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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四回  危崖夜灯红 失路无心遭巨寇  荒山凉月白 穷途遇救见高人.2

这晚天雨,蒲青下午回来,吃完夜饭没有再出。马琨向蒲青商说:“请向祖大公先容,求见陈业一面。”蒲红忽然冒雨奔人,先往里房换了衣履,再出相见。落座之后,蒲青便问:“你那事办得如何?”蒲红道:“人已见到,祖父只有一点料过了些,余者都对。那人得知祖父心意,甚是感谢,有封亲笔书信和些礼物带回。行抵山口,竟和去时情形大为异样。最可恨是,那班狗贼竟敢盘查一样,问我何时出山,由哪里回来。依我脾气,真恨不能砍他几个才称心,只为祖父再三叮嘱,回来必有贼党拦路,不许一般见识和他争斗。我身上又带有那人的信,只得骗他,说是黄冈拜寿回来。他们虽没敢深拦,却派人尾随下来。我过木桥时天正下雨,叔祖说对岸有贼窥探,叫我自走,不要回头,由他发付。随听老人家喝骂之声,也没回看,便到峰上。祖父见我没和贼打,甚是欢喜,看信时却流了眼泪,神情很难过。陈兄人已清醒,毒还没有提净,他也想见马兄。

家祖说今日天雨,叫我回来歇息,告知马兄,明日午饭后同去半峰楼见面。我到正屋和各位尊长见了一面便跑来了,饭还没吃。我知哥哥遇到这样天气,回来必早,必定留有酒菜点心消夜。今晚有什吃的没有。”

蒲青道:“你口福倒真不错!我因六弟年幼,半峰楼上又住有病客,怕他一人照应不到,每日前往服侍祖父,早出晓归,到家就睡,马兄来,一直没好待承。正赶今早十五叔由黄冈回来,祖父命他陪侍,谈说黄冈之事。午后天雨,叫我把莫大公送的礼物交与伯母收存,说是晚饭后不用回去,省得楼上拖泥带水。明早起又该十五叔的班,我趁这机会,想和马兄作一长夜之饮。和伯母要了两只风鸡、一大块熟卤肉。半缸桂花洒,又去坡后掘了几斤嫩笋,还有晚饭时剩下的火腿肚儿炖鸡,准备夜里消夜,剩的明日中饭,省得现做。我近来食量小了些,马兄比我还差。适才正想这许多东西做两顿,两个人吃不完,弟侄们又不肯来,要剩到明晚再吃就不鲜了。你来岂不正好?风鸡已托人代煮,少时五侄会送来。那笋一半已放在火腿汤里,一半想现烧来。蘸酱麻油吃。你要饿时先去做来,我们吃酒谈天,也是一样。”

蒲红道:“我来时祖父正吃点心,我随着吃了好些,饿并不饿,没吃什么罢了。你既备有消夜,反正明日无事,自然半夜里吃有趣,况且风鸡也还没送来呢。见祖父时,十五叔不在跟前,急于去见阿娘和寻你,没待多时,也没听祖父说起。怪不得那伙毛贼听我说是黄冈拜寿回转,一个问我:‘为什事耽搁,落在后面?’我不知十五叔先到,当他说俏皮话,没好气说:‘你管我哩!这山是你们的么?走路还受你们盘查?’他们见我有气,又改笑脸,说:‘大家乡邻,因见小哥由山外来,随便谈问两句闲天也不要紧,何必动气?既不爱理我们,你自己请吧。’等我走过,又听一个说:‘看这神情不像,多少年的好乡邻,我们平日又尊敬老先生,永没失过什么,怎会为了外人来伤和气?’那话明是说给我听,我也没睬。原来十五叔竟赶在我的前头了。”

蒲青道:“单是两个过路人伤了他狗,贼头不会如此看重,这里头定然还有别事。

照连日紧急神情,你来时,凑巧有十五叔到在前头,他为人外表比我们和气得多,又认识好些贼党。他带有黄冈土物为证,你说黄冈回来,好些相符,贼党才放你过来。否则照着连日情形,贼头已然气极恨透,如非祖父难惹,虽断定马、陈二兄藏在这里,终无一人眼见。地方既大,其势又不能入山搜寻,暂时无可奈何。祖父料他早晚必请同党中能手来此窥探虚实,决不甘休,你如被他发觉形迹,且不容你脱身呢!他虽不敢明奈何你,只用话一激,不能和么公一样倚老卖老,故意疯疯癫癫乱说,当然要说实话。只管我们仗义救人不算理亏,他却说我们有心和他做对头,事不就大了么?祖父因已洗手多年,不到万分不得已,决不愿再惹闲事,常说有涵养才是真英雄。他老人家打算不动声色把人救出险地,你没和贼党负气争斗,话又答得合节,再好没有。贼头深知幺公为人和他昔年威名、老来处境,虽在我家,无殊寄居,天大的事都由他自行打发。不和他认真,白吃亏;认了真话,打他不过,吃亏更大。这位老人家又无理可讲,徒子徒孙成名有势的,到处都是,稍微出点花样便禁不起,在恨得牙痒痒,不能因他伤了人来做借口。

其实借口还好,真要把两老当做寻常人家兄弟,事情更糟,转不如各算各账,或者还有翻本之时。所以我们只要不再惹事,贼党便没得说。祖父适才夸奖你,便由于此。”

蒲红道:“照此说来,幺公又出手了么?”蒲青道:“谁说不是?你走的那天早上,贼头便到,听说山内外追寻已遍,没将逃人追上,不由暴怒。先还慎重,及至发下转牌,分好几路四出查探,有见过像马、陈二位年貌装束的没有。回报俱是无人见到。这一带地僻人稀,生人走过,极为触目。如已逃出山去,万瞒不过人的眼目。陈兄负伤,在贼家强索食物时,又吃小贼婆看去。豺狗爪牙毒重,只一皮破见血,多么结实身子,纵然伤轻,也难逃出百里以外,尤其对时必死,只我家所配灵药能够起死回生。这一来,断定人被我们救来,以为祖父不会再管闲事,定和上次所救受伤人一样,又是幺公救下,向祖父讨药解救。始而打算先打招呼,以免和上次一般,硬向他讨情将人放走。先命人来说,逃的是他生平大仇敌所派奸细,为了调戏他的美妾,为狗所困。后将两条训练多年万金难买的异种猛犬杀死,逃来此地,务请看在多年乡邻情面,将人交他,或是自行放出,由他自捉。捉不到拉倒,捉到只要问明不是仇敌所差,也就放脱,决不加害。”

“你想幺公嫌恶他们已非一日,正熬不得,如何有好脸嘴?阴阳怪气,真真假假,把来人挖苦一顿。来人识得厉害,没敢惹他。回去不知怎的,会换了个冒失鬼来。幺公始而不认人在山里,继又答说:‘譬如人在山里,交你太失面子。我姓蒲的生平没吃过这亏。如由我放,你们不说捉不到拉倒吗?那就譬如捉不到好了,寻找作什?’来人吃他时有时无,疯疯颠颠,气得没法,情急拼命,中了诱敌之计,追将过来。不知幺公用什方法,来人才走上桥头,木桥倏地扬起,人便失足下落,偏又吃一根细麻绳套在脚上,吊在半悬空里。麻绳太细,如若用力上援,非断不可,落下去便粉身碎骨。尤其幺公养的那只小花猫,也跟着淘气,扒在桥上,那人一动,它便用爪乱抓麻绳,吓得那人不敢再动。还算学过一点轻功,提稳着气倒吊在那里,上下不得。幺公便叫花猫陪他,自去石室中睡午觉。”

“直到下午,贼党见那厮久出不归,着人寻求,仍是干看着急,不能救他上岸。那宽的涧岸,吊在当中,如用套索,人是可以套到,撞在崖上还不是死!无计可施,只得忍气高喊,说好话。有好一会,幺公才半理不理地走出,大骂:‘这厮犯了昔年各不相犯之约!照理不是我们答应,他的人不敢过涧一步,和我们的人不是他先答应不能踏他寨门一样。自己失信无礼,又没本领飞渡,以为木桥放落,可以现成跑过。不料踏错地方,桥自悬起,如非桥上有这么一根逗猫狗玩的麻绳恰巧将他套住,掉在涧里送命,你们头子还当我害他的呢?自不小心,活该现眼,怨着谁来?我老头子孤身一人,借住在堂兄家里,村中没有房子可住。爱这收放木桥的小房清净,出入方便,暂住在此。除一只小花猫外,室中并无一人。你问这厮,是不是自己骂人,硬要过来,桥自悬起,我老头子可曾动过什手来?真要打也容易,我决不过涧来欺负你们。桥这边又是我堂兄地界,他爱清闲,我在此只是借住,不能给他惹事,是人不是人都引了来。我先将这厮救起,不管你们人多少,我只一人,就在这桥上分个高下。还有那桥吃他一跳,压住机簧,收放不得。须先把人救起,才能放平。你们躲向旁边,省我过来时撞倒了你,又说我倚老卖老,以大压小。’说完,人早站在崖边,施展他老人家当年绝技,使一个‘燕子抄水’的身法,脚登崖口,往对岸平穿过去,飞到中心,就势凌空捞了那厮,带将过去,同向对崖落下。”

“这先后来的两个,都算是贼党中好手,本心还想人救下后,再拼个死活,遮遮羞脸。一见那么宽崖岸,空身飞越已属万难,中途还将吊的人救下,挟起同飞,身子和箭一般平直。这等功夫,他们做梦也未见过,如何还敢动手?无奈贼头法令太严,没有落实头绪,怎好交代?先一个连急怒带惊吓,目定口呆,忍气吞声;后一个又拉丑脸,假套交情,恭维么公,说好话。么公一味瞎说,也不说有,也不说无。二人软硬全没用上,含愤回去,由此连渡口带附近一带高处,便常有人在上往我们这里窥探。没有几天,忽有一贼乘着阴天黑夜,由下流僻静处用套索偷渡过来。你想幺公是什等人物,入山又只渡口一条必由之路,怎能瞒过?吃么公一下擒住,制了个半死。因见来人宁死不说何人所差,是个硬汉,料是为友而来,本非贼党,做戒了几句将他放掉。幺公手重,那人回去纵不残废,也须将养些时。贼头屡失面子,恨人骨髓,只不过心中顾忌,没敢十分叫明罢了。”

马琨一听,事正紧急。以蒲氏祖孙这等本领,对于贼党尚未轻视,仇敌厉害可想而知。细查主人对待陈业好似十分关爱。否则照蒲氏兄弟语气,蒲老早已高蹈,不问世事,如换别人,只管遇上,也不肯仗义援手,决不会如此尽心尽力。连蒲红次早出走,都似于此有关,不是偶然相值。明午见了陈业,就他不肯吐露,也可看出两分。自己久留在此终不是事。他如真和主人有什渊源,硬教他转求主人,勉为其难,好歹先把自己护送出去。一则省得强敌严伺,夜长梦多。一旦露出破绽,彼此都有未便。二则钱复被困日久,母姨均不知情。虽然独自回去无什效力,到底师父也还有些老友。这次回去,给他一个病急投医,乱钻乱闯,是知道的地方,挨次寻遍,也许能够寻出道路。天下事难说,万一凑巧将人救出,岂非绝妙?怎么也比枯守这里强些。主意打定,便向蒲青打探出山道路,可有什隐秘捷径无有?

蒲红笑道:“马兄想抛了陈兄独自抄小路逃出去么?怪不得有人说你和陈兄虽是一盟结拜,心志迥乎不同呢。”马琨吃他道破心事,索性老了脸皮答道:“并非不顾朋友,临难先脱。只缘家中尚有急事,家母独居山中,盼归甚切,好些难言之隐。便此次误走山路,也为心急回家之故,不料求速反缓,惹下这场祸事。如非祖大公和贤昆仲仗义相救,岂能幸免!如今敝友伤重难行,外有仇敌环伺,本不应即时离去。无如家中之事,关系更重于此。明知此行险难甚大,无奈事情急如星火,也说不得了,心迹久而自明。

敝友归心之急更胜小弟。事情本应奉告,只为丢脸之事羞于启齿,现时又系敝友一人主持。前者已为小弟心粗糊涂延误至今,不堪再误,所以未便明言。实不相瞒,小弟身虽在此,每一想到家母和那急事,心便如刀割。兄久居在此,不特山路熟悉,更有家传绝艺,令祖老大公更不用说。好在敝友托庇府上安如泰山,小弟留此并无益处,如蒙鼎力设法救助,使能起身回家,感谢不尽!”

蒲青闻言,只望着蒲红微笑。蒲红初听时面色似稍不快,听到后来方始转和,笑答道:“贼党与我们居此山中年月差不许多。家祖入山,算来还在他后。纵有捷径,双方俱都熟悉。此时防守正严,要想偷渡陈仓,如何能行?明走倒可。他和我们邪正不能并容,只不过他们恶行虽著,本山只供屯粮之用,素少劣迹,又知敬畏,才得容忍至今。

本来一水一火,无所顾忌,也不怕他那些埋伏堵截。一则家祖说反正他们今秋俱当遭报,乐得听其自生自灭,何苦多费手脚?二则马兄的事虽然未说,小弟年轻愚直,有口无心,不怕见怪。以马兄行径,独自回去不特无什效果,或者还要因而多事都说不定。最好稍安勿躁,等陈兄伤愈复原同行稳妥得多。荒山僻野难留嘉客,马兄行意已决,自然未便强留。我们既能延客人山,自会送客出去。且等明午见了陈兄,从长计议。如真非走不可,愚弟兄自会禀明家祖,或明或暗,总使马兄平安出境,渡过一切难关好了。”

马琨听他语多讥讽,钱复的事也似知底,虽然有些难堪,且喜如愿以偿,居然允将自己护送出门。蒲青并无异言,可知实能办到,乃弟所说不是大话,不禁宽心大放,暗中欣幸己极,也无心再计及主人话中有刺,没口称谢不迭。

正说之间,忽听中屋外间有人叫门。蒲青出门,一会端了一个提盒走进。蒲红急问道:“送东西的是刚侄么?”蒲青把头一点,蒲红忙即追出,推门喊了两声,并无回应,进房埋怨道:“我正想见他,哥哥怎不把他留住?同玩一夜多好!”蒲青道:“我怎没留?他偏仍咬定那晚的话,说在平日我们不要他,还赖在这里呢;今夜却不愿进来。随便吃酒闲玩,不好拿出长辈架子强逼,外面雨大,周身通湿,只得放他走了。”说时,蒲红已将提盒打开,内里装着两只新蒸就的风鸡和大盘热气腾腾的笋肉包子。马琨瞥见盘底压着一个纸条,上写:“侄儿不愿见那人,今晚恕不奉陪。明天想到西山口逗老兔子,红叔当有此胆智也……”底下还未及看清,已被蒲青一手拾起,略看了看扯碎,塞向字纸篓内。

蒲红正撕风鸡,没什留意,笑问:“刚侄又有什花样?”蒲青道:“总归顽皮,他还有什好事?停歇再和你说,没的叫外客笑话。”随对马琨道:“这是六舍侄,名叫蒲刚,年纪才得十四岁。因他小时多病,从断奶起便随家祖起卧了六年,颇得家祖怜爱,学了一点手脚,专门爱打抱不平。他如看人不得,什顽皮事都做得出。幸是个眼软不服硬的脾气,有那晓得他性情的,看他年轻,让他一点,也就罢了。否则闹起来,不做到淋漓尽致不肯歇手。后山毛贼常吃他的苦头,虽然暂时还不晓得对头是我家一个顽童,我总怕他将来撞到定头货,吃上苦就不小。劝又不听,真没有法子!”蒲红看了马琨一眼,笑道:“其实遇上他作对,只消服个低,不就完了么?至于碰钉子的话,他一个小孩子家吃点亏,也不算十分丢人。何况还有那位老人家在后头呢,怕点什么?”蒲青道:

“你还说呢!他一个人反还不够?都是你们老小两个给他长的志,要不也没这大胆子。”

蒲红笑道:“你说老幺公还差不多,我本事还没他大,能长他的志么?”蒲青道:“你少说。好些坏主意,不是你给他出的么?早晚被祖父晓得,看你两叔侄受用!”蒲红道:

“你当祖父真不晓得么?我们有什事情能瞒得过他老人家?还不是疼爱刚侄,装不知道罢了。”蒲青微怒道:“红弟连祖父也议论起来,胆也忒大了!”蒲红脸上一红,不再答言。

这时雨势更大,四围竹树吃风雨吹打,汇聚繁喧,聒耳如潮。蒲青早把小泥风炉搬来房内。三人一边烧剥竹笋撕些鸡肉就酒,一边随口谈笑。马琨恃能说,心欺主人年幼,不曾出山远游,便把近来足迹所经当作谈资,尽情加以粉饰。先说起黄冈之行并莫家做寿盛况,渐渐谈到故乡各县景物。蒲青还不怎样,蒲红只是微笑,不赞一词,马琨忽然警觉,想起蒲红离山多日,看这神情,莫非所去之地便是金华?心方一动,猛又听得有小孩敲窗,高唤“红叔”。蒲红忙答道:“刚侄怎不进来消夜?这般大雨天还不睡,雨地里跑来跑去作什?”窗外小孩道:“你快出来,大幺公喊你呢。”蒲红闻言,答声:

“你等一等,我换好雨衣就来。可要带点吃的去?”小孩答道:“不要,那里都有,家伙却要带上。今晚我们就睡在那边了。”蒲青喝道:“刚侄!大雨夜深,你们闹些什么?”小孩答道:“青叔你不要管,这是太么公做的事,我不过传句话吧。”说时,蒲红已急匆匆跑向里间,一会穿了一身油绸子制的雨衣帽裤,背插钢拐,腰佩镖囊,走将出来,说:“哥哥陪马兄吃完早睡。太么公喊我有事,明日午后,峰楼见面再说,今夜我不回来了。”说罢转身就走。蒲青连忙追出。

马琨听二人语声颇低,寻一窗隙往外一看,窗外大雨如注,由明视暗,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微闻门响,便见一大一小两条黑影,在窗前灯光微映中横越而过,其疾如飞,一闪即逝,除雨声花花外,更听不到别的声息。尤其那小的一条黑影,身法更快,知是蒲刚,好生惊服。暗忖:小小年纪如此身手。蒲青弟兄的本领虽未实地领教,看行径也比自己要强得多。平日自恃师传本领,解数神奇,别有心法,妄作聪明,不肯下苦用功,连那十几手绝招杀手也都不曾到家,便心高气做,目空一切。虽知这一次走到江湖路上,到处都是荆棘,蒲氏全家老少个个能手,师父对于江西诸名家都常述说,单没提他,此老已隐此多年,难道师父就会毫无所闻么?正想着奇怪,忽听蒲青笑道:“马兄不日便可回里,不必愁思。再吃点东西,请安歇罢。”

马琨回头一看,蒲青已早回坐原处,知被看破,自身是客,不该窥觑主人动作,随口遮饰道:“令侄一点年纪,竟有如此本领,令人佩服。小弟在自痴长几岁,什么都未得着门径,真愧杀了!”蒲青笑道:“令师钱老先生有神拳祖师之称,马兄是他高足至亲,岂有不济之理?舍侄算得什么?听说近来江浙一带小辈弟兄中,着实出了几个好手。

有一个外号黑摩勒的天生奇资更是出奇,年纪也和舍侄相差不了多少,那才令人佩服呢。”马琨听他提起钱应泰,分明自己来历行径俱已深悉,只当陈业所说,起初未打出师父旗号,不便多说,随口敷衍过去。蒲青又说起黑摩勒的身世为人和那一身本领。马琨一听,世上竟有这等年幼的异人,越发惊奇,由此便记在心里。谈过一阵,各自安歇。

次早醒来,听中室内有人说话,好似蒲氏兄弟之外,还有一人。语声甚低,听了一会,没有听出。蒲青忽在外唤道:“马兄醒了么?”马琨答道:“刚醒,今早又起晚了。”蒲青道:“晚并不晚,家十五叔来了。”马琨知来人是蒲青的堂叔蒲江,新从黄冈回来。他拜完了寿,又耽搁这些天才起身,和莫家交情深厚,可想而知。自己出丑的事,不知晓得也未?又没不见之理,只得应声赶即扒起,穿好衣服,蒲青已把洗漱水端了进来。马琨慌忙接过,歉谢连声。

蒲青低语道:“事也真巧。马兄昨晚想家,送你出山虽非至难,到底也费手脚。今早天才亮,十五叔便冒雨来此,说昨晚贼党要乘雨夜偷人材中查探,马、陈二兄如仍藏匿在此,自非大举约请能手,借口与我们拼个死活不可。便不在此,只要探出了我们放走,也是不肯甘休。不知怎的被刚侄知道,将红弟约去,同到白龙涧吊桥附近埋伏,先已吃幺公擒到一个,后又来了两个,用索抓飞渡的。刚侄容他渡过,冷不防抢过索抓,丢向涧底,断了来人回路,再和红弟同出动手。这时天交半夜,雨也渐住。来人武功实是不弱,按说刚侄还可应付,红弟却是稍差。幺公脾气,照例只许人一对一,不许倚多为胜,见来人只得两个,便在旁观战,没有上前。所幸路生天雨,来人久闻家祖和么公威名,自觉深入重地,势孤境危,不免有点心慌胆怯。刚侄又刁又狠,和他动手的一个,才一照面便中了一三棱刺,和红弟换了个,才得打个平手,整打了一个更次,未分胜败。

贼党后面还有一个望风的不曾过涧,闻得对崖同党喝斗之声,情知不妙,忙即归报。老贼原在附近等候,因后来这两个俱是他的好友,路过相访,自告奋勇前来,如若失陷,丢人不起,得信情急,忙即率众来救,准备与幺公拼命。刚到涧边,正待喝骂,向幺公叫阵,恰值三家叔回家省亲,还和一位姓甘的老前辈同来。因在路上管点闲事耽搁,到晚了些,恰好遇上。同时幺公见红弟、刚侄久未得手,也自不耐。又听先擒那贼供说,贼头近听爱妾兄妹之言,说我们近年屡屡恃强欺人,与他为难,两雄不能并立,必有一伤,与其等将来吃了大亏再破脸,何如乘他隐藏逃人,其曲在彼之际,和蒲氏祖孙分个高下。能将蒲家轰走自好,不能,索性弃了这里,并入老巢,日后再打报仇主意,也倒省心。老贼耳软,竟信枕边之言,连日四出约请能人,不是同党中还有几人持重作梗,早来犯了。今晚决定先探逃人下落,以定计较。就你二位不是我们救走,人早出山。因他手下已被幺公连伤了几个,怎么也要捞回一点面子才罢。反正仇怨已结,便将红弟、刚侄喝退,空手上前,将来人一齐点倒。

“甘老前辈和双方都是熟人,先遇老贼,问知底细,硬行出面打圆场。老贼久知三家叔不但自身本领高强,又精剑术,尤其一些师友俱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人物,真比么公还要难惹。他不知三家叔每年必定归省,只听说出家入山,从师学剑,永无归期,想不到会在此时回来,如非有甘老前辈同行,当晚这老贼定吃大亏,弄巧身败名裂命都不保。

起初只当家祖不会管这类闲事,来和么公拼命,也只凭着一时盛气,原无把握,只已率众来到,不做也得做。到时心中恐已发寒,再见三家叔,自然越发气馁,巴不得有人出头解围,立即买了面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意思仍想查问人在这里也未,不交出也行,至少必须说出来人姓名来历,看是他仇家所差不是。三家叔不知就里,但知老贼不会无因而至。他性情宽和,不轻与人争持,又看朋友面子,与甘老前辈一同飞身过涧,见了幺公,问知就里,因明人不做暗事,已将二位来历说出。告以实是路过,因贼党故纵恶狗伤人,逼得无法,将狗杀死,现被幺公救来,尚未痊愈。令老贼回去追究,如果所说不实,我们必将二人交出,不伤多年邻里和气。否则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济困扶危,谁都应该。不但人不交出,还要令他处治他那无故纵狗伤人的贼党。老贼素性多疑,本料定你们是他仇家所差,一听不是,知我们决不会假,所说如实,情理上说不过去,只得认了晦气答应。反是那被么公点倒的二人不肯甘休,约我们下半年在一个地方相见,说了几句过场话,径和老贼作别而去。先擒小贼被三叔放掉,只家祖一层未对老贼说起。

事情都推么公和红弟所做,总算交代过去。家祖得知此事,便令十五叔传话,说三家叔午饭后尚须出山一行,正好送你。早点后,可往峰上去见陈兄作别,不必等到午后了。”

马琨闻言大喜,忙即感谢”。蒲青还要往下说时,马琨洗漱早毕,觉蒲江一人枯坐外室,尚未礼见,笑问:“我们谈得久了,十五叔在外,等我拜见之后一同领教吧。”

蒲青低语道:“家十五叔性情古怪,难和生人投缘。最好不要理睬,由他去,也不可见怪,嫌他简慢。他实是天性如此,只一处久,就自然好了。马兄今日要走,何必白费口舌,我尚有事,不能奉陪。你只在房中,等吃完点心再出去相见,稍微请教,便随他走。

十五叔也是爱干净,昨夜一场大雨,现仍小雨未住,多好功夫的人,上半峰楼去,也难得不会弄脏的。我如非有事覆命,今日不该班,正好不上去,省得受十五叔的教训。我是小辈,又没法分辩,你没上惯想必更难。要是一身水泥糊涂,怎见家祖?你可将我雨衣鞋帽穿去,到了上面一齐脱下,扔将下来。回时身上湿污与否就无关了,三家叔又不在乎这些。”

马琨屡听老主人生具洁癖,随口谢了。时天还早,蒲青也是刚起不久,未用早点。

依了马珉,不吃就去。蒲青说是不忙,自去端来点心,和马琨吃完。出房一看,蒲江已早走去。蒲青取来雨衣鞋帽,与马琨换停当,才见蒲江走来。马琨礼叙之后,见蒲江年比蒲青略长,身材瘦小,二目炯炯,神光足满,通身整洁,暗忖:外面雨还未住,满地污泥,他衣服干净,还说打得有伞。这鞋靴怎会又新又干净,一点湿迹俱无?心中奇怪,便留了神。蒲青笑问道:“祖父早课未毕,十五叔就上峰去么?”蒲江道:“可令他两个先会面,早点无妨。”马琨因有先人之言,自居后辈,执礼甚恭。蒲江只是冷冷地说得声“走”,便当先出门。

马琨见他随手在门外拿了一样东西,跟出一看,乃是一长一短两根木棍。长的一根,上面张着一个油布伞,一到门外便腾身平起,脚不沾地以手代足,鹤行鸾步一般向前走去,却不甚快,才知靴鞋不湿之故。只不知那峰如何上法。回顾蒲青,挥手催行,忙择水泥较少之处,一路纵跟赶去。一会相次到了峰下,绳梯已先悬在那里。蒲江道:“我先上去等你。”说罢,将左手短棍往泥地里一插,深入尺许,跟着身子往上一起,轻轻落在棍头之上。随将伞放落少许,成了活的,不会撑满,然后一手握着伞轴,一手握柄,倏地一收一放。下面单足在棍头上一点劲,人便凌空直起。上到三丈来高,势子一衰,眼看快要下落,蒲江又将右脚踹着左腿,身子一屈一伸之间,手中伞又是一收一放,人更高起,接连两三下便飞向峰上,不见人影。耳听峰腰上喝道:“你就上来好了!”这类五禽轻功,马琨虽常听师父说天山狄家叔侄弟兄俱精干此,但是运起来,也只平地飞身到了空中,只能在停处显些解数身法。前后左右改道斜飞,至多作上两个盘旋,上时快慢由心,除狄梁公已成剑仙,绝迹飞行,又当别论,如想节节升高,却是万难,蒲江身法虽与所闻不类,似这样只凭一把伞便可平地升天,休说眼见,连听都未听说过。蒲青还说他本领不过比己略强,在蒲氏全家中比起来只算中中,余人可想而知。哪里还敢怠慢?闻声立应,飞步往上便纵。

那绳梯最下一层,离地也有丈许,大雨之后,泥泞土软,又滑又粘,峰腰上更挂着好几十道大小飞瀑,风一吹过便淋漓满身,凉气逼人头面,气都快透不出。马琨又恐把衣服弄污,越矜持越使不上劲,纵了两次才到梯上,冒着积溜新瀑,援梯而上。梯是软的,下面又没系住,由峰腰上直垂下来,长而且厌,本来无风自摇,风势再大,越发左右摇晃。中间好多处都扭结成条,无法解开,足不能踏,只得用手援上,有好一会才到峰腰石崖,崖口藤草附生,水泥杂沓,等翻身而上,通体已是水泥污染。因上时蒲江催唤,到了崖上,雨势忽又转大,见蒲江已早纵向楼门以内,一时疏忽,忘了蒲青之诫,冒雨往前便跑。快到楼门,还未走进,蒲江忽又跑出,低喝:“你快停步!这样就往里跑么?”马琨这才想起主人父子俱有洁癖,并且雨衣帽兜也还未往峰下扔落,不由脸上一红,连声道歉,自告冒失,拨头往外便跑,才一转身又听蒲江喝道:“回来!雨这样大,你就落了泥衣,岂不还是淋湿?”马琨回身立定,进退两难,不知何是好。蒲江仍寒着一张脸,指着左角道,“那楼角底下有一鹤棚,鹤早有事飞出。由那里可沿楼檐进来,不走雨地,你可那边去,将雨衣鞋套帽兜一齐脱下,再进门来好了。”马琨赔笑道:

“来时青哥叫我上峰时把雨衣抛下,想必还要穿着呢。十五叔有伞借一把用,好么?”

蒲江道:“叫你脱你就脱,哪有这些啰嗦!”说罢便自回身,先往里走。

马琨见他声色俱厉,实是难堪,无如托庇人家檐下,无可如何,强忍着一肚子气。

转过楼角,果有一鹤棚在彼,甚是洁净。忙把雨衣鞋帽一一脱下,就着檐溜略微冲洗污泥,叠好放在棚架之上。由棚侧纵向楼檐台阶,再向正门绕进,因蒲江未在,人又不好相与,未便冒失乱走。守候了半盏茶时,蒲江才由楼上走下,低语道:“老大公现在习静,不喜吵闹。你那同伴现在楼中屋里,不能够下楼来,你须轻脚轻手上去。说话也放低声些。否则我这人不会客气,莫怪我说话不好听。”马琨一面忍气赔笑答道,心想早起还听他叔侄们在外屋有说有笑,蒲青还说他从十四五岁起便在江湖上跑,年纪不大,交游甚广。自己初会乍见,自居小辈,十分谦恭小心,并无一毫开罪之处,为何这样说话丧谤,又干又涩,一点不近人情?蒲江说完了话,依旧先上。马琨见他脚点轻极,知老人耳音更灵,连受叮嘱,哪敢大意?随着提气蹑足而上。

蒲江到顶回望,面上又带轻鄙之容。马琨只一味谦恭忍耐,恨在心里。先以为对待陈业必也如此,及至随进前楼一看,仍是那晚初会老人的房间,陈业卧在一个铺有厚毡的小竹榻上,马琨进门才睁开眼,低唤了声“大哥”,并未坐起。面容较前清瘦,看神气似是大病初愈。先不在此,新由别屋搭来,蒲江对他却好,不特神情和悦亲热,招呼尤极周到。马琨自从避难遇救来此,和陈业尚是初见。连日暗中观察,蒲家定是隐名前辈英侠,决非寻常人物。底细来历,蒲青毫未吐露。自己这一面的实情,不知陈业对人说出也未?见蒲江老在榻前盘桓,不肯离去,人又机智异常,惟恐漏口惹出事来,正想措辞探询。蒲江看出他迟疑神情,作色低语道:“这楼上没你多待的时候,陈世侄重伤初愈,本难见人。因他说和你已做一路,想要回去,知你行时必有话和他说,定要见上一面,为此才许你到此。他须保养,不能多说,也实没有什话和你说,你如无话,就该回去了。”陈业见马琨脸带愧色,忙代答道:“世叔不要见怪,马大哥原是听我嘱咐在先。初次见面,恐把话说错,所以踌躇,小侄对他一说,就明白了。”

蒲江拦道:“你元气亏耗大甚,不可再劳神耗气。他既吞吞吐吐,我来代你说罢。”

陈业谢了。马琨见陈业只说这几句话便自面红气喘,知道起初必甚危急,嗣听双方口气,直是世交至好。自己是陈业盟兄弟,理应爱屋及乌,为何待遇相差,如此悬殊?心正不解,蒲江道:“你奇怪么,陈世侄以前和我们不特素昧生平,彼此连姓名都不知道,到此才论的世交。这些与你无干,不必说了。他每日只有子时服药后那一会,可以多说几句活。你的来意,他已说了一个大概,本来不算什么。一则事不干己,老大公近年不愿我们无故和人生事,你那老姨父为人又太好一点,所以不愿插手。只好等陈世侄体气复原,再作计较了。你回去任便,不过现时江南各省,除却黄冈莫老、丐仙吕瑄、南明老人和老大公等有限几位,要想向花老乞婆和老刺猖手里,将人要出来,不得明做暗做,全办不到。你此番回去,最好老实一点。瞒着你母姨,静等陈世侄回去再办。老乞婆见小钱还有点骨头,想磨折成她的党羽,只不胡乱想逃,或犯她的大忌,不过多在她家住些日子,人决无害。你如胡乱找人,闹出些事故来,就难说了。我们是无心相救,你不用承情,但老大公隐居以来最爱静,不喜人来走动,你不可再向外人乱说。凭你这样,也决寻不到高人。你那姨父钱应泰,现在新疆焉替八角洼朋友堡中养伤,一半年内不会回家。他那儿子也未必是什好种,就此磨练,于他反倒有益。陈世侄体复回去再办,决来得及。话已说完,听不听由你。至于那贼是谁,你也应该知道。日后遇上,好有防备。

我懒得说,你到下面去问青侄吧。”

马琨听他说话带着教训口吻,心虽不快,无可如何。陈业不能多言,蒲江已知己事,明说出来,再多说话,徒受抢白。便和陈业略微叙别,并对蒲江说,求见老村主,拜谢告辞,蒲江道:“三哥未回以前,老大公本打算容你同见。现在时候提前,老大公现正用功,如等下午,三哥走得如早,没人再送你出险了。话我替你说到,我三哥吃完午饭,说走就走,没有准时,你快回去,早点弄饭吃了,等着吧。”

马琨原知蒲老孤僻,蒲氏全家,对己轻视,见也无益。倒是目前因杀狗而起的对头声势颇大,不知何等人物?现得蒲家护助虽可无害,异日狭路相逢,却是吉凶难料。以前屡问蒲青俱未明言。蒲江既令问他,想必肯说。行期匆促,实应问知底细,好作打算。

随向蒲江客套几句,托向老村主代为叩谢救助之德。蒲江微微点头便催起身。马琨见陈业面目凄然,似颇惜别,满肚皮话无从发问,心里也觉发酸。主人已示逐客,不便久留,只得致了保重,作别下楼。先到鹤棚,见雨衣帽鞋尚在,重又穿上,走向崖口,援梯而下。

回到坡上住处,蒲青已不知何往,午饭业俱已备齐,放在火旁,菜颇丰美。因想打听山外对头底细,不知蒲青何时归来。蒲江恃强孤做,乃兄本领更大,想必更难说话。

方自发急,无意中推窗遥望,偶一抬头,瞥见左侧半峰楼崖上有一条白影飞落,到地化为两人。一个正是蒲红,另一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白衣少年,落时直似飞仙下坠、身法之轻灵美妙,从未见过。这时雨势又小了些,空中湿云似奔马一般急驰,天色似有晴意,到处林木,烟笼雾罩,满地都是积潦。少时落在一块山石上面,手里依旧挟着蒲红,朝那无水的石地上纵去,一纵便是七八丈远近,接连十几纵便到坡前。马琨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马兄回来恁快,陈兄见到了么?”回看正是蒲青。随又说道:

“那便是三家叔,红弟便过继在他名下。有家叔护送出山,当可放心了。”马琨便把前事说了。蒲青道:“十五叔生来这样脾气,不似三家叔有涵养,只一投机,头都割得下;那人行为要不对他心思,不愿意全拢在脸上,谁劝也无用。我们相处这些日,总算缘分。

依我看,马兄为人不过忒聪明了些,所以容易生事。听说陈兄人就长厚,因此到处受益,被人看重。其实我们年纪都轻,如能处处反躬自省,行事一合轨道,日久不特样佯进境,也受人看重了。”马琨不知蒲青为人情热,语有深心,暗想:初来不久,无什劣迹落在人家眼里,陈业更不会背后道人短处,为何说出这等话来?随口应了。回看窗外,叔侄二人已无踪迹,笑问:“三叔令弟怎未到来?”蒲青双眉微皱,答道:“三家叔定往中屋去见二伯母说话去了,须要午饭后才能来此。我们先弄饭吃,吃时再谈那老贼来历行径吧。”马琨也觉腹中饥饿,便帮同料理。一会盛好菜饭,蒲青又把昨晚吃剩的家酿美酒取出同饮,一边谈那贼党之事。

马琨才知为首之人名叫胡南旺,昔年乃浙、赣交界水陆两路的大盗。因他生来面白如玉,现年已逾六十,并未留须,依旧一头黑发,看去不过四十来岁。又练就一身好轻功,江湖上都称他为“老玉郎、飞天神虎”。近年本已算计退隐,只为手下人多,相从年久,徒党不肯离去,食用浩繁,昔年所积金资又被妻妾把住,虽有好些田庄,仍不够用,为此每年中总要出两次手,做上两批大的才罢。九盘岭是他粮仓,他又好色好酒,老不死心,新近得了一个美妾,因恐悍妻知道不容,在山口外置了一份外家,借着巡岭为名,常来盘桓。自忖年老,妾又淫荡,越爱越不放心,特地把他两条最心爱的豺狗弄来。又因妾兄杨和原是心腹党羽,便命他调养恶狗。除他以外,无论何人,只一进门便纵恶狗,咬杀勿论。以为这样外人决难入门。谁知那妾天生水性杨花,先见乃兄把她献给头子为妾,本已不愿,只为从小失母,素畏杨和凶狠,不敢倔强,胡南旺虽老,身却健强,望如中年,初还相安。无如胡南旺的老巢在雁荡后山,相隔颇远,不能常来相伴。

山僻烦闷,渐和杨和吵闹,要出门游逛。杨和因妹子最得头子欢心,不敢过于拘束,先只陪了在附近山中游玩。

那管本山粮仓的头目名叫柴梁,是个色鬼。胡南旺原命他就便留心照料,并在楼角设有告急灯号。久闻妾美,心痒痒的,不得见面机会。这日听手下人报说,看见小夫人入山游玩,立即备了酒食果点往献殷勤,就便一看如何美法。柴梁乃胡南旺的外甥,年轻体健,又善巴结体贴。两下一见,便有了心思,终于由那妾将杨和用酒灌醉,将狗锁好,与柴梁勾引成好。等杨和知道,两下已打得火热。既不敢举发,好夫淫妇再一胁迫利诱,反被说通,拿楼角红灯做了通奸来住的信号。日久被蒲氏兄弟路过探出,蒲老不许子孙多管闲事。胡南旺爱那妾如命,上次杨和带着狗,随好夫淫妇出来闲逛,恰值一人路过,也是纵狗伤人,见不能取胜,一拥齐上。那人名叫卞真,武功颇好,寡不敌众,落荒逃走,吃狗追上,刚抓伤了一点臂膀,本难活命,因在无心中惊动崖上蟠伏的一条大蟒,和二狗恶斗起来,才得逃走,仗着受伤不久,所逃之处正是人村路径,村中刚有人出,涧桥放落没有悬起,遇的人恰是蒲菰,般般凑巧,没三天便即治愈。二贼寻来,人未交出,硬给送出山去放掉,本已结下嫌隙。这次马、陈二人一来,结怨自然更深。

现时虽畏蒲家孙叔侄本领难敌,终于不肯甘休。

马琨曾听钱应泰说过胡南旺的厉害,好不心惊,且喜底细得知,日后遇上还可趋避。

当时谢了指教,又托蒲青代向蒲老诸人一一致谢。说完,饭已用毕。马琨终觉蒲氏全家这好武功,定有极大名望,况且隐居江南,竟未听人说过,在在人家住了这些日,名号来历全都茫然,岂非笑话?随又设词探询。蒲青笑道:“马兄在外面没听说过家祖么?

这也难怪。实不相瞒,这里本是寒家世业。家祖同母弟兄共是三人,家祖居长,幼年离家,远赴巴蜀深山之中从师习武,年满三十才在外走动。时值明季,逆阉柄政,爪牙密布,流毒天下。家祖专行侠义之事,因恐连累家中,只管威震江湖,也不回家看望,从未用过真实姓名。二位叔祖谦和方正,治家甚严。全家老少男女虽从家祖学会武功,只用以防身御寇,从没和人争斗。家祖夫妻又远居异地,江湖上只有限几人知道底细。近十年来,家祖母去世,家祖才率了本房子孙归隐。寒家人丁虽多,家祖只生先父和三家叔二人。先父名源,三家叔名漪,在外也是轻易不露真名。胡南旺因是近邻,加以年老,见多识广,才被知道几分。倒是家族叔祖昔年门徒甚众,性情率直。江湖上提起蒲苑,知道的人还少;若提起天山鹏,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马琨一听,那守涧桥的蒲幺公,竟是当年名震西北的天山鹏。前听师父说他,已被仇人暗害惨死,不想隐居此地,心中一震,忙接口道:“幺公便是当年在甘肃兰州金天观雷坛大会擂场上,独力劈四魔,飞脚踢死‘滚地雷’,外号又叫‘生死战笔’的天山大鹏卜五先生么?那‘卜五’二字一定也是同音借用的了?”蒲青答说:“正是。”马琨连受挫辱,本意回家办完钱复之事,便从名师下苦习武,这一得知蒲氏诸人底细,忽想起现放着好些盖世高人在此,为何还要回去,舍近求远?心方一动,又想这些人都重孝义,方以省亲为名求他护送,忽然中变,不好措辞。

正踌躇问,蒲漪、蒲江二人已然笑语走进。蒲青忙即起立,为马琨引见。蒲漪人果谦和,与蒲江判若两人。礼叙之后,蒲漪便说要走,令蒲青借身雨衣与马琨。将衣包取来,用油布包好,又问马琨:“盘川够不?”马琨极口辞谢才罢,随向蒲氏弟兄作别,随了蒲漪走出。马琨见蒲漪中等身材,看去不过三十来岁年纪,貌相谈吐无不文雅,一点看不出有什惊人的武艺。因和马琨同行,穿着蒲江的雨衣从容上路,和常人一样,也不矜才使气。一会走到村口危崖,先去崖上,见了蒲菰,马琨又称谢一番。蒲菰仍那么老气横秋的略微应声,转对蒲漪道:“三侄见了那人,急速回山,我还有话对你说呢。

老贼为人阴险,经了昨晚这一来,表面似已说开,日后终于难免生事的。天门三老,他虽相识,请来与我们为敌,人决不肯。你父子再加上我,差一点的,哪敢虎口拔牙?据我猜想,他只有狗贼秃和花老乞婆可请。一个有点邪门鬼道;一个自身本领还在其次,好些老相好都有一两下辣手,可以转请,弄巧他都约来,好让我尽情跳进一回,省得精力老没处发散,也是好事。”蒲漪笑道:“幺叔想左了,花家老乞婆现时有事,怎能来此?老贼秃行踪不定,听说花家也正寻他。老贼交情没花家深,就肯来,也必等那群叫花子金华北山讲礼分出胜败之后。可是这面请有丐仙吕瑄,外加那多年薪胆的仇人劲敌,如何胜得了呢?到日我们本应前往助威,爹爹亲往都说不定。这样倒好,一举两便。等侄儿回来,探明老贼用意,索性两下叫明,令他自去约人,就在花子讲礼那天分个高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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