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燕云目光一颤,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吞了下去。
这大胡子实在是个异人,数年之功,在太行山中筑起一座行宫。外表虽是平平,内里金壁辉煌,比皇宫还要富丽三分,向燕云漫步其中,宛如步入仙境宝殿,处处奇珍异玩,令她啧啧称奇不已。那大胡子也极少提及自己来历,只说是姓张,江湖人称“虬髯客”,二人兄妹相称,在兄长照料之下,向燕云的身子渐渐好转起来。
不过半个月,向燕云已痊愈了七八分,筋骨强健,更胜于昔。她是天生的武痴,心法入门之快,令虬髯客也称赞不已,随着内力回复,丹田中一股极寒的气息,也渐渐成了气候。
一日,兄长将她唤到正殿。
殿上粗如儿臂的铁笼内关着匹雪白的马驹,正怒气冲冲的踢腾,数百斤的铁笼,竟被它顶得一摇一晃。
向燕云想起那惨死的金乌 ,心中不由一痛,沙场上她极是硬朗,此刻却眼圈儿一红,险些垂下泪来。
大胡子指道:“燕云你看,这是匹龙种神驹,刚刚断奶才一个多月,便神力惊人,已有个随从被它踢死。哥哥今天有心送你样礼物,却不知你收得下,收不下。”
他打开笼门,牵出小白马,翻身跳上马背,人大马小,看上去甚是滑稽。
小白马狂性大发,又跳又咬,大胡子使力一捺,白马吃痛,咆哮一声,却也知道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停在了当下。
大胡子小心翼翼下马,道:“燕云,小心!来试试!”
向燕云童心大起,一下跃上马背,连连催促“大哥松手”。
大胡子松开手,小马驹背上一松,忽地踏了踏蹄子,直窜出去。
它迅如闪电,又有谁挡得住?
那小白马实非凡物,上山跃涧,如履平地。时而腾跃,时而低头,向燕云只伏在背上,任它驰骋。
跑了好大一圈,那个小马驹儿才停了下来,晃了晃脖子,两粒泪珠竟从眼中落了下来。
向燕云不忍,翻身跳了下来,柔声道:“小家伙,你不喜欢我?算了算了,你去吧,没出息的哭什么呀?”
那小马趁机用力一顶,向燕云措手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小马顽皮地甩了甩尾巴,不停地用头拱她的脸。
向燕云忍不住笑了:“你还是愿意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小白马依然蹭来蹭去,弄得她脸上痒痒的。
向燕云大喜,爬起来,重新上马:“好!我们走!”
这回小马很是听话,乖乖跑回去。
大胡子含笑而立,见到她,微笑道:“恭喜妹子!看来你们却是有缘,我制住它几次,这小东西都不肯服我!”
小白马重重打了个响鼻,忍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向燕云灿然道:“多谢大哥,有了这小家伙,我回去也快了许多——”她忽然停了下来,这些日子,她日日夜夜念着风云盟,竟是一不留神便说露了嘴。
大胡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燕云,你有所不知,自你走后风云盟群龙无首,风、云二盟又有再度分裂之势,而且——”
向燕云的脸已沉了下来。
大胡子接道:“我听说,太平道已星夜赶往阴山摩天峰,只怕——”
向燕云不等听完,急道:“大哥,夜长梦多,小妹就此告辞。”
“我不留你”,大胡子点点头,“燕云,只是做哥哥的实在是为你担心——”
向燕云粲然笑道:“大哥放心,回去之后,若能平安渡过这场劫难,我自然会好生练功——”
大胡子摇摇头:“燕云,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此去之后,你牢牢记住,江湖险恶,我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你明白么?”
“是。”向燕云点头:“这样强出头的事情,我再不会做第二次,大哥,你放心。”
看着这死里逃生的女孩儿忽然又焕发出异样的神采,虬髯客心中暗自一叹,却不再劝说她:“走吧,我送你。”
塞北的风,干燥而爽利,泼辣辣直指人心。
向燕云飞身上马,亲昵地拍了拍新伙伴的脑门,回头道:“大哥,后会有期,你说的话,妹子记下了。”
说吧,竟不等虬髯客开口,双腿一踢,白马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远山中,似乎要飞离大地。
“真的记下了么?”虬髯客忽然摇了摇头。
“王驾千岁”,一直未敢打扰的侍从上前一步,躬身道:“风云盟和太平道似乎已经水火不容,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么?”
“时机未到。”虬髯客摇了摇头。
“难道……千岁您真的认为那个丫头还掀得起什么风浪不成?”侍卫奇道。
“你看那里。”虬髯客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天边——远山料峭如刀,晚霞之中金光万道,似乎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侍卫低了头,在主上面前,并没有他枉自猜度的余地。
“那里,多好的天地,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主宰沉浮,有人喜欢等待天时,有人喜欢凭借地利,我——”他静静地说,声音被山风送的很远,“我喜欢押注,在人身上押注——”
“可是,万一——”
“没有可是和万一,这世上每天死去的人成千上万,挣不过命的,不值得怜惜。”远天,一人一马已经化作小小的白点,渐渐消失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我是,她也一样的。”第二章风云(一)
丈夫可杀不可羞,如何送我海西头?
更生更聚终须报,二十年间死即休。
——唐·吕温
阴山。摩天崖。
大厅清一色由粗壮的原木建成,正中的穹顶离地几达十丈,正中的火堆驱散着山巅的寒气,五个男人围着火堆,眼光如火焰般闪烁着。
门外,风云盟的弟子已密密围了几圈,只是任谁也不敢进去。
“他们在做什么?”忽然,脚步声急匆匆地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几乎在怒吼。
“站住!越龙沙!”中年的男子一把扯住了叫做越龙沙的年轻人,声色俱厉,“旗主们议事的地方,哪有你插话的余地?”
“旗主?他们已经议了半个月的事了,就算是给盟主收尸,也来不及了!”越龙沙口不择言。
啪——重重一记耳光打在年轻人的脸上,中年男子怒道:“放肆!”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包括大厅里的五个人。
人群立即闪开一条通道,五个人鱼贯而出,冷冷打量着那个年轻的小伙子。
“难道不是么?”脸上的指痕犹在,越龙沙却扬起头:“我只不过是把真相说出来了而已,叔叔,我们天鹰卫的职责就是保卫盟主和摩天崖的安危,可不是在这里内讧!”
五名男子中,最年长的一个缓缓道:“龙沙,你这是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的事情,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越龙沙针锋相对。
“四路风使未到,我们如何可以擅自行动?”那男子加重了口气。
“笑话!四路风使未到,就可以让盟主孤身迎敌了不成?”越龙沙的怒气越冲越高:“华旗主,我爹爹是保卫老盟主才殉职的,我们天鹰卫,从来不受风云二盟的管制,你不敢出战,何必叫我们也做缩头乌龟?”
昔年天鹰卫声势极盛的时候,几乎不让风云二盟,只是一场血战之后,卫中精英损失殆尽,这摩天崖上,也渐渐没有了说话的余地。
越龙沙这句话出口,适才那人才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几眼,嘴里不轻不重地“唔”了一声,似是考虑要如何处置这个莽撞少年。周围人虽多,却一个多言的也没有,可见此人在风云盟的地位着实不轻。
风云盟本是两大流散江湖的帮派,五十年前,方才约盟一家。
风盟之中,有冰炎罡熏四路风使;云盟之中,有轩辕旗,神农旗,伏羲旗三路大旗;风云盟之外,令设有天鹰卫,直属盟主管辖,独立在双盟之外。
较之云盟,风盟更象江湖中的门派一点,散步在江湖各地,四路风使也多半不会滞留摩天崖上;天鹰卫相对而言组织单纯严密许多,唯盟主马首是瞻。
但是云盟,却大大不同。
五十年前,风云盟在这摩天崖上依山建起总舵,云盟的子弟便开始集中,层级日益鲜明,行事日益统一,教习刀剑之外,甚至还开始操练弓马,统一号令。二十余年前,向燕云之父向北天夺得盟主之位,更是几乎将半生精力都用在经营天鹰卫与云盟之上,旗下设堂,堂下设营,俨然已有拥兵阴山之象。
四路风使之下,设白青朱玄四个段位,初入门者为玄衣弟子,日后逐级递升。二十年间,几乎并无大变。但是云盟却不同,二十年里,开了七个分堂,弟子多达万人,又倚仗摩天崖自恃,渐渐打破了风云二路原有的平衡。
若非忌惮四路风使武艺高强,门路极广,云盟三位旗主,早就将风盟三千弟子吞入谋划之中。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向北天无论人品武艺都是超群,虽略有偏袒云盟之意,却绝不至于容许内讧的发生。
但是,向北天惨死,天鹰卫损伤大半,局势却有了明显的变化。风盟使者主张依照江湖规矩,另立有德有才的长者为盟主,云盟旗主却极力主张扶持老盟主的幼女——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向燕云。
一番争斗之后,向燕云终于女承父位,风盟四使一怒之下齐下摩天崖,号称绝不是向家家奴。
当时向燕云不过十二岁,父母双双惨死,盟中大乱,虽有人扶持保护,也不过看中她年幼无知。只是她毕竟是向北天的女儿,从不懂得逆来顺受四个字,心内激愤压抑之下,竟然铤而走险,一人迎战太平道大军。
云盟演练多年,本欲借乱世而起,又如何能为了一个无知少女的鲁莽行为和太平道开战?
是以,向燕云单枪匹马下山之际,人不知,鬼不觉,到了终于有人通报的时候,阻止追击,已是来不及了……
这一年来,一手左右风云盟决策,掌控三旗的,正是这个站在越龙沙面前的男子——轩辕旗旗主,华衡英。
华衡英的目光穿过越龙沙的面庞,直刺其心,少年毫无畏惧的与之对视。
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在转一个念头——华旗主……会处死这少年么?
“越老三”,华衡英转头,“你怎么看?”
那被叫做越老三的,是越龙沙的三叔越松登,暂代天鹰卫卫长的职务,统领手下一百七十二名弟子。
“华旗主”,越松登陪笑道:“龙沙年纪小,不懂事,我斗胆求个情,旗主高抬贵手,放过他便是。”
这话说的真是既没分寸,又没骨气,越龙沙固然是急了眼,华衡英也不由得皱了眉头:“越老三,这话怎么说?天鹰卫素来铁律严明,高抬贵手四个字,真是新鲜。”
越老三脸上倒是加倍的恭敬:“天鹰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就是这种脑筋不灵的小子,旗主啊,最近这摩天崖上新鲜事太多,我老了,看不明白了,您觉着这小子太混,该杀,只管砍了就是,何必问我呢?”
这话一出口,连华衡英的脸色也变了。
“你多大了?”华衡英忽然问道。
“十七。”越龙沙挺起胸膛。
华衡英慢慢走了过去,缓缓伸出左手,越龙沙一惊,当即向后退了一步,越松登的双拳也立即握紧——只是华衡英似乎没有看见,左手依旧轻轻巧巧地拍在越龙沙肩上,“是男人么?”
“废话!”越龙沙的脸当即挣的通红,一掌拍开华衡英的手,“华旗主,你莫要仗着功夫比我好,就侮辱我。”
华衡英摇摇头,嘴角带着微笑:“我只是想不通,一个十七岁的男子汉,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的命运托在一个女人手里。”
越龙沙怔住了,第一次没有脱口而出些什么。
“越龙沙,你很狂妄,这没关系,但是我若是你,就一定等到自己有狂妄的资本的时候才说想说的话。”华衡英这次没有拍他的肩,只是转过身,“天鹰卫功高劳苦,我不杀你,只是你最好想一想,你究竟要的是什么,向燕云要的是什么,然后再来决定。”
说完,他拂袖而去,显然已经没有兴趣再继续这场对话。
“等等!”越龙沙低喊了一声。
“哦?”
“你难道不准备告诉我,你要的是什么?”越龙沙抬起头,问。
“我?”华衡英扬起脖子,笑了起来:“看来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要的是——”
他的尾音拖的很长,慢慢钓起少年的野心和不忿,华衡英手里也不知带过多少少不更事的年轻人,他实在太了解他们在想些什么,渴望些什么——
只是,就在这一刻,忽然一名云盟弟子声嘶力竭地喊道:“旗主——太、太平道的人来了!”
“混帐,人到了摩天崖下面,你们才知道通报……”华衡英隐然已有怒气,“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黑压压一片,数,数不清。”那弟子已经慌了手脚。
华衡英对这样的回禀显然更为不满,双目猛地一瞪,“走,随我迎接远客去吧。”
一旁的越松登倒是气定神闲,微笑道:“龙沙,你说说看,偌大的风云盟,太平道怎么说打就打了呢?”
“请三叔指教。”
“三叔愚蠢的很,哪里指教的出来?我看,不过是凑巧。”华衡英本来步伐已经停住,听见“凑巧”二字,又愤愤向前走去,越松登接着说:“凑巧那些人明白,如今的风云盟,人人都知道为自己打算了而已。”
华衡英的背影重重一顿,若有所思。
越龙沙低头:“侄儿受教。”
本来拥挤的大厅,忽然空空荡荡,显得安静的过了头,越松登声音也变的安详而坚定:“龙沙,我刚才是说笑。”
越龙沙连忙摇头:“不是!”
越松登止住他继续准备发表的鸿篇大论,“太平道急急忙忙来攻打风云盟,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盟主她尚在人间。不然,这绝不是最好的机会。”
越龙沙眼睛一亮。
“你听我说”,越松登压低了声音,“龙沙,你火速带领天鹰卫前往巴林于尔根,请三王子过来解风云盟的危急。”
“咄苾王子?”越龙沙眼睛更亮了,咄苾王子是突厥的三王子,在草原的传说里,几乎是天神一样的人物,上次若非盟主趁他受伤之际执意单身出战,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
“速去速回。”越松登从怀里取出一枚纯白的令牌,递到越龙沙手里。
“是。”越龙沙掷地有声地应道,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大声说:“三叔,你放心。”
门外的嘈杂越来越强烈,压低声音的商量,兵刃出鞘的轻脆……一切都在无言地诉说着“如临大敌”四个字。
越松登闭了闭眼,从袖中抽出一把一尺多长的短剑来,举步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坚毅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少年的雌音略带着成年人沙哑的独特声线,刀锋般地尖锐——
“天鹰卫何在?”
“在!”
“随我出发!”
“是!”毫不顾及敌人近在咫尺,久已不动刀兵的卫士们齐齐应着,不知怎地,越松登的胸膛便跟着沸腾起来。
去吧……他微笑,喃喃:“去了,就不要回来,找你的世界吧!“
老练如越松登,自然知道咄苾王子绝不可能出手相助——他真的要出手,也不必等到今天。
如果朵尔丹娜已经魂归黄泉,那么,风云盟和他咄苾王子一点关系也没有,甚至多少还有一点先代的仇恨……
二)
白雪初下天山外,浮云直上五原间。
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
——唐·卢斯道
一只黑色羽翼的大鹰尖啸着斜掠过天空,爪尖的羊羔挣扎着,微弱的呼吸淹没在塞北的风里。
向燕云抬起头,目光一直追着那鹰,直到它消失在云和云的罅隙里。
“摇光,你看。”她摸了摸白马的头,“我也有一只这样的鹰,白的,雪白的,和你一个颜色。”
白马还小,没有长出长长的可以在风中舞蹈的长鬃,只将脖颈在新主人身上蹭了蹭。
向燕云轻声说:“阿妈生我的时候,对阿爸说,这孩子就叫朵尔丹娜,多好的名字,她会长成草原上最自由,最纯洁的女儿。你教她武艺,不,我们还会有个儿子的,不要教她,我们只教她唱歌,骑马,让她快快乐乐地长大……摇光,阿妈说的多好啊,可是……”她抚摸着小马的手上渐渐增加了力气,“可是我还是一样样地学会了,摇光,天这么蓝,草这么绿,为什么要流血呢?它飞的这么高,这么远,可是,不管它怎么靠近太阳,总是要回到地面上去捕捉那些牛羊……你说,是为什么呢?”
她穿着一双新做的小牛皮靴,油亮密实的靴底轻拈着嫩草,风起了,她瘦削单薄的身子坚定如刀,目光也一点点地凌厉,闪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寒光——“在这里等我,摇光,太平道的人进去两个时辰了,和华衡英他们也该动手了吧……”
向燕云一步向前踏去,摇光却不明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向燕云微笑着按了按它的头,声音带了一丝凌厉:“在这里等我!放心,我会回来的,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奈何风云盟。”
拧身,提气,身形化作一道电光,直奔那郁郁苍苍的摩天崖而去。
摇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四蹄蹬地,向相反的方向奔去——不多时,百余骑人马已冲到了摩天崖下的这块平原,领袖的少年疑惑地看着白马的背影——
“好快!这……这是马么?”
没有人回答他,天鹰卫的战士只习惯接受命令,然后誓死执行。越龙沙立即意识到了肩负的使命,喝道:“兄弟们快走,日落之前,我们一定要赶到巴林于尔根!”
现在距离日落还有三个时辰,快到正午了,太阳独自霸占着蔚蓝的天空,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光和热。
塞北的冬天来得极快,到了秋天,也只有这个时候依然炎热逼人,阳光似乎感觉到了从极北处渐渐逼近的寒气,加倍将光芒刺入每一个角落——即使是牧草下的方寸之荫,也映上了通宝般大小的光斑。
即使是摩天崖上演武的大厅里,也网络上一块块阳光的印记。
无论是刀,是枪,是生者的伤口还是死者的黑血,无一例外地遍沐光辉。
“华旗主,你也该动真章了罢!”褐色长袍的男子忽然扬起眉来。
“秦二当家,华某请教。”华衡英终于直起身,手掌掠过兵器架,带起一柄长枪。
秦穹微微一笑,这番直上摩天崖,等的就是此刻。适才骆寒与伏羲旗主殷铁生一场恶斗,可谓不分高下,但太平道携来尽是精兵,相比之下风云盟便畏首畏尾了许多。
“华旗主,我敬你半生英雄,这番比试,再不用外人插手,我若败了,太平道自然再不踏入塞北半步……”不知想到什么,秦穹话音忽然顿了顿,只将手里金锏缓缓扬起。
厅中响起一阵压低了嗓子的哗动——刚才太平道显然已经占尽上风,秦穹此言,无疑是自绝后路。
华衡英双足不丁不八站稳,道:“请。”
他的腰杆已经不似年轻时的笔直,手也远没有当年稳了,而秦穹,不过三十岁,正是习武之人的颠峰。
长枪如白龙临渊,直取秦穹眉心。
秦穹顿时间便有了精神,暴喝一声,“向家枪!”
华衡英出手绝不好看,几乎再无一招的花哨,秦穹却是明白,这是三十年生死相搏的精华所在,双锏封挡开合,步步守势,并不给华衡英一丝可乘之机。
华衡英心里焦急,一动上手,他便觉得那秦穹内里绵绵不尽,远非自己所能及,枪为百兵之王,马上的威力远胜步下,这招招强攻虽是声威赫赫,但也极消耗力气——他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精力本来就没法和年轻人相比。
秦穹等的,正是他力竭之时。
“着!”华衡英一式白虹贯日,斜挑向秦穹下阴,秦穹不敢怠慢,双锏十字斜封,堪堪一剪,剪住枪头。华衡英枪尖顺势在地上一点,借力挑起,以枪为棍,直砸秦穹右肩。
这正是向北天马上纵横二十年的套路,只是搁在平步对仗,威势有余,灵活却略显不足,秦穹的上身直直折下,不待起身,双锏排云挥出,左锏砸上枪头,右锏磕上枪身,双足硬生生一碾,复又站起——他的下盘功夫,当真扎实之极。
只听“克拉”一响,华衡英手里的枣木长枪,竟然断为两截。
秦穹也不进逼,只垂手而立,等他换过兵刃。
华衡英的双手满是鲜血,虎口已被适才的大力震裂。
“华旗主——”轩辕旗的副旗使车炼忍不住跨上一步,一阵兵刃出鞘声,太平道众冷眼相对,他若敢出手,场面便是群攻。
“退下”,华衡英静静在靴子上擦尽了双手鲜血,道:“二当家好功夫,老夫空手请教几招。”
“这就是了。”秦穹索性抛下双锏,“华老英雄当年惊雷掌打遍淮北,秦某早就想请教请教。”
华衡英苦笑一声……他跟随向盟主足足二十年,练枪也练了二十年,日夜想着揭竿而起,在这乱世上做出番功绩,到头来,还不过是死在江湖仇杀之中。
双掌虚对,掌心隐隐雷鸣。
霍然雷鸣,双掌已挥出,兀自带着血滴,秦穹一双眸子因为兴奋开始发红,哈哈一笑,双拳迎了上去,叫道:“惊雷掌,久违了!”
惊雷掌……华衡英!华衡英只觉得少年的热血在胸膛涌动,二十年间未尝示人的掌法一招一式使出,大开大阖之际,隐然有了昔年的风范。
金戈铁马,又如何比得上快意恩仇无死生的日子?
风云盟、太平道的恩怨渐渐抛诸脑后,华衡英气息缓缓调匀,一招招将惊雷掌法使了出来。
风云盟子弟从未见旗主这等出手,各个看的目瞪口呆,华衡英每一掌挥出,便有人忍不住喝出一声“好”来。
三十二路惊雷掌使到尽头,秦穹也步步退到了厅门,华衡英嘿然吐气,惊涛骇浪般的双掌一顿,缓缓推了出去。
秦穹脸上立即也郑重了起来,右拳化掌,左拳扣住一个封字决,也缓缓递了出去。
周遭叫好的,观战的当即鸦雀无声,知道华衡英已拼尽全力,这一掌,已是毕生功力的凝聚。华衡英脸上由青转白,秦穹面孔却是涨得通红,高下当可立判。
如此内力比拼,容不得半分讨巧,眼见华衡英脸色越来越是苍白,岿然不动的身躯慢慢抖动了起来。
秦穹忽然微微一笑,“承——”只是“让”字未及出口,便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两人的身形也顿时分开。
太平道的子弟自两旁双双扑上,秦穹怒极,挥手将他们摔开,吼道:“老匹夫胆敢使诈……你!”适才华衡英明明已是力竭,秦穹一个不忍,撤招之际,却惊觉他排山倒海的内里倒涌而来,若非内功极其扎实,只怕便要立毙当场。秦穹连退七八步,方才站稳,狠声道:“华衡英,我要你的命!”
说罢,微张的双掌一错,左拳柔若游龙,右掌疾若狂风,暴怒之下,拼尽了十分力气,将毕生绝技“龙蛇双打”使了出来。
华衡英却不是使诈,只是刚才若是一退,这场比武就输了,他虽输得起,风云盟可是输不起,是以那倾力一击,几乎已将内里耗尽,如何还挡得住这“龙蛇双打”,堪堪举掌一封,秦穹身形已错开,左拳化为爪,客拉一声,扣在华衡英左臂之上,力透指尖,华衡英的左臂当即捏成了齑粉。
一旁观战的车炼疾步赶上,一掌接下秦穹右掌,二人皆是一震,对面而立。
秦穹冷笑道:“华旗主,这是有人砸你们风云盟的场了,你倒是说说,如何是好?”
车炼怒道:“姓秦的,休要得了便宜卖乖,来来,我和你斗!”
华衡英斜斜扫了他一眼,凛声道:“车旗使,这里哪里有你动手的余地,退下!”
车炼抬起头,一惊。
华衡英咬牙:“退下!”
车炼看了看多年的上司,只见他两鬓之中已是苍苍,左臂鲜血淋漓,满眼却是坚决赴死的神情,只得点点头,退了下去。
秦穹内伤也是极重,却依旧狠道:“华旗主,咱们打不打了?”
华衡英不再说话,只将仅存的右掌缓缓提了起来。
秦穹对他也是佩服的很,点头道:“还是刚才那句话,你胜了我,我太平道自然不敢再踏上摩天崖半步。”
华衡英点了点头——这轩辕旗主素来专横跋扈,独断独行,行事又素来以云盟利益为重,上次向燕云单身赴战,不少风云盟的弟子对他都颇有怨声,但是此刻见他的狠劲,众人不由又是心服。不少年轻弟子便大声喊了起来——“旗主,当心啊!”
忽的,只听一声冷笑自厅外传来,将一屋的喧哗压了下去,那声音不是很大,在场诸人却听得明明白白——“秦当家的,这话你可不是第一次说了罢。”
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大厅门前,端端正正站着个白袍的女子,衣衫颇染了些风尘,却丝毫不掩一身的锐气,脸庞分明还有些幼稚,但一双眼,寒如极冰,明似北辰,生生地将秦穹的声威压了下去。
秦穹一惊非同小可,皱眉道:“你……向燕云!”
向燕云一步步走了进来,眼光四下扫了一圈,朗声道:“秦当家的,雁门关上,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秦穹分明记着,当时自己说的是“自今日起,太行山北尽之处,便是太平道兄弟止步之地”,只是这话,又如何在摩天崖上当众说出?
向燕云又是一笑:“秦当家的,好雅兴,如此单打独斗,真是大英雄的风范啊!”
秦穹闻言更是窘迫——当日以众凌寡,实在是他毕生的耻辱,但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向燕云居然又生龙活虎地赶来了摩天崖。
向燕云得理不饶人:“你倒是和大伙说上一声,当日究竟是你胜,还是我胜?”
“是……”秦穹额头隐隐见汗,身后不少太平道兄弟曾亲临战场,“我胜”二字如何出口?但是如此情景,叫他承认向燕云胜了,却不啻是自批面颊。
“嘿嘿”,向燕云冷冷一笑:“我量你也不服气,秦二爷,你我就在大家面前再比试一场如何?”
人群之中,骆寒第一个喊了出来:“向燕云,我二哥已经受伤,你这话说的,好不知羞耻!”
向燕云看看秦穹:“是么?”
秦穹的脸胀得更红,恶狠狠瞪了骆寒一眼,俯身拾起了地上的双锏,定定心神,道:“向盟主,恭敬不如从命。”
向燕云也不看他,随手向后一伸,身后那名弟子吃了一惊,战战兢兢将手里的普通大枪递了上去,向燕云斜手一掣,“二爷受伤了,向燕云不敢稽先。”
秦穹知道此女武艺只在华衡英之上,丝毫不敢怠慢,双锏十字封出,严守法门。
向燕云牙一挫,本来懒懒散散拖在地上的长枪忽如灵蛇出洞,自双锏之间挑向秦穹心窝,秦穹一惊,双锏极力下压,只是力气忽然用空,长枪不知如何一断为二,枪头落在地上,秦穹的招式当即落空,向燕云手却极快,半截枪杆横扫而出,这一记几乎用尽十成内力,正扫在秦穹双腿之上,腿骨当即断裂。
只是她出手之后绝不稍停,左足一挑,将半截枪尖接在手中,身形霍然带起,直刺一旁的骆寒。
骆寒看见二哥受伤,方自心惊,向燕云攻的又快,他连忙举枪相迎。向燕云枪尖一抖,竟刺入他枪杆之内,嘿嘿一笑:“姓骆的小子,看看什么叫做向家枪罢!”连人带枪压在骆寒长枪之上,右手枪杆作剑,直刺骆寒面门。骆寒手里长枪被制,见向燕云攻来,只得退后一步,这一退之间,向燕云借凌空之力,将骆寒手中长枪生生夺了下来,双手一带,在半空之中舞起一轮枪花。
那半截枪尖还刺在枪身上——长枪本来就极是沉重,再带上那枪尖一挥,围绕在骆寒身边的众人不由退了开去,留出好大一块空地。
向燕云手一抖,枪尖直劈地面,那刺入枪身的断枪被反震之力激荡,脱杆而出,向燕云右腿疾踢,将那断枪向人群之中踢了过去。
一声惊呼,只见人群中一个身形矮小的太平道弟子,双手接住断枪——向燕云又是一声冷笑,枪尖在地上一点,人又掠起,手中枪做游龙,直取那人喉头。
她这一枪又是借力,来得极快,只见一点寒芒,那名弟子实在没有想到向燕云会连攻二人,向他动手,只来得及用断枪迎击。
向燕云似乎已动了真火,将阳刚十足的向家枪使得淋漓尽致,她人到,手到,枪到,那断枪竟然正正好好第二次刺入长枪的裂口之中,电光石火之间,向燕云手中枪已抛开,一股极阴寒的内力卷到,那人一惊,向燕云的手掌已在胸前,只消内力一吐,便要毙命。
这一连串的变招又奇又巧,拿捏的恰到好处,若差了半分,倒下的就是向燕云。
向燕云冷冷道:“穆藤!当初下毒挑拨离间的是你,雁门关出尔反尔斩尽杀绝的也是你,今天躲在人群之中妄图暗算我风云盟的还是你——今天我让你活着离开摩天崖,我也不配再做风云盟的盟主了罢!”
这身材矮小的弟子,正是太平代的四当家,以易容下毒之术闻名江湖的童子穆藤。
秦穹骆寒这才明白过来,一个大叫道“休伤我四哥”,一个喊道“向盟主手下留情”,生怕向燕云当下就要了穆藤的性命。
向燕云心中暗吐一口气,这番动作也不知算计了多少遍,若有丝毫闪失,只怕风云盟五十年威名便要付之一炬,她转过身,静静看着秦穹,朗声道:“秦二爷,我只要你一句话。”
秦穹点点头,向骆寒招招手,骆寒连忙奔去,扶起二哥,秦穹直起身子,沉声道:“向盟主,你武功机智,我秦穹十分佩服。昔日雁门关前一败,还以为你是侥幸,今日一见,我心服口服。你放心,太平道从此之后,不敢再踏入塞北半步。”
向燕云点点头,挥手放开穆藤,穆藤和骆寒面面相觑,只低了头,抱起秦穹,便要离去。
向燕云忽又道:“二当家,我还有一句话。”
秦穹苦笑道:“请。”
向燕云缓步上前:“昔年,风云盟与太平道如同一家,家父与卢大当家也是惺惺相惜,神交已久。今天太平道欺上门来,不过是看我向燕云年少无知,风云盟分崩离析而已——秦二爷,你回去告诉大当家的,天下何其之大,太平道大展风云,也未必就要盯上我一家。从此之后,这个梁子,我们自然挑过,若太平道有心修好,我们自然以礼相待;若是太平道还当我风云盟无人么,嘿嘿,我向家枪正愁无处立威!”
秦穹点头:“向盟主今日一战,只怕天下再无人敢惹风云盟的麻烦。向老英雄后继有人,我秦穹佩服,佩服!”
他这两句“佩服”,倒真是字字由心。
向燕云哈哈一笑,挥袖道:“送客!”
风云盟弟子们见片刻之间,局势竟然生生逆转,半晌才喊出好来,雷鸣般的采声不断,渐渐汇聚成了“盟主”二字!
自从向北天去世,风云盟人人自危,个个心中难过,今天重现雄威,又怎能不狂喜一片?
向燕云嘴角含笑,知道直到此刻,她才算真正坐上了这盟主的位子。
转眼间,太平道众走了个干干净净。向燕云回头看看委顿一旁的华衡英,心里五味杂陈——她本来一心想要等华衡英战死之后再出手收拾残局,但是,适才华衡英的豪气也着实令她敬佩。
向燕云叹了口气,走到华衡英面前。
华衡英勉强行礼:“盟主……”
向燕云冷冷道:“华旗主,你心里只有云盟,没有大局,险些坏了我风云盟大事……你,你可知错?”
华衡英一惊,抬起头,见昔日单薄瘦弱的小侄女儿俨然已有了一派宗主的气势,他微笑道:“属下知错……燕云,盟主,属下……高兴的很!”
向燕云怔了怔,低头看他,当真是老怀大慰——华衡英看着她长大成人,诸多叔叔伯伯之中,华衡英疼她也是最甚——或许正是如此,华衡英才一心认定,这小女孩儿不足以担当重任吧。
久别归家,向燕云险些就喊出一声“华伯伯”来,只是手下旧部都是叔伯辈的,今日若不立威,日后难以服众。她脸上仍是毫无表情,淡淡道:“华旗主,我今天回来,本来是要清理门户的……不过,看在你舍生忘死的份上,处置也就不必了——这轩辕旗主的位子,华衡英,你不必坐了。”
华衡英又惊,却又喜,点头道:“是!”
向燕云目光一扫,落在一旁的越松登脸上,“越三哥,你暂代轩辕旗主的位子。”
越松登和车炼几乎同时一惊,华衡英之下,便是副旗主车炼,越松登论起功绩地位,远远不及他。向燕云却又看向车炼:“车旗使,你要好生辅佐越旗主,明白了么?”
大厅安静之极,连伤重之人的呼吸声也听的清清楚楚。
良久,越松登与车炼一起俯身跪倒,“属下明白!”
他们终于明白,此刻开始,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子,就是风云盟新一任的霸主,她的权威,再也容不得质疑和挑战。
银底白鹰的大旗在摩天崖之巅迎风招展,鲜红的三个大字不可一世:
风云盟!
(三)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唐·杨炯
阿加拖力笔直地站在旗杆下,头盔上新佩的鹰翎被风吹着,拂在他的耳根上,一阵酥麻的感觉传上面颊。
他用力扭了扭脖子,让自己的身姿更挺拔一些,不无炫耀的感觉。
是的,他有资格炫耀,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成为了百夫长——或许他不是这片草原上最年轻的百夫长,但一定是第一个成为百夫长的“贱民”。他的故事已经在巴林于尔根广为流传,成为那些牧羊的男孩们敬仰的对象。
他是一个穷苦牧民的儿子,他的母亲甚至只是一个卑贱的柔然女奴,他的命运本来应该和千万人一样,在贵族们的呵斥下劳苦一生,然后娶一个同样出身的女人,默默无闻地死去。但是……十年前的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十年前的一天,阿加拖力牧马归来,但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拖到了天黑——草原的黑夜是可怕的,处处都是危险,譬如……狼。当阿加拖力看见狼群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落荒而逃,但是,当他看见狼群之中的少年时,同样年少热血的心便冲动起来——他拔出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马刀,毅然冲进狼群里,和那少年并肩作战。
那少年的刀法显然比他高了太多,当狼群溃逃的时候,阿加拖力不由得羞愧起来,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帮上什么忙,甚至有点碍手碍脚。
但那少年却是温和地微笑着:“喂,你的刀法不错,是自己练的?”
“是。”阿加拖力害羞起来,似乎被窥破了小小的隐私。
那少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目光沉静,“为什么?想做士兵么?”
“嗯”,阿加拖力用力点头,“我的梦想……是做一名战士。”
少年哈哈大笑起来:“十天后到巴林于尔根来吧,我让你做个战士。”说着,他就把自己的马刀递给了阿加拖力,然后起身就要离去。
阿加拖力又惊又喜地喊着:“喂,等一等,我叫阿加拖力,你是谁?”
奇怪的少年没有回头,径自消失在茫茫黑夜里,他的胆子可真大,居然敢一个人在夜晚的草原行走,而唯一的刀已经送给自己。阿加拖力喃喃地嘀咕着,但是,挣扎了三个日出和日落,他还是鼓起勇气偷了一匹马,一个人赶往巴林于尔根的营帐。
当他拿出那柄马刀的时候,巴林于尔根的百夫长惊呆了——金丝的十字腊上,刻着遒劲有力的一个名字:咄苾。
三王子咄苾,早在他少年时代,就已经成为了马背上的传奇。
没有人再敢阻拦阿加拖力,他留在了军队里,转眼就是十年,而十年的今天,轮到他驻守巴林于尔根,
这十年里,他没有机会再见到咄苾特勤,但是他从未放弃过心中的期望——建下显赫军功,有朝一日,在殿下面前呈上这柄刀,感激他当年的恩德。
但是……枯燥的驻守,似乎是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的吧?
三十步开外,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咬着一根长长的苜蓿看着他——“你如果敢踏进营帐半步,我一定按照军法杀了你;不过,小家伙,你如果乖乖长大,到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带你当兵。”刚来的时候,他曾经这样威胁这个一门心思要当兵的小家伙。
“走远些,拉姆斯汉尔格。”阿加拖力夸张地做了一个“劈下”的动作。
小家伙反而笑了起来,大大的头一晃一晃的,他每天都这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营盘外放羊,甚至变成了阿加拖力他们唯一的消遣。
等等……阿加拖力脸色忽然凝重起来,男孩身后的草原上,忽然出现了一队骑兵的影子,他们来得好快,足足有一百多个。
阿加拖力伸手拔出了军刀,这个草原上每天都在上演着杀戮和争夺,不管是谁,决不允许踏入巴林于尔根半步。只是,他又一次愣住了,这一次来的,居然是……汉人!
“站住!不然放箭了!”阿加拖力喊道,身后的士兵们迅速集合起来,瞬间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不要放箭……我不是敌人!”为首的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还在百步之外就勒住了马,一边翻身跳下来,一边把腰间的佩刀扔在地上,以示毫无敌意——“我们是来求见三王子的,我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