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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沉香(一)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132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37

谁能共迟暮,对酒惜芳辰,

君歌尚未罢,却坐避梁尘。

——梁· 张率

虬髯客与李靖下得摩天崖,虽说各怀心事,一路之上,却乐意搭个伴儿。

不数日,到得太原城外,太原府繁华非比寻常,二人一见,都是一喜。

李靖笑道:“张大哥,一路没什么好酒,总算到了太原,你我去小酌几杯,我再向大哥讨教些剑法。”

虬髯客嘿嘿一笑,“药师啊,你一路下来开口闭口不离剑法,好不容易到了太原,咱们不如好生游玩一番,如何?”

李靖面上一窘:“惭愧,一路上忒麻烦大哥了……只不过,李靖一介草民,又不是咄苾那样的天皇贵胄,得遇明师,难免心急了些。”

虬髯客听他不经意间又提起咄苾,不由一笑,“我省得。走走走,先喝酒,后说话。”

“好极!说来这太原城我也做得半个东道,可惜十年未回,都不记得哪里有美酒了。”李靖也咂嘴道。

旁边一个少年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忍不住插嘴道:“看来李公子果然许久没到太原了,连舒易酒都不知道么?”

“舒易酒?”李靖皱了皱眉头,又盯着那少年道:“这位小哥认得我?倒真是面熟的很。”

“我?嘿嘿,摩天崖上小卒一个,李公子不认得也无关紧要。”那少年笑嘻嘻道:“不过,不喝一杯舒易酒的易水寒,哪里算来过太原?”

虬髯客觉得这少年极是有趣,“小伙子,莫非你是替舒易酒招徕客人的?”

那少年满脸不屑:“哼,不瞒二位说,就凭你们,喝得到喝不到这杯酒,还未必呢。罢了罢了,张大侠是我们盟主的义兄,今天这杯酒,小弟我请了,随我来。”

说罢,转身就走,似乎料定了二人一定会跟上来。

虬髯客和李靖果然被引得心痒,随着那少年七转八弯,来到深巷之中的一座小院。

抬头看去,见正门之上挂着一幅白布对联,上联写道:书易酒。

下联写道:酒易书。

横批倒是长得罗嗦:寻美人如东坊萧沉香者共迟暮。

李靖笑道:“这个人有些意思,不过,易水寒酒我倒是不放在心上,只想知道,萧沉香是何许人也!”

那少年哈哈笑道:“李公子,凡是第一次到这易酒居的人,都难免要问这句话的——你再仔细看看。”

李靖细细一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白布只有一尺宽,被那个舒易酒一通龙飞凤舞,画的没有丝毫余地,偏偏有人在“萧”字之前,工工整整补了一行小楷,还特地划了一道斜杠,引到“坊”与“萧”之间,那小字写的是“蛤蟆屯张从事夫人”,如此,横批就变成了:寻美人如东坊蛤蟆屯张从事夫人萧沉香者共迟暮。真是闻所未闻。

这字迹分明是两个人所写,好端端一幅对联,被画的乱七八糟,李靖点头:“呃,萧沉香是蛤蟆屯张从事的夫人……这我是明白了。先前的对子定是舒易酒先生写的,这位张夫人他倒是仰慕的紧,但是后来这行字又是谁加的呢?”

少年下巴一抬,指了指对联:“瞧不见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蛤蟆屯张从事。”

虬髯客和李靖兴趣实在越来越大,舒易酒真是个奇人,冠冕堂皇地将人家夫人名讳写在自家大门上,这也罢了。偏偏张从事本尊也不恼怒,特意跑来给对联作注,生怕有人误会萧沉香名花尚自无主。这两个大男人,真是活宝一对。

方寸大的小院,偏偏还建起一堵照壁,一左一右贴着两张榜文,各自密密麻麻写满了书单。两榜之间,挂了一枝秃笔,一钵朱砂。

少年走上前去,提笔在《离骚经章句》之后勾了一道,向下一看,顿足道:“糟糕糟糕!都是和你们多话,果然来晚一步,这《飘灯经会注考证》竟然被人抢注了,定是那个张酒鬼捷足先登!”

“越龙沙!”屋内一人高叫:“你这小鬼好不知好歹,我明摆着送你一坛易水寒,还在哪里叫什么?难道张老爷我没有一本《离骚经章句》不成?”

那少年正是越龙沙,嘻嘻笑着拉了虬髯客手道:“张大侠,李公子,里面那个就是萧沉香的相公了,快快随我进来。”

屋内又一人忽然道:“越龙沙,我什么说你可以带外人进我的屋子?放下书,拿酒快滚!”

虬髯客脸色当即一变,越龙沙忙细声细语:“舒先生,这位张大侠是敝盟向盟主的结义大哥——”

“哦?”屋内的人似乎一惊, 沉默半晌,显然是在考虑,二次开口,果然不复从前的嚣张:“原来是东海虬髯客到了,请!”

虬髯客也不生气,“舒先生,一杯易水寒,好生不易哪!”一携李靖的手,便迈入了内院。

起身迎客的,乃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男子,拖着双魏晋时的木屐,长发披在肩上,一身青色的长袍已经洗成白色,眉目清朗,即便笑起来嘴角也有几分疏狂。

他身后,却坐着个矮胖男子,手捧着细白瓷酒杯,正懒洋洋站起身来,瞪着越龙沙,“臭小子,你介绍张从事也好,张大才子也好,哪怕直接说张文千酒鬼也无妨,你非要提我家娘子作甚?”

越龙沙吐了吐舌头:“到了这易酒居,只有萧娘子的名头,哪有你张酒鬼说话的份?”

说罢,似乎料定张文千要来追打,忙向虬髯客身后一躲,口里又罗嗦道:“张大侠,这太原府人人皆知,咱们舒先生自家酿得一品易水寒酒,天下无双,只是他不肯卖钱,只肯换书,他墙上贴了书单,往来才子照单易酒,这书单一贴出去,多半几天就勾满了。偏偏舒先生自己爱喝一口杜康白,又别扭着不肯拿易水寒来换,就又贴了第二个榜单,拿自家书换酒——唉,你说他可有多麻烦?偏偏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跑来跑去,听老太原的读书人说,一跑啊就是十年。”

李靖颔首道:“舒先生果然名士风流!”

舒易酒脸拉得老长,拱了拱手, 算是“听见了”。

越龙沙又道:“本来有个舒易酒已经是稀奇,偏偏太原府张从事也是个出了名的书痴加酒鬼,自从十年前舒先生摆摊换酒,张从事就风雨无阻,两个人换过来换过去,一本书常常转几次手,后来张从事索性就做了易酒居的入幕之宾喽。”

虬髯客笑道:“怕是张从事家的书房,舒先生也随意出入了吧!”

“胡说!”张文千跳道:“他敢!”

虬髯客与李靖相视一笑,自然心知肚明——既然萧娘子的大名已经挂上了舒家大门,舒易酒的痴心也是可想而知,张文千如何能容他登堂入室?

舒易酒看了张文千一眼,不屑道:“你叫唤什么?我喜欢沉香,干你什么事!”

“放屁放屁!”张文千怒道:“沉香也是你喊的?她是我娘子!”

舒易酒淡淡说,“我自然知道她是你娘子,我只在自家喜欢,与你何干?”

“你偷偷喜欢也就算了,非要挂出斗大的牌坊,怕人不知道么?”张文千毫无文士风范,一边又快又急地灌酒,嘴里一边不停反驳,想是两人早就习惯如此斗口。

“你不是早就注明了尊姓大名?”舒易酒懒懒坐倒:“张酒鬼,你凭良心说话,十年里我去你家看过沉香一眼没有?她若不是你娘子,你以为我当真有毛病,开这个易酒居么?”

虬髯客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阵感慨,这舒易酒当真是性情中人,这单相思一犯就是十年——寻美人,共迟暮,其实又是如何的悲凉?

再看张文千时,也不由生了敬意,这男人看上去虽是酸溜溜的,但胸襟气度,恐怕世上未必有人能及。

“有趣,有趣,只是舒先生,那易水寒你倒是给我尝尝。”虬髯客拍着桌子,叫起来。

舒易酒哎呀一声叫道,“该死该死,居然忘了待客,张大侠,请!”

他重新整理几案,捧上酒杯,分宾主落座,虬髯客迫不及待,一口饮下,只觉得此酒非但清冽无匹,而且奇汗如骨,一股冰凉由喉头直下丹田,但一冲入丹田,又火辣辣地烧开,浑身登时又热了起来。

“好酒!好名字!”一旁的李靖忍不住叹道。

舒易酒嘿嘿一笑:“请啊……请!世事炎凉,不过一杯酒吧。”

易水寒酒性极烈,三五杯下肚,便有些微醺,张文千本来就多饮了几口,如今酒性上了头,不绝高唱起来:“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舒易酒,舒易酒!你易酒就易酒,还要什么书啊!”

舒易酒披发长啸道:“文千你如何不明白!我就是要你那一肚子学问换了这杯酒喝,你偏偏还要再换回来!沉香何辜啊,沉香何辜!非要跟着你这个没用的书生!”

“呸!你才是书生!”张文千怒道:“你祖宗八代都是书生!”

“好好好——你不是!来,喝!”舒易酒的长袍半敞,身形摇晃,一边摇头,一边举杯进酒。

张文千嘴角露出轻笑,挣扎着离席:“不喝了,不喝了,我家娘子不许我喝多,饮酒伤身,嘿嘿,听见没?伤身哪!舒疯子,告辞!”

他真是三句不离我家娘子,舒易酒脸色更加难看,张文千提了酒樽,摇摇摆摆出门,想必是去那“东坊蛤蟆屯”了。

舒易酒却低了头,轻轻哼着:“这酒鬼,还算有良心,记着沉香……”

萧沉香……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让这样两个男子醉乡之中犹自念念不忘?

舒易酒却已经站起身,“二位慢饮,我还有事,告辞了。”

越龙沙忍不住道:“舒先生,今天难得有客人,哪有主人家告辞的道理?不如大家好好喝上几杯,你天天晚上跑去人家楼下一坐一宿,知道的说你守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窥……我说,也没见你守出什么宝贝来,缺个一天半天,没事!”

舒易酒被他说的颇有几分尴尬,挠着头道:“那……好吧,不去了,不去!那批王八蛋,也该忘了老酒鬼和沉香了吧!”

“这也算男人……”李靖忍无可忍,用力摇头。

虬髯客却是摇头晃脑:“药师老弟,情之一物,自古弄人……不明白就别罗嗦,美酒当前,少管闲事!”

易水寒酒非同小可,连素来饮酒不醉的李靖也有些醉眼朦胧。也不知天是何时暗下去的,四人懒得掌灯,只横七竖八歪了一床,睡得还真是分外香甜。

习武之人,反应远胜常人,即使在醉乡之中,也随时保持戒惕——也不知是几更天时分,忽听外面有人喊了起来——“走水啦!蛤蟆屯走水啦!”

虬髯客第一个跳了起来——身边哪里还有舒易酒的影子?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三个字:萧沉香。二)

万里行人欲渡溪,千行珠泪滴为泥。

已成残梦随君去,犹有惊乌半夜啼。

——唐 顾况

火光冲天。烈焰舔着小半个太原城,毕剥作响。

蛤蟆屯是东坊一处里巷,错落着十几户人家,全被烈火吞噬,不少人捧了水桶面盆前来救火,但无异于杯水车薪,很快就放弃了努力,围在火场周围,纷纷的议论。

“这样的火势,恐怕是有人动了手脚。”虬髯客道。

越龙沙却是猛一顿足,提身向正中一处宅院跃去,嘴里大叫:“舒先生,出来呀!”

虬髯客冲着李靖努了努嘴,李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人群中错杂着十余名看客,面无表情地等着火势蔓延,他们二人心思何等细密?当下明白过来。

两人不动声色,佯装看火,向正中的黑衣男子靠了过去。

就在此时,越龙沙又飞奔了出来,手里抱着个婴孩,惊吓之下,号哭个不停。虬髯客多少有些奇怪,张文千已经四旬开外,这孩子想必是他幼子,天见可怜,逃过这一劫。

“张大侠李公子快帮忙!”越龙沙大叫:“舒先生他死活不肯出来——”

虬髯客接过孩子,向李靖怀里一塞,一手提起越龙沙,猛一提气,竟跃过众人头顶,飞鸟一般直穿入火。

这手功夫一露,一边旁观的“闲人”脸上顿时显出惊诧的神情。李靖惊觉,觊觎火场的原来有两帮人,一左一右互不相干,适才所见的黑衣男子双目不瞬地盯着李靖手中的婴孩,李靖暗自提防,向后退了几步。

却说虬髯客纵入房中,闭着气闪过浓烟,只见白天所见的张文千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竟象是被人刑讯逼过口供。他身边斜倚着一个女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衣衫半敞,露出一点酥胸,少女般的雪揉玉琢,她头上额上衣衫之上满是鲜血,一旁的柱子上也被染红一片,想来这位就是萧沉香萧娘子,不甘受辱,一头在柱上碰死。

舒易酒整个人如被雷击,跪在一边,火舌眼见舔着衣衫,他却连避都不知道一避。

“舒先生,快走啊!”越龙沙又急忙去拉他。

舒易酒猛一挥手,将越龙沙甩了出去,声音里不带丝毫生气:“滚开!沉香死了……我该死……我该死啊!”

虬髯客知他心中内疚之极,但越龙沙武艺已经不凡,舒易酒轻轻巧巧甩开他手,看来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一念之间,虬髯客已经有了定夺,伸手向萧沉香胸口摸去。

舒易酒果然当即跳了起来,一拳向虬髯客头上砸过,怒吼:“你干什么?”

虬髯客一手按在萧沉香胸口,一手在舒易酒脉门一划,化解了他的力道——这舒易酒内力充沛之极,若非此时极怒攻心,只怕未必就躲得开。

“萧娘子还没死,快跟我出来!”虬髯客一手抱起萧沉香身子,冲出火圈,那舒易酒又惊又喜,俯身抱起张文千的尸首,果然也跟了出来。

屋顶大梁已经一根一根砸落,他们再若不走,只怕当真出不去了。

虬髯客本来只是出于无奈,要救舒易酒脱险,但是抱起萧沉香,心中却是一喜——她身子已经冰冷,但隐隐有一线游丝未绝,当真未死。虬髯客医道本是圣手,向燕云那等伤势也医得生龙活虎,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心中便有了定数。

李靖看见他们出来,一口气才算长出。

围观之人居然还不肯走,虬髯客已经动了真火,难不成他们以为自己是死人不成?

舒易酒一头长发被燎个干净,他扑了上来,抓着虬髯客衣袖,连声音都在颤抖:“张大侠……你,你救得活她,是不是?”

虬髯客已将内力透入萧沉香奇经八脉,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死死盯着萧沉香的脸,忽的,见她睫毛一动,喜道:“成了!”

舒易酒喜极,忙扑了过去,本想推开虬髯客,又不敢,只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萧沉香缓缓张开眼,虬髯客与李靖不禁同时一惊——初见这个女子,蓬头垢面,又一身的血污,只觉得她姿容也是平平,当不得心目中的美人儿形象。但是,她的眼睛一睁开,整个人似乎开始焕发奇异的光芒,即使是污血也挡不住气韵的流淌,眼波一转,流光飞舞,身边的男子几乎止住了呼吸……

这样的女人,居然还有人可以下手?

萧沉香挣扎着想要说话,鲜血却从口中鼻中涌了出来。

虬髯客沉声道:“张夫人,你万万不可开口,你头颅已经受了重伤,快快闭目调养。”

萧沉香却摇了摇头,挣扎着吐出两个字:“红拂……”

舒易酒急得满头是汗,连连点头:“我明白,走遍天涯海角,我一定帮你找回这孩子!”

萧沉香一急,似乎有许多话要脱口而出,但涌出嘴角的全是紫红的血块。

舒易酒几乎哭了出来:“沉香……我求你,莫要再开口!”

萧沉香眼角一滴泪滑了下来,在血痕中滑出一道洁白细腻的痕迹,又喃喃:“相公……”

舒易酒眼泪终于落下,忙将张文千的尸首移了过来,强忍着哭腔:“沉香,文千在这里,在这里,我再不敢打扰你们,你,你,你要活过来,去见红拂。”

萧沉香用尽浑身力气,抬起手,指着自家的宅院,双目睁得浑圆,喊出第三个词来——“寒阒”!

舒易酒忍不住掩住她口,道:“沉香你不要再开口了!那枝寒阒枪惹得麻烦还不够么?沉香!沉香!”

萧沉香的气息,已经断了,抬起的手落在夫君胸口,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再不放开。

虬髯客无力摇头:“她……她无意求生,舒先生,在下无能为力了!”

舒易酒的怒气倏地爆发,忽然站了起来,叫道:“杨素!你这杂种!还有你们,找死——”

他身形如同鬼魅,准确无误地落入人群之中,双掌一分,竟已击中两个男子胸膛——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舒易酒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连举手抵抗也来不及,双双倒在地上,胸口几乎如同折断,头颅和上肢软绵绵挂在一边。奇怪的是,他们的血液似乎已被冻住,竟一滴也没流出来。

暗藏的杀手这才惊觉不好,四下逃散开,舒易酒缓缓提起手掌,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把抱住头,痛哭失声。

另一边的黑衣男子见到此情此景,也缓缓向外退去,李靖一跃而前,冷冷道:“阁下什么人,留下吧!”

那人抬起头,也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颇为奇伟,低声道:“李药师名不虚传,在下不过一时好奇,从未得罪张氏夫妇,你又何必——”

他的话忽然顿住——不远处,越龙沙死死盯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缓缓拔出了刀。

“李公子让开。”越龙沙的声音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刀尖指向那人:“这个人是敝盟的生死大仇,李渊,你来得好啊!”

太原李渊!

两年前,风云盟盟主向北天被李渊暗算致死,一同殉难的,还有整个天鹰卫。

越龙沙的父亲,二叔,和无数好友,是死在这个人手下的;几乎整个风云盟都被这个人毁掉。

越龙沙冷冷,撮唇尖啸,锐利的声音划破长空,不知几里开外,竟也有了响应。

“原来是越卫长的公子。”李渊道:“你以为,我怕你天鹰卫不成?”

越龙沙也不回头,只大声道:“冰风使敖楚狂,大敌当前,还不快来!”

风盟四位风使之中,冰风使敖楚狂最为神秘,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年十九路黄泉剑指打遍大江南北,也不知多少人闻风丧胆。更兼此人相貌俊朗,诗酒双绝,昔年随向北天打天下,不知惹了多少女儿痴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犹自抱着头的舒易酒身上,他听见“敖楚狂”三个字,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李渊却是一惊,忽道:“快走!”

越龙沙一刀劈过,四名侍卫一起围上,挡过越龙沙的杀着,他一刀紧过一刀,两名侍卫已经倒下,剩下两个却发疯般缠斗上来。

“我去看看!”李靖忽然向着李渊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虬髯客没有拦他,也没有帮他,眼光一片深邃。

围观的人群早就散了个干净,但空中往复尖啸声不绝于耳,四面八方都有人围聚,不多时已有三四百人。

虬髯客暗自赞叹,这越龙沙离开摩天崖时只带走了一百二十七人,短短两月,就有这样的壮大,这个小子虽然鲁莽年轻了些,确实是人才。

越龙沙反手劈倒二人,回身怒道:“敖楚狂,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不知道他是李渊么?”

“沉香死了……”舒易酒低着头,毫无生气:“龙沙,你替我回禀盟主,冰风使敖楚狂……死了,死了……”

“你说什么?”越龙沙本来怒气冲天,这回被他吓了一跳:“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要帮张夫人找红拂的么?”

“笑话,你道我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一个丫头么?”舒易酒冷笑:“红拂一直都在杨素府里,我只是怕沉香难过,不肯告诉她罢了。”

他低头看着萧沉香:“我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十年前我见沉香第一眼,就知道此生再也离不开她……她有夫君,文千是好人,我不敢打扰,但是……我要见她……”

他忽然抬起手,向头顶击去,虬髯客一直留心,一把抓住他手腕,大声道:“慢着!”

“你不为你的沉香报仇了么?”虬髯客低声道:“难道你要那寒阒枪落在这些人手里?”

“够了!”舒易酒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因为那柄寒阒枪,沉香才——”

虬髯客摇头:“敖楚狂,我久仰你的名头,只是你太没出息。我且问你,张文千名士风流,为什么不容于世?萧沉香一代红颜,怎么就要命薄黄泉?”

舒易酒抬头,答不出来。

虬髯客接着道:“你爱着你的沉香,只是冰风使,天下有多少张文千,多少萧沉香?这样的乱世逼死多少无罪的匹夫?你一身绝技,却自甘沉沦,不嫌浪费了么?”

舒易酒的眼里,缓缓有了生气。

虬髯客大声道:“敖楚狂,你睁眼看哪!天下就要变了——你们风云盟盟主风华绝代,连我也佩服的很,你难道不想做出些功业,告慰张夫人?”

“我——”

“人家伉俪情深,你跟着殉情,算哪根葱?就算九泉之下,也没有你容身的所在!”虬髯客一把握住他手——“敖楚狂,该你做的事情你避而不做,以有用之躯,做无用的牺牲,你哪里算风云盟的人!”

舒易酒抬起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被激发出来,他终于点头,“大侠教训的有理。”

越龙沙大喜:“敖大哥,你一躲十年,也到了重出江湖的日子了!”

敖楚狂四下看去,一旁的天鹰卫士各个喜不自胜,齐声道:“恭迎敖风使重回风云盟!”

“诸家兄弟……好!”

站在众人眼前的,再不是易酒居的风流才子舒易酒,而是一柄封鞘十年的宝刀,正一丝一丝展露锋芒。

冰风使,敖楚狂。

他伸手道:“刀来!”

越龙沙忙将佩刀递了过去。

“那些人死守在这里,就是想看看寒阒枪究竟何处,哼——”敖楚狂忽的一刀斩去,一段焦炭被披开,随即又是一刀:“只是就凭他们,找到寒阒枪,难不成就用得了么?”

“刻”地一响,刀刃似乎被什么阻挡,敖楚狂手腕微微用力,焦木已经四分五裂——漆黑的木屑之中,端端正正躺着一柄枪,通体透明,如同用冰雕成的一样,虽然还有数步的距离,众人却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枪柄比起寻常大枪细了一半,但入手却重了三分,敖楚狂道:“这柄枪乃是上古的神兵,寒气极重,本身武学修养不足,一旦用起来,反倒会伤身。那……那老酒鬼不会武功,本来要送给我,我却死活不肯要,我当初若是接了,也不至于——”他的喉头一阵哽咽,竟是说不下去。

枪身之上,竟还裹着一层帛书,寒阒枪极寒,竟然护着这帛书未曾焚毁,敖楚狂连忙展开,一看之下,两行泪水便落了下来。

那张素帛缓缓飘落,虬髯客叹一声,拾起看时,上面写着——

楚狂弟如晤: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十年重义,唯待来生……此处又补注一行小字,看来还是出自张大从事之手:“小子志之——来生也未必!” 弟睹此书之时,想我夫妻已魂归地府。此生得张郎,再无恨矣……枪奉神英,仇归地府,拜恳送此子于西京杨素府上红拂女处。待戮人张门萧离披草书。此书真沉香亲笔,非我逼诱,楚狂大才,必有美人如萧沉香者共迟暮,勿念——最后一行,又是张文千的大作了。

回身看这夫妇的尸首,想二人合作此书时何等颜笑俨然,便是虬髯客,也不禁有些心酸。

“罢了……罢了……沉香有文千兄为伴,含笑九泉!”敖楚狂拭泪道:“张大侠,变生肘腋,敖楚狂不敢留客。我安顿了文千和沉香的后事,就回一趟摩天崖,将这柄枪交给盟主……大恩不敢言谢,日后必当补报。”

这时李靖也回来,显然没有追到李渊,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拱手道:“既然如此,张大哥,你我也就此别过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好!”虬髯客点头:“药师你文武双全,必非池中之物,保重。”

敖楚狂又道:“龙沙,你呢?”

越龙沙哈哈一笑:“敖大哥,你代我禀明盟主,我越龙沙再回摩天崖之时,一定带回去一个完完整整的天鹰卫!见我三叔,问他老人家好,就说他的意思,我明白。”

虬髯客与李靖双双拱手:“告辞……”

敖楚狂俯身,将张文千与萧沉香的尸首一并抱起,越龙沙连忙上前帮忙,却被他挡开,只听他轻轻叹息着,

“是了……告辞……告辞……”

第二日,易酒居的小院不知怎么凭空拆成一堆瓦砾,舒易酒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太原的士人常常聚在一起谈论起以书易酒的那段日子,多半还要感慨一声——“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喝上一杯易水寒。”

太原城外的孤山上,忽然出现了一座新坟,坟头不留碑铭,只是离得老远就能闻道一股酒香从泥土中直透出来……

老太原人定会惊呼一声——易水寒!(三)

樽前放浩歌,便起泛烟波。

舟楫故人少,江湖明月多。

——唐·张乔

三月,草长莺飞。这是一个异常明媚的春日,敕勒川上,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生命与希望。

阴山摩天峰上,也终于染上了一重绿意。

总舵大厅之后的一片茵茵绿地极是开阔,但却是风云盟重地之中的重地,若要进入此处,必须经过五重的盘问,担任最后一重防卫的,本应是天鹰卫。但现在,竟是神农旗主骆碧奇。这里是风云盟主练功的场所——象风云盟这样的组织,对盟主的武学要求高到苛刻的地步,绝容不得分毫的打扰。昔年,向北天就是因为调理内息之时被贸然闯入的“朋友”突袭,才在太原城外全军覆没,如此的惨剧,绝不可能再发生。

向燕云盘膝坐在一方大石上,导引体内那股阴寒的内力循入百脉,这些日子来,她体内阴阳二气已渐渐合一,收发可以由心。

“见过盟主。”骆碧奇等她调匀了内息,才走上前躬身道:“冰风使敖楚狂求见。”

向燕云回首道:“哦?敖风使回来了?”

骆碧奇含笑:“是,敖风使带了重礼,要当面呈给盟主。”

向燕云摇手道:“快请!只是敖风使太过客套了,本座早已传令,风云盟中,禁绝上下人等厚礼往来——“她的话没有说完,眼睛就有些直了,偏门处,一个男子缓步踱入,青色长袍随风飘舞,额上扎着胡巾,双目中是难以掩盖的沉痛,手里倒提着柄冰雕玉琢的长枪。

自从那柄“巨灵枪”丢了之后,她一直苦于没有趁手的家伙,这柄枪实在极合她的心意。

骆碧奇躬身道:“盟主见责的是,属下等造次了——敖风使,快把枪收了罢!”说罢,告退转身而去。

“这个……”向燕云忙道:“慢着!”

骆碧奇回转身来,恭恭敬敬地问道:“盟主还有什么吩咐?”

向燕云咬了咬嘴唇:“这枪……倒是很扎眼,你们从何处得来?”

骆碧奇忍俊不禁,偏偏还正声道:“启禀盟主得知,这枪是一名文士家传至宝,名唤做‘寒阒’。至于如何到手的,属下就不明白了。”

向燕云心中一急,终于嗫嚅道:“那个……那个……我刚才一时失言。骆旗主,我当真没有见到这柄枪。”

骆碧奇哈哈大笑,要知道向燕云自小在摩天峰长大,与众首领一向以“叔叔伯伯”相称。但自从父亲惨死,性情大变,往往终月不见一笑。这偶露的小孩儿脾气,看上去真的是可爱无比。敖楚狂带着寒阒枪上山,云盟几个旗主一见便是大喜,骆碧奇不顾向燕云正在练功,连忙赶来求见,心中早就料定她绝舍不得这柄枪的。

“盟主果然好大派头。”一直侍立一旁的敖楚狂眼中却有了不耐烦的神色,这寒阒枪后不知染了多少血泪,他千里迢迢带上摩天崖,偏偏向燕云还推三阻四,他心中不悦,渐渐转为怒火。

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竟然做起风云盟的领袖来。

他随手一挥,寒阒枪裹着阴寒的内力破空而起,向着向燕云直飞过去——他存心要试试新盟主的武艺,究竟凭什么领袖群伦。

向燕云笑吟吟负手而立,竟是丝毫不将这来势看在眼里,敖楚狂一惊——倘若一时不慎伤了盟主,可真是天大的罪名。

枪到面门,向燕云才略略把头一偏,懒洋洋伸出两根指头在枪杆一拨,寒阒枪跳起半个圈儿,端端正正落在手上。向燕云点了点头:“敖风使,名不虚传。”

“惭愧……”敖楚狂倨傲之态尽敛,“属下冒犯了。”

向燕云抿嘴一笑,她此时武艺,本不比敖楚狂高,只是一来虬髯客所教的正是至阴至寒的路子,二来论及玩枪,这风云盟上上下下还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出手。

敖楚狂简单将沉香一家的事情说过,恭敬道:“盟主,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向燕云接口:“你要我杀了杨素,替张夫人报仇?”

“是。”敖楚狂点头:“杨素他扣留红拂在前,觊觎至宝在后,可恨他权倾天下,非请盟主帮忙不可!”

“红拂?那又是什么人?”向燕云奇道。

敖楚狂叹了口气,缓缓诉出一段往事:“红拂她是……沉香的女儿。文千和沉香素来淡泊,只生了一个爱女,便教她读书明理,朴素度日。但是……红拂她天生绝丽,甚至比母亲还美艳十分,一心想到外面看看世面,沉香管教的急了,红拂就偷偷跑了出去,唉,转眼已经五年了。五年前,沉香托我找她女儿,我很快就找到了……但是,那时候,红拂已经被杨素老贼搜罗进府里,做了一名舞姬。那时候她一心觉得新鲜有趣,死活不肯随我离开,我怕沉香伤心,更怕她冲过去找杨素要人,所以没有告诉她。一年前,我又去见了红拂,这孩子已经长大了,恨不得插翅离开杨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死活不肯跟我走。”

“那……那个男孩又是什么人?”向燕云直截了当。

敖楚狂皱眉道:“要说文千家的事情,我算是了如指掌了,但是那个孩子我也不清楚,文千只说那是他孩儿,我还恭喜过他老来得子……唉,我天天守在楼下,难得见到沉香身形,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说到这里,这位冰风使竟然脸红起来,又懊恼道:“盟主,只需借我千人即可,无论如何,我定要为沉香报仇。”

向燕云看了看他,淡淡道:“不行。”

敖楚狂万万没有想到,等了许久,竟然是“不行”两个字,索性顿足:“罢了,既然如此,告辞。”

“敖风使留步。”向燕云上前一步,转到他面前,“听我一言。”

敖楚狂冷冷,“盟主还有什么教诲?”

向燕云道:“教诲谈不上,只是想提醒敖风使,今天的风云盟,是什么局面。”

风云盟险些分崩离析,敖楚狂自然有数,不禁有些惭愧,“属下知道。”

“那好,杨素是天下重臣,这个时候风云盟出手,名不正言不顺。敖楚狂,你真想报仇,就再等三年。”

“三年?”

“是。”向燕云目光炯炯,“三年之内,海内必乱,而我风云盟必强。我答应你,三年之内,一定接出红拂姑娘,替你了却心愿。”

敖楚狂目露感激之色,向燕云又接着说:“只是你也答允我,三年之内,把昔年的冰风路弟子重整起来,敖风使,你毕竟是风盟使者,昔年的三千弟子走的走,伤的伤,你难道真的不放在心上?”

十年前,敖楚狂远遁红尘,今天听到三千冰风弟子,忍不住心头一震。

向燕云知他心中活动,又道:“你开口向我要一千子弟,可是敖风使啊,张夫人是一条命,难道风云盟的弟子就不是人命了么?我们既然有职责在身,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属下弟子白白送命,你说,是不是?”

敖楚狂心悦诚服:“属下……忘记了。”

并非不知道,只是离开的太久,已经忘记了。

向燕云喂喂一笑,拈起那柄“寒阒”,这柄枪比起父亲的“巨灵”还要重上几斤,偏偏纤巧玲珑,似乎是为女孩儿家专门打造的一般。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此枪通体生寒,似乎在与体内那股极寒的内力遥遥呼应。

向燕云几个起式,一招“龙跃于渊”,反枪横扫,枪风破空,竟隐隐有雷霆之声。 一直流转不定的寒光骤然内敛,似乎消失在掌心。

敖楚狂与骆碧奇一齐大笑:“恭喜盟主,寒阒枪终遇其主!”

向燕云也不禁抿然一笑,心中总算又放下一块石头。

最为桀骜不驯的敖楚狂也终于浪子回头,风云盟的复兴,应该是指日可待了吧?

北国的太阳,升了,又落了……

摩天崖的春天,去了,又来了……

向燕云还是只会在闲暇时吹一曲《哀郢》,她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中越拉越长,慢慢长成了高挑俊秀的北国姑娘。

笛声呜咽中,两个纷扰的春秋缓缓过去了……

两年来,对向燕云不服的声音终于渐渐消失,她调整旧例,提拔新人,风云二盟奇迹般的默契起来,沿着各自的轨道壮大起来,短短两年内,不算天鹰卫,风云盟竟已有了三万之众,俨然是天下第一大帮会。

如此庞大的力量,即使无所行动,也令人暗自心惊。

但是显然,已经到了有所行动的时候。

三个月前,咄苾托人送来一只纯白小鹰,说是合了朵尔丹娜的名讳。

向燕云爱不释手,好生调养,闲暇无事时也出去纵马放鹰,白马银枪,人如天神,渐渐的,在草原上的牧歌里,朵尔丹娜也变成了传说。

一日,南方传来急报,向燕云接在手中,看着、看着,忽然微笑起来,将绫书捏在掌心,拍了拍摇光的脑门——

“摇光,我们该下山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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