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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津田信三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9:22

相比之下,桃苑花街,不,吉原与部分花街以外的地方,青楼女即便叫作“花魁”,也没有那等的教养和艺能。首先是那类培训非常困难,更主要的还是客人不需要。我在书上读过,吉原的太夫和高级花魁的客人,除了当时的大名和富商,还有歌舞伎艺者和画师等捧场,俨然就是江户新文化的发源地。其他花街可就不敢奢求了。所以,同样是“青楼”,从最开始就完全不同。

事先声明,我绝无鄙视桃苑花街或在那里工作的花魁。为了帮助家人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反而让我为她们骄傲。

但是,梦想还是要有的。即便是青楼里的人,也不想被看作是低贱的女郎,而是幻想成为高级花魁。桃苑花街也是一样的。即使她们知道只不过是心理安慰,花魁的称呼对她们来说就是心灵支柱。

开场白有些冗长了。但是还有很多尚未讲明的地方,我就先进入正题吧,随时再补充吧。

樱子嫁作人妻之后的第二年,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战争的阴影开始逐渐影响我们的生活……

“停止铺张浪费”“义务工作”“死守后方”,国家发布了各种公告,称为“国民精神总动员”。如此一来,花街本该是最先受到冲击的对象,然而,事实完全相反。因为再怎么说,军队是男人的集团。补充一个后来的事,当我得知日本在海外殖民地,居然最先建造花街的时候,我大概就理解了战争的本质。

我敢说战争期间,花街对社会的贡献绝对不小。比如说,缠绕在士兵腰间的千人针。

千人针是用漂白后的布按照腰围长度剪切好,对折以后,内侧用红色木棉线打出一千个结而成。不过,一个女性只能打上一个结。一千个女性才能制出一千个结,因此就灌注了千人份的祈祷,围在腰腹就可以刀枪不入。因此,每条千人针都要倚仗千位女性的协力。有男人出征的人家,家里的女性就会拿着护腰站在街头,拜托路过的女人帮忙制作千人针,但是非常耗费时间。

女性的聚集地——比如女子学校就经常会收到大量的千人针制作委托。花街也是一样。因为花街也是女性的聚集场所。

不仅是千人针,还有同样使用漂白布制成的慰问袋。袋子里装有干面包和水果糖、火柴、肥皂、铅笔、便签、信封、信纸等物品。而且,缝制方法也很特殊,从旁边拉开用线缝住口袋的红线头,就可以变成手帕。在花魁中,有很多人同情那些年纪轻轻就被派到战场上去的士兵。所以,她们比任何人都更认真地投入这项劳务工作。

但是,上一任老板娘的母亲却很厌恶。同样出生在明治年代的其他老板娘,经历过日清战争和日俄战争,就完全不排斥,唯独母亲非常厌恶。

不,该说比起厌恶战争,我认为她更讨厌士兵,而且痛恨那些高居官位、不可一世的士官们。

当时,军队是大主顾。而且,大人物出手更是阔绰。既然在花街上做生意,不能因为心存厌恶就闭门谢客。况且在那个时期,跟军队对着干会惹祸上身。

但是,母亲就是极其厌恶。虽然也忍耐了数年,不过,最终她还是忍无可忍了。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做那些品德败坏的士官的生意。”

她不顾场合地说出这样的话,喜久代经常安抚母亲,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老板娘啊,您抱怨几句就算了,可不是随时都有这种赚大钱的机会。”

喜久代认准了母亲爱钱的性格,可这一次却无功而返。

“我们这里不是吉原,没有那样深厚的历史和规模,但我们同样能让客人尽兴而归。”

“士兵也是客人啊。”

“不,不一样的。我们金瓶梅楼的客人,大家花的都是自己赚来的钱,而他们这样的……”

“老板娘,赚钱不问出处啊。”

“就算一样是洒下汗水赚来的钱,那些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钱,我不承认是好来的。而且,那些家伙依仗军队的势力……”

“等、老、老板娘,嘘,祸从口出啊!”

即使母亲是在内室说出的过激言论,却也吓得喜久代不知所措,经常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是啊。如今回想起来,虽然是自己的母亲,但我那时才发现她是一个贯彻信念的人。花魁们暗地里都叫她“守财奴”“贪婪”“顽固”“吝啬鬼”“小气鬼”。但现在我能够理解,母亲非常清楚赚钱有多么不容易。

当然还有个原因,当时母亲的身体状况欠佳。她甚至说:“我啊,已经不想做了,楼关了吧。”

母亲的娘家过去也是经营青楼的。所以,知道夫家是同行之后就把她嫁了过来。在奶奶悉心地教导下,母亲继承了老板娘的位置。因此,对于金瓶梅楼的情感,她比任何人都要深厚。尽管如此,她居然说要停业,这让喜久代和我都慌张起来。

“老板娘,这也太突然了吧。太乱来了。还有那么多尚未完成契约的花魁,您打算怎么安排这些孩子?”

喜久代施以劝导的语气说道,不过,母亲根本不为所动。

“欠店里的钱,一笔勾销好了。然后,要么移籍,要么回乡,随她们去吧……”

“唔……这……”

喜久代发出惊叹后,一时语塞。母亲脸上则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表情,这个场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母亲很在乎钱是没错。但是,只要是她认定的场合,一定毫不吝惜。同样如果无望得手,就会果断放弃。没有当机立断的决策能力,根本无法胜任花街的老板娘。然而就在此刻,她的个性让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对于关店势在必行的母亲,以及拼死劝说母亲的喜久代仍在斗嘴……

“如果妈妈不想经营的话,那就由我来接手吧。”

自己意识到的瞬间,已经说出口了。其实,那个时候是怎样的心情,至今也还是想不明白,只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吧。

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跟父亲和哥哥三人一起生活在半藤家的别邸,家务全都交给女佣。这样的生活让我以为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据哥哥周作所说,我们上小学前曾经跟父母住在金瓶梅楼的别馆一层,但我没有印象。对于平时不在家里,偶尔露脸的美丽女人,我理所当然地将她当作母亲看待,丝毫没有觉得奇怪。

在我能够走路之后,哥哥经常带着我去店里玩。母亲虽说不太愿意,但也不赶我们走,任凭我们待在店里。实际上,母亲根本无暇照顾我们。

花魁姐姐非常疼爱我们。而且,喜欢孩子的花魁也很多。本该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关爱,基本上都是姐姐们给的。所以,我就经常跑去店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金瓶梅楼充满了乐趣。这里是一个相当快乐的地方。

不久之后,我便进入普通小学9就读,随着升上高年级,背地里有人指手画脚地说我是“青楼女儿”,虽然我还年龄尚小,但也逐渐知道了那个意味。于是,我便尽量远离青楼。家里人也担心我被家业所累,专门送我去隔壁街道的小学就读。但是,无论哪里,到处都有拨弄是非的人。

但我绝没有讨厌花魁姐姐的想法。她们都是很温柔的好人,把我当作是自己的女儿或是年龄差距较大的妹妹来照顾和关心。但是,又长大了几岁之后,我渐渐明白了——那些温柔的姐姐时不时流露出的空虚表情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只要稍微懂得她们的痛苦,我就痛苦万分。儿时的回忆越快乐,越是想到花魁隐藏在背后的悲哀,情绪也会随之跌入谷底。

当我进入女子学校以后,又开始出入青楼。随着对花街的理解加深,我意识到自己不能总是逃避青楼老板娘女儿的身份。那时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年轻了,没能顾虑到周围的情况。

即使我又去那里玩了,姐姐们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欢迎我。当然,花魁的成员已经发生了变化,不过,还是有些熟悉的姐姐没有离开。可是,大家的反应却很古怪。是因为我不再是可爱的小孩子吗?起初我是这么想的,不久之后,我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当时的我正值妙龄,估计让她们回想起了自己被卖到花街上的时候,或是她们作为花魁开始接客的不堪往事。

从那以后,我就算去店里也只是待在别馆一层。我跟抱持同样想法的哥哥只是去别馆打发时间。大概就在那个时候,我终于知道了花魁的工作。

哥哥嘛,嗯……毕竟是个男的,对于经营青楼的家业,肯定也有不同于我的痛苦。

不,我们兄妹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但是,哥哥和我都难免受到影响。

如同樱子的日记中所说,哥哥想成为老师。但至亲是青楼的经营者,不可能做到的吧。其实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有相同的想法,而且还定下了目标,最后只得含泪放弃,这让我深切地体会到经营青楼是何等的罪孽深重。

我吗?我十九岁就嫁人了。家里人觉得我是青楼之女,绝非良家,还是早点嫁人的好。母亲强硬地帮我决定了婚事。对方是餐馆的三男,说他将来会自己开店,我以后就是餐馆的老板娘。

嗯,是的,对方知道我家的生意,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娶我进门的,可是婚后我不仅受到公婆的轻视,就连他家的亲戚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信口开河地妄议我的家业、出身、环境什么的,所以一年之后我就离婚回了娘家。

果敢的性格果然是遗传自母亲吧。

所以——嗯,总算说到关键了。我对于金瓶梅楼是有感情的。因此,母亲提出要停业的时候,我才会表示想要继承。当时我离婚已经两年,年满二十二岁了,这大概也推动了我的决断吧。

母亲非常开心,比我嫁人的时候更为喜悦,当场就拍板决定好了今后的所有安排。

哥哥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就业,而是选择去给家庭富裕的子弟做家教。他从小就体弱多病,征兵体检结果为二乙等,不需要服兵役。取得甲等资格的男子,为国家奉献生命是社会风潮。哥哥当时的处境可想而知……

母亲却很开心,直说哥哥幸运。她委任哥哥“监督”职责,处理金瓶梅楼的一切对外事务。这个头衔也是借鉴了吉原吧。

意外的是,对于母亲单方面的决定,哥哥居然爽快地答应了。受到家业拖累无法当上教师的哥哥,比我对金瓶梅楼的感情更为复杂。所以,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多亏了哥哥的协助,继承了金瓶梅楼的我,才能集中力量处理内务。若是没有哥哥相助,没有任何经验的老板娘很难做到内外兼顾。

如此一来,我住进了本馆的内室,“监督”哥哥则在别馆一层办公,各自安排好工作的场地,我们继续经营起了青楼生意。

当然,仅有我们两人怎么可能撑得起青楼?表面上已经隐退的母亲,仍在幕后辅佐我们,加上喜久代也帮了大忙。受到经验丰富的两位老手的指导,我和哥哥才能勉强胜任“老板娘”和“监督”的工作。

别邸的父亲听到我的决定,似乎极其惊讶,不过,他既没反对也没赞成。

“老板娘换代的话,楼的名字也该起一个新的。”

说着,他便从砚盒里取出砚台,开始缓缓地磨墨。金瓶梅楼似乎也是在母亲接手之际,由父亲命名的。

老师您肯定知道,不必过多解释。金瓶梅楼的名字取自于中国古代四大奇书之一的《金瓶梅》。这部作品围绕着富豪西门庆与他的六位夫人,还有其他女性展开的妖艳故事,想到书的内容,名字取得也是颇为巧妙。我想这次他也会取一个非常合适的名字,怀着给自己孩子取名的心情决定新的楼名。

但是,父亲为何总是拘泥于四大奇书10。说到这四本书,貌似也有很多说法。总之,父亲打算先排除《金瓶梅》,然后从《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和《聊斋志异》里面找出一个新的名称。可是,它们都不适合做青楼的名字。而且,当时处于侵华战争期间,取一个中国作品的名字,搞不好会被当局盯上。

父亲却很固执,无论如何都要把书名穿插进去,于是挥墨而就“梅游记楼”四个字。他将《西游记》的“西”字拿掉,换上了“梅”字。

“优子,你知道吗?《金瓶梅》指的是西门庆的相好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从她们三个人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构成了这本著作的名字。”

我点点头,父亲戏谑地笑着继续说道:

“还有啊,其实‘金’是指‘金钱’,‘瓶’是指‘酒’,而‘梅’则指‘色’。所以,作为青楼的名字,再适合不过了。”

父亲从来不干涉店内事务,只有给花魁命名这件事上另当别论。绯樱、浮牡丹、月影、通小町、雏云、红千鸟、福寿等名字,都是父亲取的,全部来自梅花品种。想到“梅”字的隐喻,风雅致趣。因此,他才会保留“梅”字,同《西游记》进行组合。当然说是黔驴技穷也行,我还是很佩服他的。

梅游记楼——

由我担任老板娘的楼名,就这么决定了,真的很不可思议。更换楼名、母亲隐退,以及就任老板娘的所有事,就这样毫无波澜地推动起来。如果继续沿用“金瓶梅楼”这个名字,感觉不会有新的进展,然而随着新的名字诞生,原本停滞的一切全都焕然一新,当时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起名果然是门学问呢。因此,悔不该轻率地给新来的染子命名为“第二代绯樱”。

这个后边会提到的,巫妓雏云曾说过如下的话:

“继承绯樱这个名字,原本附在绯樱身上的不祥之物,也会传给第二代……”

然而,染子刚踏进梅游记楼,就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当时跟她在一起的我,也不免被吓得直打寒颤。

我本来要说第二代绯樱的事,却绕了这么大一圈……

谢谢您,承蒙老师聆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要向局外人说明花街那些事,可是会没完没了。咱们就从染子小姐说起吧,随时补充。

梅游记楼开张期间,有很多的事需要筹备。看起来只是换个名字、老板娘更替而已,但也并非如此。无论内外,要处理的问题都堆积如山。

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寻觅新的花魁。如今不同以往,从新人开始培育,过个几年才能接客的做法已经落伍,不如直接找一个能尽快开工的花魁。虽然有母亲和喜久代辅佐,但我还没有调教新人女孩的能力。

再说……根据当时的国家规定,年满十八岁才能接客。因此在吉原,未满十八岁的少女都是“下新”,负责打杂。但是,说来丢人,金瓶梅楼……不,整个桃苑花街,无论哪家青楼,花魁都是十五六岁就业。因此不管别人怎样,在梅游记楼,我要彻底废除这样的违法行为。

还有,当时日本面临的形势,也逼得花街不得不这么做。商店里的物资迅速减少,味噌、酱油、煤炭和火柴等都改为凭票制,就连大米也在统一分配额度。青楼的大家都没有养闲人的余力。不过花街受到军队的优待,比起普通家庭已经好上太多。尽管如此,母亲和喜久代都认为要招到能很快工作的花魁,这点我也感同身受。

从中介狭川先生那里收到了好几个人的资料,其中就有糸衫染子。从照片上看她容貌上佳,二十三岁的年纪,曾是大店家少奶奶的经历,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份资料包含了本人的照片和户籍抄本,还有经历、家族关系与目前状况。如果对方是未成年人,那么还要在这份资料中加入父母的承诺书。如果在吉原的话,他们会认真地询问当地警察,调查资料中记录的内容是否属实,桃苑花街当然不会大费周章。只要确认父母的承诺书,搞清户籍抄本是不是伪造的,就没有其他的事了。像染子那样的成年人,经过她本人同意进入花街的,更是万无一失。

顺便说句,狭川先生是母亲和喜久代非常信赖的中介。狭川先生的眼力非常出众,能够看穿卖身姑娘是否隐瞒恶疾。比如梦游症、癫痫病、偷盗癖,还有夜尿症等。但他对于这些少女和女性也不会视而不见,而是积极地寻找她们与青楼之间的解决方法,所以取得了双方的信赖。另外,他有中介人员很少有的谦虚品格,即便是去规模很小的青楼,他也会避开正门,从厨房后门或者内玄关进来。若是他介绍的人,肯定没有问题,让人非常放心。

话说我会想起樱子,并不是因为看到了染子的照片。在樱子出嫁的一年半以前,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况且她已经嫁出去五年有余,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她嫁给了××县和服家的少爷。然后,我发现染子的资料中,夫家写着××地方的和服批发商糸衫家。脑中自然想到了樱子,怀念的思绪泛起心头,忍不住地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当然,招致了什么样的后果当时还不知道。

“樱子……绯樱吗?”

喜久代起初莫名其妙地盯着我。我给她看了染子的资料,又解释了一番。

“哦啊!虽然地方不一样。夫家做的生意是一样的。”

她恍然大悟,又再度自信地端详起照片。

染子的娘家是某偏远村落的贫困农家,因缘际会下嫁给了××地方的和服批发商——糸衫家长男。但是,嫁过去的一年后,夫家生意就一落千丈。而她的娘家也从夫家借去大量金钱。长此以往,两家会玉石俱焚。而且,如果她没有嫁到夫家,可能早就沦落花街。因此,染子觉得现在卖身去帮助两家还为时未晚。以上内容,被轻描淡写地记录在履历资料中。

这并不是草率的决定,而是做好了觉悟。看到写在最后的文字,我对仅比我大一岁的染子,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后来我才注意到,其实说出樱子名号的时候,我无意识中将自己与染子小姐重叠在了一起。青楼的女儿和贫农的女儿,分别嫁给了餐馆与和服商,结果一位从夫家逃走,另一位则是卖身救助两家人。我们两人走过的路截然不同,却让我不禁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

因此,我决定见见她再说。

“叫作染子的这个人,没准是宝藏呢。”

送走中介狭川先生以后,喜久代在内室中说出了这句话,我就像自己受到称赞一般。

话说回来,无论她本人下定多大的决心,也不一定可以成为花魁。反而可能因为投入过度,导致悲惨的结果。不过,独具慧眼的喜久代只看照片和资料就认定是宝藏,再也没有比这更靠谱的。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她是基于鸨母的立场上做出的冷酷判断。

“喜久代觉得染子能行,是吗?”

“是,嗯,没错。”

喜久代不知为何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

“不只是因为她们的夫家做的生意相同,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不觉得她和绯樱有点相似?”

喜久代指着照片,多次向我寻求意见。

“怎么样?你和绯樱一起读过书吧。你对她的印象应该跟我们不一样。”

“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染子虽然也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不过,绯樱更加稚气一点。”

“是的,说得也是。”

姑且是得到了喜久代的认同。

“那个涉世不深的绯樱,嫁入商家以后是不是就会像染子这样呢?这么想来,照片上的容貌就差不多了吧?”

“嗯……说得也是。”

喜久代说得有理,我也不能否定。但我还是不知道喜久代想说什么。

“小姐也……啊,不,老板娘产生联想也很正常。”

说完,喜久代忽然切换回鸨母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绯樱以前的客人,会不会把染子误认为是已经出嫁的她又回来了?”

这话让我着实一惊。

“什……什么意思?”

“可以这么包装一下染子来吸引客人嘛。”

“可……可是……这种谎言……”

“不是你想得那样,那种谎言一下子就会被拆穿。”

喜久代满脸得意的笑容,缓缓地说出计划。

“让染子成为第二代绯樱。”

“啊……”

我还是没能明白,喜久代指着照片向我解释:

“这女人就算正常接客,也能做得很不错。但是,既然有料,没有不用的理由啊。”

“料……”

“是啊,夫家的生意一样,容貌相似。夫家的事是真的,至于是否像绯樱,那就交给客人自行判断。简单来讲,能够这样宣传就行。虽说是好几年前的事,桃源楼的红牌花魁赎身走了,他们就找来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让她承袭了第二代,结果大获成功。”

我终于明白了,但还是认为她的提议太荒唐了。

“年龄虚报两岁就完事了。”

“第二代绯樱,怎么可能……”

“绝对会引起轰动的。”

“对初代绯樱来说,是不是不太吉利?”

“那孩子在××县呢,怎么会知道呢?”

“但是,都是做和服生意的。要是传出什么流言……”

“往哪里传?糸衫家的媳妇沦落花街,他们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因此,就算同样是和服行业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虽如此,真的就可以这么做吗?”

喜久代察觉到我的口气略有责备的意思,眼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恕我直言,像您这样年轻又没经验的老板娘,很容易被轻视。即便周作少爷负责外务,管事的老板娘可是优子小姐。而且,周作少爷对于花街的事务,也是一个外行。不过,少爷是个男人,比起抛头露面的老板娘,受到的压力要小很多。虽然也还是相当的辛苦。”

喜久代说中了我最担心的问题。

“说到轻视,不仅仅是外务。梅游记楼也是一样。就说那些有经验的花魁吧,她们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前老板娘的女儿?以后怎么打交道?如今仍是捉摸不定。当然她们也不至于表面上跟你对着干。但也许在什么时候,可能就会跳出来戳你的脊梁骨。”

眼神锐利的喜久代说到这里,缓了一下。

“老板娘现在还没有建立起威信,其实对于双方来说都很麻烦。老板娘还是该趁现在抓住机会树立权威,比如做出能增加我们楼收益的措施。”

“推出第二代绯樱吗?”

“我想让她搬进别馆三层。”

感觉胸口紧了一下。这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金瓶梅楼发生的那些怪奇事件的全貌。不过通小町跳楼自杀和月影的意外事故,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但是,那个染子会同意吗?”

当然,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即使她到梅游记楼工作了,也有可能拒绝承袭第二代的花名。

我说出来自己的担心,只见喜久代笑了。

“要是如此,那就再想办法吧。”

换作母亲也会这样做的吧。我强烈地感觉到了在青楼环境下生存的女性们,到底有多么的坚强。

啊,竟然沉浸在感伤中了,不好意思。

染子最终决定到我们楼工作。起初是因为中介狭川先生没说清楚,让她面有难色,她说自己其实并不想来桃苑花街。但她得知自己会承袭第二代绯樱,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果然她们还是有缘分吧。

喜久代在听过之后,露出了钦佩之意。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就算行业不同,生意的门路都是相通的。”

虽然嘴上没说,但喜久代一定认为染子可以教我许多东西。但我没有生气。比起老板娘的立场,我更想亲近一下染子。

通过中介狭川先生,梅游记楼买下了染子。写在字据上的金额相当可观,不仅仅是因为我对染子的期待,也有支持她的心情。喜久代自然是不愿意,我不得已拿出老板娘的权限决定下来。

听说她的卖身钱全部经由狭川先生之手送至夫家。此时我才体会到了自己继承的家业到底有多残酷。那时还没熟悉花街的工作,每天都患得患失。

送给中介狭川先生的鱿鱼干——在花街上记为“守留女”,我跟喜久代商量之后,决定给他四条。这是花街历来的规矩。数量越多就表示老板越满意中介的姑娘。通常会给三条左右,很少有给五条的。若是染子的话,我想是不是能给五条?喜久代坚持给四条,我也没有反对。

要说为什么写成“守留女”,大概是指“长期留在花街上守护花街”的意思吧。世人逢喜事之时,都会用鱿鱼干作为贺礼,花街上有新的女孩进来,对青楼而言也是喜事吧?

我还听过一种说法。该说是恶毒还是讥讽呢?说在青楼做得久了,女人味就会流失殆尽,最后就像鱿鱼干那样。

是的,立场不同看法也就不同。

狭川先生与喜久代的谈话还没结束,我就先带着染子去房间,给她安排了本馆二层最里面的房间。

走出内室,从正面楼梯走上二层,沿着走廊向里面走的时候,我被女佣安美叫住了。她说有事情找我,之前一直在等中介离开,见我和染子要上二层,赶紧从厨房追了上来。

谈论完菜单的事以后,安美与我在楼梯上道别,我回过头望向走廊的前方。

“啊!那边不能走哦。”

眼见染子正要拐向连廊转角,不自禁地叫住了她。

这条曾经连通本馆和别馆二层的走廊,几年前不知为何给堵上了,无法通行。虽然我决定在梅游记楼开业时再次打通,可是现在还没有通。我本来想告诉她这件事。

嗯,是的。那个时候,我还没读过樱子的日记,所以并不知道走廊为何会禁止通行。因此我叫住染子,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但是——

“啊……”

转过头来的染子惊呼一声,显得非常吃惊,脸色都发白了。

“啊?不能走?”

“是的,这条走廊堵上了,过不去的。”

“可……可是……”

说到一半,她就戛然而止。

“怎么了?”

我向她走近,发现染子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到底怎么了?”

我继续追问,她像是很在意背后的样子。

“可是……”

又只是说了开头,她还在关注着背后,惶惶不安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我望向染子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啊。只有向内延伸的走廊,以及通往连廊的转角。

她的样子非比寻常。我们谈话之间,她已经返回到了走廊,站在我的身旁。

“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好好解释清楚?”

再次向她发问,而她只是回以怀疑的眼神,似乎觉得我有什么隐瞒着她。无可奈何,我也只能回视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细语地开口道: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有人从那个转角走过去……”

顺着染子的视线前方,正是连廊的转角。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已经打起寒颤。

“什么样的人啊?”

“背影,只是一晃而过……”

她的口吻好像知道什么一样。

“女人吗?”

“……像是。”

“穿什么衣服?”

“没看清……”

“感觉像什么?”

刹那的踌躇之后,染子开口说道:

“……花魁。”

我们两人走上二层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因为那天正值三月下旬的阴天,外面已经开始变得昏暗起来,但还不至于看不清屋里的人穿的衣物颜色和花纹。而且,染子的夫家就是和服批发商,她只需扫过一眼就能形容出来。

当时那个时段,梅游记楼的花魁全都挤在一层的化妆室,正忙着梳妆打扮,不太可能有人这么快就整装完毕。而且,无论是谁也不会去走不通的连廊。

“那个人穿着花魁的衣服吗?”

染子貌似没有自信,歪着头在思考。

“还是只穿着长衬衣服?”

她依然歪着头,没有自信地答道:

“我应该清楚地看到了……”

“但是我们楼的所有花魁都在化妆室啊。”

染子瞪大了眼睛。

“化妆室在一层吗?”

“差不多就在下面。”

她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你先待在这里。”

说着,我慢慢地挪向连廊转角,当时非常惊恐不安,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暗自给自己打气——我可是这家店的老板娘,鼓起勇气,竭尽全力地迈开步子向前。

到了转角处,战战兢兢地向连廊窥视。就在连廊的正中位置竖着一块木板门,还被两根细长的木板钉上了“×”印记,完全被封住了。连廊左右有采光的窗户,也不是一片漆黑。所以,别说花魁,根本什么都没有。

“啊!”

从背后传来吸气的声音,我吓得转过身去,眼前是染子的那张苍白的脸。

“怎么了?”

“那个……怎么可能……”

她紧紧地凝视着封住连廊上的木板。

“走不通吗?”

“嗯,最近打算请工匠过来,拆了木板。”

“那……那么,刚才那个人……”

竟然穿过了无法通行的连廊。

“那个人在转弯之前,你见她经过走廊了吗?”

“老板娘被叫住的时候,我也回过头来。你们开始讨论菜单,我就又转了回去,然后就见有人转过去了……因为只有背影,就忍不住跟了上去……”

“那个人是正要转过去吗?”

“……是的。”

染子点头,脸上隐隐露出还好没有跟着过去的样子。

也就是说,那个疑似花魁的人物,不是比我们先到的,也不是从走廊的最深处走来的。如果从那里过来,我一定会注意到。那么,就是几秒前从连廊附近的某个房间里出来的。

但是,那个人在本馆二层的房间干什么?

花魁应该都在一层的化妆室,那个人到底是谁?

进入无法通过的连廊之后,那个人又消失去了哪里?

脑中瞬间浮现出三大疑问。就在我还没有展开思考之前,突然感觉有只冰冷的手触碰到了我的颈项,一股恶寒从背后传来……

等我反应过来,我与染子两个人面面相觑。即使她没有说,我也清楚她感受到了同样的疑问和恐怖。

已经忍耐不下去了,我下定决心走进连廊,动作迅速地打开窗户,俯视窗外。不过,正下方只有隔开本馆和别馆的围墙顶部,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爬下去的支撑物。如果是猫的话,可以跳到围墙上面进行移动,但是人肯定做不到。何况还是花魁……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逝。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染子撤回前言,让我有点吃惊。

“可是……你说有个花魁转过去了,是吧?”

“呃,不,怎么说呢,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花魁。”

“那你确实看到有人转过来了吧?”

“……我觉得是,但也有可能是看错了。”

她为何如今突然改口,我很奇怪。

“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怎么可能看错?”

“……很奇怪呢。”

“这也太……”

“……对不起,我可能是有点累了。”

谈话之间,我明白了她的顾虑。她今天是第一次造访,协商契约才刚谈妥,即将展开新的生活。染子是怕被奇怪的传言缠上吧。所以,虽说为时已晚,纵然牵强附会,她也坚持要说自己看错了。

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我也就顺水推舟地不再过问。

“嗯,是的。看错的话,就没什么事了。”

我故意提高声音说道,然后带她去房间的途中,我们两人约好绝对不要告诉别人。

奇怪的是明明我们守口如瓶,染子遇到的可怕体验还是在梅游记楼中传开了。

染子在正式接客之前,喜久代对她严格地训练了十天,让她能够快点熟悉店内的生活起居和工作。

原本新人最少也需要一个月以上的训练才能开工。不过,梅游记楼开张在即,要尽快打出“第二代绯樱”的招牌,没有多余的时间。当然喜久代还有备选方案,如果染子没能受到客人的欢迎,她还有其他手段。幸好染子学得很快,就连喜久代都认为染子是她漫长的鸨母生涯中最聪明的一个,甚至创造了最快的接客记录。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虽然境遇差别很大,但我教她的东西很快就能学会。这孩子可是聪明得很。”

平日尖酸刻薄的喜久代竟然也会赞不绝口。

“但是啊……像这样什么都难不倒她,反而让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遭到其他人的嫉妒,受到欺负。”

喜久代甚至还说过这样的话,让我非常惊讶。随着她的年龄增长,性情也变得圆润了吗?还是说染子的才能就是那么突出?可能这两方面的因素都有吧。

“老板娘,这样提拔新人染子肯定会招致其他花魁的不满,还是未雨绸缪比较好。”

即便没有喜久代的提醒,我也早就有所担心。染子只是初入青楼的新人,仅仅十天就住进了别馆三层。以承继第二代绯樱之名大肆宣传,如此破格的待遇,即便再怎么解释,哪个打拼多年的花魁能接受?就算想出什么临时的应对之策也没太大的作用。

没错,染子入住了梅游记楼的贵宾室。在她见习期还未过半时,喜久代就决定全力推广她。起初她还在观望,不过很快就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绝对没问题。

为了平息其他花魁的不满,我对店内的收支做了一次改革。虽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举措,但是对花魁有着显而易见的影响,这次改革方案的发布也是为了减少大家对染子的关注。

即便如此,那阵子还是忙得热火朝天。梅游记楼开店之际,对外折冲全权交由哥哥周作负责,内务也有母亲和喜久代全力支持,但老板娘终归是我。店内大小事务都要我亲力亲为,那时候可是非常困难的。没有任何经验的二十二岁女子,握着至关重要的决策权。不,年轻就是潜力,我除了年轻也没其他优势,所以才能历尽艰辛渡过难关。那时的我可以说是倾尽一切。

尽管是那样的繁忙,有件事始终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却让我莫名地耿耿于怀。说起来也是因为这事,让我怀疑起染子是不是具有某种异能?

当时我带着染子在参观别馆三层。那间屋子就要成为她生活起居和工作的房间,突然让人家住进去可能比较唐突,不如让她事先熟悉一下环境。

但是,我们从本馆二层迈进连廊的时候,放置在中央位置的木板已经全部撤掉。就在接近连廊的时候,她变得不对劲起来。我以为她是联想到了上次的事件。不过,穿过连廊进入别馆以后,她的态度依然怪异。染子好像非常在意背后,频频地转过头去张望。

“怎么了?”

即使我这么问她,她也只是回答:

“没……没什么……”

她眼神慌张地回视前方,连忙摇头。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在意起背后的情况。染子好像害怕背后有什么东西会跟过来……

从别馆二层的走廊往店面方向走去,登上通往三楼的阶梯,染子的样子越发怪异。从进楼的那天起,她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都会从容应对,而这时候的她完全像变了个人。要是放到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拒绝她,请中介先生带走她。她的反应就是如此夸张。

“哪里不舒服吗?”

我停下上楼的脚步问她。

“没什么……”

她只是有气无力地摇着头,保持沉默。

自告奋勇承接青楼以来,算上这次,我只去过三次别馆三层。我第一次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一个人还挺害怕的……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虽然没事,但那个房间的氛围叫人不舒服,像是笼罩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也许只是通小町和月影事件造成的心理压力吧。

诱使花魁跳楼的房间……

站在那扇发生事件的窗前,脑中浮现出不吉利的语句。窗框上还写着“南无阿弥陀佛”。我吓得赶紧就往外面的楼梯上跑。所以第二次去我就叫上了喜久代。

如今,初次造访这个房间的颤栗感再次涌上心头。我猜想染子是否也有相似的感觉?眼下即将进入的房间,曾经发生过两次花魁跳楼事故,我当然很清楚。染子她大概不知道吧。即便姐妹们告诉她,怕是也要在她住进这间贵宾室以后吧。欺负新人的话,说些灵异的事吓她更有效果。

我害怕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染子不一样啊,而且,她走进三层的房间之前,靠近本馆和别馆的二层通道时,她就已经是非常害怕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我困惑不解之际,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

难道这位染子与雏云的体质相似。

是的,没错。最早提出金瓶梅楼的别馆三层很恐怖的,正是那位巫妓。关于雏云口中的风闻,我早就有所耳闻。不过,我也是从哥哥周作那里听来的,就当作是花街上常有的怪谈吧。现在怎么可能当真?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了一股厌恶感。事到如今,也不能带着她掉头回去吧。

我无奈地登上三层,经过走廊,拉开房间的纸门。瞬间,我发现染子似乎在拼命忍住想要闭上眼睛的冲动。

我不禁踌躇起来还要不要进入房间。

“怎……怎么样?”

我原地杵在纸门的外面,厚着脸皮开始介绍房间。

“这房间还不错吧?”

“……嗯。”

“虽然被称为贵宾室,也不是说极尽奢华。上代老板娘在装修时,比较倾向于令人安心的内饰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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