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这个名字可以带来吉祥和力量,图腾般神秘……第四章东流(一)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蝶躞垂羽翼。
——晋·鲍照
李靖与向燕云并骑而立。
“他……他去了好久。”向燕云有些迟疑,并不确定是否应该采取行动。
李靖忽然道:“来了!”
远方一人一马裹着黄沙滚滚而至,马上的骑士英俊而健硕,肌肉随着马的奔驰而跃动,挥洒着年轻的力量。
“朵尔丹娜——” 狂喜而热切的呼唤几乎没有经过喉咙,直接从胸口迸了出来。
向燕云心头一热:“咄苾!”
风云盟和突厥的千军万马都远在数十里开外,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三匹马,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去哪里?”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走吧,我们回摩天崖。”咄苾不经意地用了“回”字。
向燕云朗笑:“好啊,我们正好比一比脚力。”
李靖和咄苾一起大笑起来:“哈哈……没人和你比……”
三匹马依次飞驰而出,那样神骏的马,那样风采飞扬的年轻人,当真是沧海的龙,九天的凤,只怕是天地也不敢一撄其锋。
“燕云妹子,咄苾兄弟,我先行一步,护送云盟的兄弟回去。”李靖一马当先,哈哈笑道,咄苾的脸上不由自主多了丝腼腆的笑意。
此去摩天崖,长路漫漫,于他而言,却是最温馨甜蜜的行游吧。
祭天大典上虽然豪气如云,但是此刻,对着那白衣的少女,咄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自幼纵横天山南北,这条道可真是轻车熟路,没几日,便出了戈壁滩,步入阴山以北的千里草海。
当下正是十月,冷风一日紧过一日,严寒催过,一阵阵落下雪来,满眼望去白雪茫茫,这样的天气,牧人们几乎不再活动。对他们二人来说,却丝毫不将这苦寒放在心上。
咄苾骑的是一匹火红石榴驹,大红马长余丈二,马上青年英姿勃发,当真是人如虎,马如龙,威风凛凛。
相形之下,摇光的身量还远远没有长足,与大红马相映成趣,总是一前一后的追逐个不休。
“朵尔丹娜”,咄苾终于忍不住告饶:“慢一点,我追不上你了!”
原来摇光不知怎地又使了性子,越跑越快,转眼间已将红马甩下里许。
即便是在良马成群的塞北,也绝找不到第二匹这样的神驹。
少女回头,淡淡的笑容如涟漪般荡漾,声音顺着寒风远远传来:“ 咄苾!你还不服气?”
咄苾拍马迎上:“朵尔丹娜,你这匹马真是绝了,简直就是头鹰。”
朵尔丹娜忽然回头,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两丈开外,是一只全身绒白如雪的小兔子,正奋力在掘着什么。
朵尔丹娜静静望着那只小兔子,似乎已经入神,脸上露出来一种极温柔的光芒,喃喃道:“咄苾……你看它还那么小,就自己出来找东西吃。我猜它的爹爹妈妈一定已经死了,一定是的……只有它孤苦伶仃的一个孩子……”
咄苾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痛,这段日子来,朵尔丹娜从来不提父母的事情,但是一个娇宠的小公主慢慢历练成山崖上的孤鹰,其中的甘苦,可想而知。他勒住马,看着朵尔丹娜,她难得一见的温柔良善让他觉得既珍贵,又可怕——他太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善良与软弱意味着什么。
朵尔丹娜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那只小兔子——它没有收获,厚厚的积雪下除了坚硬如铁的泥土,什么也没有……
而远处,一只肚皮干瘪的饿狼已悄悄潜了过来,竟然丝毫不顾忌有两个“人”在场。
朵尔丹娜伸手,指缝中多了一段闪烁的银光。
忽地一只大手按在她手上。“你做什么?”朵尔丹娜怒极回头。
咄苾坚定的握着她的手:“朵尔丹娜,我要你知道这就是草原!”
他们的对话显然惊动了那只觅食的野兔,箭一般向前窜去,窥伺已久的饿狼只一个腾跃,转眼间那只小雪球已经被撕扯成鲜红的碎片。
那只兔子太小,连骨头也没有剩下几块。饿狼饕餮之后,满足的离去,雪地上一片狼藉。
数日来的默契和温柔几乎在瞬间一扫而净,,朵尔丹娜的手竟在默默发抖。咄苾有些歉意,沉声道:“你要是救那只兔子,就必然要杀了那只狼。可是朵尔丹娜,这不对,这世上只有最强的才能生存,它不配活下去!”
朵尔丹娜的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她极力压制着自己想要狂吼的欲望,一字字道:“我不懂!”说罢,策马狂奔,向着阴山所在的灰茫茫的远处。
咄苾没有追,这一回,并不是一路上轻巧欢喜的追逐了他痴痴目送着她的背影,心口似乎已缩紧。
“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做了件蠢事……”咄苾打马,胯下的石榴驹不明所以,不知主人这一回为什么如此心甘情愿的认输。。
天空是浓浓的铅灰色,似乎有几千斤重,重重压在草原上,极是沉闷,连风也没的一丝。
白雪皑皑的草原上,一红一白两点,愈来愈远,终于消失在天边。
天边,是阴山。
路途上的小小不快之后,咄苾与朵尔丹娜似乎总隔了一层什么,小时候的亲昵与并肩作战的默契被眉目间的一丝冷淡冲得不见踪影,好不容易赶往剩下的路途,朵尔丹娜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那一座山,似乎是“向燕云”和“朵尔丹娜”的分水岭,向燕云不是鹰,永远都不是。而咄苾,无论如何都只能是咄苾。
小时候每次回家,总有娘亲在山下等着,她总是披着一方妃色的面纱,似乎怕容貌吓倒女儿,而小朵尔丹娜也从来没有主动揭下娘亲的面纱。
一念及此,朵尔丹娜忍不住心中一阵刺痛——娘亲的容颜,她竟然记不清楚,此后的刀里剑里、风里雨里、火里血里……能维持记忆的只有那一个温暖的影子。或许……娘一直在等着她抚摸自己的面颊,说一声甜甜的撒娇的小女儿的密语。
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过去了……一阵风沙吹过,朵尔丹娜借故揉了揉眼睛。
但是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山脚下,一块风化的岩石上,真真切切地站着一条身影。
虽然明知一切都是失落,她还是忍不住催动摇光赶了上去——那轮廓渐渐清晰,青的衫,长的发,斜斜的佩剑挂在腰间,那是塞北苦寒之地见不到儒雅和飘逸。
“李靖!”朵尔丹娜轻声道,声音中似乎还有三分惊喜。
身后拍马而上的咄苾愣了愣,忍不住将皮袍的下摆也扯了扯。
李靖转目,一切尽收眼底,只微笑一揖:“燕云妹子,咄苾兄弟,愚兄恭候多时了。”
“还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见”,咄苾跳下马,握住了李靖的手腕:“两个月不到,你小子已经站在摩天崖下迎客了,难得,难得!”
李靖手一翻,二人把臂而行,李靖笑道:“咄苾,我还没来得及道——”
“什么都别提了。”咄苾笑嘻嘻:“我也并没有向你道谢的意思。”
“好,不提。不过咄苾,摩天崖上,还真是来了一个高人,要不是听说你转眼就到,恐怕已经耐不住性子走人了……说到这位高人,燕云倒是一定认得的!”李靖话锋一转,瞥向向燕云。
向燕云反应也是极快,抚掌大笑道:“是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瞧我——好不容易救下来一条命,大哥也不放心,我若是一不留神又死了,他老人家岂不白费力气?”
十余丈外,长袍虬髯的中年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燕云,你这丫头,活该下次打掉半条命没人管……老哥哥远来是客,你就这么寒暄的么?”
向燕云一见那人,喜不自胜,冲过去紧紧握了他手,叫道:“大哥!”
咄苾也终于听明白了八九分,走上前去,双手抚胸,行了个极恭敬的大礼,“原来这位兄长就是朵尔丹娜的救命恩人,失敬。”
虬髯客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就是咄苾?”
咄苾依旧恭敬回答:“正是。”
虬髯客胡须一动,右掌急深,向咄苾胸口按了下去,咄苾一惊,手指划过腰间刀柄,但终究没有拔出来,只是任由虬髯客的手掌袭到胸前。
虬髯客大摇其头,“你不还手?”
咄苾笑,眉扬目张:“兄长既然能从乱军之中救出朵尔丹娜,咄苾这点功夫,还是不拿出来丢人了吧!”
“有些意思”,虬髯客咂嘴:“小伙子,你不想我指点你几招?”
“不必。”
“哦?”
咄苾回首看了朵尔丹娜一眼,正和她目光相撞:“咄苾小时候也曾四处求访明师,只是……自从朵尔丹娜跟姑夫学枪那天起,我就明白,这一生再也做不成天下第一高手,既然做不了第一,我又何必白费力气?”
“有些意思。”虬髯客看他的眼神多了些正色,“我只以为塞北的汉子个个争强斗狠咧,嘿嘿,还真有放得下的男人。”
咄苾摇头:“大神造人,各自有各自的使命,我从来不是为学武而生的。”
虬髯客追问:“哦?那是为什么?”
咄苾不语,缓缓回头,身后,是千里无际的严冬原野,无际萧瑟之气。
“好!”虬髯客仰天长笑:“好久没遇见这么合胃口的年轻人了,咄苾,今晚我们抵足而谈,不知你酒量如何!”
咄苾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酒量如何,就要问朵尔丹娜了——朵尔丹娜,这摩天崖上,还有几坛好酒?”
向燕云一路冰冷,此刻也不禁朗笑起来:“你敢小瞧我风云盟!灌不倒你,我白姓了向啦!”
三人相向而笑,一旁的李靖似乎也在微笑,眼里却是一丝掩不住的失落与不甘。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三个人身上,有些什么在固执地阻止他溶入。
他终不能如他们一样,骑最快的马,玩最利的刀,喝最烈的酒,那些奢侈而放纵的体验,于他,总是有一臂之隔。
正如他找了个机会避开咄苾与虬髯客的豪饮一般,必定一醉的恣睢,他无意涉及。
在摩天峰北峰的一座帐篷里,火正熊熊的燃烧着。
两个男人在喝酒,年长的一个穿着华丽的袍子,像一只高贵的凤凰;年轻的那一个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的跳动下闪着丰润的光泽——不得不承认,衣服对于他这样的人物来说,是多余的。他乌黑的头发微微有一点卷曲,披在宽阔而坚挺的肩膀上,只有一条镶满波斯宝石的腰带,似乎标明了他不同一般的身份。
李靖借故离席的时候,咄苾也没抬头过问,现在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面前的半熟的羊头上。
羊头滋滋地冒着油水,每一滴落在炭火上,都有青烟合着火苗窜起,燎得那诱人的深红色一层重过一层。
“当!”一枚铜钱落在纯金的酒碗里。
“好极!”咄苾大喜,挥刀割下片羊脸子肉,用手撮着,吹了几下便丢进嘴里,滚烫和鲜美一起在口中一滚,顺着口烧刀子滑进喉咙里。
“这羊脸肉,真是天下的一绝,又嫩又筋道,真是百吃不厌,张兄,你不尝尝,真是亏了。”咄苾犹自啧啧赞美。
虬髯客哭笑不得:“这个……咄苾,你冲上来就把两块肉一起割下来,咽下肚子才跟我提美味?”
“嘿嘿,谁叫大哥你手气不顺?汉人不是有句话,把天下比作鹿的么?这个羊……也差不多……”咄苾随手一掷,铜钱竟然又落在“通宝”的一面,他的眼睛亮得几乎发光,忍不住瞧了瞧虬髯客,索性大大方方一刀劈下:“来,大哥,我们就把天下分了吧!”
“是么?”虬髯客深碧的眸中透出一丝寒意:“咄苾王,你真的决定要和我平分天下?”
“喝酒喝酒!”咄苾笑嘻嘻,不加理睬。
虬髯客却一手按住他的酒碗,又问了一遍:“回答!”
“我自然愿意……”咄苾左手拨开他的手,将一碗烈酒倾入喉中:“只要,我的族人要那块土地!”
“汉人有文臣如星,猛将如云,突厥有什么?”虬髯客直视咄苾的双眼,火堆上的全羊渐渐烤的焦糊,但任谁也没有留心。
咄苾傲然一笑:“突厥有英雄。”
他索性站了起来,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撩开帐篷的皮帘,任滴水成冰的寒风吹过胸膛,仰着头,淡淡说道:“我就是英雄。”
虬髯客哈哈大笑,随手一拍,铜钱,酒碗和整只的羊肉一起跃入火中,火焰轰然窜起老高,映得大帐中一片通红。
两人捧着酒坛,直饮下去,不知是身外的火还是胸中的火,烧得帐篷内一片暖意融融。
终于……二人一起醉倒在火堆旁,帐内温暖如春,那王霸雄图的梦,是如此美好。
帐外,寒彻朔甲,雪满弓刀。
(二)
心悲异方乐,肠断陇头歌。
薄暮临征马,失道北山阿。
——北周·王褒
雪,一日日的重了。
茫茫的北国大陆上,冰封的千里黄河,蜿蜒东去,在浩瀚土地上,显出一种博大和凝固的力;而那阴山,宛如一只用整个雪山雕塑的上古神兽,千年不变的守护着洪荒。
一切的生命似乎都在安眠,一切的力在地下累积,平日往来的商贾多半不见踪影,牧民们也几乎终日守在帐篷里,默默期待春季的来临。除了摩天崖,山和水仿佛都在安息。
而摩天崖上,却总是澎湃着勇武和欢笑。即使只是闭门练功,也能感觉得到这个组织的成长和壮大。
向燕云的一曲《落日》,已吹得颇为熟稔。
她抚着笛,回身,微笑,难得的一脸轻快。四人短暂相聚的月余,喝酒练功,好不畅快。那虬髯客死活不肯说出本名,只知道他从极远的海上来到中原,取姓为张,自称张大胡子,咄苾等三人都远比他年轻,俱都尊一声“大哥”,闲暇之时,听他说说海外的掌故见闻,谈论些中原的豪杰人士,也却是人生一大快事。比起虬髯客,李靖肯说的,更少了些,只是这四人之中,只有他文武双全,每每谈些琴棋诗画,三人便一起夸赞不已。
向燕云喜欢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胡说,但若问及她时,却总借故岔开,眉眼里有着绝决入鬓的仇恨和忧伤。
“大哥,顺着黄河,是不是一直可以走到大海?” 向燕云问。
“是的。” 几个人都忍了笑,知道这女儿家每每提及海,就痴痴地想个不停。
向燕云托着下巴,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娇憨少女的神态:“咄苾,李靖,你们见过海么?”
“见过。”李靖老老实实回答,咄苾却忍不住偷笑。
“我想去看看海……爹爹说过,那比大漠还更广阔些,不知是什么样子。”
“哦……”李靖沉吟,“其实都是一眼望不到边,‘更广阔’倒也无从说起……”
咄苾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李靖你别和她扯了,我保管她自己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提,嘿嘿,海边有什么了不起?依我看,倒是比咱们这儿更穷苦些,当真我突厥铁骑南下,连逃生的地方也没有。”
向燕云举手在咄苾头上敲了一下,摇头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想,人死了,丢在海里,顺着浪飘开,再不回来,多好。”
咄苾和李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不明白好在哪里。
只有虬髯客,重重地叹了口气,宛如怜惜。
四个人一时无语,房里顿时一片安静,门口正要通报的弟子吓了一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才俯身报道:“启禀盟主,有个小男孩冻僵在山脚下面,被咱们兄弟拣了回来,一弄醒就叫唤个不停……说是,要见咄苾特勤。”
李靖嘿然:“咄苾,你不是哪里欠下的桃花债吧!”
咄苾的脸居然有些微红,怒道:“李靖你再胡说,我不客气了!”
向燕云哈哈笑了,站起身,拍了拍咄苾的肩膀:“好了好了,我去看看,特勤殿下的贵客,风云盟不敢怠慢。”
说罢,随着那弟子走出门去,虬髯客和李靖掌不住,已经抚掌笑倒,李靖指着咄苾已经通红的脸:“大哥……你看,你看!这特勤殿下居然还会脸红。”
虬髯客故作神秘:“有些时候,不管什么人,脸都会红的。”
咄苾再也坐不住,拂袖而起,向正厅走去……
风云盟的正厅在摩天崖北峰之侧,和后堂之间,有天然的山峰小径阻隔,一到冬日山风料峭刺骨,若非学武之人,只怕举步维艰。
巨大白石与未加修饰的原木极奢侈地霸占峰巅,大厅空阔地几乎可以跑马,两侧的兵器架一溜摆开,莫名萧杀。向燕云举目一望,神农旗两名弟子极恭敬地俯身守在门口,角落里蹲坐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子,长得很是平常,微卷的乱发披在肩头,脏兮兮的面孔,只有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亮,一见向燕云立即跳了起来,身上的皮袍当即落下,险些绊了自己一跤。
向燕云大步流星走了过去,伸手摸摸那孩子的脑门:“小家伙,什么事儿,说吧!”
那孩子却被炭火烧到似的躲向一边:“谁跟你个汉人小丫头说话!不许摸我的头!”
“汉人……小丫头?”紧随其后的咄苾终于放声大笑,刚才的揶揄总算换了个对象,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向燕云苦笑的脸色,“朵尔丹娜,瞧瞧,你这草原上的白鹰,也有被人瞧不起的一天哪!”
小男孩一下子惊呆了,张大了嘴死死盯着眼前的“小丫头”,只见她回头嘻笑道:“行了咄苾,你的人你自己解决,来找你的,果然没有一个好人,物以类聚!”
小男孩这下子不是惊呆,浑身立即颤抖了起来,忽然扑到咄苾脚下,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就是……你就是……”他先是仰头看着咄苾,又忍不住看看向燕云。
“我就是咄苾。”咄苾一手拉起他来:“什么事?”
“特勤!”那男孩忽然哭了出来,小小的肩膀抽搐着,“你救救阿加拖力,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他一心效忠殿下……”
咄苾不解:“阿加拖力是什么人?”
“你……不是认识他的么?”小男孩吃吃道:“还送过他一把刀……阿加拖力是巴林于尔根的百夫长……啊,您不记得?”
看着他满眼的渴望,咄苾不忍地点了点头,马马虎虎算是承认了。
小男孩又惊喜起来:“你记起来啦?阿加拖力他被关起来了,苏达尔大人说要处死他啊!那不是他的错——”
咄苾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显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向燕云倒是明白过来,伸手止住小男孩的诉说——“咄苾,我想我明白了,阿达里他们抓你的时候,好像本来是想要突袭你的领地,当时我属下弟子正好在场,据他的回报,巴林于尔根百人骑兵队全军覆没,只有百夫长阿加拖力逃出去报信。当时的情形是以一对十,阿加拖力落败,也在情理之中。”
“哦,原来是百人的骑兵队呵。”咄苾扬了扬眉,那小男孩却立即愤愤起来——那样的厮杀和血斗,在眼前这个人心中,竟然轻飘飘不占一点分量么?
向燕云却听出了咄苾话中隐隐的怒意,“咄苾,苏达尔应该是觉得事情过去了,不想再给你找麻烦,才——”
“笑话!”咄苾重重哼了一声:“当真有麻烦,他还能担得起来不成?大哥他,嘿嘿,下手好狠哪……”他立即觉察到语气的不妥,抬起头,看着朵尔丹娜,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无奈,如同自己一样。
“朵尔丹娜……我……”咄苾想说“我要走了”,但总是张不开口。
“去吧。”向燕云笑笑:“咄苾,你该回你的世界了,我也一样。”能拥有这短短的闲暇和恣意,对他们,都是再珍贵不过的事情吧。
“朵尔丹娜……”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向燕云眼光清澈,毫不回避咄苾火辣辣的目光——那样呼之欲出的表白,却如同石刀砍在冰块上,激不起一丝火花。
咄苾叹了口气,接着适才的呼唤:“你长大了,不过还要再长大一点,保重。”
小男孩拍手跳了起来:“特勤您是说——”
“我们去救阿加拖力,小家伙。”咄苾一笑,脸上依旧是飞扬到不可一世的神色,“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拉姆斯汉尔格!”小男孩用力咬准发音,骄傲地报出名字,“殿下,您要记住我,我将来也是你的百夫长!”
“走吧,拉姆斯汉尔格百夫长!”咄苾不再看向燕云,说走就走,一手扯起卷发的男孩,向厅外大步迈去。
“咄苾!”向燕云轻轻唤了一声:“你……不收拾一下?”
“等我回来吧”,咄苾侧过半个脸,鼻梁挺直,轮廓刀锋般俊朗,似乎在斟酌着用语,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朵尔丹娜,小心些身边的人。”
“是了……终归到了提防的时候。”向燕云轻声叹道。沙归沙,土归土,他们……终究是要回到血火纷飞的世界里去啊。
向燕云不知咄苾究竟觉察到了什么,但是他确实带着拉姆斯汉尔格匆匆离开了摩天崖,甚至没有和李靖他们打一声招呼。
咄苾走了,本来就略显寂寥的摩天崖顿时安静了许多,通宵狂饮高歌的日子,似乎也一去不复返。
这大雪封山的季节,李靖无以解忧,便重温着那些热血沸腾的故事,卫青,霍去病,李广……那些卫国辟疆而名留青史的上古名将,早在儿时便成为了他的楷模。而那个沉默的小女孩,就成了他唯一的听众——李靖似乎忘记了,这女孩的血管里还流淌着一半“胡人”的血液。
有人在说光荣和梦想,有人在思索沉沦与飞翔。
讲到兴致来时,李靖就随手折下一枝枯枝,在雪地上讲解着兵法,这时候沉默一旁的虬髯客多半会参与进来,两个人纸上谈兵,偏也兴致勃勃。向燕云认真而渴求的听着这些父亲还没有来得及教给她的东西——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学会这些,她的归宿是江湖,而江湖有着另一套法则。
天气晴好的时候,李靖也会教她吟诗作画,告诉她刚刚时兴的“四声八病”的说法。向燕云只是会写几个字,且一手书法真是不敢恭维,握惯了枪杆的手一旦握起笔来,竟然胆怯到甚至有些颤抖。当她一时尴尬,抬起清澈的眼睛请教不认识的字时,李靖实在不敢相信:就是她么?她还不满十四岁,是以怎样的豪气孤身迎战数万大军?
“嗯……李靖,你们常说的鸳鸯,是这样写的么?”向燕云捏着笔杆,皱眉。
“是。”李靖伸手,想要握着燕云的手,被一把摔开:“你写来我看?”
李靖少年时下苦功夫摹过二王,一手字当真龙飞凤舞,莫说是这北疆,即使是江南才子,也鲜少有人可及。
“鸳鸯是什么样的鸟?”向燕云依旧兴趣盎然。
“鸳鸯是情鸟。”李靖道,“燕云,那是世间最神奇的飞禽呢。在江南的莲池,鸳鸯一对一对追逐来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记得前朝有人作《鸳鸯赋》,曾写到——既交颈于千年, 亦相随于万里……”
“既交颈于千年, 亦相随于万里?”向燕云忍不住轻声重复了一遍,这摩天崖,或许是太冷了,太冷了,冷得只有孤鹰翱翔,难得看见成双成对。
“不错,我念给你听……飞飞兮海滨.去去兮迎春.炎黄之季女.织素之佳人.未若宋王之小史.含情而死.忆少妇之生离.恨新婚之无子.既交颈于千年.亦相随于万里。山鸡映水那相得. 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合会.无胜比翼两鸳鸯. 观其哢吭浮沉. 轻躯瀺灂. 拂荇戏而波散.排荷翻而水落. 特讶鸳鸯鸟.特讶鸳鸯鸟.长情真可念.许处胜人多.何时肯相厌.闻道鸳鸯一鸟名.教人如有逐春情.不见临邛卓家女.只为琴中作许声.” 李靖曼声吟道,“燕云哪,即便是凤,也要求凰,你真的打算一世孤飞么?”
他的声音,温文清朗如圭臬交击,随风丁凌。
向燕云再傻也听得出弦外之音,脸色一凛道:“向某粗陋女子,不懂李公子的意思。”
说罢,竟然拂袖而去。
李靖提起她丢下的笔,忍不住笑了起来——十四岁的女儿家,在杏花烟雨的江南,早就有了浅愁如絮,黯然伤春了吧!
而向燕云心中又何尝不是五味杂陈的震惊,李靖告诉她的,是如何的世界呢?那是一个游弋着鸳鸯的池塘,那里的飞禽不羡高飞,只莺莺燕燕,双双对对。
无人的时候,她也会偷偷地想:那些春日踏青,塘中采莲,月下流泪的闺中女儿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
那柳若烟浓的江南,又该是什么样的景致?
大雪依旧封山,巨石摩天,沙砾暴雨般砸在屋顶和帐篷上,这里是塞北,坚实、冰冷、厚重、无情。
向燕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粗硬,十指修长而有力——这样的手,拨不得琴弦,捻不得丝线的吧?她注定是翱翔九天的白鹰,于那缠绵的鸟儿,只有高傲地羡慕着,满怀说不清道不白的心思……
想着想着,她步入了豆蔻年华。
那是初放的蓓蕾,二月枝头的杏花。
李靖,用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衫,把一种淡淡的愁绪揉进了她坚硬如铁的心间,她的眉眼被那些诗赋一点点的抚开,渐渐也有了书香女儿的气质和风华。
和李靖在一起,何等的惬意和闲淡?和往年一样的严寒中,她明显的感觉在厚厚的冬装下,自己的身躯一日日的丰满起来了……
许久不见咄苾了,向燕云已经有一点不习惯别人喊她“朵尔丹娜”。 不知他踏雪离去之后,又掀起了如何的血雨腥风。
只记得,他临走时秘密的叮咛——“小心你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是指李靖吧?这个吟诗作赋的佳公子,究竟还能等到几时?
向燕云向后山绝壁踱去,她知道,大哥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钓鱼。
虬髯客坐在凌空凸出的一方巨石上,手里是长长细竹做的钓竿,一条丝线不知系着什么,垂入茫茫的云海里。
“大哥,你又来了,学姜太公么?我这摩天崖的绝壁,可没有鱼。”向燕云一跃,凌空落在巨石上,坐在他身边。
虬髯客眯起眼睛,笑了:“燕云,愿者上钩,又何必非要在水边呢?”
向燕云知道他的意思,又问:“那大哥,你钓到什么了?”
虬髯客摇摇头:“罢了,罢了,看来摩天崖当真穷的很,连条鱼也没有,老哥哥我还是走吧!”说着,当真将手里的钓竿一掷,落下悬崖,鱼钩上寒芒一闪,也不知系了什么东西。”
“大哥?”向燕云轻叫一声。
虬髯客摸了摸她的长发:“燕云,大哥该走了,能教你的,都教会你了。你天分极高,不出五年,恐怕天下就再无对手,武学一途,大哥不担心。只是你记住,行走江湖也好,以后争夺天下也好,心肠,软不得。”
“多谢大哥。”向燕云点头,她何尝不知虬髯客与李靖久居摩天崖各怀心思?只是今天虬髯客竟是对面承认,对风云盟再无图谋,这份光明磊落,她的确感激的很。“只是大哥,你再等我两日,南下的路上就有伴了。”
虬髯客的眼睛亮了起来:“李靖李药师?”
向燕云点点头:“他也该醒醒了,是时候叫这位公子爷明白,摩天崖上,钓不到鱼的。”
虬髯客哈哈大笑:“燕云!燕云!好一双利眼,做哥哥的还真是低估了你。”
向燕云冷笑:“大哥,你告诉过我,江湖险恶,你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她拍拍手,似乎要拍掉手上看不见的灰尘:“再着了人家的道,那是你妹子我没心没肺该死,怨不得别人。”
她又是凌空一跃,身形在山风中飘飘荡荡,有若腾云。
这个冬天,她的武功和她的身体一样,飞速的成长着。
一个长长的冬季即将过去,李靖的身子已经完全康复,脸色却似乎更加深沉。
向燕云还不明白他的感伤——他一天天逼近了而立之年,这个文武全才的年轻人已经即将迈出年轻人的行列,但梦想中的功业似乎还远在天边。
那样的焦躁和无奈,还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所能体会的。
“燕云,有一样小礼物送你——”又一次踏入李靖简陋的书房时,李靖背对着她,手中提了一管笔,很有些自得。
他的手下,是一幅巨制长卷,《黄河入海图》。
向烟云被那狂澜冲天的气势震了一震:黄河,宛如一条挟卷一切不可方物的巨龙,正迫不及待冲向汪洋大海。河海交界之处,是何等壮阔激烈,激起的波澜几欲滔天。
——李靖,竟是这样渴望东流么?
只是向燕云径直走上前去,看也不看李靖手里的画卷,只将白纸上的第一张提了起来——那上面显然还有第一张纸洇出的墨迹,尤其是重重点下的墨迹,分外清晰。
李靖脸色渐渐变了,向燕云的眼光却越来越冰冷,她提起笔来,在墨点之中加入几条纵横的直线,嘴角忽然浮起讽刺的笑容——这简单的图案她实在太熟悉了,正是摩天崖上云盟的兵力分布图。
向燕云抬起头来,打量着李靖,彼此陌生。
“李靖!”向燕云缓缓捏紧了那一团纸,脸色冷的象阴山的寒风:“麻烦你记住,我不是汉人,也不是突厥人,我对这个天下,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想要风云盟的人已经太多,你不是第一个,想必也不是最后一个。两年前,有个叫李渊的人暗算了我爹,他一直以为杀了我爹爹就可以夺到风云盟,可是……他在做梦,他除了复仇什么也得不到!”
“我决不会放过他!”向燕云的眼睛开始喷火:“李靖,多谢你,教会了我很多好东西……可是你最好知道,风云盟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不会被人利用,任何人!”
她逼视着李靖:“我虽然还很年轻,可是能活到这么大,已经不容易!”
李靖的脸微微红了红,好厉害的女子,哪里还象是前几天笑问鸳鸯的天真少女?或许,那偶然一现的天真,也不复再现了吧。 “我……抱歉,燕云。”他喃喃。
向燕云抬手,手里的纸束如剑,直指南方:“不用道歉,李靖,我不送你了,过了黄河就是汉人的地方了——自己保重!”
她竟然就这样下了逐客令。这女子,翻脸竟也如此无情。
李靖一揖,重重道:“告辞!”
这已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再过一个月,就要春暖花开了……
虬髯客和李靖一同远去,踏着最后一场大雪,再没有回头。
向燕云摸出怀中新制的银笛,凑到唇边。流淌出的,正是那支《哀郢》。
无限悲凉,洒落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