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落日》作者:飘灯【完结】 > 落日-by飘灯.txt

  第十章 折柳.3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37

剧痛一阵阵传来,朵尔丹娜的指节也因用力握紧而显得苍白,这讯号已愈来愈准确无疑了:这个孩子,这个八个月还不到的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到人间凑凑热闹。

“唔——”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

“你怎么了?”龙山捂着断臂,惊慌的问。

宇文素眉也跳下车来,紧张地道:“朵尔丹娜,快下来,你这个样子不能再向前走了!”

宇文素眉急着将车上的铺盖衣物一起拖下,把朵尔丹娜扶出车外。龙山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抓起刀大步走开,为她们护卫。

朵尔丹娜已经浑身是汗,嘴唇也开始发白。

“你……是要害死我啊!”她吃力的喘息。

“不是!”宇文素眉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这才发现朵尔丹娜只是在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朵尔丹娜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逐渐透彻而犀利。

但她已没有力气再说话。“呃”,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痛,她的手一松,一柄短剑掉在地上。

那原始的、撕裂的痛楚一阵阵传来,她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咄苾……”她的牙关在打战,手指已抠入泥土中,指甲因为用力而断裂,鲜血渗进土缝中。

太阳只剩下最后一丝光辉,那是凝重而诡异的赤红色,象她身下流出的血一样,刺得连回忆都生痛。

“哦……”朵尔丹娜的力气已耗尽,衣衫被汗水和血污湿透。

而那个小小的生命也随着太阳的落山降临人间。

朵尔丹娜的嘴唇已经咬得稀烂,她轻轻拾起地上的短剑,切断了孩子的脐带。

“哇——”随着夜幕的降临,寂寞的贺兰山下传来了一个新生命的呼喊。

“是个女孩儿……”宇文素眉抱起孩子,用旧衣裳把她裹了起来。

“替、替我——”朵尔丹娜俯在地上,呼吸着泥土的气息,似乎急切地想在自己空虚的身体里注入一点点力量。她的嘴唇嗡动着:“穿好衣裳!”

“什么?”宇文素眉一惊,她刚刚生完孩子,居然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衣服。

“快……啊……”朵尔丹娜急急催促,宇文素眉不敢违拗,替她掩好了衣衫——浸满鲜血的衣衫。

朵尔丹娜用力坐了起来,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用尽了她积蓄了半天的力量。她靠着山崖,嘴角露出一丝讥笑:“我不能那个样子死在他手里,是不是?宇文素眉?”

宇文素眉的脸色变得惨白,她腾的站了起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说吧,趁我还有时间听”,朵尔丹娜的声音低弱,但依旧充满了威严:“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药?是安胎的,还是打胎的?”

看着地上那个似乎动都动不了的产妇,宇文素眉心里忽然产生极大的恐惧,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不是打胎的!不是!那……那只是提前产期……”

朵尔丹娜轻轻把女儿抱在怀里,她那么小,又那么轻,像只小猫。她还没有睁开眼,满身的血污,细声细气的啼哭着。

“你叫什么名字?”朵尔丹娜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你叫达达敏尔,是不是?达达敏尔,小东西,你还能看得见明天的太阳么?娘真的对不起你……”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厉声道:“宇文素眉,你们还等什么?动手的时机还不够好么?”

咄苾见到叠罗施时,吉略和尹合机已经力战而死。叠罗施像一只被困的幼狮,左冲右突,刀法已凌乱的不成招式。

围攻他们的是三十六个黑衣蒙面人,吉略和尹合机死的并不冤枉,他们每个人都赚了一笔——地上已经倒下了五具尸体。

这些人武功并不是特别强,配合却极其默契,攻其一人就有七八人来救。咄苾的出手越来越沉,却打不开这个缺口,他不敢拼命,吉略和尹合机告诉他拼命的结果是什么。

咄苾的心有些乱了,他开始感觉到恐惧。这是一个圈套,他们之所以不杀叠罗施,只是为了引他来这里;而引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他已不敢再想下去。

他更不明白的是,这些人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恨?他们是怎么把自己的行踪摸的这么清楚,算的万无一失?

他已来不及想这些了,他的刀法也开始凌乱,双目满是血红。

——朵尔丹娜!

(三)思牵今夜肠应直,冷雨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唐·李贺《秋来》

朵尔丹娜倚着石壁,眼中不仅有愤怒,还有悲哀。

李靖!龙山的尸体倒在他身后。

从头到尾根本都是一个计划,什么红拂病危,什么托孤,只是诱她来这里的一个诱饵。

那个让她拖着七个月的身孕奔波千里的诱饵,只是藏在她心里还没有泯灭的同情和义气。她父亲告诫过她,这么多年的经历告诫过她,大哥临死的时候告诫过他,但她还是这样落在别人手里。“向燕云啊向燕云”,朵尔丹娜无奈的骂了自己一声:“亏你还做了风云盟十一年的盟主,今天死在这儿,也是活该。”

她望着李靖,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点愧疚和羞惭,他没有,或许有,但她没有看出来——李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向盟主——”他喉咙里发出深沉的三个音。

“李将军,恭喜!你立下一件大功了。”朵尔丹娜目光中满是桀骜不逊之色,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不是朵尔丹娜了,朵尔丹娜只能活在那片有蓝天的草原上,活在那个人的记忆里。她是向燕云,风光和骄傲属于向燕云,失败和死亡也一样。她直视李靖:“咄苾还活着么?”

“放心”,李靖一笑:“我不会杀他,毕竟他还是我兄弟。”

“兄弟?”面前的这个人额头上已经有了皱纹,他应该过了四十岁了吧!向燕云苦笑,她早在十年前就知道这个人的野心和城府,终于还是落在这个人手里。

“你动手吧。”向燕云掠了掠被汗水沾在额头上的乱发,似乎是在向属下下一道命令:“我看错了红拂,看错了宇文素眉,明明看准了你,还是手软了,李靖,今天死在你手里,只能怪我有眼无珠,白活了二十五年。你动手吧。”

为她的气势所慑,李靖居然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向燕云索性垂下眼睛,轻轻唱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她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妈妈带着她,在敕勒川的沃野上奔跑,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袍子,扎着一头小辫,在白云下追赶妈妈的脚步。

阿妈,是那么轻盈……好象永远也追不上似的。

妈妈抱着她,母女俩一起倒在地上,阿妈用力地胳肢她,她们笑的喘不过气来。

白色的云彩在蓝天里游来游去,看久了是要头晕的……

白色的羊群好象忽然变得很遥远,安详快乐的叫着……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

白色的云朵在视野中旋转、旋转……小姑娘躺在软软的草地上,看着云朵飘啊飘,轻轻地唱啊唱啊……

她看上去,也象一片云,一片小小的、嵌在千里草原上的白云。

——什么白云?只是失血过多的眩晕吧!

向燕云嘴角的微笑刚刚漾开,目光又变得寒冷如冰。 上天待她何其不公?那些从来不畏惧死亡的岁月,她偏偏从血里火里撑出来,走下来;但是终于有了丈夫,有了孩儿的时候,她的路也就到了尽头。

李靖手中的剑,居然也在颤抖。

他感叹: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啊!杀了她,他注定背负一生的罪,无可救赎——他也不准备救赎。

“燕云”,李靖郑重而温柔地喊了一声:“我欠你太多,我已经还不清了,来世,我一定会报答你!”

“不——”宇文素眉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剑柄:“你不能杀她,你说过不会杀她,只废了她的功夫,让她和咄苾一起过下半辈子,你说过——”

“我改变主意了。她如果活下去,风云盟的人会放过我?突厥的子民会放过我?咄苾会放过我?”李靖苦笑,看着向燕云:“燕云,你太强,我不敢,我不敢给你活路!”

宇文素眉用力摇头,死死抓着剑柄:“李靖你不能!她刚刚生完孩子啊!她救过你也救过我啊!你这样杀了她太卑鄙了——”

“我早就卑鄙了,我没有办法。”宇文素眉的叫声嘎然而至,李靖手中的剑已从她胸膛穿了过去。宇文素眉吃惊地看了看胸前的半截剑刃,又看了看李靖,似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靖凄然一笑,拔剑,目光中满是痛楚之色,不敢去看向燕云的眼睛。

宇文素眉的尸体倒在地上,泪满眼。

李靖拔剑的瞬间,一直倚在石壁上的向燕云已一跃而起,手中的短剑贴在李靖的后颈上。

“你好狠!”向燕云愤怒了,鲜血顺着小腿流到地面,咬牙道:“她那么爱你,为了你什么事都肯做,你——”

“你不懂,向盟主你不明白。”李靖后颈的动脉在刀刃下跳动:“我既然做了第一件卑鄙的事情,再光明正大也无济于事了。我没有选择,你明白了么?”

他的声音有一丝阴冷的寒意。

他的脚悬在那个小小婴孩的上空,那个小东西也不知是死是活,连哭都不哭,静静躺在地上。

向燕云心中一凉,两个人僵持了一瞬间,却长的象一个世纪。

一个声音在高喊:“杀了李靖,还会再有孩子的!反正这孩子也九成活不下去!”

但另一个声音似乎更霸道,她的手还是软了,一点点离开了李靖的后颈。

那柄短剑绝望的落在地上,向燕云惨笑一声:“好吧,这孩子若是活着,你放过她。李靖,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你放过她。”

“向燕云,你还是妇人之仁!”李靖旋风般转身,手中血淋淋的剑尖刺破了她胸前的衣襟。李靖深吸了口气,似乎要再给自己一点勇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居然似乎有一点失望:“燕云,你还是个女人,无论多厉害的女人都不应该到江湖上来的,更不应该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记住,你记住!你不是死在我手上的,这是天意!天意!”

他还不知道“历史”和“政治”这两个单独的术语,但无论历史,还是政治,都是极其残酷的,不容局外人和叛逆者插足。

李靖闭上眼睛,心一横,手中剑向前递了过去。

向燕云静静地看着那柄剑,穿过胸膛。多少次,刀锋从身上刺过,生命从危险中滚过呢?她不会永远幸运,迟早有这一天,但是,它来得好快啊。

一股温热的血液喷到了李靖的眼睛上,她嘶声惨叫了一声,泪水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他轻轻舔了舔,很咸,很苦。

他睁开眼睛,抽出剑,那个人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和地上的另一具尸体一样,向燕云的眼睛也没有闭上,依然清澈、明亮,似乎可以看透世上的一切……

李靖想,这个女人真的很美,红拂那样的绝色佳人,似乎也有比不上她的地方。

白云旋转着,变成了落日的血红。

天边的血,从太阳的创口中淌出,淹没了整个草原,整个大漠。

李靖的剑一下掉在地上,他踉跄几步,扶着崖壁,嘶哑着呼唤:“来人!”

黑暗中窜出几个人来,恭恭敬敬站在李靖面前,这才发现他们的主子仅仅是杀了两个女人,已满头是汗。

“去……把这个孩子抱回去,交给夫人。”李靖一向稳定而有力的手整个在颤抖。

“拿火来!快拿火把来!给我件新袍子!”他一迭声的吩咐。

几个人伺候他换下那件血衣,李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静。他用力一挥,将血衣扔在地上,似乎在扔掉什么粘在身上的阴影。

“烧!”李靖下令:“把这里给我烧干净,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咄苾赶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来得及看见,他只听见一声鹰啸,远远的,那只白鹰一圈圈的盘旋,寻找主人的踪影。

火已燃尽,那只鹰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别人没有看到的情景?一圈,一圈,它似乎已经通灵,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鹰羽毛一束,箭一般俯冲下去。

“朵尔丹娜——”咄苾撕心大喊,疯狂的向白鹰落下的地方跑去。

一只白鹰,撞在漆黑的岩壁上,洁白的羽毛染得鲜红。

咄苾象灰烬中的一团焦木,倚在乌黑的石壁上,曾经被两个人倚过的地方。

火!那冲天的火,那猛烈而残暴的火,那映得夜空一片通红的火。火已经熄灭了,但似乎还在他眼前熊熊燃烧着。

“朵尔丹娜——”他双手各抓着一团焦土,脸上的肌肉已扭曲到狰狞。

当年他被锁下燕然山的时候,当年那些人要对他处以“杀格马”极刑的时候,他都是那么镇定自若,潇洒如昔。

而此刻,手里握着这团焦土,他已无法再呼吸。那只白色的鹰真的就这样不再飞了么?那个小王子或是小公主也会变成这团黑乎乎的东西么?

咄苾把脸埋入了焦炭和黑灰中,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呼闷在地里冒了出来。

咄苾的整个身体都在抽搐,一拳拳砸向地面,拳头一片乌黑,鲜血又从乌黑里渗了出来。

他忽然跪在地面,疯了一样用力掘着地面,那烧过的地面极是坚硬,不多时,他十指已是一片血红。

灰尘中,唯有一柄短剑,依旧玉质冰肌,丝毫未有损伤,刀柄上刻着“秋水”二字。

咄苾抓起剑,继续拼命挖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仅仅是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将他的生命和灵魂占据的满满的女子,那个刚娶进门的妻子,那个即将为他生下孩子的未来母亲,居然会就这样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变成一堆灰粉?

转眼已挖了两尺,咄苾才停了一下,擦了擦满脸的汗水与泪水。

他怔住了——一尺有余的地面,居然泛着一丝暗红。

咄苾颤颤地捧出一抔带血的泥土,紧紧捂在胸口,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人在怒极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往往会牵动嘴角,变成一种古怪的“笑容”。

咄苾的心似乎也在滴血——他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要流多少血,才能渗到这么深的地下?

他没有说话,提起剑来,用力从自己脸上划了过去——突厥人行葬礼的时候,只有至亲才可以割面祭祀,他任鲜血涌进嘴里,落在地上,和地下暗红的土混在一起,和朵尔丹娜的鲜血混在一起,良久,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报仇!”

就是这两个字,宣告了未来无数的流血和战斗。

那些汉人除去了白鹰,毁去了阴山——最后一道屏障。

“是那些汉人!是李渊!”咄苾用力按着那捧土,似乎要把它按入自己的胸膛:“朵尔丹娜,我要用无数汉人的命祭这捧土!”

这个男人,忽然变成了野兽。

“阿妈——眉姑——”远远的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孩跑了过来,似乎感觉到不幸已经发生。

叠罗施战斗一结束就晕了过去,醒来却发现阿爹居然丢下自己——现在已经是五个时辰之后。

“爹!爹!阿妈呢?眉姑姑呢?”叠罗施看见了苍蓝和龙山的尸体,一下惊呆了,惊恐万状地问。

咄苾小心地将胸口的一捧土放在他手上,一字字道:“叠罗施,记住-报-仇!”

忽然一声惨叫——“盟主!”

刚刚率众赶来的越龙沙惊呆了站在那里。焦土,尸体,咄苾死了一样的眼神……昭示着一切的结束。

天鹰卫士们连死都不怕,但是此刻,却绝望般地恐惧起来……

越龙沙软软地跪在地上,瞪着眼睛,无力地重复:“风云盟、风云盟、风云盟……完了!”

四)漫忆海门飞絮。乱鸦过、斗转城荒,不见来时试灯处。春去。最谁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想玉树凋土,泪盘如露。咸阳送客屡回顾。斜日未能度。——刘辰翁《兰陵王》

红拂的心已经冷了。

她抱着那个女孩儿,孩子太小,先天的不足和产后的跌跌撞撞,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那孩子很有些奇怪,自从抱入李府,就一直不哭不闹,只圆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黑眼珠点漆一般漆黑灵亮。

“红拂,你在想什么呢?”李靖轻轻揽住她肩头,有些害怕的问。

红拂的面色如一潭死水,她用力一挣,挣开李靖的手,冷冷望着他:“别碰我,你的手脏!”

李靖沉默了良久,脸色也拉了下来:“你都知道?”

“乖哦,乖……”红拂哄着那孩子:“相公!我们在一起,有七八年了吧!”

看着红拂冷冰冰的脸色,李靖忽然感到一阵害怕,他忽然握住她的胳膊:“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不听”,红拂第一次在他面前愤怒:“我只知道,我相公是个忘恩负义的无赖!”

她一转身,走进内屋。

李靖的手放在怀里,似乎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但终究还是忍住,没有说话,跟着走了进去。

房里忽然传出一阵啜泣声,孩子的啼哭声,和李靖柔声的解释和安慰声……

六月。

柳树真的长大了,青翠的柳枝在塞北的蓝天下飞舞,柳叶大而舒展,绿的发浓。

咄苾终于回家了。

他的脸瘦了一圈,腮边长满了密密的胡子,远远看上去,似乎整个脑袋上就只剩下一双眼睛,大而幽深。

叠罗施拉着他的手,看上去也是枯黄憔悴。

咄苾松开叠罗施的手,顺着柳树的“长城”向前走。

他痴痴地折下一枝杨柳,目光由近及远地搜索——是在哪棵树下,白衣的朵尔丹娜对他嫣然一笑?

那春风一样美丽,婴儿一般纯洁的笑靥。

“到了六月,垂柳可以随意折来玩的时候,我们的……孩儿……也该……”眼前依然是她羞涩娇艳的脸颊和满是憧憬的目光。

“朵尔丹娜——”咄苾忽然拔出刀来,用力向柳树上砍去。

一棵……

又一棵摇晃着倒下……

“住手!”附近几个牧人冲了上来,大声指责道:“你这家伙不想活了吗?这可是叶护为——”

他们立即认出了咄苾叶护,喝斥声硬生生顿在嘴里,一起叩拜下去。

咄苾的声音沙哑而凄厉:“砍了,传令下去全部砍了!然后给我烧,烧干净了!”

牧人们喏喏地退下,其中一个壮起胆子问:“狼主千岁不是喜欢柳树么?”

咄苾用力扭过头来,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衣襟,吼道:“你没听懂我的命令么?给我烧!”

那些柳树还没长到碗口粗,一天功夫便砍了个精光。而后焚烧的浓烟三天后才散尽。

草原上每个人都知道了,朵尔丹娜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再也没有什么王子或者公主……黑烟在牧民们的心头缭绕,他们从咄苾王的眼睛里看见了更大的火,更猛烈的燃烧……

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那匹“摇光”,它每天在咄苾身边蹭来蹭去,脾气小了很多,似乎是在打听主人的消息。

越是没有人搭理它,摇光越是焦躁,它和朵尔丹娜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有长时间地分开过。

怎么了?难道它已经跑的不够快了?摇光不服气的打着响鼻儿。

时间一天天过去,整个突厥国变成了灵幡的海洋。看着痛不欲生的咄苾父子,摇光似乎渐渐明白了什么,安静了很多。

它开始拒绝进食,原先油光闪亮的皮毛一下子安静下去。

“叶护”,养马的人焦虑的禀报:“这马该遛遛了!这样下去不行啊。”

“嗯,是该遛遛了。”咄苾抚摸着摇光的长鬃,叹气。摇光一瘦下去,显得马鬃特别的长,看上去极是让人心疼。

“走,摇光!”咄苾翻身上马,现在他是唯一可以驾驭这匹马的人,抖手,拿起了搁置许久的寒阒枪。

摇光好象来了点精神,扑腾了几下,四蹄生风跑了出去。

它用全部生命在奔驰,在无声的呼喊,呼喊那个抱着它脖子和它说话的十三岁小女孩。

咄苾只觉得人像在风中穿行,出发的时候没有备马鞍,他的大腿因为夹紧摩擦的生疼。他并不在乎,他是草原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空身骑烈马的骑手,而且早在十九岁时就是最出色的一个。咄苾闭上眼睛,心道:跑吧,摇光,咱们都需要发泄一下啊!

午后的暴雨,象上天的的愤怒一样砸了下来。

白马长嘶。

一道道闪电,在阴沉的苍穹上撕开一道道雪亮的口子。

天昏,地暗,鬼泣,神惊。

摇光马在一片灰茫茫的暴雨中也向一道闪电,箭一般南奔。

南边,是黄河。

黄河怒吼着,翻着浊浪,与雷电相应和。

滚木和石块在波峰和波谷间起伏。

整个河床发出了震耳的咆哮声,脚下的大地都在晃动。

咄苾跳下马,也被眼前雄奇的景象震惊了。他只觉得胸中的郁闷也在随巨浪和暴雨翻腾,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他想要喊一声“朵尔丹娜”,出口,却变成了一声野兽的长号,在无人的旷野回荡。

“列神!祖先!

我若娶不到那个女人,我的床榻再不会有人逗留,传宗接代的使命与我无关!

请赐给我那个女子,我愿献上王子的尊荣与富贵,我愿用男人最可宝贵的血去护卫她!

我若失去那个女子,我遇天弑天,见人诛人!天地之间,再不会有安宁。”

十年前的誓言雷鸣一样在耳边爆炸,咄苾完全失去了控制,他左手一提,寒阒枪舞起一团白光,在暴雨中劈、挑、刺、扫,疯了一样的发泄着。

摇光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气和戾气,马蹄不安地敲击着地面,忽然,它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电一般向黄河冲去。

咄苾一惊,伸手去拉时,只感觉到一片冰川般的冰冷滑腻从手中溜过。

没有人可以追上摇光。

自朵尔丹娜死了以后,绝没有!

摇光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尽力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长尾和鬃毛在瞬间定格。而后,重重踏在如沸的波涛上,白影一闪,溅起一大片水花。

暴雨和炸雷淹没了马踏黄河的声音,转眼间,一切归于平静,只有下疯了雨,在肆虐,在施暴。

咄苾几步跑到岸边,隐约还能看见一抹雪色在浑浊的河水中上下。

忽地,又是一股洪峰,一块硕大的岩石延着波峰砸下,那黄的发黑的河水里,渲染开一抹血红。

血色起初红的象落日的余晖,很快就淡了,淡的象少女面上的一抹胭脂,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淡红。

咄苾顺着河岸奔跑,看着白马仍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挣扎,眼见已经不行了。

“我送你,摇光!”咄苾大喊一声,手中的寒阒枪化作一道白虹,向河里的白影飞了过去,转眼间,银枪和白马都消失了,连同一个神话般的传说。

咄苾颓然跪在黄河边,忽然也有了一种跳下去的冲动,跳下去,顺着黄河流向大海,再也没有揪心的折磨,就可以永远永远和他的朵尔丹娜在一起……

而他没有,一片片水花打在他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黄河的水是苦的,象泪水一样,苦极了。

暴雨终于停了,只看见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向辽阔的北方走去。

第十二章 雁青(一)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唐·王之涣《凉州词》

公元六百一十五年,突厥精兵引兵入侵,隋帝杨广抱幼子杨杲,恸哭于雁门郡。雁门四十一城被攻破三十九城,中原危急。一向不听劝的杨广只得听从苏威的劝说,声明不再侵犯高丽,并悬重赏诏令天下勇士来援。突厥见来势汹汹,解围出塞。

然而,隋炀帝又一次失信于天下,成了独夫民贼。自风云盟解散,江湖各大组织纷纷招兵买马,群雄并起,几十路好汉各自挑起义旗,霸占一方。

雁门一战中,十六岁的李世民慨然应征,以他过人的胆识,娴熟的兵法,为自己争下了赫赫声威。

公元六百一十七年,李渊从李世民计,起兵攻长安,使长子李建军统帅左军,次子李世民统帅右军。三子李元吉留守太原。李渊自称大将军,率左右二军自河东郡城渡河至朝邑。随后,又令李建成据永丰仓,守潼关防东方兵马入关;李世民右军经略渭北一路招集二十余万人马,一举攻入长安。

公元六百一十八年,隋炀帝在江都死在宇文化及手下,李渊废隋恭帝自立为皇帝,国号为唐。

这就是历史上光芒夺目的天朝上国,大唐。

十八岁的李世民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与军事天赋,在大哥和三弟一个留守一个驻扎的情况下,独挡一面,势如破竹不废吹灰之力取了中原关山。

这离他的“十年之约”期满,还剩两年。

面对着秦皇汉武的功绩,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会极淡的一笑,而眼底下却发射出炽热和攫取的光辉。每个人都已认定,他才是大唐帝国的唯一合适的接班人,但他还有一个哥哥,

东宫太子李建成。

看着他还不够宽厚的肩膀,李靖常常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二十年前的他也是象这样的文武双全,带着一肚子的谋略天赋和野心,去摘取权力颠峰的王冠吧,只是,这少年比他更有根基,更有霸气,更有王者的风范,他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而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在其中的一页上写下卫国公李靖这个名字而已。

而那个人呢?那个草原上的传奇与复仇的魔鬼,他……又怎么样了?

昔日唐高宗起兵太原,准备取关中,先向突厥称臣极尽臣子之礼,使突厥大军不致兴兵南下。

短短一年,唐已立国平天下,咄苾这才意识到那个弱冠少年的力量与心机,但席卷中土的最好时机已经失去。

公元六一九年,始毕可汗卒。弟苏察即立处罗可汗,旋暴毙……在苏察不明不白的死后不久,咄苾终于众望所归的成为突厥的可汗,即颉利可汗。

消息很快传来,咄苾上位不久即宣布立始毕之子什钵苾为突利可汗,使之节制东方诸部。而自己的儿子叠罗施王子却仅仅委与部分兵权。

听到咄苾登基的消息,李靖的心骤然颤抖了一下。

“是个极强的对手。”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李世民微笑:“李将军。”

“是的。”李靖回答,早在五年前,这个青年人就不再喊他“李叔父”了,似乎已经顺理成章的从父皇那里接手了他。

“李靖——”李世民的目光显然另有别意:“这天下只有你是他的克星,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们再合作一次,无论如何,都要铲除他。”

李靖当然知道李世民口中的“他”是谁,他别无选择,只长叹了一声。

三年后,颉利可汗牛刀小试,引数十万大军直入中原,一路抵达晋州,一路破大震关,势如破竹,朝野震惊。唐遣使郑元寿求和,献金帛无数,行属臣之礼,咄苾见时机未到,遂退回塞北。

这一次的狼烟,烧得中原汉人闻风丧胆,咄苾王的战马在大唐的版图上肆意踏过,划下了一个血的箭头。

六百二十六年,唐高祖武德九年丙戌。

没有战争和兵火的日子,长安城里春意浓浓。

大都督府的花园里,几枝垂柳刚刚吐出嫩黄的芽儿。

“小姐,小姐……”一个丫环急匆匆提着裙角跑着,喊道:“快回来,后花园有客人,老爷吩咐过谁也不许进去……”

前面传来一阵风铃般的笑声,只看见假山上黄衫一闪,一条人影已滑入花园。

那是个二八芳龄的女孩子,穿着件鹅黄底洒白梅的宽边窄袖褃肩袄,配一条同色长裙。也许是小袄的狐皮绒边太白太宽,显得那个女孩子极是娇小清秀,象一只刚钻出壳来的小绒雀儿。

“呀,真的有客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那女孩子吃了一惊。父亲是从来不在后花园见客的,不知今天为谁破了例。

坐在李靖对面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眼看上去,就好像一块蓝田美玉雕出来的一样,不那么刺眼,却温文尔雅,深的望不见底。他懒懒地靠在竹椅上,但偏偏没有人会觉得他身上有一个地方是松懈的。

“依依”,李靖脸上没有责怪之色:“你怎么这般冒失。还不快给二殿下见礼?”

“二殿下?”那个被喊做“依依”的少女大叫起来:“你就是李——”

她似乎自觉失言,一下捂住了嘴巴,忙马马虎虎行了一礼。一双眼睛却清亮亮,水灵灵地转来转去,打量这个在闺中听过他无数故事的龙子。

“李小姐,不必客气。”李世民似乎也被这天真可爱的少女逗乐了。

“你真的是李世民?”她还是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

“放肆!”李靖脸沉了下来,却丝毫没有怒气。

“不妨事,不妨事!”李世民似乎也有了兴致:“怎么,你认得我?”

“李……那个他还欠我帐呢!”虽被父亲呵斥的低下头,一双贼眼仍不安分地瞟来瞟去。

李世民和李靖被逗的大笑起来,李靖忙解释道:“小女顽劣,殿下见笑了!”

“哪里,令爱天真可人,一见而忘俗啊!”李世民忙回礼道,又笑吟吟地转头:“对了,李小姐,我欠过你什么?”

依依急忙提醒:“郡主啊,你忘了,三年前你主持修那个凌烟阁,说了封我做‘凌烟郡主’的。”

“是了,是了……”李世民敲了敲脑袋,想起一件往事来。

那画面很美:那是凌烟阁刚刚破土不久,才建好了大梁,架起了椽子。那一日他入内检阅,却发现一个梳着两条小辫的小姑娘高高坐在房梁上。那小姑娘一见来人,立即就跳了起来,欢笑着在房梁之间跃来跃去,李世民开始还怕惊着她,后来才发现她简直象只小燕子一样,似乎永远都不会跌到地下来。

追了一身汗,那小姑娘依旧是笑吟吟的,一双葱绿色的绣鞋在他们头顶荡来荡去。

“喂,这里建成了,有没有我爹爹啊?”小丫头没头没脑地问。

“你爹爹是谁?”

“他叫李靖。”她丝毫不懂得避讳,大声喊出了父亲得名字。

“有。有。有。”李世民连忙点头:“有啊,快下来吧!”

“那……”小姑娘撇撇嘴:“有没有我啊?我叫李雁青。”

底下的人一起哄然大笑起来,凌烟阁和麒麟阁一样,是存放开国功臣画像的地方,这小姑娘居然一本正经地问有她没有。李世民见小姑娘被笑得羞恼起来,怕她下不了台,忙劝哄道:“雁青姑娘,下来!咱们好商量……”

“真的?”小姑娘又来了兴致,“不骗人?”

“恩,不骗人!”

雁青听得这话,扑通就往下跳,也不知她是跳下来的还是失足掉下来的。李世民一愣,生怕摔伤了她不好向李靖交代,忙伸双手去接。哪知她半定一个转身,左足在李世民小臂上一点,轻飘飘落在地上,一身轻功,丝毫不带人间烟火色。

“等你长大了——”李世民俯下身子在她耳边道:“我就,就封你做凌烟郡主,好不好?”

小姑娘用力点头。

“不过,现在你要乖乖回家去,郡主可不是猴子,可以跳来跳去的。”

小姑娘又点点头,刚一转身,又转回来:“你是谁呀?你赖帐怎么办?

李世民道:“我叫李世民,不信你可以回家打听一下,我说话一向算数。”

李世民早就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李雁青可不会。今天债主大驾光临,雁青真是高兴坏了,她伸出两只雪白粉嫩的小手,向前一摊,急切切地催促:“我十六岁了,已经长得很大了。你答应封我郡主的!郡主拿来!”

李世民有些尴尬,他当时随口说说哄小孩子玩的,谁知她居然牢牢记在心里。自己一个王子,哪里能封什么郡主?这话若是传出去,就是谋反的大罪。他看了看雁青,这女孩儿似乎极是聪明,又好象人事不知,李世民也不知怎么对她才好,他咳了一声:“雁青啊,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可以封郡主的,这样,我们等到明年过年好不好?”

雁青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世民又嘱咐道:“还有,千万不可以对别人说。想做郡主的女儿家成千上万多着呢,一说就没你的份了,明白吗?”

雁青一吐舌头,“嗯”了一声,很识相地告退:“那,我走了……爹你们慢慢聊。李,呃,殿下,别忘了!”

也不见她什么动作,人已掠过假山,忽然回头道:“殿下哥哥长得好漂亮啊!”

李靖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儿胡闹了一场,解释道:“依依这孩子自幼身子特别弱,我和她娘从来不让她出府一步。唉,真是没见过世面,半分家教也没有,惹得殿下见笑了。”

李世民这才想起,她那张盈盈笑面,那双柔荑般的小手,实在太瘦弱了,也太苍白了。他劝慰道:“难为她一身好功夫……”

“这孩子”,李靖摇着头:“说到武功倒是天赋异禀,一教就会,一学就精,我们怕她累着,从来也没好好教她,看起来还真有些耽误了。只可惜她气血不足,看过多少名医,都说怕是夭折……”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神色都有些黯淡。

“哦”,李靖忽然想起了来此处的目的,问道:“殿下究竟有什么要事和李靖商量?”

李世民眼中回复了惯有的深意,道:“两年前,颉利可汗第二次领兵南下,深入到豳州。父皇他、他居然听从鼠辈的建议,要焚毁长安,杜绝突厥掠夺的念头。而且,他真的就派人在樊、鄧之地寻找建都之所。大哥他身为太子,不知劝阻,也把咄苾当成天神一般,一心想着避祸……”

“是,当日全靠殿下一力支撑,我大唐才不至于遭此耻辱。”李靖点头,李渊实在是老了,自从做了皇帝,再也不复往日的雄风。

想起当日的情景,李世民多少有点动气:“外国入寇,例朝例代都是常事。怕只怕人主安逸忘战,寇来束手无策。我父兄怯弱,只知道对内疑心。如果任由他们低头,中国迟早是咄苾口中之食。”

他的目光逼在李靖脸上:“李将军,你该做个抉择了!”

说完,李世民伸出手来,在李靖背上拍了一拍,转身离去。

李靖没有送客,只是呆呆地立在当地。那个刚才还在女儿说笑的皇子,一下就变成了杀气腾腾的秦王。李靖当然知道,他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李渊……李渊象一块黑色的阴影,久久压在他心头。每次看见红拂对李渊躲闪的样子,他心中的疑窦就要加深一分。二十年前……自从二十年前起,他心中的一块自以为坚固的地方便坍塌了,只是他一直在支撑着,不去往那上面想——他一个臣子,想到了只不过自取其辱,又能如何?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天下要易主了。那个真龙天子在迫不及待地迸发自己的光芒,他早已不满足了,他的剑,直取天子龙庭!李靖知道,没有任何力量挡得住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对自己说。

公元六百二十六年,李世民在玄武门射杀兄长李建成,弟李元吉。李渊被迫退位。李世民登基为帝,史称唐太宗。

翌年正月,李世民改元贞观。录功授李靖为刑部尚书,赐实封四百户,兼检校中书令。并悄无声息地宣了一道口谕,封李靖女李雁青为凌烟郡主。

雁青并不关心朝廷的更迭,她只是甜甜的一笑,她知道,那个“哥哥”没有失信,果然在过年的时候实现了他的诺言。

至于诺言背后的战斗和手足相残,雁青是毫不知情的——即使知情,她也不明白。一双没有杂质的眸子依旧滴溜溜地转,像是嵌在水银里的两颗黑珍珠。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看见“哥哥”站在高台上,心就有些乱了,竟不由自主的脸红起来。那些自幼烂熟于心的南朝诗文,似乎此刻才品出一点味道,时常潮水般涌上心头……

二)肃肃兔罝,施于中逵。

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诗·兔罝》

黑石的宫殿,如传说中妖魔的城堡,幽冷阴暗。

无数青油灯一盏盏点亮开去,宫殿里闪着惨青的光。

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坐着突厥的颉利可汗咄苾。

咄苾的面前也放着一张地图,一张大唐的地图,长安被重重的圈了起来。咄苾的手指停在长安以北的一个点上,微微发颤——离长安只有四十里的渭水便桥,竟然成了阻隔他一统天下的天堑。

那日他隔着渭水和李世民会盟,他真实的感觉到一种力,一种无所畏惧的天子之气,隐隐与他对峙。

好强的对手!自从与虬髯客生死一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沉稳、冷锐而犀利的人,那些气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融汇,成为帝王的风范。

咄苾的目光冷冷扫过手下众将,他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满是胜利的骄傲。三次入侵中原,全都带着无数的金银珠宝满载而归,对咄苾来说虽然是失败,而在他们那里却是彻头彻尾的成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