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泉宫殿锁烟霞,
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
锦帆应是到天涯。
——唐·李商隐
隋文帝仁寿元年。
仲春。
有隋一朝,建都大兴城(即后来的长安,如今的西安),号之为“西京”。
杨素正斜据在一张软榻上,神色极是凝重,案头文牍累积如山,他却没有心思一看。堆积了几个月的繁文俗务,都是什么“武功县急报,唐国公李渊携世子李世民入京”一类,令人望之生厌。
“李世民?济世安民?嘿嘿,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乱起名字!”杨素不无恶毒的讽刺,“咱们大隋朝出了这么一位皇子,想要济世安民,做梦罢!”
二皇子杨广工于心计,逐渐取得圣上的信任,玩弄太子于股掌之间。他气焰日盛, 只怕不出好几年便要君临天下。而他——杨素,这当朝首辅,届时的两朝元老,应该如何守住如今的基业?
正想到杨广,便有下人来报,二殿下来见。
杨素一惊,连忙整顿衣冠,迎将出去,吩咐下人整理桌筵,歌舞伺候。
杨广——一个被无数人叹息过的名字。
如今杨广正坐在一张青玉的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托着一杯在陈后主的寝宫中窖藏多年的美酒。
良久,杨广才略抬起眼睛,把玩着酒杯,轻声道:“太师,你可记得十年之前,我们在江都飞花阁把酒畅论天下绝色那日,太师以三个江南女子斗得我无地自容?”
杨素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陪笑道:“记得,记得,那时殿下还是少年,如今……咳,殿下依旧青春正盛,臣已经老朽不堪了。”
杨广抚掌大笑:“太师哪里说话!太师是我大隋开国重臣,文兼武备,慧眼无双。这一回我总算带了七个人来,要再与太师比试比试。”
他不待杨素答话,轻轻击掌,门外鱼贯走入七个绝色的女子来。
第一个斜梳双鬟,肤若凝脂,长身玉立,清雅无双。
第二个柳眉杏眼,流盼生情,倾城倾国,姿容绝代。
第三个紫衣玉带,怀抱琵琶,无风自举,几欲凌波。
第四个青衫飘扬,手按玉笛,江南西子,丽质天成。
第五个华服锦袍,宝钗玉钿,雍容华贵,凤仪宫中。
第六个红绫彩织,耀人眼目,风情万种,柔媚消魂。
第七个胡服夷饰,赤足而前,款摆生姿,仪态万方。
这七个人一走进来,大厅里歌儿舞女顿时黯然失色。须知杨广穷七年之力,才暗地搜集了这七个天南海北的佳丽,任哪一个都是颠倒众生的角色,且各自身怀绝艺,通宵诗书。杨广爱若性命,自以为享尽人间极乐,今日若非为了一吐当年斗败的恶气,也不会将七人一起唤出。
杨广得意道:“这七个女人,可以说占尽了天下风光,太师!太师!这一回你可输了罢!”他举杯道:“给太师开开眼界。”
那梳双鬟的女子与柳眉女子走了上来,一左一右拥住杨广,一个执壶斟酒,一个轻轻揉捏起他的肩背。
当下,琵琶与玉笛丝竹齐奏,那红绫女子与胡姬对了个眼色,踏节起舞。宫妆女子和声唱道: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胜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此歌在当时极是著名,正是前朝陈后主的一曲《玉树后庭花》。
七名女子,各有来历。抚琵琶的,是西域第一琵琶圣手的独传弟子龙丹;吹笛子的,是江都城里花魁才女林清商。
两个美人儿,梳双鬟的小字莫愁,名动洛阳;另一个是岭南有“千山明珠”之称的丝丝。两个舞女,身披红绫彩带的,是前朝一遗老的侍妾风绯,被杨广恃武力夺来;胡姬少女却是大宛进贡的奇宝阿塔儿。至于那个宫妆艳妇,是杨广新纳的宠妃顾双成。
龙丹与林清商一向互不相服,各自出力。那场上丝竹互致缠绵,飞彩流红,着实当得上“开开眼界”四个字。
杨广狂笑道:“杨太师,你府中若找得出一个人与她们随便哪一个比试比试,孤王的江山与你共之。”
杨素闻言,脸色不禁变了,要知道杨广自恃身份,不吐戏言,今日斗美却是大好良机。
他略一思索,还是轻轻击打桌面道:“老臣不敢!”
杨广起身冷笑道:“杨素杨太师,你认输便是,什么敢不敢的!我不怕告诉你,你在这大兴城里实在是扎眼,既然自认臣子,以后……就要守着臣子的规矩。不然的话,哼哼!”
他话里藏刀,今天哪里是斗什么美?分明是借题发挥,杀一杀杨素的威风。
府中的侍卫们脸色齐变,平日里恃宠而娇的几个歌女舞姬面上也有了不平的忿忿。
杨素缓缓端起面前一杯酒,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心里似乎在激烈的挣扎踌躇。忽然,他轻声说了两个字:
“红拂。”
玉楼金堂,一片释然。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这叹息的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好象藏了许多的无奈,许多的辛酸,只是轻轻一叹,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一凉。
连阅人无数的杨广,也不禁为之变色,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
一缕凄清销魂的笛音传了进来。
林清商的玉笛“创”的摔了个粉碎,惊呼道:“《哀郢》!”
失传千年的古曲《哀郢》,重现人间。
其实她们并不知道,这支曲子,世上已有两个人奏过。
只是同一阕《哀郢》,李靖吹来有万马临城之威,向燕云奏来有大漠落日之壮,而到了门外人的口中,是蓦然回首的满腹悲凉。
笛音凄怆宛转,一似远古洪荒的呼唤,直令人想起前世来。
那一刻,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想起了些什么,那些藏在心中最柔软的角落的,又甜蜜,又辛酸的往事——是繁华绮丽的南朝?是子衾青青的旧事,抑或是,王霸雄图终归尘土的悲哀?
别人也倒罢了,林清商七岁抚笛,音律之妙,罕有其匹。这曲《哀郢》一起,生生勾起她无数前尘往事,似水流年,玉桥明月,竞相涌上心头,两行清泪“扑朔朔”落了下来。
此时笛声一变,转而直上,如鹰啸长空,而长空寂寥。笛音勾魂摄魄,月冷寒夜,红尘如水,决计不堪回首。
林清商孤高一世,一向目下无尘。眼见青春过半,却未曾遇上一个知心的人。现如今,隋宫苦冷,侯门如海,一身绝艺,满腹诗才也只能供人玩弄。一念及此,她恸从中来,竟一口鲜血喷出,桃花委地。
《哀郢》三变,只不过变了一变,眼见笛声再变,这一代佳人便要立毙于斯。
帐外之人似乎有所察觉,笛音为之一缓,如挚友安抚,愈来愈低,愈来愈慢,终于渐入空远。笛声一停,又是幽幽的一叹。
林清商血泪交织,落在衣襟上,染得一片触目殷红。
那六个女子这才反应过来,惊觉自己也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妆容一片狼藉。
杨广也不能自持,右手已经不知不觉地伸了出去。
只见素腕一探,珠帘响处,转过个淡淡的人儿。
她一身素衣,并无什么环饰,眉宇间丝毫不沾人间烟火气,若广寒婵娟乍现尘世。
那女子姿容也不是绝世,却带着不可逼视的恬淡。
她盈盈一拜:“参见殿下!”
杨广喃喃道:“红……红拂?”
乱世风云一触即发,红拂正年少。
红拂,又一个令青史变成传奇的名字。
杨素佯怒道:“大胆红拂,以此不祥之音惊吓王驾千岁,你该当何罪?”
红拂再拜:“红拂放肆了,殿下恕罪,诸位姐姐休怪!”
杨素这才转怒为喜:“红拂女是我家中侍妓,丝竹歌舞倒也粗通——红拂,还不向诸位夫人讨教一二?”
红拂螓首一低,一双剪瞳明眸微微一转,便移步到龙胆身边,笑道:“姊姊圣手,琵琶可否借我一用?”
龙丹一愣,只觉得她笑容可亲,令人无法抗拒,将手中琵琶递了过去。
红拂接过,也不调弦,信手一拨,曼声唱道:
“汉虏未和亲,忧国不忧身。
握手河梁上,穷涯北海滨。
据鞍独怀古,慷慨感良臣。
历览多旧迹,风日惨愁人。
荒塞空千里,孤城绝四邻。
树寒偏易古,草衰恒不春。
交河明月夜,阴山苦雾辰。
雁飞难入汉,水流西咽秦。
风霜久行役,河朔倍艰辛。
薄暮边声起,空飞胡骑尘。”
杨素捋须而笑,红拂唱的正是他的得意之作《出塞》。金戈铁马之气交迸于樱唇玉齿,激将杀伐之威传吐于莺语燕啭,红拂动声音不是很大,也不见太多变化,却是振聋发聩,硬生生将适才《后庭花》的铅华脂粉一扫而净。
“殿下……”顾双成面色苍白,偷偷看着杨广。
杨素双目微闭,似乎还沉浸在绕梁的余音中。他胜券在握,斜睨杨广:“殿下,红拂是我府中一名舞姬,弹唱吹奏嘛,只不过是外门小技,殿下见笑了。”
杨广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恨声道:“走!”
他大步走出,一双眼睛还兀自狠狠在红拂脸上剜了一剜。七名女子跟随走出,心情各异,道道目光从红拂脸上带过,有嫉妒,也有羡慕,甚至还有不平——如此的女子,怎么也沦落了风尘?
待到杨素送客转回,终于大笑道:“红拂啊红拂,你可看到杨广那小子的馋相?将来的大隋天下,只怕有定你的一份了。”
红拂只是一笑,行礼,飘飘离开了大堂。
各府各县都有美女,而且天下美人各不相同,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但要说到绝世佳人,往往百十年才出一个。
仅仅是那一个个名字,就往往能令人产生无尽的遐想,在历史的沧桑中添加一抹飞扬的胭脂红。
无论怎么算,红拂都是其中的一个。
红拂端坐在镜边,打散了云鬓。
镜中的人儿,似是灵河水边的倒影,清丽宛如天人。
她紧紧蹙着眉头——又是一场无聊的争斗!
一群女人赌美争胜,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不错,她胜了,但是一种更深的屈辱感从心底钻了出来。或许只有那面铜镜明白,她脱俗的皮相下,藏的是如何一颗渴望高飞的心。
机会!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摆脱这种生活,她都愿意试试。 但是……不是回家,不是象爹娘一样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度此残生。
红拂的长发黑亮如漆,几可及地——她还没到为了白发而发愁的年纪,但已经可以为了终身而郁郁了。
“小姐——”使女泠泠推门而入,一脸的灿烂。在她身边放下一盏她最喜欢的“玉雪汀”。
“冷冷”,红拂回头:“怎么了?瞧你那喜气洋洋的样子。”
冷冷巧笑道:“小姐,今儿可来了位奇客。你猜怎么着?老爷那文才,平时连皇上也要让着他几分,今天居然被那人说的汗都下来了。”
红拂淡淡道:“哦?” 杨素府上几乎日日都有闲客来往,什么文人才子,她见得多了。
冷冷见她不信,便背起手来粗声粗气道:“天下方乱,群雄虎视待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己任,不宜踞见外客。”
红拂手微微一抖,茶盏轻响了一声,她点头道:“好一张利口,大人他……怎么说?”
冷冷见主子动心,分外得意,托着香腮道:“他们谈论些什么兵法,我听不懂。只听见老爷最后大笑着拍了拍锦榻,说‘卿-终-当-坐-此’!”
红拂不禁放下了茶盏,不动声色地问道:“有些意思,你且说说,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冷冷笑的更是灿烂:“他啊,身高九尺,魁梧英俊,年纪在三十上下,浑身书卷气……嗯,倒是还带了把宝剑,似乎很有些功夫。老爷说,李公子文采武功都在他之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妻室。”
这最后一句说的又轻又软,红拂正在凝神谛听,听到这里,面上不由一红,啐道:“死丫头,你下去吧!”
冷冷见小姐不为所动,骨朵着嘴道:“小姐你真的不去看看?所有的姐妹们可全都抢着去端茶倒水了……”
红拂霍然起身:“打水,梳头,更衣,拿我的琵琶。”
红拂一路走进大堂,风风火火。
才转过照壁,她就看见了李靖。
李靖正陪坐在杨素身边喝酒,看上去却占据了大半个屋子。
红拂仔细打量了一眼李靖,风波不起的心湖便泛起了波澜。
李靖也在斜窥着这个女子:月白色的长袍,淡青色的褶裙,只有两条与长袍同色的裙带拖曳至地,其余再无装饰。她清眉秀眼间略有几分轩昂之色,一双秋水,清如冰,澄如露,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好一个美人啊!李靖惊叹道,这女子的五官拆了开来也不过寻常女子,但她俏生生在那里一站,一顾一盼便有了无限风情,举手投足便有了脱尘之意,又让人生怜,又让人生敬。
杨素端起杯酒,劝道:“红拂是我府中第一绝色,轻易不见外客。没想到药师你一来,她就过来助兴,岂不是缘分么?来,来,红拂啊,李公子文武全才,当世无双,还不快快敬公子三杯?”
红拂依言上前,执壶满上一杯,款款奉上。
李靖不由一怔,那杯酒斟得即将溢出,红拂一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她乃是大家侍妾,岂有如此不懂礼数的道理?
他心头生疑,不声不响的饮尽此杯。红拂似乎自知失礼,第二杯酒便只斟了七分,粉面含羞,递了上来。
李靖暗自点头,留心那第三杯酒时,果然堪堪斟了三分,只盖过杯底。
李靖伸手接过,红拂手一抖,酒杯直摔下来,李靖轻轻接住,笑道:“杯小手滑,难怪姑娘把持不住,好在李某也是眼明手快之人,请!请!”
杨素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不知究底,依旧大笑:“红拂,把那曲子再奏一遍,为公子助兴。”
红拂拜道:“《哀郢》声凄气厉,不是迎宾之曲。红拂斗胆以自制新巧,一迎远客。”
这句话说出,李靖不由一惊。《哀郢》之曲,择人而奏,他游历十年,阅人无数,只见到向燕云一个人学了下来,却没有想到,在这胭脂堆里,也有女子可以领悟。
红拂拿过琵琶,纤纤玉指便拨弄起来。琵琶那是汉时由西域龟兹传入中原,在西域本是直颈,传入中原才改为曲颈,又加入了诸多技法。红拂弹来却仍用古法,重手勾抹,宛转之上,又添了几分峥嵘。
红拂曼声唱道:“远来佳客听妾吟,走马西京上青云。高山流水知音少,飞歌月明侧耳听。”
一支曲子唱完,红拂旋即告退,杨素依旧眉开眼笑,李靖却似乎陷入深深的沉思。
月夜,更深。
香炉中的一块龙涎烧得只剩下灰烬。
红拂早已换上了仆役的衣服,用一块青帕包了头发,随身一个小小包裹里藏的少许是金银细软。
她咬咬牙,轻手轻脚推开门,却几乎惊呼出来——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冷冷。
红拂一把将她拉进屋来,压低嗓子道:“冷冷,你?”
冷冷扑通一声跪倒,望着红拂:“小姐,我知道那件事情之后你就日夜想着远走高飞,可是……那个姓李的和你只是一面之缘,你——”
红拂被吓了一跳:“你……你说什么?”
冷冷抬头道:“小姐,我虽然不懂你们如何约定,但是那支曲子我还听得出远走高飞四个字……你一走了之,老爷定会拿我问罪。”
红拂忙拉起她:“好妹妹,你听我说。我……已经将终身托付给他了。白日宴席上我敬了三杯酒,各有深意,第一杯是‘十分满溢,难以自持’,第二杯是‘七分酒意,三分人情’,第三杯是‘酒少情浓,背水一盟’。李靖聪明绝顶,果然便接下我的杯子,又说他也是眼明手快之人……妹妹,我苦等多年,终于遇到一个如意郎君,如今便学一回文君……你,明白了么?”
冷冷点头道:“小姐要是铁了心走,就带上我吧!”
“你?”红拂奇道。
冷冷一把扯下罩衫,也露出一身仆役短打,恳切道:“小姐,冷冷明白你对我信不过,可是我跟了你这么些年,再也遇不到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人物了……小姐,我也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你……你忍心叫老爷打死我么——你带我走吧!”
红拂一咬牙,心道夜长梦多,耽搁不得,终于点了点头。
冷冷还欲收拾,红拂又气又笑,一把拉住她夺门而去。两人一路跑到后花园的小侧门才停了下来,心却又是一凉——平日虚掩的小门,今天居然是紧锁的。
冷冷急道:“小姐,我去找把梯子来。”
红拂摇头道:“来不及了……”她心中渐渐冰冷:“杨素是什么人物?怎么会听不出我歌词中‘远走高飞’四个字的暗示?今日……我大意了。”
冷冷一听,也是手足无措,忽然灵机一动:“小姐,我背你上去。”说着便蹲在墙边。
红拂见她消消瘦瘦,哪里忍心踩上去?
冷冷催促道:“小姐,快!”
红拂一咬牙,踩在冷冷背上,那丫头也是硬气,用力一送,眼看红拂就要抓住墙顶,忽觉脚下一空,人已重重摔在地上。
她回头看时,不由得心胆俱裂,冷冷俯卧在地上,背心上端端正正插着一枝雕翎箭。月色中树影晃动,也不知箭从何处而来。
红拂知道今天大限已去,心一横,站了起来,大声道:“太师,既然要擒杀亡奴,还躲躲闪闪,算什么英雄?”
树影之下,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当朝仆射,楚公杨素。一阵细索声响,二三十个家丁快步跑出,团团围着红拂,手执绳索,便要抓人。
杨素戟指骂道:“无耻贱婢!老夫一向待你不薄,吃穿用住与夫人小姐无异,你!你居然敢跑?你忘记当年藏头诗是谁教你的了?”
红拂凄然一笑:“太师养我多年,也不过是伺候贵客,为太师邀宠而已,这‘不薄’二字,从何而来?红拂何尝不知道太师是文中魁斗,雕虫小技,本不该班门卖弄,今日我自知难逃一死,但若是能救李公子一命,倒也值得。”
杨素勃然怒道:“谁说我要杀李靖?你瞧不见老夫待之以上宾之礼么?”
红拂冷笑:“太师,我既然跟随你十年,你的为人又岂有不知?李靖心高瞻远,不是池中之物。太师一旦网罗不了,就决不会容他活下去!”
“笑话,难不成李靖还是什么仁义人物了么?红拂,你的眼光也不过如此。”杨素被她一语顶撞,大怒:“拿下!”
红拂一个转身,一头便向墙上撞去。哪知杨素早已料到,身边一个侍从挥手掷出道绳圈,将她拖翻在地。随即两名随从便奔了上去,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可怜一个弱小女子,哪里挣扎的了半分?
正在此时,一名仆从匆匆奔上道:“太师,李靖那厮武功奇高……被,被他跑了!”
杨素已经怒不可遏,看看红拂,她眼中隐然有得意之色。杨素挥手一记耳光打了出去,掴得她头巾散落,一张白玉般的脸庞,顿时便青肿起来。
“贱人!当真以为有三分颜色,我就不敢动你了么?”杨素吩咐道:“给我捆了这贱婢,割了她的舌头,关到马厩里去!我倒要看看,我收拾得了她不能!”
侍卫们齐齐答应了一声,便有人上去缚了红拂双手。一名瘦削男子拔出柄匕首,单手捏开了她嘴巴。
红拂又惊又怒,拼命挣扎,泪水流了满脸。
那侍卫见她外衣已经挣开,露出贴身小衣与半截玉雪光莹的胸膛,一张满是青紫的脸依旧楚楚动人,美极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长长的睫毛上犹自挂着两滴泪珠。一双樱唇在手里委屈的张开,露出两排碎玉般的牙齿和一条小小的,也不知唱过多少勾魂歌曲的舌头。——他这一刀,竟是无论如何也割不下去。
红拂似乎想要叫嚷,又喊不出声来,只吐气如兰,一阵阵钻入那侍卫的鼻孔中。
那侍卫只觉得心荡神摇,手中的刀竟然颤抖起来。
杨素更是大怒,一把抽出腰刀,正砍在那名侍卫后心,他连喊也没来得及喊一声,软软向前倒在红拂身上。红拂见那狰狞的尸首扑面而来,忍不住闭眼尖叫。
杨素冷冷一笑,又将血淋淋的刀尖直指红拂。
忽然,他顿住了,高高的墙头上,赫然站着条雪白的影子,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杨素一惊:“什么人?” 太师府戒备何等森严,这个人居然无声无息地欺到身边,武功实在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人并不理他,只向着红拂道:“你就是张红拂?”
红拂大叫:“姑娘救我!”
那人声音虽冷,却清脆甜润,还是个年轻少女。
也不见什么动作,那女子已经跃下,足下似有托附,轻飘飘有如鬼魅。她身材颇高,一顾一盼颇有威势。虽不如红拂美艳,从容大度,落落潇洒却是犹有过之。
她挥手,也不见什么兵刃,红拂手上绳索已经齐齐断开,又追问道:“你娘可是姓萧?”
红拂连忙点了点头。
那女子道:“好极了,我们走。”
面前数十个手持利刃的壮汉,在她看来,就像一堆死人一般。
杨素不禁后悔:府中的高手已经全部派出追拿李靖,眼前的女子看上去深不可测,只怕没有人制得了她。
那少女抱了红拂,轻飘飘向墙上掠去,瞬时百箭齐发。
她左手抱着红拂,右手微微一带,已将数十枝箭捞在手中,身形毫不顿涩,已站在墙头上。冷冷回头,目光在杨素和下人们身上扫过,凛然道:“怎么,真要动手么?”
右手一甩,数十枝箭齐齐飞出,排成一竖列,钉在一棵大树上。她一掌挥出,那棵合抱的大树自上而下一分为二,轰然断开。
那些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二轮箭,竟是没人再敢放出去。
杨素沉下气来:“姑娘世外高人,可否留个名姓?”
“你还不配知道。”那女子忽然一闪,谁也没瞧清她出手,杨素面颊上已重重挨了一记耳光——“这是替张家夫妇还的。”跟着是第二记——“这是替红拂还的。”她声音满是杀气:“杨素,你这条命我记下了,再敢胡作非为,我随时来拿。”
她拉了红拂的手,轻若无物的飘了出去。
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清辉无语,洒满人间。
夜空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二)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屈原《哀郢》
红拂敷上风云盟秘制的伤药,脸上的青肿顿时消退了许多。
她双膝跪倒,垂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恩人尊姓大名,红拂有生之日——”
那白衣女子不耐烦再听,将她扶了起来:“别再提什么恩人不恩人了,我叫向燕云。只是受人重托,找你有要事。”
“什么人?”红拂奇道。
向燕云看了看她:“张文千是你父亲?”
红拂怔怔道:“你……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爹爹啊。”
向燕云伸手握住她手,竭力让声音柔和一点:“红拂姑娘,你的父母已经被奸人所害……”
红拂象被电打了一般,身子渐渐发软,眼中满是泪水,呜咽道:“爹,娘——怎么会?是谁?”
向燕云知道一夜之间失去双亲是什么样的滋味,但长久来的怀疑还是脱口而出:“红拂姑娘,你家中藏有寒阒枪的事情,究竟杨素是如何知道的?”
红拂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曾有一日,她一时骄傲,说是家有至宝,太师爷也未必见过。到杨素再追问时,她便死死闭口不答了。
“寒阒枪在我手里,那是你们张家之物,姑娘什么时候要,我给你送过来便是。”向燕云极少和女子打交道,语气不自然之极:“嗯……不幸中的万幸是你兄弟总算没事,算是延续了张家一点骨血。你母亲临终之时,留书与我兄弟,让我把那孩子交给你,只是红拂,将来你要去哪儿呢?”
红拂见过她那一手惊世骇俗的功夫,知道此时再无人可以保护自己,哭道:“多谢向姑娘,红拂一个弱女子,我……我要寒阒枪何用!”
向燕云忙宽慰她道:“令尊令堂的血海深仇,风云盟里自然有人出头。令弟现在阴山摩天峰上,红拂姑娘,你是随我回山,还是我叫人把孩子给你带过来?”
“多谢姑娘大德!”红拂面上一红,泣道:“我已经是无家可归之人……向姑娘,你能不能先带我去找李靖?”
“李靖”两个字入耳,向燕云心中像是起了个霹雳,震得她半晌无言,迟疑道:“你,你是李靖的什么人?”
红拂面上露出一丝羞涩:“李郎与我已经有终身之约……”
向燕云深吸了口气,抬眼向天外望去,只见明月将沉,唯有几颗孤星兀自闪着幽冷的光辉。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似是自嘲……既交颈于千年,亦相随于万里。山鸡映水那相得?孤鸾照镜不成双。天下真成长合会,无胜比翼两鸳鸯……明知不过游戏,她为何偏偏把这一阙艳词牢记在心?
向燕云将目光又转至红拂脸上,点了点头:“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一曲《哀郢》,当真如泣如诉。
笛声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茶寮。
向燕云停住了脚步,红拂却是惊喜,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自袖中抽出管玉笛,和了起来。起初合奏还有些纠缠抵触,但二人皆是此中圣手,略微碰撞,即转而圆润,抑扬互补,妙转天成。
庙中之人似乎极是惊喜,笛音一顿,吹起了《凤求凰》。红拂不禁大喜,李靖一奏此曲,是表明心意,两个人心曲款通,将那曲子吹奏的淋漓尽致。
一个高大英俊的人影出现在破庙门口,正是李靖。
他缓缓放下笛子:“红拂——”
红拂也顾不上什么禁忌,一把扯住李靖的袖子,哭道:“李公子,我无家可归啦——”
李靖见她粉面上满是青紫,不禁又怜又怒,问道:“是谁下的手?”
“是太师……”红拂啜泣道:“李,李公子,我险些见不着你。”
李靖一把将她拉到怀中,怒道:“杨素这老贼,我饶不了他!”
红拂伏在李靖宽厚的胸膛上,想起今天生生死死的走了一圈,且自喜终生有靠,又是害怕,又是欣慰,只喃喃道:“李郎……”
向燕云远远站在阴影中,慢慢松开手,一管随身携带多年的竹笛已经碎成片,碎成屑,碎成粉……雪白的粉末随风轻扬,又落入尘埃。
她冷眼旁观,只觉得红拂天性颇为凉薄,似乎早已从双亲被害痛苦中解脱出来,而那个所谓的“兄弟”,好像也不是很牵挂,想来想去,倒是她向燕云多事了……她与红拂的差别,就像这竹笛和玉笛一般,也只有那个玉一般的美人儿才配得上李靖吧……
夜空还残余着的最后一丝月华,一点点消失了,向燕云身上的最后一丝天真稚气也随着月光一分一分消散在微冷的风里,她的眼中是无尽的冷,寒冷的下面是无尽的悲哀……
好一会儿,红拂才惊然想起什么,从李靖怀中挣脱出来,叫道:“向姑娘!”
李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远的看见一个身影,似乎有几分熟悉。她听到红拂的惊呼,不情不愿,缓缓走了过来。
向燕云!
两年了,那个苍白瘦小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个子高了一头,身材也出落的有形有致,眉宇间的英气更浓,目光中的冰冷依旧逼人。向燕云远远站着,她看上去还有些单薄,却又显得那么高贵和孤独。
——她还是那个独当万千人的朵尔丹娜,只是成熟了,更有力,也更沉重。
李靖招呼道:“向盟主。”
向燕云似笑非笑:“李公子原来去拜谒杨素了,呵呵,恭喜恭喜,抱得玉人归。”
李靖面上一红,天知道他踏入太师府时做了多大的努力,解释道:“在下……只是……”
“李公子的前程,不必和我说,向燕云一个粗人,愚钝得很,不解二位音律高妙”,向燕云淡淡回答:“只是,这么大的声音,只怕是把杨素的人都招过来了。”
看见两个人惊愕不解的站在那里,向燕云叹气道:“我若是你们,就会尽快离开这里。”
李靖红拂这才如梦初醒,李靖急忙牵出匹马,扶红拂上马,刚刚坐稳,已听到了远处的人马嘈杂声。李靖翻身上马,哈哈一笑:“还好,他们总算让我们奏完一曲。”
向燕云听了听,远处人马转瞬即至,她回身道:“你们先走吧,我来断后!”
红拂急忙道:“不可!杨素手下高手极多,恐怕这次是欲得我们二人而后快!”她一句话没有说完,李靖已经打马狂奔离去,马背上,李靖柔声劝慰道:“放心!就凭杨素伤不了她的。”
看着他们一马双骑绝尘而去,向燕云心中极是复杂,也不知是羡慕还是悲哀,只觉得越来越是烦闷。几匹快马当先奔至,大军已包围这座小庙。向燕云霍然转身,面上满是杀气。
“什么人?”为首一名大将下令:“太师有令,若遇阻挡,格杀勿论!”
东方已经开始发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向燕云听到“格杀勿论”四个字,再也按捺不住,哈哈仰天长笑起来——什么人?不过是个杀人如麻的江湖人吧,手上杀孽已经够下几十回地狱了,又何必再想别人?她双足一点地掠入马阵,踢下一名将官跃上马背,劈手夺下一柄长刀,左冲右突,如若无人之境。
她胸中郁闷之气渐渐发作,两年来已经很少有这种单枪匹马,大打出手的机会了。她一把刀使得如疯如魔,鬼魅一般在人群中泼洒着鲜血和死亡。长刀所至之处,遇着伤,挡着亡,攻守有度,地上一具具身首异处,肠穿肚烂的尸体随处可见。
追捕的士兵也被这种打法吓坏了,眼前的女子武功深不可测,随手一刀便是一条性命。他们只是奉命追拿李靖红拂,实在犯不上在这里送命。
远处,人马依旧不绝赶来,这片空地上已满是军队,看来杨素也动了真火,竟拨了二三千人之众。
但向燕云的身边已不知不觉的空出了一小片空地。
为首那员大将再也沉不住气,拍马冲出,长矛直刺。向燕云不闪不避,一刀斜里翻去,正中那将官左肩,只听一声钝响,那刀居然没有砍进去,而长矛已至前胸,向燕云急中一提马缰,战马吃痛人立,矛尖也没喉而入。
百忙之中,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柄刀刀口卷刃,已经无法伤人。向燕云身子离鞍,左足点上了那名将官战马马头,一掌劈去。
那人倒也不慌,举掌相迎,双掌一接,那人微微一晃,竟没有倒下。
向燕云暗喝了一声“好”,第二掌又至,这一掌逆运真气极是阴寒,不待对手接招,向燕云第三掌又至,两股力道合一,将那名大将硕大的身躯击得直飞出去,压倒了一大片士卒。
向燕云身形一转,站在马鞍上,一时三军辟易,无人敢上前送命。那匹战马长嘶一声,前足一软,摔在地上。向燕云在马头上发掌,足下力道何等之大?这匹寻常战马当即便是毙命。
倒下的那名大将乃是杨素手下爱将,官封骁骑,一生之中从未这等惨败。一时羞恼,随手捡起一把断枪,回手插入了胸膛,大叫一声,倒地毙命。
向燕云顿时杀意全无,暗自后悔起来,心道我只为保全李靖红拂二人,何苦造下这样的杀孽?
她长啸一声,又抢下一匹快马,就手夺了马上战将的一双铁戟,一路破阵,纵马向南冲去。铁戟本来就是颇沉,再被她贯以内力,所向可谓披靡,只听惊呼声不绝,一样样刀枪剑斧依次飞起,大隋的铁甲重围,竟就这样冲开。
向燕云杀过重围,业已汗透衣襟,她这回冲杀只打落兵刃,并不伤人,反倒更加费力。好在她骑术极精,人轻飘飘附在马鞍上,身后的三千铁骑渐渐拉成长列,只有几匹快马跟在身后。
忽地,身后传来了破空之声,向燕云一个转身,铁戟挥出,铁戟上像附了什么魔力,只是当空一转,便将十余枝箭揽在手中。向燕云左手一带缰绳,右手将箭甩出,她出手极准,十余枝箭纷纷打中战马的前腿,当下十余人滚落尘埃,后面的人连忙勒马,顿时你踩我,我撞你,队伍乱成一团。
向燕云冷喝一声:“再这样死缠烂打,下回射的可就不是马了!”
说罢,又一磕马腹,扬长而去。
身后的将士其实苦不堪言,眼见莫名其妙地杀出个女子,也不知道李靖和红拂早就跑到哪里去了,偏偏对手武功极高,伤她不了。可是又不能不追,被一个少女杀得三千铁甲无还手之力,回去之后如何交代?众人都是一样心思,只寄望她马力终有不逮,一个女子,总不见得挡得住三千人的军队。
那匹马也确实口吐白沫,慢了下来。 向燕云摇头叹息,所谓沙场征战,难道就是不把自己当做性命了么?罢了,给杨素留点教训吧。
向燕云已经奔出了大兴城,驰入一片山谷之中。那山谷不过七八里长,转眼已到了终点。
向燕云一笑,撮唇一呼。
只听一声长嘶,一匹神龙也似的白马斜跃了出来,纯白如雪,长鬣飘飘,看上去竟不似凡马。向燕云双臂一展,拧身落在白马背上。人如凤,马如龙,一人一马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临凡。紧随其后的追兵,也不禁停住了。
向燕云喝道:“我再说一遍——休要再追!不然尔等自取灭亡!”
她双足一顿,暴喝一声:“摇光!”人已二次掠起,这一掠,直飞冲天,在空中回旋三转,待到落下时,已经在七丈开外。
“摇光”马背上一轻,也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向燕云身边。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追”,不少人便冲了上来,只见尘土飞扬处,地上陷下一道三四丈宽的壕沟,沟内倒插尖刀蒺棘,冲在前面的士兵都落在坑内,惨呼不已。
向燕云双手一举,一道大旗缓缓升起,旗上绣着一只纯白雄鹰,凌厉凶悍,似乎便要破空高飞。左右二侧的山岭上各列出一队人马,约莫有数百人之众,左侧一色青衣,右侧一色紫衣,肩头各自绣了白鹰标志,手中戈矛,闪闪发光。
隋军中几个有见识的军官不禁失色:“风云盟的天鹰卫!”
十年前的天鹰卫,足以令天地变色。
当年向北天手建天鹰卫于摩天崖,本意只是为了增强对风云盟的控制力,大力遴选绝对忠心的年轻才俊加以训练,不多久,天鹰卫已经吸收风云二盟中武艺最好的一批弟子,几乎凌驾于风盟和云盟之上。这样一个组织的出现,极大程度地缓解了风云二盟之间的对立,相应的,也是的盟主的地位前所未有的高了起来。
无数江湖上的新人冲着天鹰卫加入风云盟,向北天无意天鹰卫过于强大,下令卫中子弟绝不可超过三千,也就是说,一旦有新人加入,就必定要有一名稍弱的卫士退出,如此,维系着巧妙的平衡。这种竞争的存在,也就使得天鹰卫的实力愈来愈强,而天鹰卫长的地位也与风使云旗平起平坐,甚至危急关头,有调拨的权力。
这个本已消亡的辉煌,奇迹般的复活了。
向燕云这回深入中土,就是因为接了越龙沙的密报,说是这两年借四大风使之力,苦苦奔走,天鹰卫总算略俱雏形。向燕云没有向北天那样的野心,本来对天鹰卫只是淡淡,却没想到,越龙沙竟然真的立下如此奇功。这回前来大兴城,一来要接红拂,二来,也想试试天鹰卫的兵力,顺便教训一把杨素。
向燕云深夜潜入太师府之际,越龙沙早就调拨了一干子弟,在大兴城外山谷设下此处埋伏,存心拿杨素的铁甲骑兵试刀。
两边卫士早已备下滚木檑石,一见号令,立即木石同下,万箭齐发,谷中人马互相践踏,也不知伤亡几何!大军一见不好,匆匆向来路奔去,却一个个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几下,便断了气。侥幸生还的只有武功最好的几十个高手,却被手痒难耐的天鹰卫士涌上一通猛杀。
黑衣的少年奔上,披风上是金丝绣上的天鹰,他跪倒在向燕云马前:“盟主神机妙算,并无一人漏网。”
向燕云扶起他来,赞许道:“龙沙,恭喜恭喜,天鹰卫重振雄风,越老伯父可以含笑九泉了。”
两年了,越龙沙身量也已经长足,白净的面庞被风霜染上几分沧桑。他按捺着得意,笑道:“嘿嘿,兄弟们还没过瘾呢——不过,若非神农旗的墨蟾蜍奏效,处理掉这批人,我天鹰卫也难免有损伤。”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向燕云心里有些微不快,三千铁甲,一瞬间死得干干净净,这少年却只感叹杀戮的不足——为什么是这样?父亲,大哥,咄苾,李靖,和眼前的少年,征服和厮杀,对他们而言,真的就那么重要?
本想开口指斥几句,但一回头,却看见了自己被鲜血染红的白袍,向燕云无奈道:“好了,这次做的已经够好,龙沙,风云盟无论如何绝不可以惊动朝廷,这些尸体……你带人处理了吧!”
辛文几请示道:“盟主,那些人怎么办?”
越龙沙一得吩咐,立即命人将几十桶藏边的黑油倒了下去,又洒下硫磺等引火之物,只待风云盟离去,立即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