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挥手,身后一人扔出一口皮袋,皮袋已经解开,掷在地上,立即露出叠罗施的上半身来,嘴里不住口地乱骂:“李靖,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李靖的微笑变成冷笑:“我不是人,我只是军人而已,千百年后,大唐的国史必然有我李某人的名字,你们?你们不过是饶边的流寇,还有什么?”
咄苾笑了:“李靖,你错了。我告诉你,我不曾拥有这片草原,不曾拥有这场战争,甚至也不曾拥有这个王位,至于你们什么大唐国书,干我屁事?但是我有朵尔丹娜,我有我的族人,我有家,我很快就可以和她们在一起了,你呢?李靖,你也快七十了,你一辈子都有什么?”
李靖的脸色终于变了:“无论你说什么,这片地方是归我们大唐了。”
“你又错了。”咄苾摇摇头:“这片土地既不是你们李唐的,也不是突厥的,你根本就不明白这块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谁,可惜的是,你没机会明白了。李靖,多说无益,动手就是了。”
李靖一指地下的皮袋:“咄苾,你既然不怕死,放下刀,跟我回长安,你的两个孩子,我放他们走——谅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阿爹,你别听他胡说——”叠罗施用力撑着地,爬了出来,膝盖以下,竟是活生生被斩断了。
“你——”咄苾看得身子一震,几乎倒下。
“哥哥——”雁青痛楚地闭上眼睛,从怀里摸出一面玉佩,狠狠朝李靖砸了过去——“李靖,你好毒,你们汉人……你们汉人……”
李靖佯装没有听见,逼问:“你答应不答应?”
雁青冲上来,泪流满面地握着父亲的手:“爹,我不怕,哥哥也不怕,你不是说了么?我们很快就一家团聚了……”
“朵尔丹娜的女儿,不许哭。”咄苾轻轻伸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珠,忽然间像是苍老了十岁,他苦涩开口道:“李,李靖……我答应你……”
“可汗!”身后的士卒一起喊。
咄苾没有说话,反手,长刀掷在地上,刀柄犹自微微摇晃不定。
这是他的女儿,他水灵灵的女儿,才不过二十岁,还没有好好见过人生——咄苾不得不承认,父亲的心竟然可以软弱至此。即使是千分里有一分的希望,也无法放弃;即使是一千个理由要孩子去牺牲,也不能成全。
只是他不知道,二十年前,雁青的母亲也做出过同样的抉择。
大唐的军队发出一阵小小欢呼,李靖得意地微微仰头,两个属下奔上,用手枷锁住咄苾。
身后那十余个士卒没有动——他们还不习惯阻止自己的王的抉择,只是默默站着,等着战,或等着死。
“雁青”,李靖吸了口气,“你让开。”
“父亲,李大人”,雁青的声音带着难以名状的讥讽:“你要我怎么让开,砍断两条腿,然后自生自灭么?”
“你可以走了”,李靖忽然挥手,“他,不行。”他的剑指向地下的叠罗施,“咄苾,抱歉,我见过一个人的复仇,你的女儿我可以放走,这个贱种不是你们突厥人,我不能饶过他。”
咄苾的脸色一片铁青,目光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子,刺在李靖脸上。
“李靖,你言而无信——”雁青冲过去,抽出剑,护着叠罗施,“你手下的人命也不是一条两条了,加我一个,应该不算多吧?”
“这是你自找的……依依……”李靖喃喃,但是手里的剑还是扬起,丝毫不做迟疑地落下:“冲过去!”
雁青死死守护在叠罗施身前,手中剑稳稳持定,似乎要和兄长一起葬身在马蹄之下。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从天而降,左边一个抱起了委地的雁青,雁青死死抓住叠罗施的袖子,不肯放开。
“走啊!”那黑影用力拉她,他连头带脸都蒙上黑布,看上去就像个瞎子——周围的士兵已经围了上来,刀剑齐下。
那人的手只一挥,冲在前方的几名士兵已经倒在地上,李靖只看得清他指尖黑影一闪,便立即缩回,竟是难得一会的高手。
叠罗施一咬牙,将整幅袖子一起撕下,那人恰好带着雁青掠过骑兵的前锋,一只大鸟般的横空而去。
“叠罗施——”咄苾吼道。
“阿爹,我是突厥——”叠罗施的后半句话没有来得及出口,身子已经被飞驰的马队淹没,他显然来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下半截身子更是在皮袋中动弹不得,只忽然伸出右臂,狠狠一扯,将马上一名将官扯了下来,随即就被身后的马蹄撞在背心,一口黑血狂喷,倒在地上——那名将官四命想要挣脱叠罗施,但是手中长枪已经跌落,叠罗施的手掌更如铁僚一般死死锁在脚踝上,后面的马队蜂拥而上,将两人的身体一路踏下,转眼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咄苾看了他一眼,抖手,剑已直没入土。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外——一轮落日,又是那种血一样红的落日。红的那么浓重,触目惊心地刺入他的记忆。好象,很多年以前,他带着垂危的李靖连赶六天五夜的长路到阴山找朵尔丹娜,那时的黄昏就是这样的一轮落日;好象,他骑着青牛迎娶骑着白马的朵尔丹娜,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落日;好象,朵尔丹娜惨死的那个晚上,还是这么样的一轮落日……太阳快要落山了,而他,也终于绝望。
但李靖的目光,却落在第二条黑影之上,乱军从身边经过,他只有一双肉掌,但竟然毫发无伤,依旧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衣袂翩飞间依稀可见昔年的风采,他一步步走来,眼中的寒光似要夺人而噬,须臾不肯放过李靖。
“嗤——”李靖冷哼一声,日冲剑出手,带起一天寒光。
那人的身形当空掠起,双掌齐出,掌风阴寒霸道,在空中带起无数幻影,直冲李靖当头罩下。李靖手一抖,日冲剑已经走空,那人的身形如鬼魅般逼近,身边无数柄长矛一起刺下,他不管不问,竟似是欲诛杀李靖而后快。李靖一个躲闪不及,只得滚下马鞍,可怜那畜生受了这威力十足的一掌,当场倒下,浑身青紫,如同被冻毙一般。
“杀了他——”李靖惊魂未定,戟指一点,立即有人一拥而上,将那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让开——”他劈手抢过一柄长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向李靖冲去,李靖已经翻身上马,一路直退,那人杀得眼红,身边血肉翻飞,速度之快,竟不下纵马直走的李靖。
“小心——”缚在马上的咄苾忽然大吼。
只是已经来不及,那人的身后,聚齐了整整一营的弓弩手,将那诸葛连珠弩铺天盖地射了过去。
那人双目赤红,手中刀上下挥舞,但眼睛死死盯着愈行愈远的李靖,忽地,咬牙不管身后的弩箭,又是纵身一跃,当空向李靖扑去。
那只是一柄普通的长刀,在他手中却有了冷月般的光华,一刀斩出九势,阴风如晦,已将李靖全身空门罩在刀锋之下。
李靖没想到他居然能从弩阵中跳出,自知这一刀自己万万接不下来,双足一点马鞍,又向人群中跃去,四员大将一起手持长刀砍下,那人刀影在空中一晃,四道血光纵横,那四人已经横尸马下,偏偏他左掌又出,夹着排山倒海之势击向李靖后心,李靖身子一晃,向前冲了几步,却还是一步跌到,口鼻中沁出血来——
只是,这拼尽全力的一击还是未能取了李靖的性命,那四人合力一挡终究拖住了他的步伐。
那人身子一震,落在地上,背后已然深深射入七八枝弩箭,却偏偏不肯倒下。
“好汉子!”咄苾喝彩道。
“咄苾王?”他转过身子,微微一笑,虽是白发飘飘,但目光满是潇洒不羁之意,浑不以身边的虎狼之师为意。
咄苾赞许道:“兄台好胸襟——”
那人轻轻一拂刀上血珠,“只可恨,未能诛杀李贼,罢了,想必苍天要他多活几年,我辈能奈之何?”
咄苾更是称奇,看此人出手,也是和李靖有着生死大仇的人,适才只差毫厘便可一刀毙了李靖,他却从容洒脱之极,失手就是失手,也没见得什么感叹愤恨之意,好像是一幅字写错了,随手将纸团丢掉一般。
在此人气势之下,竟然一时无人敢向他下手。
咄苾一声叹:“可惜了,你我竟是在此处相见,否则必要和仁兄你痛饮三大碗——”
那人却微微一笑:“咄苾王何必可惜?你我能同日赴死,也算生平一大幸事。”
咄苾正色:“请教高姓大名?”
那人以刀为扇,双手一揖:“风云盟冰风使敖楚狂,见过咄苾王可汗万岁。”
这“风云盟”三个字,在咄苾与李靖耳内听来,竟然都是不啻惊雷,只是咄苾乃是惊喜,李靖却是惊怒。
“咄苾王,风云盟虽散,但是有那票老兄弟在,只要入了关内,就再也没人可以动少主,你放心。”敖楚狂举手,一礼,咄苾忽然明白了他的深意,沉声道:“多谢——”
李靖也立即明白过来,大呼:“杀了他——”
无数战马一起前冲,无数柄刀剑一齐落下,那人不闪不避,只是哈哈大笑:“今日得与英雄同赴黄泉,拜会盟主,再遇沉香,真是人生第一快事——”说到那个“事”字,他手中刀忽然化作流星,向着马背上的咄苾激射而去。
咄苾挺胸正坐,哈哈笑道:“多谢——”谢字尚未说完,那柄刀已穿胸而过,几乎是在同时,身后的刀枪也一起刺入敖楚狂的身体。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双双阖目。
两具黑衣的躯体一同倒地,周遭数丈之内,竟一时无人靠近。
咄苾那十余名下属此时也只剩五人背靠背在苦苦挣扎,咄苾一死,领头一人呼啸一声,五人心意相通,竟丢下刀,携手唱起了阵亡战士的挽歌——
也是突厥的男儿们光荣战死的颂歌:
我阴山之下,大漠之南,白骨苍苍;
我青天之下,高山之上,难返故乡;
我日落之处,长城之外,谁与纵马?
我神灵庇佑,魂魄震怒,身死国殇……
四)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闇闇,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天问》·屈原
“跟我追。”
李靖只说了三个字,狠意却令人心寒。
“风云盟”三个字,根本就是李靖的死穴,他从来没有畏惧过咄苾,畏惧过战场,但是那些人不同,那些人的准则与他们不同——他和咄苾,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屠夫罢了,谁也不能比谁高到哪里去,但是在江湖那个地方,却有着另外一种衡量的准则,或许那种准则未必就威胁得到他,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那种准则存在的本身就让他不舒服。
那天,在战场上,他竟然听到了“风云盟”三个字。
即使眼中钉肉中刺可以忍耐,心底的刺也是不能不拔去的。
那个一心要成全咄苾的老人,竟然是昔年琴剑风流的冰风使敖楚狂,而他也是曾经在太原目睹过敖楚狂一场往事的——那两个男人,都该快快活活地与心上人团聚了吧?
自从咄苾死后,李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他那句话——我不曾拥有这片草原,不曾拥有这场战争,甚至也不曾拥有这个王位……但是我有朵尔丹娜,我有我的族人,我有家,我很快就可以和她们在一起了,你呢?李靖,你也快七十了,你一辈子都有什么?
他开始愤怒,不平,想要对面质问咄苾——你怎么能这么问我?我有天下第一美人做夫人,出将入相,位极人臣,我有文韬武略,有子孙满堂,而此一役之后,更是建下了不世奇功……
但是,咄苾居然死了,死得那么坦荡那么欣慰,似乎死在自己手里是一件龌龊可耻的事情一样。他再也没有机会反驳他了,虽然他是那么想要大声地论辩一番……
是不是人老了?才会急着抓住些什么,证明自己来过这个世界?
李靖一惊,明明在行军途中,如何可以胡思乱想这些?
他带了三千精兵,一路追着黑衣人和雁青,一路南下。那黑衣人马快,骑术也极其精良,尽力向南奔去,想要逃入中原武林之中——那里虽然是大唐的江山,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越过草原和大漠,就如蛟龙入海,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黑衣人早早备了宝马良驹,二人狂奔之下,李靖竟然也连着数日追不上他们。只是幸好那黑衣人也不认得路,一直也甩不掉李靖的队伍。
再快的马,也比不上成千的骑兵,在贺兰山的阴影终于遥遥相望的时候,他们的身形终于落在了追击圈中。
“将军”,卫兵回报,“再向前,就要进山了,我们还要追么?”
“哼”,李靖眼睛微微眯起,冷笑,“他们已经人困马乏,难不成我还放虎归山不成?”
昔年俊美风流的脸上,早留下了岁月的重重刻痕,每一条,几乎都是智慧的凝聚。
想起那黑袍的瞽目人,卫兵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传下追击的命令。
“快!”李靖扫了一眼天边,“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剿灭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
“啊——啊——”忽然,朴硕硕一阵翅膀扇动声,一群乌鹊惊起,掠过天去。
那边有人!李靖的马鞭向乌鹊飞起处一指,一马当先,追了上去。
渐渐密集起来的丛林和灌木多少影响了军队的速度,李靖急催着战马——要在那群人彻底逃入茫茫群山之前,追上他们!
但是,李靖踏入那块土地的那一刻,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身子一晃,几乎从马上跌落下来。
那是一片山壁,壁立千仞,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泛着死亡的黑色。
怎么、居然、到了、这里?
昔年的平地已经长出了青草,昔年的大火已经化作噩梦,昔年的婴儿已经长成为亭亭的少女,但是这面石壁还在,冰冷无情地俯视众生——
这里,就是二十年前,他亲手杀死朵尔丹娜的地方?
不可能,不可能,二十年了,怎么会还有如此的所在?
为什么……李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难道……真的是老糊涂了?
“李公子……别来无恙啊。”一声低叹从林间传来,李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矮小的丛林植物缓缓挪动,泥土翻开处,百余名黑衣人缓缓钻了出来,蒙面的黑纱无风自动,他们的关节竟然都是僵硬如石,说不出的诡异。
手下的士兵开始退缩,当先的几个牙关已开始克克作响。
“老夫素来不信鬼神”,李靖强自镇静,“各位,还是让在下一睹庐山真面目吧。”
呵呵呵呵……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从黑衣中飘了出来,凛然的杀气似乎要割裂丛林的阴森,为首的黑衣人笑了,“兄弟们,这个人要看我们的真面目,给不给他看?”
他忽然猛地一挥手,将黑纱掀了开来,大声道:“李靖,你睁眼看看我们!”
人声和马嘶一起惊恐地泛滥开——这群人,这群人竟然是没有面孔的,血淋淋的脸上仿佛被刀刮去了皮肉,露出接近骷髅的干瘪相貌——而他们的眼睛,竟然是黑漆漆的洞穴,似乎要择人而噬。
“不许惊慌!”李靖的声音竟然也有了颤抖,人上了年纪,总多少有些相信鬼神的说法,尤其……是心里有了鬼神的人,“不过是易容术而已!给我冲!”
一时竟然没人向前冲去,哪怕有一点江湖经验的人也明白,这样的脸,绝对不可能是易容术可以造的出来的。
“轰”,一声巨响,四五棵巨树忽然倒了下来,李靖一惊,本以为有埋伏,但是,仅仅是倒下几棵树而已——
只是这几棵树一倒,落日血红的余晖顿时刺入树林,刺目的鲜红吞没了整个队伍——象无数个夜晚的梦境一般,偌大血的丛林,喘息着复仇和怒火,没有面目的黑衣人偏偏一起“看”向了他,阴冷的笑声又一次回荡开来。
几乎就在这一瞬,石壁下红光一闪,冲天的烈火和落日印成一片,惊得无数马匹直立起来。
那火……那火……李靖只觉得十几日来维系着勇气的力量几乎被烈火焚烧殆尽,他不自觉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汗,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杀气,向后退了几步。
“不——”李靖忽然张大了眼睛,死死瞪着火焰的中心,若目眦当真可以尽裂,李靖的双眸早就夺眶而出了。他终于不受控制的喊了出来:“朵尔……丹娜?”
火焰的中心,一袭白影缓缓站起身来,面容清秀,身形挺拔,一双眸子隔着火焰,似乎还在慑着泠泠的寒光。
她的手里,赫然提着一把如冰似玉的长枪,慢慢的抬了起来,一分一分对准李靖的印堂。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黑衣人的语调兴奋而急促。
一声清啸,山崖之上,一只雪白的鹰直冲下来,竟不偏不倚奔向李靖的面门——
“快走!”李靖一手护起眼睛,拨马就狂奔起来,没入身后铁骑的队列中,早已惊魂不定的士兵们也急忙扭头狂奔而出,连看也不想多看一眼这诡异的一幕。
眨眼间,林子里已空空荡荡,只剩下黑衣人,各个长出了一口气。
“大叔……”白衣的“朵尔丹娜”从火焰中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好险啊,可是我爹他,他还好么?”
为首的黑衣瞽目人走了上去,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兄弟虽然盲了,好在苍天有眼,总算留下了盟主的一点血脉呵。”
“大叔,你……你认得我娘?”火焰中的女子正是雁青,她努力不让目光接触那些可怖的面孔,“这火,真的烧不到人呢。”
“哼哼……”黑衣人轻笑起来,“这还是三十多年前,我在长安看见的卖艺把戏,总想着有朝一日抓来李贼给盟主报仇,只是没想到、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雁青,我们快走,李靖他绝顶聪明,恐怕出了这个林子就能反应过来。”
“嗯。”雁青点点头,随手扔下了琉璃做的长枪,又勉强笑道:“大叔,你们的面具……是不是……可以先摘下来?”
“面具?”黑衣人一愣,嘿嘿道:“雁青,你看不出来么?我们的脸,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不可能!”雁青吓得后退了一步,“没有活人的脸会是这样!”
“我们本来就是死人,二十年前就该死了。”黑衣人扬起头,似乎在“看着”天上的什么人,“二十年前,我们自己撕去了面皮,挖去了双眼,雁青,公主!我们还活着,只是为了今天……”
“为什么……为什么……”雁青虽然能感觉到这群人对自己的善意和尊崇,但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去正视那双眼处黑色的窟窿。
“盟主去了……盟主居然被那个小人害了……我们再没有脸见人,也不配再看这个天地……”那黑衣人忽然声音变得嘶哑,“而我们……刚才竟然放那个畜生走了!”
一片哀嚎和叹息响了起来,如同鬼哭狼嚎。
雁青灵台忽然一亮,叫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们是谁了!你们是天鹰卫——大叔……你,你是越龙沙!”
昔年传说中风云盟的少年高手,率领天鹰卫、跟随向燕云横行大漠的铁衣越龙沙!
天鹰卫世代誓死效忠风云盟主,即使风云盟解散,天鹰卫竟还保持着同样的忠诚。
“越龙沙?那个人早就死了,二十年前,和天鹰卫一起死了……鹰都不在了,我们护卫谁呢?”越龙沙无疑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走吧,雁青,我们进山,李靖再也不会找到我们!”
“是!”雁青点了点头,跟随越龙沙向前走了几步,却看见那些黑衣人原地不动的站着,连忙喊道:“越叔叔……他们怎么?”
“他们不走。”越龙沙摇头哑哑笑了:“他们刚才听见我说李靖很快就会明白过来,怎么舍得离开?”
“你是说——”
“他们要留在这里,等李靖回来。”越龙沙一把拉住雁青,向林外走去,“别看了,雁青,他们早就是死人了,能听见你的声音,他们已经很高兴……很高兴……”
他眼睛虽然盲了,但是行动倒还灵活的很,尤其是这鬼地方,熟悉地如同自家的后院。
雁青被拉得跌跌撞撞,一边不住回头——血红的林子,百余名黑衣人宛如鬼魅,静静等候着早就该降临的死亡——那是昔年风云盟最优秀的战士,守护着最后一道忠诚……
就在越龙沙带着雁青离开的同时,急促的马蹄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飕——”一枝狼牙箭从林间的罅隙穿过,准确无误地将那只白鹰射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洇出,将染色的铅粉冲开,露出了黑色的雕翎。
“哼,雕虫小技!”李靖几乎要感到羞耻了,自己居然会被这群装神弄鬼的家伙吓退,真是戎马生涯的奇耻大辱!他再不容情,喝道:“杀!”
黑衣的天鹰卫士一齐拔出了刀——那是已经锈迹斑斑的刀,在地下沉睡了二十年,久违了鲜血的滋味。虽然没有眼睛,但是所有人都冲了上来,所有的目标都直指李靖,带着刻骨的仇恨。
丛林极大程度影响了战马的回旋,而黑衣的幽灵经过二十年的酝酿,手段更是毒辣残暴——每个人都在感叹,他们,他们如果有眼睛,不知会有多少大唐的军人倒在这片土地上。
肢体在树枝和泥土间飞舞跳跃,年轻而滚烫的血肉洗去了刀锋的铁锈,露出逼人的寒光。几乎是倒下三四个士卒,才能换回一条残废卫士的命来。
但是……超过了十对一的比例,卫士们的搏斗依旧不能阻挡军队的前进,李靖冷冷站在人墙之中,计算着数目。
“退后,放箭!”他暴喝一声,训练有素的军人的反应终究不是江湖人士可以比拟,除了战圈里分不开身的士卒,所有人迅速后退列阵,摘下了马鞍上的强弓。
那些黑衣人也已经倒下了一半,听见了“放箭”的命令,他们尖啸起来,太久没有说话,已经听不出他们在呼喊些什么,只有彼此才能明白啸声中的意思。
只是山壁忽然一震,“蓬蓬”连响,巨石分迸开来,站的离山壁稍近的士兵立即被砸倒,硫磺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树林——昔时,民间偷偷流传着若干炼丹术法,硝石和硫磺会产生极可怕的反应,只是,还很少有人能控制这鬼神一般的力量,所以从未见于两军对垒。
只是……天鹰卫士们并不在乎。
李靖的脸色彻底变了——山壁既然有硝石火种,这林子也一定会有!
他刚刚转念,脚下便是一阵颤抖,好像有巨大无边的魔鬼在地下重重咳嗽了起来。
稀稀落落的火星溅上树梢,这一回,是真正的燃烧。
“快——”李靖几乎绝望地开始打马,士兵们也立即明白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拥挤着争相逃命。
尖啸又响了起来,似乎是从浑浊的喉咙里发出的杂音——那是笑声……魔鬼的笑声……
山火已经被点燃,人马互相践踏,只要倒下的便立即被火舌吞没,再也站不起来。
但是……天鹰卫士的笑声停止了——魔鬼在地下,好像只是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就再没有声音。
二十年前,他们处心积虑地准备复仇,但是二十年中,一直在草原和大漠中象幽灵一样地游荡着……那些硝石、硫磺和火油被包入油纸包已经有足足二十年,埋入地下,又被潮湿和虫蚁的啃噬侵蚀了油纸的薄薄壁垒,他们誓在必得的复仇……实在隔得太久、太久了……
天鹰卫士们尖利的狂啸起来,向扑火的飞蛾一样追赶着大唐的士兵,他们的黑衣烧了起来,在空气中忽扇,转眼间,就变成了数十个巨大的火球……
毕剥声中,山火终于冲天而起,地下也响应起了零星的爆炸声……追击雁青他们的路,彻底断了。
逃出生天的李靖茫然地四下打量——三千余名铁骑啊,逃出火海的只有一两百人……倘若地火被点燃,他们绝不可能有一个人逃生。李靖满头的白发,飘飘的长髥尽数被火舌舔去,战马也遗失在火场中,他不知道,究竟是幸运,还是晦气。
二十年前,一场山火就这样熊熊地燃烧过,李靖有些眩晕了——这火,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停过呢?
“大……大人……”满脸漆黑,浑身伤痕的士兵等着他的军令。
“回去吧……”李靖摇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衰老,他蹒跚着,向来路走去,“回去吧……回长安……一切都结束了……”
李靖的伤不清,毕竟上了年纪。
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衰老了,衰老到迷茫而且迟钝。
咄苾死后,素来以仁义为名的李靖一反常态,下令属下大肆杀掠,突厥人的鲜血染红了古老的黄河……十万远征,百万杀戮, 那是一场堪称灭国的屠杀,突厥的兵力几乎削减到了一无所有,然而,那片土地上的民族并未消亡,直到百余年后突厥的又一次崛起。
或许,并不用百年那么久。
当春风又一次吹绿塞外草原的时候,当牛羊又一次在蓝天下悠然徜徉的时候,当新生婴儿的啼哭又一次在帐篷里引起欢呼的时候,那片土地就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所有的传说都可以淹没,所有的英雄都可以消逝,只是那首牧歌是不会消失的……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尾声之一:
红拂。卫国公李府。
红拂虽然是年逾五十的老人,但保养的极好,依然不减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只是,在听到了那个来自塞北的消息,她终于无语。朵尔丹娜惨死的那天,她曾愤怒地质问过李靖,但是,今天,她并没有再问起那个叫做叠罗施的孩子,李靖似乎也默契地没有提及。
一日,红拂含泪:“相公,李靖,请你为我奏一曲《哀郢》,也算送他们一程吧。”她伸手送过一支竹笛,满眼的渴望。
李靖终于点头,将竹笛凑到唇边,那支天地间无二的乐曲响了起来……
《哀郢》,至此而绝。
红拂不知哪里的力气,翩翩起舞,夕阳下,她的衣袖如晚霞,迎风招展。阳光不是很明亮,照在她脸上,映得她宛如当年。
是哪个当年?
是年少不更事,离开父母的怀抱要去寻觅花花世界的时候?还是三十年前,一心一意跟了那个良人的时候?美人如名将,自古恨白头,但是比白头更可怕的,是心死。
她不肯停,旋转,旋转……李靖也没有停,他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奏响这支曲子了……
尾声之二:
广袤的中原,传说中有一位白衣白马的少女,纵横驰骋,许多隐居在江湖的散客纷纷云集。传闻中,那个少女的身子似乎很差,脸色总是苍白,但是眼睛却如一团燃烧的火,不肯屈服,也不肯死去。
关于那个女子的传说很多很多,但是都在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
曾有一次,有官吏上书要剿灭此势力,但李世民却迟迟没有批复。曾有人见他在御花园中把玩一块玉佩,许久,许久……
尾声之三:
公元六百三十年,成为大唐历史上一个转折点,也是中国历史辉煌的颠峰。唐朝终于打败了雄踞北方的最强大帝国突厥,成为“四夷朝服”的天朝上国。周边少数民族尊唐太宗为“天可汗”,并持续了一百五十年之久。突厥的灭国,直接促进了中原的飞速发展,开创了中国古代最辉煌的时代——盛唐。
一轮朝日,
冉冉东升。
【完】
史载:
[一]
颉利走保铁山,遣使者谢罪,请举国内附。以靖为定襄道总管往迎之。又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慰抚。靖谓副将张公谨曰:“诏使到,虏必自安,若万骑赍二十日粮,自白道袭之,必得所欲。”公谨曰:“上已与约降,行人在彼,奈何?”靖曰:“机不可失,韩信所以破齐也。如唐俭辈何足惜哉!”督兵疾进,行遇候逻,皆俘以从,去其牙七里乃觉,部众震溃,斩万余级,俘男女十万,禽其子叠罗施,杀汉义公主。颉利亡去,为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禽以献。于是斥地自阴山北至大漠矣。帝因大赦天上,赐民五日酺。主
御史御史大夫萧瑀劾靖持军无律,纵士大掠,散失奇宝。帝召让之,靖无所辩,顿首谢。帝徐曰:“隋史万岁破达头可汗,不赏而诛,朕不然,赦公之罪,录公之功。”乃进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增户至五百。既而曰:“向人谮短公,朕今悟矣。”加赐帛一千匹,迁尚书右仆射。
——《新唐书·李靖传》
[二]
其妻卒,诏坟制如卫、霍故事,筑阙象铁山、积石山,以旌其功,进开府仪同三司。
——《新唐书·李靖传》
[三]
子德謇嗣,官至将作少匠,坐善太子承乾,流岭南,以靖故徙吴郡。
——《新唐书·李靖传》
孙令问,玄宗为临淄王时与雅旧。及即位,以协赞功,迁殿中少监。预诛窦怀贞,封宋国公,实封五百户。进散骑常侍,知尚食事,恩待甚渥。然未尝辄干政,率游畋自娱,厚奉养,侈饮食,至躬视刲宰。有讥之者,答曰:“此畜豢,天所以养人,与蔬果何异,安用妄分别邪?”后坐其子与回纥部酋承宗连婚,贬抚州别驾,卒。
——《新唐书·李靖传》
落日大旗
冷雨飘灯
素衣白马
永绝风尘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一段少年情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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