪瞳”,右边一个稍宽,刻的是“秋水”二字。

这样的贺礼,她打心里喜欢,只是……她无意出兵天下,难道,大哥就真的负气不肯原谅她么?

门外的宇文素眉这才怯怯地闪了进来,手中托盘上的酒菜已经冰冷,细声细语,“燕云,你怎么又受伤了?张大侠他……”

向燕云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算了,我不争气,惹大哥生气了……此间事了,我再寻他陪个不是吧。”

一团心绪纷乱如麻,向燕云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毕竟,贺兰山已经在望,接下去就是一场硬仗。

二)

锥飞博浪沙先起, 弩注钱塘潮亦停。

回首河山空血战,只留风雨响青萍。

——明·张苍水

刚才还风光明媚的贺兰山巅,转眼间阴云密布,整个苍穹如失天柱,黑压压的扑了下来。狂风不知从何处叫嚣着卷起,细细的霰粒如刀,砸在太平道临时的营帐上。

贺兰山易守难攻,自古就是天然关隘,太平道扼关口布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守卫关口的,是二当家秦穹。

他终于也感受到了十年前向燕云站在雁门关上的滋味,逃不开,战不胜,明知为虚名一死的无趣,偏偏不敢后退半步。

秦穹暴躁起来,左右的属下都在身后的帐中躲雨,他却伫立在风雨之中,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山下——她究竟什么时候来?

风起,群山呼啸,如悲歌,如冷笑。

“二哥”,身后,号称“江湖军师”的徐陵风走了上来,“别等了,今天这个风雨,只怕他们不会来了。”

秦穹却怒道:“老三,你说,我们这算怎么回事?你不是韬略无双的么?难不成我们就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徐陵风道:“这是大哥的意思。”

秦穹闭嘴了,恨恨顿足,他的衣衫已经湿透,在风中撕扯褶皱着,“走吧走吧!”他叹了口气。

“二爷三爷——”忽然一名弟子急冲冲地跑上,山高路滑,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口中却高叫起来——“向燕云!向燕云拜山!”

轰隆一声霹雳,将乌木似的天空暴烈地扯开,那弟子的声音淹没在天地的威严里,但刚才的一声吼叫却被无数人低低的惊叹传了出去——向燕云拜山。

看来今天这场雨来势不轻,又一个闪电震撼着山巅,那一瞬,有如白昼。秦穹的手握紧了金锏——五十丈之外,一个白衣女子当风而立,黑发如墨,在风中散开。

“秦二当家,久违了。”向燕云仰首道,内力将声音远远传开,在雷声中,清晰明白。

该来的,总算来了……秦穹也迎了上去:“向盟主。”

向燕云身后,一左一右护卫着两名男子,左边那个二十七八岁年纪,难得的眉清目秀,嘴角挂着戏谑,手里不住把玩刀头的圆环;右边那个年纪已经不轻,但风雨之中,却敛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儒雅之意。两名男子身后,却是整整齐齐地数百人行列,这山路极是南行,但是他们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竟似乎是天降的神兵,连泥水也没沾上多少。

“天鹰卫越龙沙,冰风使敖楚狂。”向燕云示意:“二当家,你是带我们上山呢,还是现在就见过真章?”

秦穹缓缓提起金锏,正要开口,就听山头一声长唤:“有请向盟主山上说话——”

传话之人显然内力也颇为充沛,秦穹只得举手示路:“请!”

向燕云缓缓举步,走得沉稳而小心,经过关口之时,忽的一个呼哨,左右两侧,两票劲装弟子不知从那里跃出,各持刀枪,封锁了关隘的出入。

秦穹一急:“向燕云,你——”

向燕云却笑笑:“秦二当家,今天风云盟和太平道自然要做个了断,这关口我不锁死,你也会封堵,既然如此,还是我来吧。”

她挥手,两翼的弟子一拥而上,太平道守关之人虽然不多,却也挥刀挡了上去,向燕云含笑而立,似乎料定了结局。

“轩辕旗,名不虚传!”秦穹咬牙喊道:“罢了,各弟子退后!大家上山!”他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好端端地放弃这个机会,难道,大哥对向燕云真有必胜的成算?

挡在向燕云面前一名弟子犹自不情愿,犹豫着将刀尖指向向燕云。

向燕云伸手,双指扳着刀尖,轻笑,“你们大当家请我上山,怎么,没听见么?”当的一响,刀锋已经被生生扼断。

这手功夫一露,再不敢有人阻挡,向燕云一马当先,向山顶大帐走去。只见群山环抱,有如无头的刑天,双臂微张,舞干戚而立。

乌顶的营帐内,太平道大当家卢别风坐在正中交椅之上,静静看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秦穹躬身:“大哥,他们来了。”

向燕云仰首看着那人,眼中有热泪盈眶:“大哥,我们来了。”

卢别风嘴角扬起微笑,他正是……虬髯客。

只是今天的虬髯客少了一蓬虬髯,显得年轻了许多,也俊秀了许多。

“燕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含笑,站起身,举手示座。

向燕云没有动,只是低头:“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那天我看见太平道的人潜入苏察宫内,就已经开始怀疑了,苏察没那个能耐找到你们的人,而汉人,绝不清楚苏察和咄苾之间的事情。只是那个时候,大哥,我不敢怀疑你,没想到……你还是进了我的行营,还差点要了我的性命。”

卢别风点点头:“燕云,我从不想杀你,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向燕云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这个十年来如兄如父的男子:“自从我武学有了长进,我就明白,大哥,那天你从千军万马里救走我,我一直在想,你如何知道太平道的计划,又怎么有那种神通——你找到我,找到李靖,找到咄苾……每一个可能利用的人你全都笼络了,你,你不累么?”

卢别风从袖中摸出一副胡须,随手抛开——东海虬髯客,何等欺天的一个秘密。

秦穹,徐陵风和骆寒面面相觑,也被这秘密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卢别风目光中甚至有了慈爱之色:“燕云,你可知道,这十年来,我每天都等着你想通,等着你点头和我合作,但是我等不及了。今天,是我五十大寿的日子,大哥……就要老了。”

向燕云没有说话,忽然疾声道:“罢了,卢大当家的,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就划下道吧!”

“划下道?”卢别风失声大笑起来:“向燕云,到了现在,你还叫我划下道?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贺兰山么?我等你已经够久,既然你不肯动手,嘿嘿,老哥哥就动手了!”

向燕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如何动作。

卢别风忽然一转交椅的把手,大帐四周一起射起黑烟,向燕云不等黑烟弥漫,寒阒枪横扫千军,砸断了正中一根支柱,接着扑硕一声刺入柱内,全力一挑,将半个营帐几乎都挑了起来,越龙沙向左,敖楚狂向右,一人扯着帐篷的一边,左右一带,将帐篷整个掀开,只留下卢别风所坐的一角。

就在黑烟燎起的同时,卢别风的交椅向地下陷了下去,两扇石门缓缓闭合,他得意的声音从地底缓缓传来:“向燕云,整个山头已经埋了硝石火油,你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休想下山——你休要怪我,我给你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向燕云死死咬住嘴唇,但不是害怕,更不是急躁,只是悲哀——

徐陵风武功最弱,已经倒在地下,好不容易逃脱的秦穹和骆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的大哥,竟然就这么走了——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兔死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们不过是走狗罢了,甚至太平道也不过是工具而已,卢别风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整个天下。

夸刹刹——又一个霹雳,群山几乎都在颤抖,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向燕云依旧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闭合的石门忽然又打开,卢别风一跃而出,气急败坏地喊道:“向燕云,你!”

向燕云一笑,甚至有些凄然:“大哥,你教我的,你自己都忘了么?”

……燕云,只是,此去之后,你牢牢记住,江湖险恶,我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你明白么?

她终于明白,只是,对彼此而言,是不是都太迟?

向燕云拍了拍手,道:“好了大哥,该结束了。那天你走之后,我就叫咄苾派人寻找贺兰山上的机关——他们都是本地的牧民,你大兴这么久的土木,找到出口实在不是太费力的事情。我本来想在机关里在布置暗器,但是只是堵死了通道,等你回来。”

卢别风惨笑:“丫头,你还真是长大了。”

向燕云又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把硝石火油埋在哪里,但是我知道但凡埋下引火之物,总要留下通风口,我只是派人把通风口稍微做了点手脚,把原先防水的遮盖都去掉了而已。”

她在暴雨中微笑着,风太大,长发在空中纠结,如传说中的山神。

“你看,多大的雨啊……”她随手一指,“大哥,现在什么火石都该湿透了,火油也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我等这场雨,等了好久啊。”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如同踩在刀尖上一样,每一步都在和过去决裂。

卢别风忽然叫道:“你别过来,向燕云——好,算你出师了!你可知道,我本也是东海上的王啊,可是凭什么汉人就一次次掳掠?我的子民就要供奉上珍珠珊瑚,供奉上我们的血肉?我在中原三十年,一手组建了太平道,我在想,有朝一日,我夺了天下,必定要让四海太平!”

向燕云冷笑:“又是天下太平!”

卢别风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极其苍老,他苦笑一声:“成王败寇,向燕云,我没什么好说——”

向燕云摇头:“罢了,我们的恩怨也该了断了,只要——大哥!”

她忽然冲了上去,越龙沙连忙喊道:“盟主当心!”

向燕云不管不顾,已经拉住卢别风的身子——他依旧挺立不倒,只是口鼻七窍一起流出了黑血,眨眼间就被雨水冲落,又不住地流了出来。

向燕云一把抱住他身子,嘶声道:“大哥——只要你不和我为难,今天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她的眼中终于有泪水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卢别风脸上,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哪是鲜血。

卢别风睁开眼,连眼角也有了鲜血,喘息着道:“妹……妹子,大哥,败不得……败不得……”

向燕云终于痛哭出来,她恨过他,却不怪他,是这个人救了自己的性命,教会自己一身武艺,她自幼父母双亡,早已把眼前这个人当成唯一的兄长。

她一掌贴在卢别风胸口,将内力源源不绝地送了过去,越龙沙只是握刀,提防卢别风还使什么诡计,再突袭向燕云。

“大哥……”向燕云轻轻喊着:“大哥你睁眼看我,你听我说,我今天上山早就想过,只要你喊我声妹子,咱们的事儿,我再不提起……大哥——龙沙你退下,大哥不会再出手了!”

向燕云的白衣,被染成一片淡红,她只顾将内力拼命送去,眼泪竟然比暴雨还要汹涌,一声声喊着,只盼哥哥可以回魂:“大哥……我没有亲人了……你撑住一点,我们回摩天崖,什么都不管了,大哥!”

卢别风伸出手,轻轻握着向燕云的手,苦笑道:“好妹子……好妹子……你心肠真软,必定要……吃亏的……去吧,去找咄苾……大哥对不住你,我若不是什么王驾,多好……妹子,你知道么,我常常想,我真有你这么个亲妹子,就好了……来生吧,我认真做一回你大哥……咄苾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他咬牙,将向燕云的手推了开去,内力一断,最后一口硬续上的气也跟着断了。

向燕云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呼唤出来,一道鲜血顺着嘴唇流下,划在苍白的面颊上。

忽的,她全力一拳砸在地上,泥土蓬地四溅开来。

“大哥!这是为什么啊——”她仰天长啸。

暴雨还在倾盆,风云盟和太平道的弟子们都低着头,看着他们的首领一动不动,几乎化身为石雕。

没有人会想到,这场决战,竟然是如此的结束。

虬髯客!

卢别风!

他究竟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再没有人知道了……

贺兰山下百里,咄苾坐在马上,似乎感受到了向燕云的愤怒,不甘和痛楚,几次想要握刀冲上山去,却终于守着约定,没敢挪动半步。

“特勤!他们下来了!”一旁的千夫长阿加拖力高兴地喊了起来。

“朵尔丹娜!”咄苾狂喜,拍马迎上,脸上的笑容却僵硬了——他看见了朵尔丹娜怀中,虬髯客已经僵硬的尸体。

朵尔丹娜的脸上,如此的绝望,如此的悲哀,从前即使身负重伤,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虚弱和无力;咄苾被她前所未有的样子吓坏了,一把揽住她的肩头。

朵尔丹娜没有看她,只是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他们……他们,都怎么了?”

咄苾只觉得一阵心痛,低头道:“跟我回家朵尔丹娜,跟我回家!”

“回家?”朵尔丹娜扬起满是泪水的脸,“然后呢?马踏黄河?一统天下?四海太平?”

咄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放心,你已经失去了阿爹和大哥了,你不会再失去我的。”

朵尔丹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咄苾微笑着:“我想了很久,朵尔丹娜,我不知道能不能让天下太平,但是我可以让突厥的臣民太平——你放心!”

暴雨……渐渐停了。

乌云裹起了一层金边,他们知道,天,快要亮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