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钵苾!”咄苾喊道。
“叔父!”左手的一个高胖的中年人转过身来,他正在和身边人夸耀着战场上的威风,两个嘴角上积了些白沫,厚厚的嘴唇还沾着一点吐沫星。他慌忙扭过头来,等着咄苾示下。
“你好大的胆子!”咄苾压抑着心头的愤怒:“我听说,你和李世民结为兄弟,可有此事?”
突利可汗吓了一挑,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是!”
满殿的文武一下全都静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想到了两个字:通敌。
咄苾没想到他居然有胆子承认,冷哼道:“好风光啊!你和汉人皇帝拜了把子,置我们突厥于何地?”
什钵苾自小就对这位叔父极是畏惧,但此刻却很不服气,躬身道:“侄儿并未以私废公。再说,叔父当年不是也和李靖称兄道弟的么?”
“放肆!”用力一拍桌子,咄苾叱道。
“叔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什钵苾抬起头来:“我大小也是个可汗,虽然只不过是叔父照顾族人的面子封的。叔父,我也有我的想法——咱们停战吧。汉人和我们风俗不同,就算占领了他们的土地,大家也不想管理啊。咱们已经拿的够多了,大家都不想打仗了,就这些金银,能让咱们过好日子了……您不能总是为了自己的仇恨老是让我们去卖命啊,朵尔丹娜……那个朵尔丹娜毕竟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住口!朵尔丹娜也是你叫的!”咄苾随手摘下皮鞭,没头没脑地抽了过去,什钵苾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一见咄苾发怒,什钵苾不敢再说,低下头去。
咄苾提着马鞭,边抽边骂:“不成器的东西,一点也不想着居安思危!你这个畜生还没吃过汉人的苦吧?我告诉你,汉人全是猪狗,我们强大了,他们就称臣纳贡,但他们一旦强大,会把我们啃的骨头也不剩!汉人人口比我们多了十倍,财力比我们雄厚十倍,这一点点金银对他们来说算个屁啊?等他们缓过气来,你以为李世民还会让我们过好日子?”
“出去!”咄苾怒吼:“全都给我滚!”
什钵苾一点可汗的气度也没有,连忙倒退着下去,左右群臣也面如土色,纷纷退下。一直到离开大殿,才议论纷纷。
只有殿角的一个人影,恭敬而毫不畏惧的站着。
“你怎么不走?”咄苾泄了口气。在突厥,叠罗施是唯一可以强硬地与他对话的人,或许因为他们本就有着同样的感情,有着别人所达不到的默契。
“阿爹——”比起什钵苾,叠罗施显得极是文秀,倒和那个新登基的李世民有几分相似。他抬头道:“你这样失态,会失去民心的。你还记得么?当年爹娘大婚的时候,大家多么狂热的支持你,突厥人由衷的高兴和感激!什钵苾说的话其实很有煽动性,大家都希望可以走向富强,不是战乱。您就没有发现——现在他们有多怕您?”
“不仅仅是怕我吧!”咄苾自嘲地笑笑:“还恨我,是不是?叠罗施,你也是身经百战的男人,你说,如果我休战,李世民会不会动手?”
叠罗施不语了,在渭水桥北与李世民会盟时,他几乎被李世民的杀气压倒,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微笑下藏着必杀的决心。“那么,父亲!上次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要错过?我们为什么要在长安城外四十里退兵?”叠罗施激动了,作为一个军事将领,他知道,放弃机会通常就等于自杀。
咄苾轻轻摸出一卷白绢,扔给叠罗施。
白绢上是四个大字,劲秀飘逸。
“达达敏尔。”
“达达敏尔,不是那个妹妹的名字么?”叠罗施惊叫:“不可能,妹妹不是胎死腹中了么?”
“这是李靖的字迹”,咄苾站了起来,踱了几步:“达达敏尔这个名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李靖……他怎么会知道?”
叠罗施已经明白:“难道……李靖以前见过阿妈?他的意思是妹妹还活着?那……杀死阿妈的凶手不就是……”
咄苾似乎是在记忆中搜索片断,缓缓道:“境内连年灾荒,牲畜死伤无数。我们突厥历来容易分裂,我若不用强权压着,恐怕今天的统一早就瓦解了。薛延陀的酋长夷男处心积虑想着谋反,什钵苾又不甘于屈居在我之下……我三十年来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牺牲才换来今日的突厥,孩子,你明白么?”
叠罗施连忙点头:“孩儿明白……”
咄苾狠狠将白绢一错,在手中变成了片片蝴蝶,怒道:“我简直不敢相信,错过了一次多好的机会!只是我女儿如果有一线希望活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轻举妄动!我何尝不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但有个万一……你让我怎么去见朵尔丹娜?”
叠罗施拈起一片白绢的碎片,傻傻道:“妹妹还活着?我还有个妹妹?”
咄苾似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自言自语道:“那些柳树若是没砍,恐怕有一抱粗了……”
咄苾的担心是有远见的,一直到武则天时期,突厥第三次复国,成为一个一统东西、地跨万里的大帝国,疆域一直达到里海东岸。那样的一个强权政治,依然因为内乱而土崩瓦解。所谓祸起于萧墙之内,恐怕是不变的铁律吧。
公元六百二十七年,薛延陀、回纥、拔野古等属部脱离突厥的统治,突利可汗一意孤行,前往镇压,一败涂地。
咄苾大为震怒,当年他即位之时,即使是阿达里和苏察的旧部,也早已认定了他是突厥唯一的可汗。但是还是有长老认为叠罗施身份不明,不适合王子的人选。为了平定众人,稳定军心,咄苾才破例什钵苾为可汗,并将半壁江山交给他。
但是,什钵苾似乎继承了其父的遗风,军事上用兵不善,短于谋略;政治上怯懦自私,浅见薄识。终日只想着争权夺利,欲与咄苾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平叛之事,咄苾本已交给叠罗施,什钵苾却阴森森地加上一句:“想不到我父子两代人,都只不过可汗的傀儡而已……”咄苾无奈之下,加上此战胜算极大,索性令他出征。现如今,悔之莫及。
咄苾本来要将什钵苾斩首示众,被众人劝阻,只责打他五十军棍。而什钵苾贵为可汗,哪里受得了这般耻辱,索性上表唐室,请求入朝。
这一来,天下大乱。北方诸部共同推举薛延陀酋长夷男为可汗。但咄苾声威实在太响,夷男震于他的英名,不敢接受称号。李世民得闻,趁机下旨册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夷男下定决心,遣使入贡,为唐属国。
自此,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霫等部拥立薛延陀,自立为漠北大国。
六百二十九,突利可汗入朝。
李世民大喜,他见与突厥决战时机已成熟。下令分兵六路,李靖、李勣、柴绍、李道宗、卫孝节、薛万彻等六员大将各率一路,统一受李靖调度指挥。
至此,战争一触即发。
三)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唐·李白《长相思》
贞观九年。春。
年轻的唐皇伏在御花园的石桌上,面前是一张详尽的突厥地图。
“这个咄苾,真是个厉害的人物啊!”李世民的朱笔盘旋了几圈,却在地图上找不到一处缺口,赞叹道。
“哈哈!原来陛下也有佩服的人物啊!”一个清脆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入他耳朵里。
“什么人?”李世民随手将朱笔当作袖箭甩了出去,朱笔上居然带着隐隐的风雷声。
“啄”的一声轻响,朱笔已经飞回,笔身上钉着一枝七寸长的短剑,晶莹如玉,青光流转。那朱笔才多粗?短剑竟分毫不差地插在笔管上,这一手准头也当真难得。李世民低头一看,剑柄上刻着“剪瞳”二字,显然不是凡品。
卫兵们一下全围了上来,大喊着“抓刺客”,将皇上护在中心。围墙上,一名黑衣蒙面的少女轻飘飘落下,手中握着一枝垂柳,显然是从御花园里刚刚摘下。
随着少女的身形,那枝垂柳幻起一圈长长的碧影,如春风拂过,侍卫们手中的刀剑纷纷被卷下。看着她如此放肆,李世民面带不悦,沉声道:“凌烟郡主,你如此惊驾,意欲何为啊?”
那少女被喝破身份,也不尴尬,连忙跪倒在地,口称万岁:“臣女雁青拜见皇上。”
李世民挥挥手,那些不知所措的侍卫们才赧颜退下。他转过头,似乎不知怎么发落这个女孩,没好气地问:“起来说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陛下恕罪!”雁青除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美丽而满带生命力的面孔,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道:“皇上,雁青实在很想跟随父亲上阵杀敌,报效国家,所以出此下策,求万岁破格恩准。”
“胡闹!”李世民被她这种异想天开的做法气的不轻:“你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
“万岁——”雁青急道:“雁青自小听说过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女子怎么就不能杀敌?我虽然顽劣,也知道国家兴亡是大过天的事情。雁青既然学了些功夫,就要为大唐效力,驱除胡虏!”
她这番话很有些感动了李世民,他上前一步,扶起她来。
雁青的目光里有了些犹豫,她鼓起勇气道:“而且,大夫说……我是活不过二十岁的。陛下,我不想就这么来一次人世就走,你让我去吧。雁过留声,也让我留下点纪念,好么?”
李世民无语,这个纯洁的象清晨露水一样的女孩子,是经过了怎样的考虑,才决定以这样一种壮烈的形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半生中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人物,从七年前的第一次见面,这女孩儿就无忧无虑甚至有些放肆的大笑,那种大笑对他的刺激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常常在他面临最复杂的情形和最阴险的陷阱时,在耳边肆无忌惮的响起……
“陛下!”雁青又一次跪倒:“雁青得蒙圣恩,加封为凌烟郡主,无论如何你要让我对得起这个封号啊!”
这女孩子确实长大了,多了些坚毅,也多了些勇气。
李世民伸手去扶她,感觉到她在手中一颤,却是坚定的不肯起来。李世民最后一次劝道:“你要为国立功,不一定要亲自去战场的……”
雁青低着头:“我很小的时候就读到过那些轰轰烈烈的战斗,就对大青山有了无尽的向往……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召唤我,只觉得一想到草原就热血沸腾,不去那里看看,雁青死不瞑目!”
“好!”李世民终于让步:“不愧是将门虎女啊!你去告诉李靖,就说是我让你从军,但是记住不许称郡主,这于礼不合。”
雁青大喜,点头。
李世民又从腰带上解下一块玉佩,递给雁青,笑道:“这个给你,不勒石燕然,不许回来!”
雁青双手接过玉佩,只见正面刻着“世民”二字,反面是两行小篆:天佑麟儿,百厄俱辟。
这居然是李世民的长命佩玉,雁青感激万分,捧着玉佩,毕恭毕敬地谢恩。
“起来吧!”李世民看着她:“朕,等你立功回长安……”
雁青长身而起,向外走去。
那一刻,李世民忽然脑子闪电般掠过什么,叫道:“雁青,你多大了?”
“丙午年四月生的……我已经二十岁了!”雁青的声音带着哭腔,转身冲出了御花园。
“丙午年四月……”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忽然紧缩——丙午年四月,李靖杀向燕云于贺兰山下,这才是当时唐军得以平定天下的真正转机。
“咄苾,向燕云……难得这个雁青是?”李世民想要喊住她,渭水桥上纳币求和的屈辱一幕又历历浮现在眼前。
终于,他看着雁青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他的脸上混合着失去珍宝的痛楚和胜利的喜悦,他喃喃道:“她若真的是向燕云的女儿,这一仗,我们倒真的赢定了……可是雁青,雁青,你再也回不来了……”
公元六百三十年,大唐历史上至关重要的一年。李世民加封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兵事节度全权交付,令他全力迎击突厥。
李靖的双鬓已染上了霜色,一路上,他愁眉不展。他的对手是对唐用兵三战全胜的一代天骄,面对他,李靖实在没有胜算。但是当时朝中诸将多败,他是唯一可以保持完军的一个,也没有他推辞的余地。好在身边多了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小丫头,一路行军说说笑笑,令他的烦恼顿时减轻了很多。
李靖也不知道她跟来是福是祸,但既然皇上以带了口谕,就容不得他违抗。只是——咄苾看见她会怎么样呢?他应该会认出她的,认出她以后呢?咄苾的女儿怎么会落在他手上?咄苾……会怎么想?李靖有些不寒而栗,在贺兰山绝壁下,朵尔丹娜那绝望的眼神,他没有一刻忘记过。
“爹爹,你说我这么出来,娘会不会想我?”
“爹爹,我们还要走多久啊?这马也太慢了!”
“爹爹,我听说突厥王子叠罗施一身好功夫,嘿嘿,我倒要和他较量较量。你说,我打得过他么?”
她一路喋喋不休,也不知有多少问题。
李靖延着最快的道路向前赶,这条路三十年前他也走过一遍,只不过那一次他躺在马车里。一直到今天他还是想不通,咄苾是怎么用了六天就从洛阳赶到这里。
李靖扎下大营,他没有再向前走,向前走必然会激怒咄苾。天色极好的时候,北眺可以看见阴山的轮廓,那是恶阳岭,他第一次见到朵尔丹娜的地方。
我又来了!李靖微带兴奋地想,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避难者,而是以征服者的身份。
月亮是那种淡金色,斜挂在天外,嘲弄般的看着那些背井离乡的将士们。
虽然已快要入夏,但阴山下的夜晚,依旧寒气逼人。连日的急行军让士卒们的面上纷纷失去了神采,好不容易熬到休息,一个个倒在火堆边,只想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念叨着家里的娇妻,盼着早早回家团聚。只是,一将功成,尚且枯骨盈山,这两国交兵,又有几个可以平安回去?
雁青粗粗挽着头发,端着一碗羊肉汤,小心翼翼送给父亲。
她的脚步在中军帐外顿住了,帐中传来了一阵极其低沉悲凉的笛声。那段曲子父母都曾吹过,但每次都是一见到她就中止了,说是小孩子家不适宜听这种曲子,杀伐之气太重,悲则伤身云云。今天好不容易碰到这个机会,雁青立即凝神屏气地谛听。
她痴痴地立在门外,心神为之一夺,不知不觉,手足已是冰凉。曲中竟隐隐有香魂归去,化为血碧的哀绝。听着听着,不禁哀从中来,雁青手一抖,那碗羊肉汤摔在地上,流了一地。
帐中的笛音随即一停,雁青手扶门前旗斗,胸口象挨了一记闷棍,当即张口呕出一口血来。
她从小到大别说吐血,连受伤流血也是未曾有过。虽说一直怀着对死亡的深深恐惧,但“死亡”究竟是什么东西,对她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也太遥远,直到看见这口血,才吓得眼泪扑朔朔流了下来。
李靖慌忙奔出,扶住她身子,喂下一颗“冰魄护心丹”,埋怨道:“这丫头,不让你来,你硬是要跟了来,这可怎么好?”
“爹爹……”,雁青为自己的软弱羞惭不已,抬头道:“孩儿不会再这样了,再也不敢这样了……”
李靖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儿,她越来越像“那个人”了,特别是清澈的眸子,薄而丰润的双唇,简直就是“那个人”的翻版。只是她的眼睛还不像“那个人”一样的冷峻犀利,但每次对视,已经足够让李靖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歉疚和……恐惧。
凭着一个军事领袖的直觉,李靖早就知道她是一张王牌,但是二十年的朝夕相处,无数声清脆甜润的“爹爹”,他又怎么能够接受她只是一张“牌”?
“雁青,我的好女儿。”抚摸着雁青的秀发,李靖坚定的说道。
“爹”,雁青笑了,迎着父亲慈爱的目光,撒娇道:“你可不可以教我刚才那个曲子?”
“你……要学《哀郢》?”李靖一震。
“啊,原来是叫《哀郢》的吗?”雁青歪着头:“那首曲子我听你和娘吹过很多遍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全。我觉得它真的很熟悉,就好像原来听过很多遍一样……爹爹,你知道吗?我觉得它不像《哀郢》,倒应该换个名字,叫《落日》。”
李靖的手像是放在了烧红的烙铁上,电一般的缩回了,他象看见个活鬼一样,惊骇地大叫:“你……说什么?”
“我只是随便说说啊……”雁青也被父亲吓了一挑,父亲一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领袖人物,雁青从小到大从没有看见他如此失态过。她小心地摇了摇李靖的衣裳:“爹爹,你怎么了?”
李靖强迫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但刚才坚定的念头在刹那间动摇了。她是“那个人”的女儿,她的骨子里流的是“那个人”的血而非他李靖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女人,那双至死依然冰冷深邃的眼睛。
“雁青”,李靖艰难甚至艰涩的喊:“来,爹爹有话要对你说。”
雁青懂事地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入中军帐里。
帅帐里只是横挂着一柄宝剑,是圣上亲赐的“龙渊”。书案上放着一卷《春秋公羊传》,正翻到“庄公十三年,公会齐侯盟于柯”那一段。
“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仇,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 雁青念了几句,奇道:“爹爹,这一句有什么奇怪的?你在上面划了这么多道道。”
李靖拈须不答,雁青拍手大笑道:“我明白了,曹沫以臣劫君,桓公都不生他气,所以信誉卓于天下。世民……啊不,万岁他也是一代贤君,爹爹是不是也有什么打算,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靖暗暗点头,道:“虽不中亦不远矣。雁青,你真是将门虎女啊!来,来,爹爹有一事相求。”
雁青得意一笑,连忙正襟危坐。李靖考虑了一下如何措词,缓缓道:“雁青,你记得爹爹讲过的貂禅的故事么?”
“貂禅?记得……”雁青脑子转的极快,“啊哟”叫道:“爹爹,你要把女儿献给咄苾那个野人?”
“不是献给他”,李靖的目光有些闪烁:“你若不愿意,爹爹绝不勉强你。明日你以唐使的身份上恶阳岭求见咄苾,爹爹给你三千兵马,你便宜行事。”
“什么便宜行事?”雁青不解道:“是让我杀了那个酋首嘛?请爹爹明示。”
李靖摇头:“雁青啊,你刚才不是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既然让你便宜行事,你看着办吧。”
雁青糊里糊涂地接令,走出大帐。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奉命行事就遇到一道这么不清不楚的军令。
“爹爹一定很想让我杀了那厮,又怕我受伤,所以让我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嗯,一定是这样,所以不管明天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受处罚。”她拍了拍脑袋,忽然想通了,得意洋洋地回帐休息。
那一夜,雁青做了一宿建功立业的美梦。
阴山,恶阳岭。
李靖和咄苾都很熟悉这个地方。
这里正是咄苾屯兵之处。他的行营军寨依山而建,扼险而守。进,可以横扫千钧,渡河长驱直入中原腹地;退,当真一夫当关,足以拒千军万马于国门之外。
咄苾从文书中抬起头来,一头乌发还没有岁月的痕迹。
“启禀可汗,山下有一名女子自称唐使求见。”
“好!”咄苾停下来手头的工作:“带了多少人?”
“大概三千上下。”
“三千?”咄苾嘿嘿一笑:“带三千人进恶阳岭,不是摆明有鬼么?不见!再不退开,弓箭手伺候。”
“是!”传令官退下。
“等等!”咄苾忽然想到什么:“那女子什么来头?”
“她说她是尚书李靖的女儿,唐王亲封的凌烟郡主。”
“你说什么?”咄苾霍然起身,虽然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是带翻了一张交椅,他沉吟道:“三千人马……唔,来呀,随我去看看!”
可汗亲临山下。恶阳岭上顿时大纛招展,鸾旗飘扬。六军次第而列,弓箭手,盾牌手伺立两旁,仪仗紧随身后。人群当中之人,满面英武之气,大约五十上下,正是咄苾。
雁青看见这等声势,不禁由衷一叹:“人说颉利可汗治军有道,果不其然!难怪皇上对他是耿耿于怀。”
她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出战,见到咄苾王,仅仅就是“一叹”。而咄苾看见她时,险些从马上跌下来。他情不自禁地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低唤道:“朵尔丹娜……”
随侍的叠罗施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咄苾这才恍过神来。
雁青临行之前,也不知鬼迷什么心窍,居然换了身白色战袍,说是有气势。她在那里俏生生一站,比起其母,十分里竟像了个七八分。
咄苾勉强抑止自己,兀自喃喃道:“眉毛粗了些,个子也矮了一点……唉,这孩子,过于单薄了。”
雁青高叫道:“可汗,可否容我上山叙话?”
咄苾回首道:“开门,让她一个人进来。”
他早已心乱如麻,认定了眼前少女就是他的独生爱女,朵尔丹娜的骨肉,此刻只想将女儿搂在怀里,问一问她这二十年是怎么长大的,都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他一眼眼地瞟着雁青,只想将二十年来未曾付出的关爱一古脑的倾泻在她身上。
雁青全然不惧,手中扣了枚短剑,大步迈入咄苾的行宫内。
“可汗!”她抢先开口:“大唐与突厥连年开战,双方各有损伤。贵国虽说得了些金帛物品,但长久下去,受害的还是两国百姓。”
咄苾不耐烦地打断她的长篇大论,急道:“李靖有没有告诉你?”
雁青对他这般随随便便直呼父亲名讳极是不满,反问道:“告诉我什么?”
“你……你是……”咄苾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你是四月二十一的生日,是不是?”
“不错,你怎么知道?”雁青早已准备了一大套说辞,准备效仿苏秦、张仪,以一番义正词严的说教,让这番邦蛮夷知道天朝上国的威严。哪知这个名震寰宇的大可汗居然只是婆婆妈妈地问她的生日。
咄苾看了看左右,喝道:“退下!”
帐下文武不解其意,但还是遵命退了出去。只是叠罗施王子暗自惊心,候在门外。
见到偌大的华屋里只剩下她和咄苾两个人,雁青非但不害怕,还有一丝兴奋。她像那些初出江湖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的武功有着绝对的自信。但她没有动手,对面这个男人已经老了,一道伤疤从面颊上可怖地划过,但比起父亲,甚至是皇上都有另一种英俊,确切的说,是一种野性的魅力。
她抬头看着咄苾,不知为什么,只觉得特别亲切。
咄苾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点,和蔼一点,避免刺激到孩子,但是多年的煎熬还是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他尽力轻声问:“李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你的父亲?”
“胡说!”雁青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被刺激,想也没想就反手一剑刺出——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雁青从进门就想着动手,这样的机会,她又怎么肯错过?出手后,心中才咯噔了一下,但覆水难收,还是直刺向前。
她这一迟疑,咄苾已一掌横拍在剑身上,短剑一顿,偏了一偏,还是刺入他的右胸。那短剑正是昔日向燕云随身之物,何等锋利?登时直没入柄,鲜血泉水般涌了上来。
咄苾低头看看那柄短剑,又抬头看了看紧张的雁青,从怀中摸出柄一模一样的剑来,咳嗽道:“这剑,一共是两柄,你手里那柄叫做“剪瞳”,这个叫做“秋水”……那天我只找到一柄,果然剩下的在他手里……足足有二十年没见了……咳咳,李靖给你剑,咳咳,的时候,就没告诉你是何处得来的?”
他肺部挨了一剑,但还是挣扎着把话说完:“咳咳,好女儿,功夫很俊啊——怎么不继续动手呢?”
他含笑而立,单手抚胸,那风神气度,竟迫得雁青不敢再动手。咄苾口中也涌出血来:“你不叫雁青,你叫达达敏尔……你娘叫朵尔丹娜……李靖没告诉你?咳咳,是了……他不敢的……”
雁青抖动得很厉害,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办好。眼光一扫,看见案旁长剑,一把抽出,反身指着咄苾大喝:“不要说下去,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我杀了你为民除害!”
咄苾看着她,象在看一个怄气的小孩子,他随随便便向前迈了一步:“哦,是么?”
雁青连剑尖都在剧烈颤抖,她下不了手,这个人挨了她一剑,明明伤得极重,却浑若无事,丝毫不以为意。
咄苾摇头:“你杀人的本事可比你娘差的远了。孩子,动手啊?”
门外的叠罗施听在耳里,大吃一惊,怒喝道:“住手!”飞身扑了进来。
雁青这才如梦初醒,一剑“吹梦西州”电般刺出,叠罗施不及阻止,手中长枪飞出,正击在剑上,那长剑半空中断为两截,和枪一起掉在地上。
雁青吃惊,心道一声“好强的内力”,叠罗施铁掌已至。他来的极快,雁青武功虽高,但临敌经验可谓半点也无,慌忙提掌硬接,叠罗施内力本来就比她深厚,又夹着直冲之势,一掌接实,雁青周身一晃,退了一步。
叠罗施乃是连环双掌,随势欺上,第二掌又至。雁青还没来得及换气,匆匆忙忙又接下一掌,她自幼气血亏虚,哪里禁得起这般大力猛扑,“哇”的一下呕出一口血来。
咄苾急叫:“叠罗施住手!”
叠罗施却不肯听,他恨极了这女子伤了父亲,心道她八成不过是唐军奸细,第三掌已是双掌齐出,内力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存心要将她立毙掌下。
雁青的天赋悟性本在叠罗施之上,轻功和剑术都远胜于他。但她毕竟胎里带出的毛病,身子骨偏弱,兼之从小没什么高手真正指教她功夫,武艺里投机取巧的成分便占了一大半。叠罗施却是在昔年风云盟中长大,根基极是扎实,又得向燕云的指点,实打实的功夫比雁青一个小丫头实在强了太多。更何况自向燕云死后他便日夜用功,如今三十出头正当盛年,又哪里是雁青所能抵挡?
这双掌下去,雁青若是借助轻功闪避倒可避过,但她一时慌了心神,居然闭了眼睛,随手一挡。
人影一闪,蓬的一响,两对铁掌已结结实实对在一起,正是咄苾。他本已身负重伤,这一掌勉强接下,口中鼻中顿时喷出大量黑血,身子一摇,人已倒下。叠罗施又惊又怕,连忙扶住父汗,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雁青回过神来,身子一闪,已箭一般掠出。
叠罗施欲待追出,咄苾一手扯住,吃力道:“她是你妹子,是达达敏尔……别怪她,这孩子还不知道我是他父亲……”
叠罗施也无法丢下父汗,连忙为他包扎,上药,好不容易忙完。外面已乱七八糟喊了起来:“那个女的打开寨门,领着唐军杀进来了!”
雁青刚才跑出,看见无数人慌张涌入行宫,心中一动,索性打开大门,三千骑兵蜂拥而入。山上的突厥兵本来数倍于彼,但唐兵杀的他们措手不及,偏偏主帅遇刺,大营乱作一团,顿时死伤无数。
叠罗施怒极,他知道雁青武功之高,非那群普通将领可以抵挡,若不杀了她,恐怕难以阻挡唐兵直入之势。他摘下弓箭,举步就向外走,但略一迟疑,又回头看看父汗。咄苾叹了口气,微弱道:“我们撤……恶阳岭,不要了!”
叠罗施气的大叫一声,但军令如山,也容不得他抗命。他愤愤将弓箭向地下一摔,一手扶起父亲,一手提枪,在乱军中颁下号令,下令撤军碛口。
早已守候在山下的李靖哪里会放过这等兵败如山倒的机会,趁机发兵夜袭定襄,大破突厥。
公元六百三十年,李靖大败突厥于阴山恶阳岭。那一役,成为历史上著名的一个以少胜多的战役。
当雁青告诉李靖她并没有杀死咄苾时,李靖也长舒了口气,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爹爹……”雁青忍不住大哭起来:“我一点也不想刺他,可是还是伤了他,他不怪我,还替我挡了一掌……爹爹,他说他才是我的亲生父亲,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雁青”,李靖知道再也瞒不了她。
雁青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她嘴唇微微颤抖,紧张惊恐地看着父亲,似乎在等着他的宣判。
李靖的目光中似乎有镇定的成分,他有些不忍,但终于还是道:“雁青……咄苾他真的是你亲生父亲。”
“那——我是突厥人了?”雁青惊得合不拢嘴,她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我是番邦胡虏?那我还做什么大唐的郡主?还讨伐什么突厥?还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她用力抓着头发,一头秀发被抓的乱七八糟,指节因为用力隐隐的发白。她满脸的泪水,但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在流泪——太可笑了,发生的一切太可笑了——雁青混乱地想。
李靖心有不忍,走上去试图安慰她:“雁青,别这样,无论谁是你的生父,我都是你爹爹!”
“不是!”雁青用力一挣,有些陌生地看着李靖:“你知道的,你知道他是我父亲你还让我去杀他?你知道他不会防着我你还让我去杀他?你为什么——”
李靖无言以对,好半天才开口:“雁青,我是一个军人,我的天职就是保护大唐的疆域不备侵犯,大唐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你……”
雁青痛极摇头:“我不听——”
她再也承受不了,转身狂奔了出去。
李靖刚要追,有士卒禀报圣旨已到,李靖只得摆下香案,沐浴更衣,焚香向南跪倒,天使来到,宣旨道:
“李陵以步卒五千绝漠,然卒降匈奴,其功尚得书竹帛。靖以骑三千,蹀血虏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辈,足澡吾渭水之耻矣!……进封代国公,钦此!”
李靖领旨谢恩,心中的欣喜和不安一起孳生。喜的是这惊天的战绩足以使他名垂青史,流芳百世。而不安——兵不厌诈,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铁的规律。但一遇到那个老对手,他就有几分惭愧——在突厥,几乎人人皆知,咄苾是个在军事上有洁癖的人,他可以也喜欢用计策,但从不屑于使用阴谋。
看着渐生的白发,李靖烦躁的想:咄苾他也快要老了吧!那个雄狮一样的男人……
四)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唐·曹松《已亥岁》
转眼间,大半个月过去了,夏日的暑气已渐渐袭来。
终于传来了可信的消息,咄苾已经退到了保铁山,他上次虽然失利,但手中依旧有数十万大军,两国的命运,依旧是生死未卜。
李靖也不顾及一身儒衫,坐在帐外的空地上,眉头紧锁着。战事紧迫,他已经没有心情吹笛子了。李靖抬头看去,那关山的明月,也不知照彻过多少流血漂杵的战场,今天,也铁面无私地照在他身上,他已经老了,两鬓苍白,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战役来证明他常胜将军的威名。
月光如一个顽童手中的万贯家财,不知轻重地随意挥洒着。李靖忍不住要问一问她,问一问那照彻了过去未来的月亮,这一战的胜利者,究竟是谁?
冷月无语。或许她早已看透了亘古与永恒,而这人世间的沉浮变迁,这俗人所萦怀的一得一失,在她,只能一笑置之。
千秋万代以后,李靖在哪里?咄苾又在哪里?
千秋万代以后,盛极一时的突厥在哪里?天朝至尊的大唐又在哪里?
沧海桑田,亦不过弹指间的变幻吧。
“爹……”雁青轻声叫道。
李靖回过头,雁青很明显地又瘦了一圈,在月光下,皮肤更是宛如白玉。也就是这大半个月吧,她似乎成熟了很多,不再是过去那个一派天真的女孩儿,也不再是深宅大院里晶莹无尘的露珠。
“雁青”,李靖看着她的成熟,竟然有些心疼:“还怪爹爹么?”
雁青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很慢。她抻了抻衣角,郑重地开口:“爹爹,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上天让我做咄苾的女儿,或许就是让我化解这场兵戈。女儿真的不知道活到哪一天突然就……但是若是能以我的残生,换得大唐和突厥的和平,也算我不枉此生了。”
李靖没想到她说的出这番话来,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决定了,连夜启程,赶往保铁山。”雁青垂下眼帘,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爹爹,我的亲娘真的叫朵尔丹娜吗?我这次去是不是看得到她?”
李靖的掌心沁出了一手冷汗:“你娘……是叫朵尔丹娜,你见到你的亲生父亲就都明白了。雁青,你告诉他,突厥现在是背水一战,就算胜了,也是损伤大半。你再问问他,以一己的私仇,使两国百姓倒悬于水火之中,是不是真的值得。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会有个结束的时候!”
“什么私仇?”雁青显然没有听懂父亲的弦外之音,但却是钦服于他的这番话,点点头:“嗯,是了。”
“孩儿,告退……”她退后一步,双膝跪倒,恭恭敬敬扣了三个头。那张绝美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有的只是义无返顾。
她的整个人,在银色的月光下闪着灼灼的光辉。如水的月华,似乎在超度苦厄中的灵魂,纯洁一旦变成了圣洁,就成为了一种不可侵犯的美。
李靖默默地点头,雁青没有看见,她父亲脸上的表情是多么奇特,有羞惭,有敬佩,也有不顾一切的坚决。
雁青没有再回头,她打马而去,十三天后,她出现在保铁山下。
“我的父亲……我来了。”她喃喃道。
守山的卫兵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什么人?”
“我要见你们的可汗,请通报一声。”雁青用并不纯属的突厥语回答。
有人认出她来,顿时一片叫骂声,汉话和突厥话夹杂成一片。
“汉人蛮子,可汗还没被你害惨吗?”
“滚!你又来做什么,小娘们长得挺漂亮,没安好心眼……”
“别跟她罗嗦,杀了她,放箭放箭!”
“放箭干嘛?不如捉活的,你看她细皮嫩肉……”
……
雁青咬着牙,忍受着从未有过的怒骂羞辱,尽量客气地提高嗓音:“就求各位通报一声吧,可汗他一定愿意见我的!”
“呸!”一个士兵怒骂:“你算什么东西?”
“放她进来”,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传来,压倒了嘈杂的哄闹:“她是你们的公主。”
守兵们齐齐下拜,连头也不敢抬。
雁青胆怯地望去,正是咄苾,他也瘦了,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鼓满了风,像是地狱里的君王。
一群人不远不近地簇拥着他,在众多威武的将官中,他依然显得卓而不凡。
看着自己的父亲,亲切感和内疚油然而生,雁青盈盈拜道:“参见可汗……爹爹!”
咄苾的热泪也已盈眶,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端详着她的脸。忽然,紧紧将雁青抱在怀里:“我的女儿……达达敏尔,你终于回来了。”
享受着从没有感受过的热烈,雁青的泪水也涌了出来。
“走!”咄苾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向山顶走去。他目光一扫:“你们没见到公主么?”
满山遍野的人们这才醒悟过来,一起跪下,口称:“恭迎公主殿下重回突厥!”
咄苾得意地哈哈大笑,他传过群臣,将另一只手伸给叠罗施,一手携着一个,走回自己的行宫。
当日,颉利可汗赐下封号:汉义公主。
很快消息传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里,朵尔丹娜居然留下遗孤,回到了可汗身边。
奔放的人们开始唱歌跳舞的狂欢,庆祝这一相逢。他们是那么的善良,转眼就忘记了小公主曾经给他们带来的灾难。
上了年纪的人开始给年轻人们讲那只白色的鹰的故事。就像在很多年前一样,人们诚心诚意地企求上苍:流年不利的突厥可以就此转机,国运昌隆,万世长存。
这场狂欢,是半地下的,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月。喜悦和希望廉价的在牧民心中播撒。
一个月后,如丝的燕草已成茵。
这一个月来,咄苾几乎一刻也不让女儿离开身边,他变得罗嗦了很多,不厌其烦地问她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甚至破例让下人为她准备了汉人的房子,汉人的饮食,他似乎要把亏欠了女儿四十年的爱,在这短短的几天尽数补上。
至于雁青,她还不是很习惯接受“达达敏尔”这个名字,但已经喜欢上它了,她知道那是泉水的意思,是很美的一个词。
她渐渐喜欢上了这片土地,比起长安,这里的天空宽阔了许多。雁青每天穿着突厥的冠饰袍服,看上去俊美可爱,处处招惹着族人们的眼光。
每天的散步,是这一对父女最喜欢做的事情,在父亲,是可以和女儿聊聊天;在雁青,则是可以享受到公主的尊荣。
“那些柳树如果不砍,恐怕有水桶粗了。二十年……二十年了,你娘的仇,还是没有报。”咄苾站在山巅的一块大石上,望着北方的茫茫戈壁。
“爹爹”,雁青鼓足了勇气,激动地叫道:“我们收兵吧!”
咄苾猛然回过头:“你说什么?”
雁青直直地跪倒,仰头哀求:“爹爹,娘不是被所有汉人杀的啊!我们为娘报仇就好了,何必迁怒于那么多的百姓?再说,娘她也是一半的汉人,爹爹你也是一半的汉人,这样我也是一般的汉人,至于哥哥,他根本就是汉人……爹,你要算帐,这帐可怎么算?您难道连我,连哥哥也要恨,也要杀吗?”
面对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咄苾实在没法子发怒,雁青的薄薄的嘴唇,柳叶般的眉毛,和朵尔丹娜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坚挺的鼻梁,又似乎继承了自己的英气。她那么苍白,苍白的让他这个父亲心疼,咄苾轻轻拉起雁青,脸色依旧是和善的:“起来说话,地上全是石头,不疼吗?”
他的目光中,是满满的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