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两人的视线交会了。尽管宇寒的双眼黯淡无光,翕然却似乎看到了回忆中那位鲁莽地跟在向日葵身后的少年。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尽全力击败你。”
说罢,她又拿起一沓筹码,丢向投注区。
“我跟。”宇寒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翕然翻了翻筹码堆,从中取出两枚最大的——
“再加。”
宇寒握紧双拳,犹豫许久,低下头说道:“我放弃。”
刚刚消散的头痛再次袭击宇寒,如同有尖锐的针在刺激着神经。他痛苦地趴在桌上,待痛感减轻后,他发现初中时代与向日葵的共同经历,已变得暧昧而遥远。
“现在停止的话,删除的记忆还能恢复。如果你将所有的筹码都输掉,对向日葵的记忆删除将成为不可逆的过程。”翕然将筹码捏在指尖把玩着。“还要继续吗?”
宇寒用叫牌的动作回应了她。
之后的赌局中,宇寒虽然偶有胜绩,但大部分时间都输得很惨。一段时间过后,他手中的筹码已所剩无几。
“快要成功了呢。”翕然淡淡地说道,“很快,你就会彻底忘掉向日葵这个人。”
宇寒闭上眼睛,被引力旋涡撕裂的太空船内,向日葵的身体扭曲着。他疲惫地仰躺在座椅上,汗滴不停地淌下。
“下一把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仅凭战术就能结束这一切。”翕然提醒道,“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宇寒挺直腰身,问道:“可以继续了吗?”
翕然笑笑,示意荷官发牌。
这一把,翕然的明牌拿到了三张K,宇寒手中则是三张2。
翕然看了看桌上的筹码,说道:“你和向日葵的故事,我大概了解了,但我很好奇,这枚筹码中储存的记忆究竟是什么。”她从筹码堆中挑选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筹码,上面写着最低的数值“1”,“这个数值,意味着这是你最想要抹除的一段记忆。”
宇寒心头一惊,他似乎可以猜到那是怎样的一段记忆。翕然将筹码丢到赌桌正中,AR影像呈现出来。画面中的宇寒正坐在家中温习功课。他的头发染回了黑色,看身高已是高中生。房间大了一些,家具也添置了不少,宇寒甚至有了自己的书架。
敲门声响了起来,透过监视器,宇寒看到了向日葵的脸。他曾邀请向日葵来房间中做客,向日葵小队的成员们也曾在这里聚会,但向日葵独自来找他,还是第一次。
打开房门,宇寒方才发现向日葵在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不安地左右环顾着。
“你怎么……”
“进屋再说!”
宇寒一头雾水地被向日葵推进了自己的房间,又在她的指挥下拉好窗帘,打开房屋周围所有的监控。几分钟后,见到监控内毫无动静,向日葵终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宇寒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被跟踪了,有人想干掉我。”向日葵随意地拿起桌上一瓶饮料喝了起来。
宇寒大吃一惊:“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向日葵快速答道,“也许是前些年和你一起整垮的副校长吧,又或者是别人?我这些年应当结了不少仇家。叔叔阿姨呢?”
宇寒告诉她父母最近都忙于公务,应当很久不会回家,向日葵一口气灌下所有的饮料,坐到电脑前。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帮我做些外围的工作即可。万一有什么差池,我可不想你受到牵连。”
“要不要让田欣他们也来帮忙?”
“田欣因为妹妹的事焦头烂额,至于星忆和叶爽,他们和这个世界相距太遥远了。”
那天晚上,宇寒一直守到深夜,向日葵始终在检索着什么,完全没有让他帮忙的意思。实在耐不住困倦,宇寒最终打地铺睡着了,将床留给了向日葵。可第二天一早他睁开眼时,向日葵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张“等我电话,不要主动联系”的纸条。
那些天,宇寒过得茶饭不思。向日葵没有来学校,老师那边他想办法糊弄了过去,向日葵小队那边也编好了借口;但他本人却几乎每隔几分钟都要看一次手机,生怕漏掉了向日葵的来电。
收到向日葵的联系是在第三天,她用陌生号码打来的,宇寒险些漏接。
“现在方便吗?我在第三街区的咖啡厅。”
尽管还是上课时间,宇寒甚至没有请假,穿着校服便搭上了出租车。见到向日葵时,她尽管还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神色却显得疲惫不堪,眼角似乎还挂着伤痕。
“你受伤了?”
“一点小事。”向日葵擦擦眼角,“你那边还好?”
“一切照旧。”宇寒回忆着校园的情形,“查出对方是什么人了吗?”
向日葵点点头:“根据我的判断,对方想对我下手,大概与《学姐的秘密》有关。”
宇寒吃了一惊:“会有人为了一款游戏杀人?”
“不多说了,宇寒,你能不能帮我搞一艘太空船?”向日葵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事先说明,我大概率没法归还了。”
“你想干什么?”
“过些天再告诉你。”
自从初中起,宇寒一直在打工攒钱,到如今也有了一定的积蓄。但即便是二手的太空船,也需要一个接近中产的家庭才能承担,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目标。宇寒想了很多办法,甚至连挪用学生会的公款都考虑过了,最终还是没个门路。
无奈之下,宇寒准备开口向田欣和星忆求援。他们的家境都不错,只要说清情况,他们肯定会出手相助。但想到向日葵的嘱托,宇寒始终没有迈出这一步。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街区的赌场。看到有客人驻足,热情的前台小姐走上前去,滔滔不绝地讲着赌场那些一夜暴富的故事。
“请问您还是学生吗?”小姐最后问道。
“学生就不可以玩吗?”宇寒反问。
“当然不可以。但既然您不是,那就没问题。”
宇寒笑笑,跟随着前台小姐走进赌场。那一夜,他有如神助地将赌资翻了二十倍。
最后一次见到向日葵是在市郊,宇寒将刚刚买到的太空船停在了那里。
“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搞得定。”向日葵抚摸着太空船表面的隔热层,啧啧赞叹着。
“如果你知道我是怎么搞来的,一定会再给我一脚。”宇寒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去哪里了吗?”
“黑洞。”
儿时以来,宇寒早已听惯了向日葵异想天开的主意,但这么不着边际的目的,还是惊到了他。向日葵却若无其事地看着天空,继续说道:“我确信,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颗即将毁灭的奥杜尔的黑洞里。记得保密啊,我和田欣他们告别时,讲的都是要回去奥杜尔现场考察。”
半晌,宇寒终于挤出一句话:“为什么……”
“这既是我身为队长的责任,又是我同一个人的约定。”
望着向日葵的侧脸,宇寒缓缓伸出手臂。钥匙还在他的手里,只要他想做,就可以让向日葵的这次绝命之旅破产。可是最终,他还是放下了伸出的手,从衣兜中取出钥匙,递到向日葵手上:
“我会等你回来。”
影像黯淡下去,翕然皱着眉问道:“这应当是你与向日葵最后一次见面吧,在我看来没什么特别啊?难道你在自责,认为如果自己没有按照向日葵的意思去帮她,向日葵就不会死吗?”
“对我而言,向日葵就是太阳,追逐着太阳奔跑,就是我生活的意义。”宇寒靠在椅背上,双臂无力地垂下,“然而那一天我才发现,她也会害怕,会迷茫。尽管行动力强得吓人,但归根结底,向日葵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翕然捕捉到了宇寒真正的想法:“难道那天你是有意……”
宇寒缓缓地点了点头。“直到最后一刻,我依然有机会阻止向日葵,阻止她踏上不归路。但是我没有。我的潜意识里有一只恶魔,它告诉我,只要向日葵飞向了黑洞,她就依然是高高悬在天上的太阳……”宇寒露出复杂的笑容,他看着翕然的双眼,说道,“你的牌面大,该你加注了。”
翕然平静地回应道:“也罢,让我帮你结束这一切吧。这把过后,你会彻底忘掉向日葵这个人,对她的爱恋也好,景仰也好,失望也好,悔恨也好,都会一并烟消云散。”说罢,她双手将全部筹码向前一推道:“Show hand。宇寒,你已经没有足够的筹码来跟,只能放弃。我说过,这一局,我仅靠战术就能击溃你。”
宇寒没有作声,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向日葵的太空船再一次地飞向了引力的奇点。
结束了,忘掉向日葵后,这番噩梦般的景象也会随之消失,自己终于可以从噩梦中解脱了。既然如此,就让我目送你最后一程吧。
四周的星光如同糖稀一般翻搅着,太空船外壁发出金属撕裂的声音。向日葵坐在驾驶舱内,神色木然地望着无法逃脱的引力地狱。
向日葵,那一刻,你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向日葵突然转过头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宇寒。宇寒一惊,向日葵却兴奋地说道:
“宇寒,你终于来了!”
“向日葵,我……”宇寒一时语塞。
“别啰唆啦!”向日葵手指前方,“快看!多么壮观!”
宇寒吃了一惊,脑海中向日葵被撕裂的画面,他始终不敢看到最后。而此时此刻,向日葵居然邀请他一起看黑洞?
“太初黑洞,裸露的奇点,就在我们眼前。说不定,我们帮助人类迈出了重要的一步呢。”
“可是你怎么回去呢?”宇寒大声喊了出来,“如果我再坚决一些阻止你的话……”
向日葵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宇寒吃了一惊,向日葵用食指点住他的额头,露出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我说过,我的目标是星空,现在我已经在这里了啊!”
宇寒猛地张开双眼,看看翕然,又看看向日葵模样的荷官:
“我请求加注,用我的记忆。”
“哦?”翕然眼角微微上扬,“你还想要删除哪一段记忆呢?”
“如果全部记忆都被删除,我会怎样?”
“人脑的记忆,部分是依靠神经元的结构。删除全部记忆意味着神经元结构也会一并破坏,你会变成植物人。”翕然解释道。
“我用自己全部的记忆兑换筹码。”宇寒毅然决然地说道,他话音刚落,面前便堆起了小山一般的筹码。宇寒张开双臂,将筹码推向赌桌正中:“Show hand。翕然,你的筹码不够了,要继续加注吗?”
翕然少见地露出为难的神情。她犹豫片刻,最终微笑着摊开双手:
“我放弃。你赢了。”
***
“明明是在讲述青梅竹马的故事,却夹杂着和现任女友秀恩爱的桥段,真不愧是宇寒同学。”听完宇寒的讲述,雪鹰淡淡地笑道。此刻电梯早已下潜到目标深度四万米,两人选择将电梯悬停,直到其他三部电梯返回也没有移动分毫。
“我的故事讲完了,下面是提问环节。”宇寒笑道,“请问,最后一把我的牌面明明更小,我是怎样逼翕然放弃的?”
雪鹰将双臂挽在胸前,抿嘴笑道:“宇寒同学,你真的很聪明,聪明到我一度怀疑,故事中那个笨拙的你是凭空杜撰的。在故事里,你使用了叙述性诡计,不过留下的线索十分明显,以至于故事中途我就猜到了大概。”
宇寒摆出一个继续的手势,雪鹰笑道:
“翕然小姐是人工智能。在故事的最初,赌场拒绝翕然参加赌局,为什么?翕然主动要去你家里激情一番,你却十分惊讶,这又是为什么?”
“说不定,翕然是入了赌场黑名单的千王,而我面对女孩子时会不自然地紧张。”
雪鹰笑道:“后面的证据就更加明显了。去翕然的星球时,你明明需要穿着宇航服,她却只穿了千鸟格的西装,莫非她是超人吗?赌博时,你的记忆是以事件为单位形成的筹码,故事中也几次三番地暗示人类记忆的复杂性,可翕然的记忆却是按照日期。这样明显的差别,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翕然小姐并非人类。
“你最后一把能够赢过她,也是依靠了这一点。最后一把你如果输掉,大脑将受到不可逆的破坏;对于人工智能而言,阿西莫夫第一定律不允许这一点,翕然被你逼得只好选择放弃。”
“或者说,翕然精心设置这场赌局,就是为了让我打开心结。她压根儿就不准备删除我的任何记忆。”宇寒补充道。
雪鹰望着电梯外漆黑的深井,问道:“我有个问题。如果向日葵小姐平安归来,她和翕然小姐,你会选择谁?”
宇寒微笑答道:
“在追逐太阳的路上,我不介意牵着恋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