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骚动.2

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星忆转身准备离开。只要向日葵说出那句话……

“等一下！”向日葵叫住了她。

星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果然，要来了吗？

“你看这样如何？”向日葵晃动着食指，“你很擅长运动吧，只要我在长跑中赢了你，你就加入。长跑距离由你来决定。”

“哈？”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这个女人第二次让星忆目瞪口呆。

“不过要有一个附加条件。毕竟我不比你那么专业，你要允许我一直挑战下去。”

星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向日葵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这么定啦！不如今天先赛一场？我看你也有些累了，就跑个三千如何？你去休息一下吧，我在操场等你。”

说罢，她便向操场跑去。

“等……等等！”星忆一把拉住了疯癫癫的向日葵，“我还没答应吧！你急着去操场干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向日葵微微皱眉，“你刚训练完，我先去跑个五千，再比赛才公平吧！”

那天与向日葵的比赛，星忆领先了半圈以上。

晚上泡在浴盆里，星忆不禁回想起向日葵的脱线行为。同学间都传言和她扯上关系没有好事，真的如此吗？向日葵只要用写小说的事情威胁一句，自己一定会乖乖就范。然而她没有。非但如此，那个家伙甚至还对比赛的公平性斤斤计较。

睡前星忆打开电脑，查看读者的留言。点开收件箱，里面有一封来自“Zonnebloemen”的未读邮件。这位读者在连载之初就在与星忆互动，两人早已成了好友。点开邮件，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的比赛很有趣，期待明天哦！”

比赛？今天？

难道说……

星忆连忙将“Zonnebloemen”这个陌生的词条输入搜索引擎，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三个大字：

向日葵。

橄榄球练习赛后的第二天，星忆的心情一团糟，昨天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放学后，她愤怒地推开了家门，将运动鞋踢落在门口，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冲过淋浴后，心情依然没有平复，于是星忆打开电脑，给向日葵发了信息：

“把翔子和索菲娅设定为情敌，你觉得如何？甚至可以更夸张一点，有个男人曾经爱着翔子，却为了保护索菲娅牺牲了。”

点下发送键，星忆扯过一条浴巾，习惯性地将身体蜷成一团。愤怒过后，是深深的无力感。每当紧张、焦虑、悲伤时，她都喜欢做这个动作，好似这样可以保护自己一般。

早上，星忆同往常一样来到学校，教室里却不见了叶爽的身影。想到叶爽时不时会去附近的高校旁听，她便没有在意。午休期间，星忆习惯性地跑去社区超市买冷饮，路过一间咖啡店时，远远地看到了叶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对面是一位看上去像是大学生的女人。那个女人有着长长的黑发，穿着恰到好处的碎花衬衫、若即若离的凉拖；星忆匆忙放慢脚步，躲在附近一棵树后观察着两人。

那天午后的太阳很毒，不消片刻星忆的汗水便浸透了衬衫，好在两人没有聊太久便一起走了出来。女大学生将叶爽领至一辆纯白的飞空跑车前，叶爽为她打开驾驶席的车门，自己坐在了后座。

星忆呆呆地杵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才匆匆赶了回去。午饭没来得及吃，一下午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

蜷在电脑椅上，星忆依然心乱如麻，想到最多的居然是那次比赛，她的射门正好穿过护网的破洞，砸中了叶爽的头。星忆哧哧地笑了出来，擦擦眼角，却带着泪水。

就在这时，“Zonnebloemen”发来了回复：

“情感动机倒是足够了，但前文缺少铺垫，十分突兀。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写，现有的章节都需要大改。”

这样的话，比赛一定来不及。要不干脆放弃吧。星忆盯着屏幕，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手机响了起来，向日葵通过手机发来了信息：

“要不要跑两圈？”

向日葵总是这样，小说的问题只会通过网络发送，生活琐事一律使用手机，泾渭分明。星忆立即从电脑椅上跳下来，用力擦擦头发，忙不迭地跑出家门。

学校已经关门，两人相约来到了市区的公共体育场。草坪上零星散布着一些打拳或跳舞的大叔大妈，器材区还能看到带着小孩的家长。

“跑多远？”向日葵问道。

“就五千吧。”星忆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

最初，星忆维持着慢跑的速度，向日葵刻意保持着相同的步调。两圈过后，身体渐渐热了起来，向日葵压低音量对星忆说：

“听说了吗？叶爽要退学了。”

“什么！”

星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甚至感觉不到脚步的移动。

“咦？你不知道？”向日葵反而吃了一惊，“看你大半天情绪低落，还以为是这事儿呢。”

“到……到底怎么了？”星忆半晌才挤出一个疑问句。

“Heart医疗集团，你知道的吧！”

这是个覆盖了多个星区的大型医疗机构，在医疗资源紧缺的宇宙世纪赚取了巨额利润。叶爽和这家公司也算颇有渊源，他虽然成绩好得吓人，家境却有些困难，上高中后，一直在这家公司领取奖学金。

“我听说，他们认为叶爽早就远远超出了高中生的水平，具备了入职的资格。”向日葵继续说道，“我想叶爽很快就会退学吧，毕竟入职Heart公司是当初领取奖学金的条件。”

那位漂亮的女士并不是什么大学生，而是公司派来的人力资源经理吧。星忆完全乱了阵脚，险些在转弯时崴到脚。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向日葵问：

“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

“我……”星忆咬了咬嘴唇，“大人的世界，我能做什么？为了让叶爽留下来，帮他交违约金吗？且不说我没有这个积蓄，叶爽他是怎么想的？入职Heart是很好的机会，我能为了自己耽误他吗？我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办法也不是没有。”向日葵一面跑着，一面说出了惊人的话语，“无论是谁，入职Heart这样的巨型公司，一些流程还是必要的。”看看星忆木讷的表情，向日葵只是笑笑，继续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赢下Heart公司每年都要举办的青年课题研究大赛。”

青年课题研究大赛是Heart公司每年都会举办的赛事，参赛者限定为高中生。比赛中选手可以自拟题目进行研究，课题只要与医学有些许关系就好，公司会提供资助。这项比赛难度极高，每年优胜的队伍可以无条件入职Heart公司。

尽管不是为了参赛，叶爽已经进行过十几个课题的研究了，每一项都有足够在科研领域发表文章的水平。换言之，只要让叶爽参赛，再随便拿出一项已有的研究成果，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获胜并入职。

星忆思考片刻，问道：“你想让我在比赛中赢了叶爽？”

“只有这一个办法。当然，我可以帮你。”

之后，向日葵一如既往地，在星忆耳边轻轻耳语着。那是魔法的咒语，能够带来希望的咒语。讲述完毕，向日葵注视着星忆的眼睛，问道：“要不要大干一场？”

星忆深吸一口气：

“啊——”

她大叫着冲刺起来。周围健身的居民投来好奇的眼光，但此刻她只想跑得快些、再快些。不一会儿，她追上了一辆单车的速度，车手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根据跑道边的测速仪显示，星忆当晚的单圈速度刷新了本市的纪录。

“搞定！”向日葵移动鼠标，点下了“上传”按钮。她回头看看星忆，带着一如既往的坏笑。

两周来，她们过得肝肠寸断，甚至为了完成课题翘了三天的课，考勤在留级的边缘徘徊。而原本是局外人的向日葵，却毫无怨言地陪着星忆，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

每天早上，叶爽那个笨蛋都会推开教室门，对着星忆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笑，好像没事人一样，搞得星忆很想揍他两拳。但此刻星忆想得更多的却是向日葵，在她心里，长跑比赛的约定早已没了意义。只要刻意在比赛中放个水，或者干脆说一句“我加入，不用比了”，这场闹剧就可以结束。

然而星忆却始终没有这么做，和向日葵的长跑比赛，仿佛成了生活的必修课。

刺耳的警报声在基地回荡，伙伴们只用了三分钟便在广场列队站好。罗教官神色匆匆地走上高台，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看上去更加沧桑了。

“科学部的预测出了问题，情况十万火急。”罗教官开门见山地说道，“numos在太阳系边缘打开了虫洞，正以亚光速向地球飞来。这比预测早了至少半年。”

一张巨型全息投影屏浮现在半空，映出了太阳系的边缘宙域。空间中凭空出现了一道木星般大小的虫洞，无数被称为numos的怪物扭动着身躯从洞穴中爬了出来。最初见到这种生物时，大家都叫它独角仙；可实际上numos的形态多种多样，除了像独角仙的，还有像蜈蚣的、像鲨鱼的，甚至有一种大型个体怎么看都像是人类的胚胎。

“我们需要为虚空炮紧急充能，然后由大部队护送到至少土星轨道的位置，一举消灭虫洞。”罗教官布置着战术，“然而，根据敌人的移动速度计算，无论如何我们的时间是不够的。”

台下响起议论声，教官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因此，需要两个人去拖住敌人的大军，其余人员全部参与虚空炮的护送。”

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罗教官走到队伍中，看看站在最前方的两名女学员：

“翔子，索菲娅，你们能完成任务吗！”

“遵命！教官！”翔子一个标准的立正。

“保证完成任务！”索菲娅也毫不示弱。

“请问……”负责战术分析的晓霞举起手，“她们需要面对多少numos呢？”

罗教官正正衣领，答道：

“根据目前的观测，一百三十五万七千三百四十一只。”

完成了今天的更新量，星忆满意地点点头。她不会再去烦恼翔子与索菲娅的情感了，因为答案已经找到了。她上传了最新的篇章，取过手机给向日葵发了信息，约定明天一早来一次长跑。

翌日清晨，两人一同来到了市郊的山区。昨晚刚刚下过雨，空气里夹带着泥土的气味。

“环境不错嘛！”向日葵换好运动鞋，将背包递给寄存处的大叔，“今天准备跑多远？”

“不限距离，一大早过来，就是想来一次没有终点的长跑。”星忆笑笑，答道。

这大概是星忆第一次看到向日葵吃惊的样子。她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继续解释道：“这里的山路不算陡峭，很适合长跑。全程下来大约一百五十公里，我们就这样一直跑下去，直到有一个人坚持不下去为止。”

向日葵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说出了那句永远能扫清星忆心头阴霾的话语：

“很有趣嘛！”

最初的三千米，两人基本在并肩前进。盘山路的两旁种满了绿植，阳光间或透过枝叶打在脸上，暖暖的。她们如同商量过一般，全程保持着默契的沉默。

挺过身体的假性疲劳期，星忆的双腿躁动起来。她驱使着小腿上的肌肉开始发力，向日葵逐渐被甩在了身后。然而，她的呼吸声依然清晰。

星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一次，无论领先多少，总能够清晰地听到向日葵的呼吸声。因为那个声音并非来自后面，而是来自前方。不是向日葵在追赶自己，而是自己一直在追逐着她的身影。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

最初，星忆同其他人一样，认为向日葵是个奇怪的家伙，对她敬而远之。渐渐熟络之后，星忆却发现向日葵简直就是她的另一极，或者说，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索菲娅对翔子也一定抱持着相似的想法吧！

情感的起点是不服输的倔强，然而支持索菲娅屡败屡战的，却是憧憬与向往，一种对自我缺失之物的渴望。

那么翔子对索菲娅又是怎样想的呢？

自己为什么拼了命也不想输给向日葵？

一旦输了，自己就不会被当作目标了吧！

虽然会成为向日葵完成计划的一分子，但在她的心里，自己就没有现在这般重要了吧！

想被她一直追赶，想被她一直重视。

长跑时间已超过两个小时，山林里渐渐燥热起来。而星忆却像是被蛊惑的人偶一般，机械地向前冲刺着，冲向两人的结局——

能量表只剩余百分之一，索菲娅早已忘记自己究竟击杀了多少numos。机体装甲损毁率高达一半以上，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感觉不到自己在驾驶卡奥斯，那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会因为它的受损而疼痛，它也会因为她的疲惫而喘息。

不远处，翔子机械一般精准地将又一只怪物砍成碎片。战斗至此已持续了接近十个小时，两人始终一言不发，配合却娴熟得宛如几十年的老搭档。

战斗至身体突破疲劳的极限，索菲娅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始终追不上翔子的动作。那种人机一体的境界，翔子想必早就达到了吧！

可是突然间，索菲娅看到一只numos在背后突袭翔子，而翔子却毫无反应。

是啊，翔子虽然有如机械一般的强悍，但支撑那份强悍的，不过是十六岁少女柔弱的肉体。

身体在思想之前行动了，索菲娅扳下操作杆，抢先一步挡在了翔子和敌人之间。一阵剧痛袭来，numos尖锐的麟角贯穿了卡奥斯的腹部。

“索菲娅！”

索菲娅还是第一次听到翔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她忍着剧痛挥动刀子，将numos的尖角斩成两段。

下一瞬间，索菲娅手中的离子剑贯穿了numos的身躯。

难以计数的敌人围了上来，两人维持着背靠背的姿势，准备共同迎接最后的时刻。

就在这时，真空的宇宙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啼哭，好似婴儿的初鸣。numos全部停下了动作，仿佛在等待君主降临的奴仆一般。

巨大的圆球状物体自虫洞中缓缓探出，圆球一侧翻滚着扭曲的混沌，好似婴儿狰狞的五官。那东西就像从母体内分娩的婴儿一般，每一次蠕动，整个空间都随之颤动。

那是numos中最强大的个体“噬星者”，可以独自消灭行星的可怕存在。如果让它通过虫洞，地球将在劫难逃。

“我们怎么办？”索菲娅抽出身体中的尖角，问翔子道。

“你看那东西，是不是它的嘴？”翔子指着混沌中的一个孔洞，问道。

“我想是吧。”

“冲进去，自爆吧。”

“正合我意。”

突然间，一道五彩的光芒照亮了虚空。横截面有如行星一般大小的光束划破寂静，径直射向了虫洞正中。啼哭声愈加尖锐起来，仿佛太阳都在随着它的恸哭而痉挛。

索菲娅和翔子仰视着虚空炮的光芒，巨大的numos在人类最强科技的攻击下，渐渐化作浓稠的血水……

完成了最终章的写作，星忆点击了“提交”按钮。系统闪出提示：“您的作品将提交评委，一旦提交，无法撤回或修改。您确定吗？”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确定”。

故事的最后，翔子和索菲娅并肩解决了一次巨大的危机。她们的故事，将会继续下去。而星忆和向日葵的故事，可就远没有这般浪漫了。

冲过六十公里的界限时，两人的体能早已超过极限。步伐踉跄起来，只是一股不能输的劲头，撑着剧痛的肉体在向前挪动。

突然间，星忆摔倒在地。向日葵匆忙冲了过来，却发现出问题的并不是星忆的身体。她左脚上的跑鞋开胶了。

“这算……结束了吗？”确认星忆没有受伤后，向日葵皱着眉头问道。

“啊，结束了。”星忆大字形躺在地上，“不管是跑鞋坏了还是别的，输了就是输了。”

“总觉得有些不尽兴呢。”

“还想跑的话，多远我都奉陪。不过……”

“怎么？”

“回去的出租车，就麻烦你了。”

Heart公司那边的比赛还前途未卜。不过此时此刻，星忆反而觉得没那么重要了。即便叶爽退学，自己也能继续缠着他，就好像自己会一直缠着向日葵一样。

向日葵裹着浴巾躺在床上，空调的凉风吹下来，身体的疲劳终于缓解了一些。

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叶爽”。

“向日葵吗？”叶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紧张又生硬，“不，从今天开始，该叫你‘队长’了吧！”

“哼哼，亏你还记得自己的委托。”

“只要让星忆能鼓起勇气完成作品并参加比赛，我就加入。怎么可能会忘呢。”

“很好，我就是欣赏你这点。星忆的作品我刚刚看过，胜面不大，但应当能收获好评。”

“能够迈出这一步，便已经足够了。”

“其实从中途开始，你加不加入都无所谓了，我只要有星忆就好。”

“那还要谢谢不忘之恩呢。话说回来，我刚刚收到了Heart公司的内部消息，即便评委会想让我获胜，他们也一致认为，一等奖必须是你们的。”

“嗯，意料之中。”

“‘AR模拟中的无重力橄榄球赛模型’，那种东西怎么做出来的？”

“我自然不可能赢过你，但雪鹰学姐可以。我需要的，只是一名优秀的无重力橄榄球玩家罢了。”

“果然是她拜托你的。”

“我可没这么说。话说回来，事情已告一段落，你还要继续盗用人家的名字给心上人留言吗？”

“故事还没有结束，麻烦再让我用一段时间吧。”

“你们两个啊……算了，晚安，Zonnebloemen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