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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杜若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58

「我知道……好啦!……我知道啦!我都几岁了!」浩伟有点不耐烦的扯起电话线,但电话那头的人仍没有停止的意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等到可以挂断电话时,已经不知讲了多久。

「你妈?」坐在房间另一头的人笑着从书本中抬起头问道。

浩伟有点不好意思的点头,每天妈妈都固定打电话来,而且一讲就是二三十分钟,怎么跟她说也没用。

「天下父母心啊……嘿嘿嘿……」学长发出无意义的笑声,又埋首於自己的书中。

这到底好笑在那里?浩伟常搞不懂这个学长的行为和语言,他现在总算有点能理解当年阿文批评他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意义为何,因为他可充分的体会到了。但与其管这个,浩伟现在脑子中只管的了眼前这一片狼籍。一堆行李、衣服、书本,还有一台计算机,天啊!这要怎么放进一坪大的空间?

这一年,浩伟考上大学,是一所排名满前面的学校,但和自己的家却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而必须住校。初到宿舍,他简直不敢相信这里居然是自己可能要住四年的地方。宿舍外墙爬满藤蔓,地板到处都是龟裂的痕迹,整间宿舍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其实并非没有新的宿舍可以住,但那完全是靠签运。结果,浩伟只好住进这个阴暗,潮湿,几乎没有新生的地方。

「我们回来啦!」门砰的一声被踢开,另两个室友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进来,他们至少都念大三以上了。一进门,他们就把买来的零食,鲁味,啤酒散放在桌上。

「来!为了庆祝新室友进来,来开庆祝会!」说是这样说,他们自顾自的就拿起啤酒开始喝,反而像是自己想喝酒的样子。

「学长……明天是开学,这样喝不太好吧?」浩伟看到他们这种喝法,要不了多久就醉了。

「喝醉就不用上课啦!啊哈哈哈,不醉不归!你也快给我喝!」其中一个拿着一大瓶啤酒就往浩伟面前的杯子倒。「哪!喝下去!」

拗不过他们,浩伟一口气把面前的酒喝完,「喝完了,我去整理行李,你们慢喝……」

他想藉这里由逃走,但学长却一把拉住他的衣服,脸上凶神恶煞,「一杯就想走,你是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瞬间,一杯黄澄澄冒着气泡的液体又被端到面前,「喝下去!」

看到他们的眼神,浩伟知道自己不喝不行。他闭起眼睛,咬紧牙关,喝就喝!

「好!有种,再来!」

唔……又一杯……

「很好!再喝!」

「再来!」

就在一片喧闹声中,浩伟一杯接一杯,他茫然不觉自己早已经是和他们在拼酒,虽然心中一直想着这是最後一杯了……

餐桌上,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每个人都默默的吃着自己眼前的食物,仿佛像是除了吃饭已没有其它更重要的事。

终於,像是受不住这种沉默一般,母亲率先开了口,「庭仲,你不一定要搬出去的。」她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几乎什

也没吃的儿子说道。眼中充满了绝望,因为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两人的个性她最清楚不过,但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妈,我房子都找好了。」

「我知道,但你可以再想想看,不一定要搬出去……」

碗筷被摔在桌子上发出的铿锵声打断她想继续说的话。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怒吼,「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他不搬出去难道要我搬出去?我忍受两年还忍的不够?」

程庭仲冷冷的放下手中的碗筷,看着那曾经他认为是父亲的人,「我今天就走。你不需要在那里发脾气。」

他庄严的脸上,灰白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充分表现他心中的怒气。但到这个时候,程庭仲对这种怒气已到了麻痹的地步,如果一个人七百多天都要面对、承受这种情感,一样也会麻木不仁。

他索性站起身,打算回房间去拿行李。

「庭仲。」母亲的声音中充满一切都结束的绝望。

他看了母亲一眼,她真的老了,头上都出现白发,和自己小时候所看见的模样大不相同,父亲何尝不是?两人不过四十几岁,但这两年来他们的老化比过去十年都明显。

自己离开这里,对大家都好,两年前就该这么做。

「你以後要住哪?把住址写给我……」

「他八成是去跟他那些一起搞同性恋的住在一起。」

母亲气愤的看着说出这种话的父亲,父亲很久没看到她发怒,因而愣住。程庭仲看到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仍然会是一个挺愉快的家庭。

「对啊!我就是要去跟同性恋人住在一起,每天和男人接吻、上床,做爱做的事做一整天……」

话还没说完,他赶忙闪过迎面砸来的磁碗,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父亲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胀红,手也不停的抖着。

到最後还要弄得彼此都不愉快,也只能说自己的个性和父亲如出一辙。庭仲的心中难过,但表面上却仍以毫不在乎的以笑容掩饰。

「抱歉了,让你有这种儿子,我会消失在你面前,永不再出现。」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的踏出这个养育他十九年的家庭。

还没转出路口,母亲便追了上来,「你没事要打电话回来,也可以常常回来,知道吗?」

「我知道。」

嘴上这样说着,但母子俩都明白这样一去是不可能再打电话,遑论回来的了。

回到家中,她弯下身捡拾地上的瓷碗碎片。

「他真的走了?」

「走了。」

一阵静默蔓延。良久,他才像极度疲劳一般缓缓的开口,「我知道你在怪我。为什么不直接骂我?」

她将碎片用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

「没什么好骂的。我说你也不会听。」

「……我原来以为那样他就会屈服……」

「他不会屈服的。他是你儿子。」

这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当然像自己,倔强、固执,爱恨分明。庭仲临出门前眼中对自己的憎恶,到现在还深刻的印在脑海中。这样做的自己真的错了吗?为了让他不要再陷入这种奇怪的性癖中,身为父亲能做的都做了,好言相劝,甚至扬言断绝关系,切断生活供应,但换来的却是孩子简简单单一句,『我会搬走。』

为什么他不挑最容易的一条路走?身为父母,永远希望自己的孩子一帆风顺,拼命告诉他们自己的经验,替他们安排好路线,但孩子却永远要反其道而行。

这样做真的错了吗?

所有的疑问环绕在心中,把他的脑子冲涨的无法思考。他痛苦的将脸埋入自己的手掌中,茫然间,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颈项,就像二十年前两人刚恋爱的时候。

「他以後会懂的。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是什么时候?就算他懂了,自己还在人世吗?或许,造成这种情况,自己也要负大半责任……

老师在讲课,庭仲听了好一会,确定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也会像过去的二十分钟没什么值得听的东西之後,他就趴在桌上,决定好好补眠。为什么要念大学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什么知识的殿堂、人生的必经之路全是放屁,还不是就为了拿张文凭,为了以後有较轻松的工作。那只要维持在不会当掉的边缘就行了,反正也不想考研究所。

他才刚趴下来,就看到旁边的学生怯怯的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对方连忙尴尬的转头假装努力的在抄笔记。庭仲觉得好笑,在一群战战兢兢,对人生充满希望的大一新生中,自己就好象走错地方似的,太过油条。谁叫自己打工的时间比念书的时间还多,社会化的程度也远比他们多多了,哪有办法像他们这么青涩。如果可以能够像他们这样,不知有多幸福。

想到自己的生活被金钱和实际牢牢绑住,庭仲就感觉喘不过气。自己一无所有,连支撑自己继续这样过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一个人睡在四坪大的房间中时,孤独感就会像浪涛一般一波波袭来。忍过这一阵又不知自己下一阵来袭时是否会崩溃。

离家时装的那么坚强,但自己的犹疑一定都让母亲看了出来。但她什么都不说,是觉得自己的确离开会比较好吗?

我被被全世界放弃了……

趴在桌上,感受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只有这种触感是真实的。其它的一切,都离现在的自己好远。

走在夏天的学校中,并不会感觉炎热。路旁葱郁的行道树将阳光挡了不少下来,所以学生们都悠游自在的漫步在布满落叶的石版路上。偶尔会有几辆发着铃铛声的脚踏车经过,带来一阵微风。夏天到了的这个事实,在一个月前,浩伟完全感受不到,直到现在走在学校中,每个经过身旁的女孩,都穿着鲜艳清凉的夏装,他才意识自己真的从联考解放出来了。

如果说高中是一个小池塘,大学就是一个像的的喀喀湖之类的地方,深不可测。再也无法从单纯的制服分辨出一个人的身份,年级,地位。每个人在不说出自己是谁时都是平等的,没有谁一定要服从谁的话,也没有任何事一定非做不可。

从昨天全部寝室的人都喝的酩酊大醉浩伟才发现自己真的脱离高中,要是以前作这种事不被学校记上一支大过才怪,但今天早上起来时,他强忍头痛,想把睡的东倒西歪的学长叫起来去上课,结果学长半睁着眼睛回答,「别管我……我要逃课。」

翻过身,又继续睡着了。浩伟只好横过他们的身体,拿了盥洗用具去公用浴室把一身的酒味洗掉。

浩伟忍不住又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肥皂的味道仍掩不住一丝酒气,两者混和在一起转成难以形容的气味。

「真恶心……」有哪个一年级新生会像自己在上大学第一天就酒气熏人的去上课?虽然是学长逼自己喝,但最後神智不清的自己可是主动的拿着酒瓶往嘴巴倒,把剩下的都喝光。这样的後果就是,在别人看来清爽的早晨,对他来说只是一片白花花的刺眼光线。

当初要到这所位在北部的学校上课,家人曾经很担心浩伟是否有办法适应一个人的日子,但浩伟却二话不说,像是要逃离那里一般的搬走,到如今,他还是一点也不後悔离开那个鬼地方,封闭、让人窒息,整天都像是被一个看不到的网子盖住,每个人都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唯一还会让他常常怀念的只有阿文,但他也考上别的大学,只能偶尔用电话联络。在浩伟就读的高中里,没有几个人考上这所学校,和自己同系的更是一个也没有。或许,对其它人来说会有点寂寞,但对浩伟却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上大学後似乎连空气都不一样,浩伟深吸一口气,把不适感从脑中驱除,然後大步走入教室。

教室中一群群的人各自聊天,和高中差不多,只是有男有女,每个人都穿不同色彩的衣服,好象突然从黑白电影转成彩色电影。

浩伟打不进任何人的圈子,他也不想打进,於是就随便找个後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但是他自己没感觉,从他一进教室,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十九岁的浩伟,身高已有一七五公分,身材瘦长,以往只能算眉清目秀的脸孔,在岁月雕琢之下,显得更加立体,也增添了一份原来没有的成熟气息。浩伟终年处在男校之中,对自己的转变毫无所觉,但是这种不太在意自己容貌的个性,反而更吸引女孩子来接近他,仿佛他是一个没有人发掘就会糟蹋自己的艺术品似的。

看到浩伟一个人坐在後方翻着课本,终於女孩子们在协议之下,推派出两个代表。

「你好!」

两声几乎重复的招呼让浩伟抬起头,看到两个时髦的女孩。褐色头发,尖尖的指甲,细肩带碎花背心包裹着发育良好的身躯。有三年没和女孩子好好说过话的浩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什么?」

两个女孩子笑吟吟的一左一右坐下来,正好两面包夹。

「哪,你叫什么名字?」

「你迎新宿营没来对不对,要不我们怎么都没看过你?」

本来浩伟还很怕自己的酒味会熏到她们,但从她们身上飘过来的浓郁香气显然是会盖过一切味道的。

「我没有去迎新宿营。」

其中一个女孩眼睛一亮,「我就说嘛!否则像你这样的帅哥我会不记得?」

「对啊!果然我们的记忆力是不会出错的,快说快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嘴上说个不停,还一边转头向另一群女孩子打手势,只见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露出得意的表情。浩伟这才知自己成了别人观察的对象,看到她们这么坦率的表现出自己的喜恶,还满嘴帅哥帅哥的,浩伟忍不住红了脸,但这样一来,女孩子就更加兴奋,叫嚣个不停,引起其它在聊天的同学的注意,不少人都开始注意这里。

「快说嘛!叫什么名字?」

女孩睁大她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才刚见面不到一分钟,她就像在对认识很久的好友说话似的,可是居然也不会让人觉得三八,只觉得很有亲切感。或许是因为她有一张可爱的脸孔。

「冯浩伟。」

「呀啊!就是你啊!我们看通讯簿时还在猜你是什么样的人呢!居然那么大牌,连学长姐邀请你来迎新你都敢不来。」

浩伟陪着她们傻笑,事实上他不是刻意要拒绝,只是觉得去和不去也不会有什么差别,想不到这样就会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好可惜哦!你没来,就错过了一个和大家好好认识的机会,现在大家都很熟了呢!」

一次宿营参不参加又有什么差别,谈的来的人还是会成为朋友,谈不来自然不会来往。浩伟本来就已经很痛的头,因为她们高分贝的音量更加严重,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老师在干什么,怎么还不上课啊!

「全班没来的只有两个人,另外一个我们到现在都还没见到呢!」

「哦……」

总算老师进来了,一个中年人,看脸就知道脾气很温和的模样。这两个女孩只能依依不舍的站起来,看到她们脚下那双十五公分的高跟鞋,浩伟暗自咋舌,她们还丢了一个眼色,才乖乖坐回座位。

觉得总算逃离战场的浩伟,耳边少了那些声音,突然变的安静温和。他才正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桌上便丢来一张粉嫩色系的纸条。

「浩伟:

刚刚忘了说我叫什么名字啦!我叫林方雅,叫我方雅就可以了。」

纸条最後还画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脸图案,浩伟往前方看,刚刚那个长得很可爱,却也很聒噪的女孩向他微笑,看来纸条是她丢的。就这样,浩伟的大学生活,就在宿醉的痛苦和女孩子银玲般的笑声中拉开序幕。

一到下课,林方雅便站立在连书都来不及收的浩伟面前,因为穿了高跟鞋,使她几乎只比浩伟矮两三公分而已了。这样看起来特别有压迫感。但她脸上又挂着很美的笑容。

「浩伟。今晚有没有空?」

「啊?」这种问法让浩伟瞬间热了脸。林方雅看他这样子,狂笑起来,「讨厌,你想到哪去了啦!我是想问你今天要不要参加班上的聚会啦!免费吃喝的哦!」

「不……不用了……」

在这个美少女面前,浩伟真觉得自己跟不上她的速度,还是少接触为妙。

「不行!你一定要来!难得嘛!同学好好认识一下。」方雅倔着嘴,娇憨的说。但话中确有一丝不容人反驳的威严,她大概永远都用这一招,好象在撒娇,实则在命令。「听到没有?你要来哦!不来我就生气了。」

美丽的脸蛋娇美又有些霸气,令人难以拒绝。看到浩伟答应,她嫣然一笑,又像只蝴蝶般去强迫他人了。

看着她的背影,浩伟茫然间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似乎自己永远是以这种模式和人相处,只是对象换了……

「嗯……」一种昏眩,带着一些燥热的感觉迫使庭仲从睡梦中醒来。刚睁开眼睛时他无法理解自己在哪里。整个室内一片黑暗,等到他的眼能够习惯这种暗度时,他才能藉由窗外淡淡的光辨认室内的轮廓。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刚热闹的气氛。庭仲发楞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今天参加班上同学办的聚会。本来听到时并不想来,但同学无意间说了一句:『可以免费吃吃喝喝,还可以大闹特闹。』

听到这句话,自己居然眼睛发亮,现在想起来都难堪,之後其它人说的什么一起去才好玩、你来一定大受欢迎之类的自己一句也没兴趣,但冲着免费食物就来了。他跟着一群人到某同学家里,其它人忙着说话玩闹,自己却拿着食物大吃特吃,而且桌上还放了一堆酒。鸡尾酒、啤酒、香槟、白兰地,甚至有伏特加,庭仲也很不客气的猛灌。

整个房子布置昏暗,没开窗,空气浑浊。他坐在唯一开着的窗户下方,汲取外面吹进的晚风,看着大家说笑,跳舞。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等到他再度醒来,整个室内已陷入一片黑暗,唯一的光线就是从他身後那扇窗透进来的月光。所有人都躺在地下睡觉,不时传来一阵阵的打鼾。庭仲睡眼惺忪的抓抓头发,一时无法决定自己要离开还是继续睡。他就着光看了一下手表,三点半。

要回去吗?明天还有工作。可是现在回去,也没有公车了。难道要坐出租车?怎么想都麻烦,他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整个重量依靠在背後的墙上,一阵沁凉传递到全身。窗外的月光柔和的洒在他的脸颊和身上,和室内黑暗形成强烈对比。

庭仲透过月光静静的观察室内的人。说是同学,可是这些倒在地下的家伙他一个也不认识。一种强烈想离开的意愿缠绕着他,他宁愿待在自己简陋的房间,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自己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想认识。

才想离开,就听到身旁有微微的声响。

「不要这样……你喝醉了。」音量压的很低,显然很怕被人听见。而且说这句话的居然是男孩子。

「我没有醉啦!」一个粘腻带着鼻音的女声传来,就连坐在一旁的庭仲都可以明显听出声音中的诱惑。像是在献媚,也像是小孩子在吵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被他们的说话所吸引,本来准备离开的庭仲,转头寻找话声的来源。透过月光,两个身影清楚可见,一个女孩紧紧粘在另一个人身上。

「放手。」男生的声音柔和而带着无奈,他微微的偏过头,使庭仲可以更加清晰的看见他的脸。

看见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停止呼吸。那男的太像王淳桓了。温和沉静的气质,一样的说话方式,让庭仲以为自己再度遇到心中一直念着的人。

「我想吻你……」

「别闹了。」

两人的低语一字不漏的传进自己的耳中。看到那女孩抱着男孩不放,一种微酸的醋意在他心中蔓延,当他感觉到,不禁为之一楞。或许那酷似王淳桓的气质,让自己无意识间将两人的影像重迭。看着那女孩柔弱的手缠上对方的颈项,自己就觉得厌恶。

为了闪避越来越靠近的女性躯体,对方终於将整个脸转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对个正着。

那是一张和王淳桓完全不相似的脸,柔和而漂亮。头发的长度适中,刚好将额头整个覆盖,脸部在光的照射下显的异常苍白,几近透明。看清楚他的脸,庭仲为自己居然一瞬间将他看错而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的脸如此南辕北辙。

对方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直直盯住自己不放。随即,他嘴唇微弯,露出淡淡的笑容。看到他这样,庭仲才猛然醒觉自己居然这样无端的盯着人看,他想移开目光,当作这只是一场巧合,但眼睛却无法离开他。

直到最後庭仲出门前,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眼神,让他几近狼狈的逃出。

那一瞬间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呆。

看到的时候浩伟很难将他跟自己印象中的程庭仲迭在一起。高中时的他留着平头,脸上总是带着阳光的笑,皮肤因为汗而发亮。但眼前的这个人却脸色苍白,过长漆黑的浏海覆在额前,眼神锐利,甚至让人恐惧。唯一还可以让人可以联想的只有他没变的五官。所以浩伟想不出可以对他说什么,只能瞪大着眼睛望他,直到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他不悦的将脸别过去,不再理会自己,如果自己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这是拒绝的表示,但浩伟却又无法放开手,直到他问是否认识,才像是当头棒喝一般的打醒自己。

自己在做什么啊!给予同情?嘲笑被自己陷害过的人?认不认识?只说过两句话算不算认识?而且还是单方面的,连对话都谈不上。感到自己好像在期望得到什么,心底蠢蠢欲动,他吓得不敢再碰他,不敢再看他。程庭仲的出现在度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带回高一的那个暑假。

不……不只高一,还有高二、高三,自己都不好过。王淳桓始终跟自己同班是原因之一,浩伟不知他是否怀疑是自己干的,态度转变这么多,因为愧疚,自己努力的接近他,陪伴他,这不正是一个人有罪的证明?另一个原因是,大家始终没忘记那个事件,有事没事就会拿出来当笑话还是校园轶事什么的在讲,甚至一代传一代。有时候真想大吼,不要再挑起我的罪恶意识,我受够了。

一个人究竟可以忍受罪恶感到什么时候?最後他甚至希望王淳桓消失,尽管他彻头彻尾是一个被害者。

每次看到王淳桓的无辜嘴脸,他就希望他死掉算了。但想完後随即又为这恶毒的想法责备自己是不对的,更加的对他好。日复一日,看到王淳桓从不信任渐渐的能对他说心里话,浩伟就觉得很悲哀,不过王淳桓绝口不提那件事,或许想当作没发生过吧!浩伟也乐的逃避。

阿文有时也会以同情的眼光看自己,但他也什么都不提。只有不相干的人不停的说。

等到高中毕业时,浩伟终於觉得自己偿还够了,他作的可以弥补过往的过错。

结果,程庭仲又再度出现。还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似的……

第二天,庭仲去上课时,一进门就看到那男的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他原来低着头,听到脚步声便反射性的抬起头来,看到庭仲,又露出和昨晚一样的笑容,缺少了夜晚的映衬,看起来不再那么虚幻。

本来庭仲没打算坐在後方的,但看到他,却自然而然的在他身旁坐下。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教室中除了他俩只有稀落的学生。窗外不时传来蝉鸣,以及炙热的空气,跟那时一样的夏天。

「你好。」他的身上完全没有出汗,V字领的衬衫穿在他身上显的清爽,偶有微风吹动会使耳际旁的发丝飘动。

过了好一会,庭仲才想起自己应该要回答。

「你好。」

「我叫冯浩伟。」

两人之间交换着最普通不过的对话。看着他,庭仲心中极度渴望想问昨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和那个女孩是情人吗?在自己走了之後,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问不出口。他们并不熟,甚至只是刚认识,不过就是同系的同学,自己不该探人隐私,而且这也不像自己平常会作的事。

因为这个人的感觉,这个叫做冯浩伟的,自己整个人都乱了。

「真的很对不起!」

方雅整天都一副要说不说的样子,等到她来到面前就一直不停的说这句话。

「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作了那样的事,虽然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我喝了酒,然後……然後……」她胀红脸,说不出话。

「然後就东南西北搞不清楚了?真的没关系啦!说起来占便宜的还是我呢!」浩伟微微露出笑容,他本来是想让方雅别再这么拘束紧张才开玩笑,但看到她绯红的脸颊他才在心中大骂自己真是不会看场合,搞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对不起,我没占你便宜,真的。」

「我知道。」

「哦……那就好……」被她这样一说,浩伟也不知该接什么,这样很好,误会都解开啦!

「可是……我……」方雅绞着双手,好象想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瞬间让浩伟心中响起一阵警报。他想赶快结束这话题,但她已开了口,「我酒癖不好,但我并不是真的谁都认不清。昨天晚上,我知道对方是你,所以我──」

「所以你就想开个玩笑,是不是?」浩伟截断她的话尾。

方雅望着他好一会,带着悲伤。良久,才缓缓说道:「对……我在开玩笑……」

明知这样残忍,但浩伟还是不想给方雅任何希望。他宁愿装作不知道方雅对自己的感情,只想把她当朋友。方雅虽美,却激不起自己心中的任何涟漪,如果阿文知道,一定已经大骂笨蛋,居然让到手的鸭子飞了。方雅还未从难过中平复,她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看地下,难不成她对自己是一见钟情?突然之间,以前不知是谁跟他说的一句话浮上心头。

『当你看到你就知道了。』

可是这种情形怎么解释?方雅看到自己,认为这就是她要的,但自己却没有这种感觉。两人一看到就知道属於彼此的机率是多少?这种命定的感觉又是什么?不管问多少人,一定就有多少答案。我呢?一次也好,好想要这样的感觉,连生命都燃烧上去的热情。浩伟想到这,突然的一楞,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高中时,自己在追逐程庭仲,不就有一种除了他什么都看不到的情感?

从那天开始,两人有同样的课的时候,坐在隔壁,中午一起吃饭似乎成了不成文的约定。

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搞不清楚,当庭仲注意到时,浩伟已经理所当然的跟在自己身边。自己孤僻,不爱接近同学,而他却也不太跟同学说话,有空就来找自己。这样的情况只能用诡异来形容,说是朋友但总是浩伟单方面的说笑,即使不理他他也谈笑自如。所以两人比较像一个粘在另一个身後,连其它看到的人都觉得奇怪了。

有时候问他,他也只是笑笑的说,「我觉得跟你处得来。」

但两人在一起吃饭时,他又很少开口,只是静静的吃自己的饭。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浩伟,庭仲常趁他不注意偷偷的观察他。他总算明了自己为什么一开始会看错了。两人都不爱说话,沈默温和,只是王淳桓似乎比他更活泼一点。外表截然不同,但本质却如此相似。有时候,甚至会给庭仲一种回到高中的错觉,恋人仍在自己身边开朗的笑着,和自己说话。

「在想什么?」

一贯柔和的话声,在嘈杂的餐厅中根本听不清楚,等到庭仲抬起头,浩伟已不獑柫药状瘟恕?

「……想以前的事。」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庭仲用叉子搅着他那盘咖哩饭,却又不吃下去,浩伟明白他心思早已飞到以前。开学已经两个月了,自己就不知看过他这种表情几次。每次遇到这种情形,浩伟只能静静的等他自己恢复,什么也不敢说。

「啊!对不起!你已经吃完了?」他又出神好一会,才突然的冒出这句话,脸上带着歉意。

浩伟轻轻摇头,示意要他慢慢吃。他感激的笑了一下。

「你上次的笔记有抄吗?」

「有。」

「等会借我印。」

「好。」

上次的课在上课前庭仲突然打浩伟的手机说他不去,说是有临时工。浩伟之前隐隐约约知道庭仲自己一个人住,但没想到他得出自己所有的学费,所以兼很多工作。知道这件事後,浩伟的不安就更加深重。和他相比,自己有固定汇进户头的生活费,已经缴好费用的宿舍可住,但庭仲因为户籍在本地,连便宜的学校宿舍都无法申请,只好到外面住,这样的负担远比自己要重太多太多了。

浩伟搞不清楚庭仲究竟兼了多少工作,可是有时他上课会极度疲劳,那就表示他前一天打工到很晚。

自己想帮助他,却又不知从何做起,如果可以,他也想打工然後把钱给庭仲,但那只不过是异想天开。相处久了,浩伟才知庭仲是个自尊心极重的人,如果帮助他钱,只怕他会觉得受到侮辱而不再理睬自己也有可能。想到这种可能性,浩伟就更觉得毫无头绪。

至少,自己可以陪伴他,让他不要一个人孤伶伶的,这是唯一能做到的事。

从恶梦中醒来,庭仲感觉到有人在轻抚着自己的背脊。动作很轻柔,重复不停,让庭仲渐渐从恶梦的痛苦回到现实。

「醒过来了?」

一睁开眼,浩伟的脸就在眼前。两人在念书,自己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了。

因为快要期末考,两人决议一起念书。其实是庭仲需要浩伟告诉他上课重点,笔记,才拜托庭仲来他家的。进到屋里的时候,他似乎很讶异。不过也难怪,只有三坪大的房间,厕所和浴室必须整层楼的住户共享,不惊讶也难。

「很破旧?」

「还好,学校宿舍跟这里也差不多。只是……看起来好孤寂。」浩伟喃喃的说。

孤寂?庭仲看看自己的房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可是被他这样一说似乎就真有这种感觉了。自己因为省钱,除了书桌椅子一定要买之外,木板床是本来就有的,上面垫着从家中带出的毯子,其它几乎就是书、罐头、泡面等民生必需品,还有散放一地的衣服。可能是斑驳的石灰墙壁看起来特别凄凉吧!庭仲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活在贫民窟的人了。

「没办法。离学校最近最便宜的就是这里。每个月房租加上生活费也要一万多。」房租七八千,生活费也至少从六七千起跳,因为还有存款,否则自己早打工打的天昏地暗。

听到这些话,浩伟的表情都纠结在一起。

「如果有我帮的上忙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不要自己一个人烦恼。」他低着头这样讲,庭仲心中不禁起了一个又一个的问号,他搞不懂浩伟干嘛要对自己这么好,因为两人是朋友?

就像现在,本来因为连自己都不记得的恶梦而痛苦,却因为他而消散了。庭仲不记得自己梦见什么,但梦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却忘不了,如果说梦是一个人心灵的反应,那自己的心就像这个梦,暗的什么都看不到吗?

「现在几点?」

「四点半。你打工是五点半吧?可以再多睡一会。」浩伟收回自己的手,眼光又回到书本上。

「刚刚是你在摸我的背?」

浩伟的脸有些酡红,「嗯……看你睡的很难过,所以……你作了恶梦?」

「差不多。只是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浩伟很担心的看了一眼,接触到庭仲的笑容他才安下心。

一考完试,浩伟就兴冲冲的去买了盆栽。临出门前,几个学长还哀怨的看着自己,抱怨自己几乎都不在宿舍。浩伟表面上听着他们的话,心中却已在盘算着买什么东西来布置庭仲的房间好。最後他决定买盆栽,买装饰品太过女孩子气,又不实用。至少一株植物可以替那间房间添一些人气吧!

走到花店,浩伟挑了一盆万年青。他把上面刺眼的红色缎带除去,看起来就顺眼多了。绕过几条街,总算走到庭仲杠屋而居之处,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门才打开,映入眼前的是一脸睡眼惺忪的程庭仲。

「你在干嘛?这是什么……」

浩伟把盆栽放在窗户下,果然整个房间有了绿色後就亮眼多了。

刚睡醒的庭仲像是一个小孩子似的蹲在浩伟身旁,好奇的盯着盆栽瞧。

「你拿这给我干嘛?」

「有一盆植物你不觉得比较好吗?看起来舒服。」

「我没有那个耐心养植物啦……」

「万年青很久才需要浇水。你就把它固定放在窗子下晒太阳,就会长得很好了。」

「哦……」

看起来一脸无奈的庭仲,最後还是接受这个事实。他抓抓头,睡意似乎还没消。

「你考完了?」看到浩伟,他想起期末考。

「对啊!」

「寒假要回家吗?」

浩伟有点高兴的抬起头,但看到庭仲只是随便问问的样子,整个人又消了下去。

「我哦……还没决定。你呢?」

「我没地方可回。寒假打算多接一些工作。」

离当初离家居然一下子就半年了。一开始度日如年,习惯之後反而觉得这种日子也不错,自由自在。但是父母亲怎么样就不晓得了。反正自己有没有待在那个家都一样。这半年,没打过电话,没见过他们,真的是完全都断绝了。

「我也待在学校好了……」

浩伟有点像呓语似的。庭仲以为自己听错,他待在学校干嘛,好好的有家不回?

「为什么?」

「我……因为我想打工。学校附近的工作比较好找,所以我想干脆留在这里……」浩伟心虚的解释,他本以为庭仲寒假会回家,但他却要留在这里。浩伟瞬间也产生了留在这里的念头,家里那边另外想办法解释就好了。反正,他就是不想回去,想待在这里。

庭仲觉得狐疑,但心中也有一种安心之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来的好,放假之後,这附近势必会更冷清。只是另一方面,浩伟刚刚明明说还没决定,却又突然说他要留下来。是为了自己吗?庭仲已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浩伟的心情。

结果为了这种理由,自己居然决定寒假都不回去。打电话回家告知的时候,还被母亲很狠的刮了一顿,最後以学习社会经验等理由给挡了过去。浩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自己越来越靠情感而行动了,完全不考虑自己是否、应该这样做,他也不想去想这些事,反正自己从来就没有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不是吗?每一个决定都像无意义的,但心中又有一个声音不停的督促自己去做。

但是当最後一个室友也收拾行李回家後,一下子变冷清的寝室一开始觉得舒服,後来就觉得痛苦。当自己一个人觉得寂寞难受时,浩伟就会想到庭仲每天都是这样过,接着又会想到是自己害他这样过,然後就烦恼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开始放寒假後,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今年是个暖冬,所以即使已到二月仍没有多冷。浩伟每天就在打工和宿舍之间徘徊,晚上就去庭仲的住处窝一会。也没作什么,通常庭仲就在做自己的事,浩伟也只好静静的坐在一旁。浩伟忍不住想庭仲其实根本就不想他来,但他却对他常来没作任何表示,好象把他当成屋子摆设的一部份。

「会不会无聊?」

有时候猛然一句问话,就吓得浩伟魂不附体。

「不会……」

「那就好。」

这个时候他会笑一下再去作自己的事。那至少是不讨厌吧?比起以前实在好太多了,算是天壤之别,至少自己算是他的好朋友。有了这个勉强算是鼓励的表示,浩伟虽然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太打扰人家,结果还是忍不住走到这里。

过了两个礼拜,庭仲居然给了他一把钥匙。

「我下礼拜开始打工变多,而且时间不固定。如果你来我却不在的话,你就自己进去。」

又更多打工了吗……浩伟抓着钥匙,轻轻点头。他心中响起一阵警讯,不知不觉间,他们好象成了一对男女,说着男女间说的话,自己甚至答应等他,好象变成女人似的。这种感觉让浩伟有点欲哭无泪,但却还是想照做,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看到庭仲一直看钟,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终於忍不住开口,「你待会有事?」

听到他的问话,程庭仲整张脸板起来,但却掩不住肢体上的僵硬。

「没有,我没事。」

「可是你这一星期都怪怪的,很毛躁。」

那是因为那臭小子整整一星期都没来。先前每天都来,为了不想让他在门外空等,还特地去打了一把钥匙给他,他却从此都不来了。庭仲每天都尽量快点赶回去,但屋里都没人。一天天过去,他开始紧张浩伟是不是出事,打手机给他他也不接。那给他钥匙是为了什么?

越想越烦躁,工作就越作不好,所以庭仲尽量避免去想,但表情中,动作中,焦躁总是掩埋不住。他甚至开始想,自己说错什么话或做错什么事了。难不成他回家了……可是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他从来没说过。放寒假以来,浩伟每天粘在自己身边,那种感觉会让人上瘾,对他笑他就会回以微笑,不说话他也就安静的不吵你,但却又形影不离的陪着,让自己几乎有种错觉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这样说来,自己又把他当成什么?会动会笑的娃娃?应该不是。

自己早已习惯他待在身边,没有就不行。庭仲明白到这一点。

他心中急着想回去,但工作仍然到十一点多才结束。再整理一下,回到家中,已是将近十二点。屋子中又是一片全黑,庭仲微叹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你回来了?」

被声音吓一大跳,庭仲按下门旁的电灯开关,瞬间灯光洒在整片室内,浩伟坐在角落眼睛直盯着他。看到他的时候,庭仲有一种总算安心之感,但随即又有怒气涌上。他很想大声问浩伟为什么都没来,可是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先前想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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