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支军队正日夜兼程向这里赶来,或者情况已经被透露给了那个大癞蛤蟆。每一种情况都难以应付——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答应了汤马士的委托。“和罗莫一起把罗宾带到王都,按照预定的路线。”他必须尽力完成这项工作。
塞文换了一条腿,继续自己的手上工作。在他确定双腿和双臂完全恢复了活力后,他终于躺了下来。他决定不再去想那对兄妹,他应该把一切只当成一份工作,对,仅仅是一份工作,毫无爱憎的工作,仅仅是接受委托,替人办事,然后收钱走人这样的单调流程而已。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了,他已经力所能及地搜索过一切不安全的地方,所以已经没有责任了。
然而另外一种东西在告诉塞文,这不过是他自欺欺人而已。这几天当他平静思索的时候,时常可以察觉他早以为已经消亡的苦涩之情。“我只想保护我的妹妹……用我的双手来保护……”当魔法师用平静而沉稳的声音说出这种违背刺客逻辑的理由的时候,某种东西掠过他心灵久远的伤口。
塞文是靠他自己的力量走上这个位置的。然而,站在如今的位置回望过去的足迹,当他思索一件件早已经过去的事情的时候,都只能唤醒他的孤寂与失落。为什么为了一个甚至不曾相认、从来没来往的妹妹,一个人可以冒如此之大的危险?塞文反复地考虑着,他想不出理由。然而他心中却相信这是真话。血缘相连,这个东西被某些人当作敝帚,可以随意丢弃;被另外一些人当作棋子,可以利用驱使。可是还是有些人把这东西看得无比珍贵,哪怕用生命来保护也在所不惜。
塞文想起黎留斯,那个旅店老板。黎留斯为了保护自己那个哑巴女儿出卖了他——那个旅店老板也许很清楚这将意味着什么,可是还是作出了那个愚蠢的决定。他想起那个连名字都被他遗忘的姑娘,满脸雀斑,一头红色头发——在她端着水走上台的时候,她要付出多少勇气。而这仅仅是因为他替她姐姐报了仇——那也不是报仇,只是收钱办事而已。其他的那些雇主不都这么想的吗?
塞文的目光转向天花板。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天花板上有一条蜿蜒的、显眼的痕迹,那是某种虫子爬行留下来的。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看过和这个痕迹类似的东西。可是那是什么呢?是他第一次将匕首刺进某人心脏时候,从伤口绵绵不绝流出的鲜血轨迹吗?或者是某个女人在他枕头边留下的一根长发?或者是在一杯水中逐渐融化渗透的黑色毒药?又或者是那个女孩在人群中穿梭,快步跑向那个兽神祭司所留下的清晰足迹。
他的头脑越来越昏沉,直到一个声音在他心中高喊着:“不!危险!”
塞文挣扎着爬起来,竭尽全力。他的脚步蹒跚迟疑,而那股倦意几乎打倒了他。他扑向窗户,打开后连连吸几口大气。夜晚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精神一爽。“是迷魂香!”刺客对导致这种现象的东西并不陌生。他心里想道:“他们来了!”
塞文马上跳出窗户,来到隔壁的罗莫房间里。魔法师身上闪着一些魔法的光芒——看来他对敌人可能使用的法术做了精心防范。如果他用同样的精神防范那些非魔法的手段就更好了。罗莫像头死猪一样躺在床上,直到被塞文用一杯水浇在脸上。
“怎么……”一只手捂住罗莫的嘴。塞文凑到罗莫的耳朵边,轻声说道:“他们来了。”
他们两人走出房间,塞文在前,罗莫在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迷魂香味道,夹杂着同样浓烈的血腥味。他们走进大厅,十五六个人趴在地上或者桌上,鲜血流了一地。
“天啊……”罗莫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爱讨价还价的老板死不瞑目地倒在柜台边,胸口上多了一个圆形大洞。
塞文走上前,仔细地观察尸体。“一击致命,死了有些时间了……不是睡熟才动手,而是先动手才放的迷魂香。”他分析着,“一瞬间干掉这么多人……连让他们发出喊声的机会都没有。他的动作一定很隐蔽,而且快得难以置信,无疑是高手呢……以剑为武器……”
“这么圆的伤口可能是长枪……”
“长枪太显眼,隐瞒不了人的。一旦用长枪攻击,这么多人绝对有机会喊出声。这实际上只是一种用剑的习惯……刺进人体后就旋转一周,使得伤口更大,更加致命……这需要高超的腕力与技巧,而且使用的是轻而锋利的剑。刺客的剑。”
他来到另外一具尸体边:“罗莫,注意到他们失去什么了吗?”
“生命?”
“笨蛋,是这个。”塞文指了一下尸体的耳朵。尸体的耳朵已经被割掉了,“奇怪……割掉耳朵有什么意义?难道是为了统计杀害的人数?”塞文继续查看尸体,随即在墙角一侧的一个旅客的身上有了新发现,“伤口不深……这是匕首的伤……不止一个人……看来霍尔曼找了不少人来。”
“他们到哪里去了?”
“大概在扫荡小镇的警卫,以及旅馆附近的居民。”塞文判断,“当杀手占据优势的时候,就会先扫荡外围可能碍事的家伙,再攻击目标,以确保成功率。”
“如果不占据优势呢?”罗莫随口问了一句。
“那么就会尽可能潜入,对目标发起突然袭击,然后不管成功与否都立刻退走。”塞文看了一眼罗莫,“幸好他们这一次占有优势,否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们不止一个对不对?”罗莫脸一红,立刻把话题扯开,“塞文,这个给你。”他脱下自己的腰带。
“怎么?”
“这个是抗魔腰带,可以把对方的魔法反弹回去。等一会我可能要放一些容易误伤到你的魔法,有了这个就没关系了。”
“你自己呢?”塞文接过罗莫的腰带。这件奢华的腰带上布满了各色的绣金魔法文字,一看就知道是珍品。
“放心好了,我可是魔法师,一个魔法师总是有很多小把戏的。”
塞文戴上腰带,随即就抓起自己的长剑,在一瞬间挡住了从背后刺来的一把短剑。危险的身影从大厅柱子的影子中分化出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变成一个完全的人体。
“嘿嘿嘿嘿……”阴冷的、让人全身恶寒的笑声充斥了整个大厅。随着这个笑声,旅馆大门砰然开启,几个人影出现在大厅外面。冷风吹进大厅,把本来照亮大厅的蜡烛吹熄一半,剩下的也都在风中萎缩颤抖。
“希莱!”塞文的眼睛穿过黑暗,认出了这些人其中的一个。其余的两个塞文不曾见过。他们身上都穿着魔法师的斗篷。
“塞文,你真的是不知好歹。”希莱冷冷地说道。从话音的间隙,塞文听到窗外隐约的脚步声。他知道希莱带来的部下绝对不止眼前这几个。他已经带了足够多的部下来,多到足够把整个旅馆都给包围。他说话也不像那头癞蛤蟆一样为了表现欲,而只是想用自己的声音来掩饰部下的脚步声而已,“你这是自找死路。霍尔曼本来已经很慷慨了。”
“是吗?我觉得罗莫的条件更好一点。”
“只怕你没福享受!死人是什么都不需要的。”
“小心点,他可能带了很多人来!”塞文低声地对身边的罗莫说道,“他们用传送魔法来的。”
“传送魔法?可是,只靠传送魔法的话,霍尔曼只能送很少的人来。他手下没那么多魔法师。”
“很少是多少?”
“……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十个!”
“这样你还嫌少?!”塞文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罗莫。
那个先前发出冷笑的黑影冲上了,做了一个假动作,手中长剑刺向塞文的肩头,却在最后关头扭转方向,改攻击大腿。塞文识破了这个小花招,两人的武器彼此碰撞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随即重新恢复成最初的状态。对峙的双方衣着类似。那个陌生人和塞文一样穿着一身黑衣,然而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陌生人虽然全身漆黑却与四周格格不入——他似乎比阴影更加黑暗。相反的,塞文的身体则平静地和阴影融合为一体,每个行动都似乎只是阴影的流动。两人再次冲上,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交锋,速度快得没有人可以看清,似乎只是影子随着烛光的一次摇晃。这次交锋的结果似乎依然是势均力敌,双方各自后退,摆出防御的架势。
塞文没有忽略希莱的存在。希莱虽然喊出了“给我上”,事实上却没有什么反应。他身边那几个人依然没有动手,四周也没有出现其他人来,真正在战斗的还是只有那个黑衣杀手。这种状况让塞文感到一阵危险。
“不愧是‘剑刃’塞文。”陌生人阴笑着,“我很久以来就想会会你!我听说你从来没有失手过。”
“我那么有名吗?”塞文冷静地回答。刚才瞬间的交手让他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敌人,速度、力量、角度无可挑剔。他能闪过刺向他大腿的一击就有几分运气的成分了。不过即使如此,这个人也仅仅是个幌子,希莱一定另有安排。塞文见识过那个军官预见性的目光和高明的运筹帷幄技巧。
希莱还在等待着什么。
塞文慢慢地挪动位置,寻找着杀敌的空隙。突然之间,他看到了罗莫脸上那略显得意的微笑。这个笑容让他心里一惊,几乎被对手抓住机会。
塞文排除所有的杂念,全心全意地战斗。这个对手不容许他有任何疏忽。双方武器彼此纠缠着,想攻破对方的防御,去接触肉体。塞文向后弯去,以几乎超越人类极限的后仰闪过了对方一剑,同时回敬了几下。
“啊……”希莱似乎为刚才这一惊险的场面所震惊,发出一声惊叹。应该说这声惊叹更像是暗号。那两个在希莱身边的魔法师立刻动手,一道耀眼的闪电向站着不动的罗莫射来。不过罗莫早有准备,在闪电到达之前他的身体就消失了。
“传送走了。追!他逃不掉的。”那两个魔法师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趁着这个短暂的机会,塞文的对手再次扑上来,这一次动作幅度却大得不像话,满是破绽,和刚才精巧灵活的身手完全不相称。
塞文慎重地闪过这一下,没有进攻。这种前后的变化太诡异太不正常了。那个黑衣人又一次扑上来,同样是破绽百出的动作,简直是送过来等着塞文的剑。
塞文刺了过去,把对方逼得险象环生,节节后退。希莱依然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尽管他手里拿着弓箭。整个大厅里只有塞文和这个黑衣人在战斗。对方后退中居然绊上尸体摔了一跤——这简直是一个难以想像的低级错误。只要塞文逼进一步,立刻就能杀了他——如果塞文没有看见对方隐藏在惊慌失措表情下面的那一抹狡黠的目光的话。
塞文立即抽身侧跃。险之又险地闪过一根箭矢。他瞬间明白自己已经被引入敌人的陷阱。他的位置极其不妙,毫无遮挡地面对着所有的窗户——嗖嗖声不断从窗外传来。这就是对手的战术,把他引到这个四面受敌的位置。而且他刚才这个跳跃动作导致他更加地深入陷阱,现在完全没有躲闪的余地。窗外也许有二十个弓箭手,或者更多。而且这些弓箭手密集的有章法的箭矢封死了他退回去的路。
“卑鄙!”塞文喊道。
“去死吧,塞文。”假装摔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露出残忍的笑容,“你喊什么都没有用,这些人绝对不会怜悯或者动摇的,他们连自己人都可以照射不误……”无论塞文怎么退让,他都不可能躲闪过这精心安排好的陷阱。这个位置妙极了,没有桌子可以遮挡箭雨,没有柱子可以阻挡弓箭手的视线……这里是一片完全的空地。他期待着塞文被射成一只刺猬。就算塞文勉强带伤逃出一命,一样会死在他的剑下。
塞文没有试图冲到一个有掩护的地方。他出人意料地扑向前,一枝箭从正面擦过他肩头,却阻止不了他整个人扑到黑衣人身上。黑衣人用力挡开塞文凌空刺下的一剑,但塞文却主动放开了剑。他抱住黑衣人,借飞扑的力量在地上翻了一个身,让两个人的身体交换了一下位置。倒霉的肉靶立刻插上了十几根箭。
窗外传来巨大的响声,金色的灼炎波从空落下,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空。一个窗外的箭手发出惨叫。接着十几枚火球陨石般的灼炎波落下,把这种惨叫扩大到每一个窗口外。
“迟了一点,罗莫。”塞文低声说道。他推开尸体,尸体毕竟不是塔盾,护得住要害却护不住全身。他手脚上已经中了好几箭。
“做得漂亮,不愧是塞文。”希莱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塞文,发出恶毒的一笑,“你干掉的可是‘黑狼’约尔,一个和你齐名的家伙呢……也多亏你,让我可以节约一大笔钱。”
“只怕你没福享受,死人节约多少钱都没有意义。”塞文一边拔出受伤处的箭一边说道。他强行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从伤口转移开,然而还是痛到几乎昏厥。
“你学我的话倒很快。”希莱回答,“不过我必须说明,某一方面我还是比较感激你的,因为你的缘故,所有的功劳都可以归到我的身上。有遗言的话尽早说吧,我会尽量考虑考虑的。”
“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前脚到后脚牧师就来了……再怎么消息灵通也不至于如此吧。”
“啊……哈哈哈……我告诉你好了。那些魔法师给你的剑上淬的毒不仅有致命的效果,而且也可以作为跟踪法术的定位物。你到了什么位置,我们都一清二楚呢。先说明白,这实际上是我的主意,等我回去以后,霍尔曼殿下一定会对我另眼相待。我过去欠他太多,现在终于有机会报答了。”
“那得看你有没有命回去!”塞文突然跃起,扑向希莱。希莱则不紧不慢地举起自己的弓,搭上箭。
“是吗?可惜我并不担心这个,顺便说一句,我对自己的箭术很有自信。”希莱摆好架势,瞄准了脚步颠簸的猎物。
希莱放出了箭,目标是塞文的面门。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一箭一定可以准确无误地洞穿脑袋。但“剑刃”塞文不是普通人。他刚才还脚步颠簸,马上却手脚灵活起来。凭借无数次危险中培养出来的、近乎野兽的直觉本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这一箭。他继续向前冲去,速度比刚才快了好几倍,希莱已经没有机会上第二根箭了。
“如果你瞄准的不是我的头,而是我的胸口,也许你就赢了。”塞文冷笑着扑上去。
“多谢提醒……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啊。”希莱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他丢开弓,从斗篷下摸出一把上好箭的重型弩,“你看,我一向是准备充足的。”他对准了塞文的胸口。伴随着一声钝响,塞文的身体停了下来,弩箭的箭头隐没在他的皮甲之下。塞文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身体倒了下去。
“一个麻烦清除掉了……”希莱收回弩,重新上好然后藏到斗篷下,同时吹了声口哨。
一声巨大的爆炸从屋顶传来,震得整个旅馆一阵颤抖,尘土哗哗地向下落。紧接着传来另外一声爆炸给屋顶开了个天窗,一个黑色的东西掉了下来。老半天希莱才看清楚那是一具焦黑的尸体——不过不是罗莫,而是那两个法师中的一个。
“塞文!”罗莫从天窗中徐徐降下,他看到了倒地不动的塞文,“你杀了他?”
“我说罗莫王子殿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希莱毫无惧意,“那两个家伙果然不是你的对手。大法师的称号果然是凭实力得来的。”他看着罗莫,罗莫也不是平安无事。他的斗篷上有几处破损,胸口上有一摊血迹——那是某个冲击法术留下的,“现在的问题是……你想怎么死?”
“我已经解决掉你外面那群弓箭手了。”罗莫急剧地喘息着,“你以为凭你一个打得过我吗?”
“我?谁说我要和你打?”希莱发出一声冷笑。接着他的身体慢慢消失,“我只是来……防止你们提前逃走而已。”
“是幻影……”罗莫向门外冲去。这种传送距离是有限的,希莱还没有走远。而且他也不会走远。
“不要追!”一个声音阻止了罗莫,塞文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家伙一定有埋伏……”
“塞文,你怎么样?”
“没事……幸好这徽章在我身上。”塞文拔出胸口的那根箭,接着又拉出那个皇家身份的证明,“够幸运的,真的。”
“更幸运的是,我还有最后两瓶治疗药水。”罗莫笑了一声。
他们走出门去,毫无意外地看到希莱正在等他们。无论是罗莫还是塞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希莱身边,聚集了一整支全副武装、装备齐全的队伍。前列是举着盾牌的重甲士兵,后面是一整列的弓箭手。魔法师的斗篷则夹杂在精铁盔甲之间。人群黑压压地布满了前方,有百人以上。罗莫立刻明白希莱的自信由何而来——他一开始就有了万全的准备。他带着少数几个人冲过来,目的仅仅是为了防止这种大规模的传送被察觉。
“罗莫,你不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五十人吗?”塞文自嘲地问。
“这个……这个……看来他们招募了很多新的魔法师……”
这种情况令人绝望。不管塞文如何自信,或者罗莫怎么强大,靠两个人怎么可能抵抗一整支军队?也许他们可以打败三五个刺客,同时消灭十几个弓箭手……但在这种隋况下,无论做什么都毫无意义。
“罗莫殿下,想靠魔法逃走已经太迟了。我的部下已经竖立好了防止逃跑的魔法屏障了呢。你们离不开这个镇子的。”希莱得意的声音传来。塞文终于明白他一直拖延等待的是什么——他在等待后续部队的抵达,以及防止传送魔法的完成。
“看来我们完了呢。”塞文不自觉地笑起来,“不过这总比火刑好……就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好了。你干什么,罗莫?”
罗莫没有回答,只是稳步走向敌阵。脚步之稳重让塞文不觉有些惊慌。
“想用魔法吗?罗莫殿下……不过你现在还剩下几个战斗的法术呢?”希莱哈哈大笑,并不介意。生死关头虚张声势的套路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愚蠢的人类,你对魔法了解得太少了。”罗莫的语气让笑容从希莱脸上消失,“我确实只剩下一两个战斗法术……可是只要一个法术就够了!”
罗莫站直身体,开始吟唱他的法术。
“那……那是同归于尽的咒语!”一个魔法师发出惊叫,“燃烧所有的魔法以毁灭一切,快阻止他!”
几个魔法师向罗莫丢出了无用的火球和冰风暴,弓箭也立刻射向他,但有一股看不见的能量在守护着罗莫,所有的攻击都被挡了下来。
“解除他的护身法术,不能让他完成这个咒语!”一股能量射向罗莫,想破坏保护着他的力场。然而守护着罗莫的法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强大,这股能量没有发挥作用。
“麦康提尔最后一击!”罗莫释放出了魔法。恐怖的魔法能量从他身上爆发而出,如同不可阻挡的浪潮一样席卷了一切。数量上的优势毫无意义,士兵徒劳地举起盾牌想抵挡这死亡的冲击波,魔法师也张开防御魔法——但死神张开了大嘴,把一切都吞噬了下去。大部分士兵和法师都在这股能量的第一波冲击下就被杀死,其他的则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阵亡。
塞文几乎是看着那些士兵怎么接二连三地倒下,有的甚至是直接蒸发成烟雾。那魔法的威力简直无法形容,仿佛是一座火山喷发出来,把所有的士兵、魔法师都一个不剩地卷了下去。罗莫给他的魔法腰带保护着他,让他得以避开毁灭的能量风暴。这毁灭的法术和各式各样的防御魔法碰撞着,尖啸声伴随各种光芒闪烁,刺激得他双眼昏眩不已。塞文不得不闭上眼睛。虽然他几乎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人的下场。
“罗莫!”在耳边剧烈的震动声结束后,塞文立刻一跃而起。他冲向刚才毁灭风暴的中心,也就是罗莫所站的位置。罗莫倒在地上,看起来毫无生气。
“罗莫!”塞文用力摇着同伴的身体。过了老半天罗莫才睁开了眼睛。
“看……来……在下成……功了呢。”他的声音嘶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所有的力气,“幸好……那……家伙……不懂多少魔法……他只知道法术分……战斗法术和非……战斗法术……却不知道所有魔法……的力量都可以……转变为……”
“别说了,你还好吧?”
“死不了……在我……看到……罗宾……结婚前……怎么……可能死掉呢……我还要给她……主持婚礼……呢……”罗莫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塞文感到一阵痛心。不过看起来,这个骗子魔法师虽然已经半死不活,但却还不会死掉。
“我去找镇子里的牧师,叫他来帮你治疗好了。”
“没……用的……嘿嘿……这么大响声都……没有人……出来看……看来镇子上的人……都完蛋了……这都是……我们惹的……”
“我们哪里还有力量去关心别人……来,我带你回旅馆里去。虽然大厅已经完蛋了,可是旅客房间还基本完好呢……”
塞文扶起罗莫。魔法师的身体此刻完全没有活力,只能像婴儿一样任由塞文摆布。
“我们走……”一声弓弦的响声打断了塞文的声音。在他醒悟过来那是有人在朝他们射击的时候,罗莫的胸口已经多出了一根弩箭的箭尾。
“啊……”罗莫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血沫染红了他苍白的嘴唇。
塞文扭头看向发射者。那是希莱。这个霍尔曼的忠实部下半躺半坐,斜斜地靠在几具同僚的尸体上,手中拿着一张弩。
“王子殿下……抱歉……我没能完成任务……不过……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愚蠢的家伙们,你们根本不知道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哈哈哈哈……”希莱发出一阵骇人的哈哈大笑,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接着咳嗽声突然间平息下来。希莱的头一歪,空弩掉落到地上。
“罗莫!”塞文用力喊道,但他马上发现情况还没有不可挽回。这一箭射得不准确,因为射箭者状态的缘故,这箭没有能直接射透内脏,而是歪着射进人体。只要没有出血过量,这样的伤是不会致命的。
但那是对正常情况下的人而言。现在罗莫这样子谁也不能保证这一箭要不了他的命。
“没事,这伤很轻……”他竭力安慰罗莫,同时试图止血。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罗莫的背拱起来,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
“毒……”这种情况塞文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人体中了剧毒的反应——希莱的弩箭上是附带剧毒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考虑了,塞文立刻掏出自己身边的解毒药——他永远带着这种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他把药水灌进罗莫紧闭的牙关,绝望地看到这一点作用都没有。这箭上涂的不是普通的毒,也许就是那些魔法师附在他剑上的毒。那些魔法师说过,这毒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挡。
“塞……塞文……”痉挛终于平息下来,罗莫的眼睛恢复了一点神采,说话也比先前流畅了一些。但塞文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宁可看到罗莫像先前一样萎靡——这甚至比痉挛更加可怕。
这是回光返照,人类生命行将耗尽之时才会出现的现象。
“看来……我没希望了……”罗莫的脸恢复了一点血色,但嘴角溢出的血已经开始发黑。这种毒简直强得难以置信,即使喝下了强力的解毒药水,它也要在半分钟内才能深入血脉。
“我已经给你喝下了解毒药……”
“没用的……我的身体不会骗我……你的解毒药对这种毒无效……我真的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看来我没机会去主持罗宾的婚礼了。”罗莫大口地吸着气,他的胸口传出泡沫碎裂般的声音,“就这么死了真不甘心……”他突然举起双手,紧紧抓住塞文的肩,“塞文,我们是朋友吗?”
“是……”过了几秒后,塞文如此回答。
“答应我一件事情……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她……就让我悄悄地消失……就算看到我的尸体,也只作为那个雇用来的陌生法师……而不是她的哥哥……那孩子……已经承受不了第二次打击了……”罗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就好像刚完成一场激烈运动的人所发出的喘息,“答应我……”
“如果你死了,那么她怎么办?”塞文突然暴怒起来,他紧紧地抓着罗莫的肩头,“她只能和你说的一样,关在黄金的牢笼里度过一生?”
罗莫挤出一个笑容。“塞文……你依然是个……雇佣兵吗?只要给钱……什么都可以做?”
“是的……”
罗莫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小巧的发夹,上面镶嵌着六颗巨大的钻石——这些钻石大得让人惊讶。他的手颤抖着,把这个发夹塞到塞文手里。“这个……算是我的……酬金……代替我……去完成我的计划……你知道怎么做的……你要……好好地……保护罗宾……”罗莫的嘴唇发紫,嘴里流出的也不再是血,而是半凝固的血块。
“塞文……记得……希望……”
“希望?”
“……最后是……希望……告诉罗宾……最后……是……希望……”
罗莫的声音非常的轻,轻得只有塞文这样耳力的人才能听得见他在说什么。罗莫似乎竭力想说清楚最后的话,但他的嘴才只是略略张开就停了下来,永远地停了下来。
罗莫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