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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五回 黑摩勒三探女丐村 老少年两试劈空掌.6

作者:还珠楼主 当前章节:12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17

只花四姑一人难过,因和查洪是数十年的至交,知道此老性情倔强刚直,说一不二,平素讲究以真实本领取胜,最恨左道旁门卖弄玄虚,与吕、郭二人初见便不投缘。这时又看出查、葛二老惺惺相借,只管各以全力应敌,可是谁都带着几分爱惜。查洪如胜还好,否则打到约定时限,必让敌人从容走去,不论是谁上前一拦,认作伤了他的颜面,当时就要翻脸。功夫多好,也敌不住飞剑法宝。蔡乌龟虽是借着自己势力投上门来,又是所约,同来的人都是个中能手,有几个比主人所约还要厉害得多。吕、郭二人本领最高,关系全局胜负,人却只是闻名,素不相识。敌人所盗偏是他的紧要法宝,如何不急?

休说查洪,便自己也分解不了。适才二人回时,得知盗宝敌人已被查洪截住,两次都要出场,俱吃自己勉强拦阻,尚幸到得稍晚,没听到查洪骂他的话,否则当时便是僵局。

葛鹰如走,二人必然不放。如换别人,便令他跌翻丢丑也无妨害。无奈生平过命的朋友如为外人所伤,查洪性情宁死不辱,一世英名为己断送,还丧了老命。一则问心不过,主人面子也是难堪,真个为难已极。眼看双方相持,老是棋逢对手不分胜负,所约时限已快到来,正自愁急,想不起善法。

忽一徒党来报:“树上火起以后,各处查询,只吕、郭二位真人新收弟子裘全、黄小山二人,自从三相公见他们同一老者走往花园,便即失踪。适才三相公发觉与裘、黄二人同行的正是和查老英雄对敌的老贼,断定二人是在园中遭了老贼暗算,重行命人满园搜寻。果在邻近后屋的竹林深处发现裘全的尸首,被人用重手法伤了性命,死后还将尸首背脊腿骨拗折,用原有衣服扎成一团,搁在靠崖一株老松树权上,离地又高,活似一个鸟窠。如非事前看到地上血迹细加搜索,万找不到,死状极惨。黄小山尸首却未寻到。此外全体人们都在。先前树上被人剥去面皮衣服的死尸,定是黄小山无疑了。”

花四姑和众徒党闻言大怒,立即乘机大喝道:“葛鹰老贼心毒手黑。裘、黄二贤侄受他暗算,身遭惨死,不留全尸,欺人大甚!老哥哥千万不可容他逃走!”来人报时,因受苗秀之教,为想激动众怒,免使仇敌拿话僵住查洪因而漏网,声音甚大。葛鹰听得逼真,暗忖:裘、黄二人被点中死穴以后,一个悬在树上,一个藏入后崖石洞以内,并未如此狠毒。裘全面皮剥去,乃祖、黑二人所为,已然料到。黄小山死尸拗折,何人所为?这半夜不见祖、黑二人动静,难道闲得没有事做,又拿死人寻开心?知道这等行为非有深仇大恨不可,最犯江湖之忌。这一发现,只恐查洪一人纵肯践言,也拦不住众怒。

人多无妨,这两妖道却是难当,看来今晚非栽跟斗不可!

正想接词再僵敌人几句,查洪已厉声先喝道:“四妹!话不是这等说法。适才如不是我,老葛已早脱身逃走。即便被我们的人遇见,要凭真实本领,谁也拦他不住。我已和他言明,这次是算十四年前旧账,此时被我打倒没有话说,否则只能由他自走。我不能活了这大年纪,说出话来不算。你们有什么过节,要想寻他不难。他也不是无名之辈,敢作敢当。不论刀山剑树,没有不到之理。等我二人完场,谁气不出,可和他订下时候地点,我准保他到时必来赴约。此时除非他自己不走,立地现彩,没我的事。要不,等人走后再寻了去也可。想等人家和我打累了换人另上,我先不行!”

葛鹰见众敌人闻言其势汹汹,俱都大忿。查洪又有自愿在此之言,照此局势,反正难逃。妖道重了查洪情面,故意放行,等人出村,再飞行追赶,任跑多快,也难免不被追上。反正是糟,转不如放光棍些,到时临机应变,看事而行。立即哈哈大笑道:“老查,你在自在江湖上称雄多年,怎跟这些鸡零狗碎说起人话来了?你有这一套话,就够交代,不必再说了,免得为我伤你和老花婆的老交情。要论真实本领,除你老刺猬还可对付,这些鸡零狗碎,上来一万也是送死。我知他们不过仗着华山余孽郭、吕两妖道能卖弄障眼法儿罢了。这个有什么希奇!我既来,当然就不怕邪。动真功夫,我奉陪,要动妖法,我也不在心上。你就准知我不会飞剑法术么?要真一点不会,他那些小幡小旗连同讨饭袋里的玩意,我是怎么毁去的?我今晚没有吃酒,几时一犯酒瘾,说走就走!”

郭云璞、吕宪明因将法宝失去,扫了初来时威望,忿恨已极,追敌回来,发觉盗主人是个不会法术的老头,不由气焰重炽,自信手到擒来。因却不过主人情面,在旁静候,欲俟查洪不能得手再行上前。及听人报新收两徒惨死,已是激怒,再听花四姑一发话,查、葛二老相继回答,一个更比一个不中听,不由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下,双双厉声大喝。待要飞身纵出,忽见吕宪明的爱徒火燕子冉祥云如飞驰至,一到便高声叫道:

“竹林有人放火!来了三个蒙面贼。另外一个小贼还会飞剑。二位师兄抵敌不住,已然连伤三人。请师父师叔快去!”

原来吕、郭二人所居明楼,地最僻远,楼中除却妖道门徒,还有好些人,俱想等候妖道回来询问追敌之事。尤其那几个女贼,生性淫浪,自从勾上妖道,得意非常,眼看好事将成,更是不舍离开,随众在楼内说笑相候,并未留心外面的事。花家把这伙人待若上宾,无事不去惊动。手下徒党忙着搜索失踪的人,也无人去通知,吕、郭二人由外飞回,便在旁观战,不曾回楼。所以外面动手,楼内诸人都不知道。

正说笑得有兴头上,内中有一女贼,久候情人不归,欲往亭眺望。刚出楼厅,便见右侧竹林有人影一晃,看出不是自家人,自恃本领不弱,意欲人前显耀,连声也未出,便把身带的刀和暗器摘下,跟踪掩去。刚到林前,黑影不等人追,竟自纵出。女贼见来人头蒙面具,身着黑衣,手持一根形似软鞭、头上有一鸭嘴、又细又长的奇怪兵器,身法又轻又快,丝毫声息皆无,知是劲敌,意欲出其不意,先发制胜,一言未发,左手刀往前一指,装着要发话的神气,右手连珠三棱弩迎头打去。

那女贼名叫八手嫦娥甜娘子冯春仙,惯以左手使刀,会打好些样暗器,百发百中,乃江南路上有名的女淫贼,在同来诸女贼中最是美艳妖淫,人更好巧,二妖道最中意的便是她。满拟这独门毒药连弩发无不中,况又相隔这近。骤出不意,定能一举成功,想将人打倒,再行出声唤人擒贼。哪知头一支箭刚由弩商射出,猛觉一股气斫到,双手腕直似被刀斧斩了一下,剧痛如折,手中刀和暗器再也把握不住,哨呛两声,全都坠落地上。情知遇见劲敌,大吃一惊,“哎呀”一声,回身便逃。还没纵到厅前,便是痛彻心肺,跌坐在地上。痛急悲楚中,回顾蒙面人,正从容往林内走去,并未追赶。忽想起生性好强,吃人大苦,还忘了出声报警。忙急狂喊“有贼”时,偏生楼内多是郭、吕二人徒党,趁着师父不在,正和诸女贼勾搭,笑语方酣。冯春仙倒处,相隔楼厅还有七八丈,头两声竟未听见。等喊到第三声上,面前微风,黑影晃处,由林内又飞出三个蒙面人来。

冯春仙见状知道不好,要想强挣起来逃走,不料手腕已被敌人斫折,起势大骤,手一撑地,“哎呀”一声,腕骨便断,本就痛极欲晕,刚惨嗥得一声,耳听内一蒙面人道:

“竟是她么?万留不得!”随觉一股重力当胸压下,心头一震,往后便倒,尸横就地。

楼内诸人方始听出外面有了动静,各持兵刃,纷纷纵出。蒙面人武功奇特,才一照面便倒了两个,内中还有一个会飞剑的,剑光如虹,更是厉害。尚幸吕、郭二人门下多是能手,也有几个会飞剑的,才得勉强敌住。双方打不一会,忽然林中火起。又由林内飞来一道白光,现出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手指白光,上前助战。

火燕子冉祥云比较机灵,一见火起,敌人势盛,立即飞身跑出报警。花四姑闻报大惊,仰视左近望楼,号灯虚悬,不见闪动。情知不妙,敌人必是大举来犯,连望楼上守望人也遭了毒手,又惊又愤,传令各要口加紧戒备,不许慌乱,一面命人去分往左近望楼查看,一面率人救火御敌。

吕、郭二人一心惦记那心爱女贼,竟连葛鹰也是丢下,双双不约而同,早纵遁光往后园飞去。到了一看,楼前地下躺着几具男女死尸,众人忙着救火,朝空叫骂。问知敌人已由两个会飞剑的,各带一人驾剑光腾空飞去。因敌人飞剑神奇,自己人连遭失利,没敢穷追。共计死伤六人,最心爱的一个女贼恰死在内,并还折了两口飞剑。不由怒火上攻,暴跳如雷。这时各地救火的人尚未赶到,火势颇盛。原有诸人正在纷纷抢救。

郭云璞手指剑光过去,化为一片罡气,将火势逼任,任下一压,立即熄灭。救火的人也抬了水桶卿筒赶到。吕、郭二人说是“无须”,各指剑光四下施为,转瞬依次熄灭。

二人正向一女贼询问敌人所去方向,咬牙切齿,厉声咒骂说:“此事皆由葛鹰老贼而起,待去擒来,碎尸万段!”

猛见一道白光细如游丝,由斜刺里飞来。二人骤出不意,大吃一惊,急忙飞身遁向一旁,放出飞剑迎敌时,那白光已电一般掣了回去。只听“哎呀”一声,纵避匆忙,忘了救护女贼,竟被白光当胸穿过,应声而倒。同时又听左侧竹林内喝道:“不知死活的妖道,还敢背后发狂!有本领的可去空中,与小爷见个高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已飞向空中,略一盘旋,便往西北方飞去。吕、郭二人急怒交加,大喝一声,一纵剑光便往空追去。一干同来徒党俱都痛恨敌人,仗有吕、郭二人在前,也各驾剑光随后追去。

这几个人哪里来的呢?原来是黑摩勒和葛鹰说完了话,要过铜环符记,出寻祖存周,已是不见。暗忖:“自随司空师叔在江湖上历练,所遇人物并不在少数。休说年轻新出道的,便是年长的成名人物,不论明来暗去,多少总占一点上风,从没吃过人亏,因此气壮心粗,目中无人,可是近月来所遇便大不一样。先遇着一个铁扇子,自己只管占上风,论起真实本领,并不是对方之敌,并且盗扇时还有人暗中相助,又承师父看中,才行得手,没有吃亏。先后遇到童兴、江明,都是各有专长,不在自己以下,年纪还轻一岁。今晚所遇祖存周,只比己年纪略长,本领似还在自己之上,心思更是细密周详,师父软硬功夫均到出神入化之境,终敌不住妖道的飞剑邪法,宝物已然到手,还不敢随意行动。此次事完随了师父回去,至多学得和他一样,将来遇上妖人仍是吃亏。人总要往高处走,与其白练多年苦功不免受气,何如上来便由上乘功夫下手。难得有好几位正派剑仙在场,正是绝好时机,岂可惜过?还有好剑也须先弄一口。司空师叔便因十年前遇见强敌斗剑,将所用飞剑与敌相拼,同归于尽,多年物色,没有到手,至今只凭所练罡气御敌,遇上吕、郭等妖道,便须借助于人,吃亏不小。二妖道剑术虽是旁门,剑的本质决然不差。这次万一能够混水捞鱼弄它到手,索性和师父言明,先拜在李、寇等前辈剑仙门下,岂不是好?”

一路寻思,掩藏前行。正在寻找祖存周踪迹,忽看见望楼上红灯招展,随有两道剑光,挟着破空之声横空而过,往谷外一面飞去,知是盗宝之事已然发觉。惦记葛鹰安危,正待回往竹林探看,人还未到,便见祖存周迎面驰来,说:“现时各地均有埋伏。我们来了四位能手,内有两位均精飞剑,铜环已用不着。葛老前辈法宝虽然得手,东西太多,走出艰难。他那性情,又不便由人带他同回。他恐中途为人截获,必给拆散,藏起一半,只带一半逃走。他又把吕妖道的法宝囊也顺便盗走,内中还藏有两件法宝。他那藏处,必仍在假山洞以内,一个不巧,逃时被妖道擒住,再有细心人一搜查,难保不被搜出。

那旗门关系最重,此层现已有人防备,等他一走便即往取。黑兄不必再去寻他,现在这两位侠士飞剑虽然高强,但是二妖道尚精邪法,也不一定便是妖道对手。凡事须留后步,有劳黑兄,趁此无事即速往见查洪,以防万一老前辈有什么失闪,便好救援。”

黑摩勒闻言,便往花家赶去,遍寻各地,查洪未在,倒发现了好些埋伏,都在暗中故意说些诈语,比葛鹰走时所闻花样还多。黑摩勒暗中好笑。因正紧急,也没理他。二次重进花园,想先探看师父走未,见一伙人抬了死贼尸首飞驰,内中有人传说,葛鹰已和查洪动上了手,花四姑等俱都出观,吕、郭二人已回。不禁大吃一惊,料定葛鹰凶多吉少。一时情急无计,暗忖:“此时敌人空虚,何不乘机给他放上几把火试上一试?也许能将妖人调开。”因那地方去竹林较近,意欲先去假山洞内,探看法宝是否在彼,然后点火一烧。才到便见一条黑影在竹林深处乱绕,往竹树上涂抹引火之物,赶过一看,正是祖存周,说:“新来四人,已在楼厅前和妖道徒党交手。假山洞内法宝被内中一位姓方的先行取走,还打死了一个女贼。葛老前辈出时,有他跟随在后。葛老和查洪交手前,曾出不意,将那几面旗门插在路旁山石缝里,查洪不曾留意到此。两下一动手,便随过去,乘着群贼观战之际取到手中,今已无妨。为了葛老多年威名,想给他放把火。

妖道迷上那几个女贼,也许能够引来,让葛老前辈脱身。真要不行,再打主意和他明斗,好歹也要保护葛老出险。我们放完了火,不必出战,乘乱同去前面,相机行事。”

黑摩勒闻言,分过火种满林乱点。二人身手俱快,一晃便点燃了七八处,一时烈焰腾空,八面火起。黑摩勒点到楼侧,果见四个蒙面人在和敌人争斗。除一身材瘦长手指青光和一手指白光约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不认识外,下余戴面具的两黑衣人,分明是上次和晓星暗中护送尧民以及粤中富商李锦章、黄学文等一行,在韶关交界遇见的彭谦、康同两侠士。心想这几位如来,好友童兴必也一路。方自欣喜,祖存周忽喊:“有人立往前面送信!火势大作,妖道必来。你我此时出面,不是他对手。我们快到前面接应你师父去。如非紧急,你假作为是寻查洪的,不必动手。”

黑摩勒忙同掩身往园外广场上赶去。刚出竹林,遥见园门有人跑进。二人往侧一闪,不料被左侧矮树后面埋伏瞥见。那埋伏两人也是该当送命,虽觉出二人行迹可疑,且见年幼,手未携有兵刃,恰巧连日花家来客中也有几个会武的幼童,既存轻视,又一迟疑,恐被弄错,同党笑话,意欲先问口号,分别敌友,再定动止,没有同时发动火箭报警,谁知正遇上两个恶星。黑摩勒手就够狠的,祖存周比他还狠,动作更极机警神速。一听树后有人喝问,只答一声“是我”,声到人到,扬手一镖,朝头一人迎面打去,连看都未看,同时手早到了第二人的胁下,只一点,往后便仰。头一人一镖正由前额贯脑而过,第二人连声都未出。祖存周也未容他栽倒,左手一把将那人的手腕抓住,顺着倒势,往他颈上一抹,紧跟着反腕往下一扎,噗喇一声,将头一人当胸透穿,钉在地上。黑摩勒跟踪纵过,埋伏二贼已然死于非命,暗忖:这人看着温文和气,下起手来却这等又辣又快!

祖存周神色自如,拔出所放钢镖,又往前跑。见正门人多,又有两三道剑光由空中往竹林内飞落,便由正门越墙而过。到了外面,正赶上查、葛二人也快打到时候。二人正伏身近侧,等候时机。查洪也真说了便算,打着打着忽然大喝:“老葛且慢!”葛鹰立即停手,问是何事。查洪道:“我们胜负未分,时辰已到。可是他们还不饶你。是好的,后日再来。”

葛鹰未及答话,花四姑一见查洪要将葛鹰放走,休说吕、郭等人决不答应,并且所盗法宝关系全局胜败,又见广帮恶丐蔡乌龟等未随吕、郭二人同往后园,尚在旁观,就此让敌人走去,也实不够交代。一见不好,大喝:“老贼盗去二位真人法宝,又暗算了我们的人,就此放他逃走,没有那么便宜!”声到人到,手持铁拐,只一纵便到当场,指着葛鹰正要说话。

查洪一见,好生不悦道:“我活了这大年纪,从没说了不算的事。吕、郭二人既有本领法力,自己紧要东西怎么被人盗去?老葛不被我撞上,打这些时,我也不管。如今人已打累,却想倚仗人多,挨个和人打,那办不到!他也是个人物,要有过节,只管另约时候。我保他到日必来好了。”

花四姑道:“那你叫他把所盗宝物留下。到日他来,只等有人和他见个高下。老贼如能获胜,便将此宝归他,期前我也决不使用。”葛鹰接口笑道:“老花婆你当我怕你们人多么?那些小孩都玩臭了的玩意,我看着无什意思,早给弄毁了,你还要,真没法还你。我如说现时犯了酒瘾,非走不可,倒显得我借词怕你们似的。你要不服气的话,我就陪你玩这后半夜,省得你一个人,连老伴都没有,孤孤单单的。”

花四姑闻言大怒,怒喝:“该万死的老贼,敢跟你老姑婆耍贫嘴!今天谁要拦我,我便死在他的面前!”随说手举一铁拐打去。查洪虽是强横刚愎,终和花四姑生死之交,又听葛鹰自己叫阵,话大伤人。不由已动了心,想这是你自己狂妄不肯落场,并非是我的话说了不算。正想发话,叫花四姑不要动手。既是老葛愿意再打,仍由我和他交手。

哪怕打上十天,不见真章不完。念头刚转,花四姑手中铁拐已朝葛鹰当头打下。

葛鹰知她厉害,非比寻常,刚要喝骂抵斗,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三方引满即发,各自出声怒喝之际,猛觉微风飒然,一股猛劲的罡气迎面飞来。花四姑首当其冲,立被撞退了好几步远,五官俱似闭住,透气不出,查洪扫着一点,身也撞歪了些。同时面前人影一闪,月光之下现出一个丰颐广额、大耳垂轮、二目神光炯炯的矮胖长须老头,空着双手,先指花四姑笑骂道:“老乞婆多活了好些年,还是这等不要脸!人家空着手,却拿打狗棒暗算。告诉狗妖道和那些老贼们,后日等死,老葛后天必来。今天有朋友等他喝酒,没工夫和你们纠缠了。”说罢,回顾葛鹰道:“你怎一去不回?老寇他们都在江船上赏月,等你去比酒量呢,祖存周这娃还不走过来,这有什么可看的!”祖存周闻言,立由黑暗中纵身飞出。葛鹰笑顾查洪道:“老马邀我比酒量,恕不奉陪,后日准来就是。”

花四姑一看来人,便认出是昔年吃过大亏,为他洗手的大对头新疆大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他剑术精奇,尤其所练罡气厉害非常,如何还敢还手?正日未到,当着许多外人现眼丢人,不禁又急又槐又怕。正想交代两句场面话,微一惊疑之下,敌人已扬长走去。

查洪也认出来人是马玄子,虽只昔年见过一面,久负盛名,不曾对敌。但那股子罡气,仅仅扫中一点,已然尝到滋味。知道自己和花四姑两个好手合力全上,也不是人家对手。瞥见花四姑惭惶失措之状,好生难过,情急智生,故意反身把双臂一横,作出暴怒神情,暗运真力往上一提气,须发皆张,厉声大喝道:“我已答应人家,四姑今天无论如何也须看我薄面,不能追赶!到日老葛如做缩头乌龟,把我这颗老头切去抵他好了。”

花四姑老江湖,何等机警,明白查洪是给自己圆场遮羞,不等说完便厉声喝骂,作出向前拼命之状,吃查洪拦住,不令追去。不料一旁却恼了广帮丐首蔡乌龟和广西白象山主铁手箭狮王雷应、河南新蔡县宏化寺方丈神力罗汉志朗、福建兴化县长清观主火真人哈妙通以及雷应的女儿玉钩斜雷红英等五人。

原来雷应人颇刚直,生平只有晚年纳妾所生的一个女儿红英,平日钟爱非常。这次原是受了广帮中人辗转卑礼延请,心想自己出身绿林,女儿难得配到好亲。因闻这次北山讲理,明是广帮群丐约人恶斗,实则什么样的英雄人物都有。意欲借此物色爱婿,看中以后,当时不说,事后再凭老面子,想法辗转请人前去提亲,就便还可与老友查洪叙阔。本非实心帮忙而来,到后偏又看见好些男女淫贼、鼠窃狗偷,越发看不顺眼。惟恐女儿受了熏染,便借好赌为由,每日除却席间与众一聚外,饭后便约了几个老朋友斗纸牌。红英照例随侍老父,片刻不离,也从不与人交往。

雷应当晚正和同来二僧道在花家所备静室之内斗牌,两次闻说来了敌人,伤人盗宝。

三人因闻被杀的正是平日痛恶的淫贼,吕、郭二妖道为人更是淫凶万恶,乐得任他晦气丢人,置若罔闻,连门都未出。后听火起,觉出事渐闹大,众人都出,关着花、蔡二人情面,不便再行袖手,只得收牌走出。刚到外面,遇见蔡乌龟,说起前情,三人倒有两个与葛鹰有过节的。神力罗汉志朗是昔年和查洪一起为在人前说狂话,吃葛鹰戏耍个够,还被愉了个精光,后来寻找到人。和查洪一样,白累了一整天,打了个不分胜败而散。

哈妙通是为了一个镖行朋友吃葛鹰将所保红货盗去,寻到人后,镖未夺回,反被打倒。

这还不说,最可气是葛鹰知道镖头人情太宽,本领也高,不愿树这强敌,明要不说情理,等将自己打倒以后,才说镖头是好朋友,本心没想开这玩笑,只为那镖落在所辖地面,特为闹这一手来臊自己皮的。挖苦了一顿好的,却当着自己和原镖师将镖如数放下,扬长而去。当时愧得恨不能要寻死。那镖师偏又是个新出道的,不懂过节,只向自己略微安慰,起镖就走,无法找场,不过当时找场也真来不及。如此一怒出家,另投明师苦练了十年,自觉仍非葛鹰之敌。无法中想法,练了两件火药暗器。在江湖上虽成了名,仇人行踪飘倏,无可捉摸。一直又是多年不曾相遇,俱都痛恨入骨。

这时一听,今晚来的竟是葛鹰,本就眼红,再经蔡乌龟一说仇人如何狠毒可恶等情,连雷应父女也都大怒。正骂查洪古怪脾气,意欲候到二人打完上前拦阻,忽见飞来一个矮胖老头,身法快极,只一照面便将仇人引走。因相隔不近,花四姑是个老手,吃马玄子罡气一撞,退得形势极好,活似发觉敌人突如其来,有心纵退之状。查、花二人再一做作,越像真事。三人和马玄子俱是闻名不曾见面,仇敌如此猖狂,查洪还不令花四姑追赶,不由怒火上升。火真人哈妙通首先大喝:“葛鹰老贼慢走!可还记得你哈三爷么?”声随人起,接连儿纵追将过去。跟着神力罗汉志朗、铁箭手狮王雷应、玉钩斜雷红英父女以及蔡乌龟等一干不知来人底细的党羽纷纷呐喊怒骂,各持器械一同追去。

花四姑见状知道要糟,自己尚还做出不肯甘休神气,其势不能再行劝阻。查洪又是一个古怪脾气,心目中只向着花四姑一个,余人无一看得上眼,尤其痛恨二妖道和一干恶丐盗党。雷应等三人虽是多年老友,因和妖道恶丐做了一路同来,连带着也生了恶感,这时又见花四姑当人丢脸,巴不得众人追去,吃马玄子碰了回来,好同扯直,只厉声朝苗氏弟兄、花家众徒党大喝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不能倚仗人多势众。你们做主人的不能拦客,但是他们只管各有过节,我们却不能坏了规矩。”

花四姑一想,自是主人,负着重望,落在自己家中失了盗已是丢脸。这一干人再因追敌受伤挫败,其势不能和查洪一样,讲着横理,坐视不管。真要讲打,又打人不过。

吕、郭二人在此也好,偏又追敌未归。干看着吃亏丢人,无计可施。相隔会期只剩两日,自己所约请的两个异人尚还未到。起初还把吕、郭二人倚若长城,照一看今夜情景,正经对头好些未露,随便来了几人,已被搅得河翻水乱。未来胜负可想而知。本可退隐安居享福的人,偏为了一时好胜,又为钟爱苗秀,多年未营旧生涯,起了贪心,打算明春出马再做一票大的,回来给过继侄儿苗秀成家立业,然后正式金盆洗手。恰值广帮丐头求助,要借地方和上天竺侠丐邢飞鼠讲理,拼一死活存亡。以为这是使爱侄成名露脸的时会基础,不料兆头这恶。眼看一世英名就要断送,连急带气,加上适才吃马玄子罡气一撞,当时不觉怎样,实则内里受伤也不算轻,怒火上攻,全都发作。只觉头晕眼花,喉间发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几乎晕倒在地。查洪一看不好,忙即扶住,一面急唤苗氏弟兄,一同扶进去不提。

这时火真人哈妙通等已将敌人追上。神医马玄子、神偷葛鹰同了祖存周本已行抵谷口,闻得身后呐喊之声,马玄子道:“老葛,你的好朋友邢飞鼠来了。他们坐船来的,大家都在金华江上。我来对付追兵。你快去吧。”葛鹰道:“老马,不行!这里头有一个是我亲家,我不上前,好像怕他似的。”马玄子刚说了句“放屁”,哈妙通已向三人身前纵落。葛鹰忙道:“亲家来了,老马你先莫出头,省得把他们吓跑,就没意思了。”

马玄子道,“只一打一,我就不管。好些人在船上等着你,放快一点。”葛鹰道:“晓得。”二人说时,雷、蔡等人也相继赶到。

哈妙通喝道:“葛鹰老贼,你当哈三爸倚多好胜么?你们三个人,我们也只要三人陪你,有什么本领,使出来吧!”雷应、志朗闻言,手指祖、马二人,正要发话问名叫阵。葛鹰喝道:“且慢!这红脸胖老头,你们都上去也不是对手。他不比我,只一出场就没戏唱了。还是我和哈老道先打一场的好。”未一句话才脱口,照准哈妙通,扬手便是一劈空掌。

哈妙通因是多年积仇一旦相逢,自恃炼就烈火飞蝗弩,又练了十多年的气功。自己这面人多,敌人神态从容,照例不先发难。想要交代几句,把话表明再行动手。万没料到这次葛鹰看出敌人腰间革囊内露出两根铁管,闪闪放光,知是火器,口里说着话,暗中早打好了一个坏主意,冷不防先发制人,这一掌足用了八成力。哈妙通骤出不意,如何抵挡得住,当时猛觉一股极大劲力当头压到。知道葛鹰心狠手黑,恐被打中头部要害,忙使左手护住面门,同时将头一偏,身往侧闪,待要避过,猛又觉敌人身形电一般由左侧闪过,腰间好似碰了一下,暗道:“不好!”惊愤匆迫中,赶急往斜里纵出两丈远近,心中愤怒已极。脚方落地,正待上前拼斗,忽听红脸老头笑骂老葛:“你怎么老改不了这贼脾气,又偷人家东西?”

葛鹰道:“你不是要快么?存周,这讨饭袋送你将来聘老婆吧。”哈妙通见敌人仍在原地,神力罗汉志朗已然接着动手,听出话因不好,忙摸腰间藏暗器的革囊,已然不知去向。原来葛鹰上来,骤出不意一掌打下,就势飞身蹿过,乘着敌人惊慌闪避之际,手一探便将左胁革囊摘去。这原是一个猛劲,全仗身轻胆大心灵手准才得成功。

哈妙通先用左手上挡,左胁已是空虚。再以敌人来势神速,措手不及,那么久经大敌的有名人物竟致受人暗算,才上场便失了风,不由急忿交加,厉声大喝:“老贼无耻,我与你拼了!”声随人起,只一纵便回了原处。葛鹰笑道:“你和秃驴想两打一么?”

哈妙通方喝:“老师兄退下!等我一人会他,省他说嘴。”同时忽听哈哈笑道:“说好不许两打一,你们想倚多为胜,一齐都上。那倒可以,还有我老马呢。”

狮王雷应父女本也跃跃欲试,忽然苗成着一徒党赶来,告知他红脸胖老头是新疆大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当时醒悟,适才人才出现,主人便自纵退,实已受伤。久闻此人剑术自成一家,更擅有无形罡气,所炼飞剑尤为出色,众人都上也非对手。不禁大吃一惊,一听发话,便知不妙。忙喊:“我们单打独斗,不可伙上,哈贤弟且慢一步!”话未说完,只见马玄子左手一扬,志朗首觉罡气对面撞来,先自平空后退,几乎撞跌。哈妙通也似扫中了些,歪向一旁,侧退了两步。紧跟着又听马玄子发活道:“老葛你已胜了。和他们这些死不认输的玩意胡缠什么?还不随我到船上吃酒去!”说时,手朝众人又是一扬。雷应一见不好,不顾招呼别人,忙把女儿拉开。众盗党本就愤怒,都想上前动手,只听呼的一声,志朗、哈妙通相继侧退。方自奇怪,猛觉一股绝劲的罡气撞将过来,全都立脚不住,纷纷撞退,总算马玄子未下绝情,追来这些人武功俱有根底,未受重伤。可是敌我强弱已分,谁也不敢讨没趣,各自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眼看三个敌人从容说笑转身要走,心正难受,忽听破空之声起自谷口来路上空。飞来一白二青两道光华,疾如流星,到了头上直射下来。众盗党看出来人飞剑与吕、郭二妖道不似。当是敌人又来党羽,方自惊疑。来人已然现身,乃是三个中年男女,一落地朝马玄子看了一眼,意似失惊。正要开口,马玄子已先笑道:“上月我在江西,闻说你们为老花婆卑礼所动,要来助拳,我还不十分信。果是真事。今日相见,意欲如何?”

来人中有一年纪较长的躬身答道:“后辈等新来,还不知这里的事。来时听谷中人说村中有人扰闹,赶来才知老前辈在此。如已事完,且请回去。等见主人间明详情,看是能了与否再作计较。后日方是正日,后辈也许前往观看。老前辈同贵友们请先行吧。”

马玄子笑道:“只恐你们也难了呢。邢飞鼠这面请的有好几位都是令师好友。不要把事做错,挽不过来。”来人答道:“后辈知道。”马玄子冷笑了一声,便和葛、祖二人扬长走去。

众人中只狮王雷应认得来人中有一个是昆仑派前辈名宿小髯客向善再传弟子跛师左心的爱徒赤铁剑夏云翔,为方今剑侠中有名人物。看那来势,剑术并不在吕、郭二人以下,见着马玄子都以后辈自居,甚是谦和。又听邢飞鼠这次约有好些人俱是夏云翔师父跛师左心的好友,当然也是剑仙一流。仇敌厉害可想而知。个个气沮神丧,心中难受说不出来。这时花四姑也缓过气来,闻说山外号灯传信,来了三个自己请来的高人。已然乘机装病,不便出迎,只得推病到底,由查洪和苗氏弟兄代出迎接。狮王雷应等也纷向来人请教姓名,互致钦慕,接了进去。还有二人,一个是夏云翔的师兄仇去恶,一是二人的同道好友秦瑛。

夏、秦二人乃花四姑昔年辗转交下的好友,尤其秦瑛,未出家前是个侠盗,为仇人所伤,中了毒箭命在旦夕,幸遇花四姑路过,只为慕名倾心接纳,亲身为他日夜飞驰,往返三百里,当夜求来解药,才保性命。因仇家势盛力强,大仇难报,费尽心力拜求高人为师,学成飞剑,得有今日,本就感恩怀德,花四姑又以卑辞厚礼请求相助,谊无恝置,所以连仇去恶也强约了来。虽听马玄子说对方有好些前辈高人,依然要帮到底,不肯中途罢休。到了花家,苗氏兄弟领入内宅,花四姑再一扶床哭诉,知道事难善罢,自恃剑术高强,尽得师门真传,来时因闻对方颇有高人,惟恐不胜,并还约了两个极厉害的朋友,觉着还能一拼。对方那些老辈不过与师父相识,并非本门尊长。师父正当闭关修炼,谁无知好?就知道也不至于十分见怪,至多看老面子,不与正面交手,改由别人应付好了。想到这里,心气一壮,一面安慰花四姑。退到外面,三人背后一商量,对方虚实难知,不如先礼后兵,假作拜望诸老辈,前往江边船上,看看邢飞鼠约请的都是几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敌更好,不能敌,乘着明日这一整天,还可赶急多约两个能手前来应付。

刚刚议定明早由夏云翔前往,忽报吕、郭二人回转。苗氏弟兄陪进来,与三人引见。

双方因是门路不同,三人拜师炼剑之时,吕、郭二人已然隐遁匿迹多年,新近才又出来走动,都是闻名未见,互相客套一阵。苗氏弟兄摆上接风酒宴,席间问起追敌之事,才知中了诱敌之计。那三个蒙面敌人剑术甚高,一味循环引逗,并不十分猛斗。略一交手便即遁去,神速已极,竟不及施展别的法宝。欲待罢手,他又回身来追。闹得不追不舍,追又没奈他何,说的话更是气人。起初怒火头上欲罢不能,后被越引越远,引到西天目左近,到一山头落下,方自省悟欲回,三人忽来夹攻。吕宪明怒极之下,暗施法术,意欲一网打尽。不料山头上出来一个老和尚,竟将法术破去。众寡不敌,只得退了回来。

三人一听西天目山顶和尚,心中一动,当时不便追问,席散各自安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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