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收留登和的当天傍晚,开楼营业之前,对着花魁做了一番说明。
“从今天起,有个远房亲戚会寄宿在我们别馆。由于某些原因,在她生产之前都由我们照顾。她和我们店里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希望大家恪守自己的本分,别去打扰。”
远亲的说法怕是已经被几个花魁识破了。既不是在夫家或娘家,而是在青楼别馆等待生产,任谁都会猜测其中有什么复杂的隐情。所以,即便对方是良家,也会博得花魁的同情。同时,又让她们嗅到了事出有因的隐情吧。不过我认为尽管她们好奇,但还是会尽量避免去打扰她。
而且花魁也没有人会去别馆。即使有事找周作哥哥,也是通过我这个老板娘代为传达。要说例外的话,大概就只有花魁大姐头浮牡丹吧。因为这个职责,她偶尔也会去别馆拜访哥哥,但她是我最信任的花魁。所以,我丝毫不担心。在梅游记楼绝对不给我添麻烦,碰到事情,反而还能帮忙一起解决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有好几个花魁与登和产生了联系。
五
最初扯上关系的人,正是我最信任的浮牡丹。说起来,浮牡丹与登和的关系在命运之轮的推动下是那样的偶然。
登和每天除了阅读我送过去的书和杂志之外,几乎什么都不做。她留宿在梅游记楼仅仅是待产,不,对她而言是摆脱孩子,直到那天来临之前,她打算平淡安静地生活。但是,闲暇时光也许太多了。整天不活动对身体也不好。所以喜久代就提醒她,怀孕不是生病,要适当地活动一下。
后来登和有意或无意地也会去庭院里走走。因为本馆和别馆都是向东西两侧延伸的长方形建筑,所以从一层的后门出去,庭院也是长方形的。如果从左到右来回走走,正好可以当作是散步。
这样一来,别馆二层的人也有机会见到她。有次,从房里出来的浮牡丹,没有发现我也在走廊之中,她低语了一句。
“居然是登和小姐……”
浮牡丹似乎认识登和,让我大为吃惊。当然,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但她们年龄相仿,从浮牡丹的出身考虑,她们可能是上流阶层的关系人。
有趣的是,一个沦落青楼,一个破戒有孕,如此身份的两个人竟然在此因缘际会。我想浮牡丹大概会装作不知情。现在只有浮牡丹注意到了对方,只要浮牡丹保持缄默,双方就可避免尴尬。
结果果然被我猜中。此后,浮牡丹没有让登和知道自己身在店内,而且士兵也都在传,说浮牡丹在天黑之前,就会早早地拉上窗帘。浮牡丹一定是故意为之,为了避免靠近窗户,被出来散步的登和看到。
对了,要是其他花魁在傍晚拉上窗帘,可能会被认为是模仿大受欢迎的染子,搞不好会遭到客人的嘲笑。但是,浮牡丹又是另一种情况了。不仅客人,就连姐妹,谁都没有追究下去。我觉得这是浮牡丹平时为人处事得当的结果。
红千鸟也是一样,她与登和产生联系可以说是巧合。不过以她那喜欢凑热闹的秉性,以及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来说,倒也不能说是巧合。她竟然会花时间去调查登和的身份。那么她是因何生疑的呢?即使稍有怀疑也不至于去调查吧。可是红千鸟居然还花钱雇人调查,非要查出两人之间的联系。
说到红千鸟和登和的关系,还有件事令我大为惊讶,登和的公公是红千鸟的熟客。在几年前,登和的公公经常出入金瓶梅楼。而且,母亲和喜久代都很清楚。当然,她们一定也都记得,只是对我三缄其口。也许她们认为我知不知情也无所谓,不过,我事后发现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相当不是滋味。
我拐弯抹角地问过喜久代,说红千鸟的举动有些怪异。我委婉地试探一下,她没有正面承认,不过我的猜测没错。
话说回来,红千鸟是怎么知道以前的那位熟客就是登和的公公呢?红千鸟在金瓶梅楼时期接待他的时候,正值儿子要娶媳妇,那位公公口无遮拦地说出了新娘的家境和容貌吗?不管怎样,红千鸟敏锐地猜到了登和的身份。
话虽如此,红千鸟和浮牡丹一样没有举动。浮牡丹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红千鸟迟迟未动的理由就不得而知了。她费了那么大劲调查,却就此搁置不管了,非常奇怪。再想想红千鸟的性格,实在难以理解。
在金瓶梅楼时期,登和的公公吹嘘起自己儿子的婚事,令她十分羡慕。然后,她会想同样是女人,那边是受到恩宠的新娘,自己则是青楼女,嫉妒之心难免涌现出来。
虽然这样的推测与平时豪放不羁的红千鸟的形象不符,但凡放到任何一个花魁身上,都有过这样的怨怼。在读过樱子的日记之后,证明了红千鸟具有异常的嫉妒心,我才恍然大悟。
假设她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那么红千鸟接下来的反应,也就一望而知了。
躲在别馆生活的女性,莫非是曾经那位高官客人称赞不已的儿媳妇儿?但是,那两人可是门当户对的名门望族之间的良缘,那位女性怎么会以怀孕的状态出现在这种地方?要真是她,虽然不知道有什么隐情,总之令人心情舒畅。
也就是说,红千鸟知道登和的秘密,令她产生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可以令她满足。因此她打算暂时静观其变,伺机行动。我是这么推测的。
而我能够读懂红千鸟的想法,是因为受她雇用的漆田大吉来找我的缘故。漆田也是她在金瓶梅楼时期的熟客之一。嗯嗯,是的,没错,他是飞白屋织介少爷曾经的酒肉朋友,差点将樱子赎身这件事搅黄的,正是这位漆田大吉。
当然,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某一天这个很难搞的男人突然来找我。惊讶的同时,心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我也只是想敷衍一下他而已。漆田来找我的目的,就是关于登和。而且,他似乎已经查清了登和的来历,想要打听她在别馆的生活。但是,他没有开门见山,而是漫无目的、有意无意地随口问问,这马上就引起了我的怀疑,将计就计套他的话。
其实漆田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虽然是老板娘,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姑娘。所以没让我费事,这个男人就松口坦白了。他口风很松,随便奉承几句,就能撬开他的嘴巴,再给他塞点小钱,嘴巴就关不上了,全都招出来了。然后他准备起身离开,却还摆出正经的表情,说出的话堪称杰作。
“在这里说的话,是我和老板娘之间的秘密。绝对不可以告诉红千鸟。”
他怕是也从红千鸟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钱,最终,却轻易背叛了她,还自作多情地叫我不要说出去。不过对我来说也是好事,所以,我跟他互相约定保守秘密。
不管怎么说,知道眼下红千鸟还不打算接触登和,是唯一让我宽心的事。
月影和这两人不一样。她似乎不是对登和本人,而是对自己曾经怀孕的经历起了反应。她回想起了过去驱逐“鬼孩子”时的痛苦,越来越坐立不安。
但我实在摸不透月影的真意。她到底是想帮助登和,还是排斥登和?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月影对登和的态度,主要表现在情绪不稳方面。所以她也就不会接近登和。表面上,她与浮牡丹和红千鸟是一样的。
最后是雏云,只有她见过登和,并且还实际交谈了。不过,说是交谈,更像是雏云一个人自言自语。登和说找我有事商量,我才得知雏云警告了她。
“绝对不可以在这里生孩子。”
“你们母子一定会遭遇灾难。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你想平安生产,就赶紧离开梅游记楼。”
从雏云的嘴里说出的恐吓言辞,登和根本就听不进去,结果起到了反作用。
登和憎恨肚子里的孩子,正考虑怎样处理掉,又没指望生下来养育。对她来说,这可是真正的“鬼孩子”。她甚至认为只要能够葬送掉“鬼孩子”,即使牺牲部分身体机能都无所谓。
我说这话也不是没有根据,她问过我关于雏云的事情,得知巫妓的情况后如此说道:
“她说得准吗?那个人的预言都说准了是吗?”
登和饱含期待地问我,我点点头,她的脸上登时浮现出无法言喻的满足。
自此之后,登和变了。虽然是很微妙的变化,她比刚来的时候更开朗些。怕是那个无法顺利生产的预言让她有所欣慰。
这个微妙的变化,也被浮牡丹、红千鸟和月影所察觉。浮牡丹是诧异,红千鸟是烦躁,月影则是不可思议。三人表现出三种不同的反应。
我留意着花魁的表现,另一方面也在暗中观察哥哥。没错,自从登和入馆以来,哥哥不知为何有些异常,他好像很是在意登和。哥哥不可能认识登和,更别说她远在满洲的丈夫,或是她的公公。
莫非哥哥喜欢登和?我甚至这么猜过。对方虽是有孕在身的人妻,要是喜欢上的话,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无论我怎么观察,也没能发现端倪。我可能是想错了。那么,哥哥的异样又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看来,登和的生活起居没什么问题。始料未及的是花魁和哥哥都不太正常,那段时间简直令人身心俱疲。
说句题外话,除了经营梅游记楼的重任之外,年仅二十二岁的妙龄,以及青楼经营者的身份,已经足以招来不少的麻烦。
不,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有人要求我像花魁那样服侍他们……是啊,就是那些帝国高官,他们会暗示我,或是直接提出要求。我只能一边装傻一边想办法拒绝。像这样的麻烦事数不胜数。不过也正是因此,经过锻炼的我越来越坚强和努力。所谓——
盛年不重来,
一日再难晨,
及时宜自勉,
岁月不待人。
对了,这段时期还有个事:金瓶梅楼的花魁飞梅回到了梅游记楼。飞梅本来已经期满回乡,据说被坏男人骗了,再次卖身。孩提时代被父母卖掉,长大成人又被男人出卖,她也是非常可怜……
不过,喜久代有不同的看法。
“孩子要报答生养她的父母理所应当,而为男人出卖自己就另当别论了。那叫心甘情愿。”
飞梅当初打算去其他地区的青楼。但是,那个男人通过中介朋友协调,打算送她来梅游记楼。飞梅觉得虽说还在桃苑,换家青楼也还好,但当她知道梅游记楼的前身就是金瓶梅楼的时候,非常惊讶。故地重游让她心生不愿,可她的意愿没有人听。也许她后来想通了,比起那些陌生的青楼,还是老东家更加熟悉。所以,她回到了金瓶梅楼,不,是梅游记楼。
花魁“回娘家”以后,首道难关就是会受欺凌。与欺负新人不一样,怎么说呢……该说纠缠不休,还是愈加强烈呢?说起原因,可能是花魁见到曾经脱离苦海的人又回来了,联想到以后的自己产生了绝望感吗?也可能是好不容易做到期满,赎身嫁到好人家的经历,引发了留在店内的花魁嫉恨?总之受到的欺凌程度不可同日而语,那种复杂的感情,只有当事者才能体会。
果不其然,飞梅遭到了严酷的欺凌。刚才我还说了,与欺凌新人的方式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境遇还不如新人。无论以前多么风光,都不会被认同,一切从零开始。
“哦哟,飞什么梅呀。又飞回我们梅游记楼了嘛。”
语带讥讽的红千鸟,同那恰如鬼女般的表情,至今依然令人印象深刻。同为天涯沦落人,同为受苦受难的姐妹,怎么就不能体谅对方、互相帮助呢?不,其实不仅是红千鸟,其他的花魁也都很冷漠。庇护她的人只有浮牡丹,还有旁观的月影和染子。
啊,不好意思,又岔题了。
飞梅回巢只是插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变化。登和的肚子一天天地变大。当时,花街以外的店里几乎已经看不到上品。不过,青楼的生活倒是毫无变化,因为军队会优先供给花街物资。
当时,普通人家的孕妇很难给腹中的孩子摄取足够的营养。而在那样的时局下,断定自己腹中是“鬼孩子”的登和,食物的供给却源源不断,说来也是莫大的讽刺。而且,她吃东西,绝对不是为了腹中胎儿着想,而是想着尽快剥离这个忌讳之子。
想到这事,我的情绪也低落下来。我实在接受不了那种氛围,就不再去别馆拜访登和。所以,到了九月中旬,即便喜久代告诉我她可能会早产,我也只是全权交给了喜久代,不再多管。
喜久代迅速将自己房间的被褥搬去别馆。开店做生意的时候,她会派女佣雪江过去照看登和。然后,终于迎来了那一天。
那天我已经在内室里睡下了。天气还有些闷热,我就打开了庭院侧的玻璃窗,仍是辗转难眠。就在迷迷糊糊之间,又醒了过来。反反复复,似睡非睡,耳朵里不断传来毫无秩序的虫鸣声,让我越来越清醒。
忽然虫鸣声转换成了婴儿的啼哭声。刹那间,我还以为是登和的孩子出生了。即便凌晨时分寂静无声,别馆最里面房间的哭泣声,真的能传到我在本馆的房间吗?
啊,做梦了吧……我这么想着,继续躺在被窝里。接着,庭院深处传来异样的喧闹声,声音甚至传到了本馆,我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哒、哒、哒”,奔上内梯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怎么了?我稍微反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有事发生,赶紧从被窝里一跃而起,向着走廊深处急奔而去。
没错。虽然不知道原因,我猜是喜久代正在暗小屋帮登和接生,结果登和突然冲出小屋,转而跑向别馆三层。
我犹如疾风般沿着走廊往店里跑,忽然想到从正面的楼梯过去更近一些,于是马上调转方向,脱兔般地继续奔跑。
跑到本馆二层的走廊,雪江刚好从里面出来。我比她先跑进连廊,沿着别馆二层的走廊继续奔跑,就在我拼命跑上三层的楼梯时,店门外传来“咚”的一声。一记沉闷的钝响,响彻店里。
“难……莫非……这……这……”
我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也受到了冲击,颤抖起来,双膝不住地打颤。然后,我跟在雪江的后面,好不容易跑到三层的房间。
那里,被拉开的纸门边上站着雏云,房间里是红千鸟,她身前站着月影,再往里一点,呆立着浮牡丹和哥哥周作。然后,那扇青楼正面的窗户下方,瘫坐着一动不动的染子。
全员如同雕塑般,呈凝固的状态,只有雏云诡异的低吟声缭绕在众人心中。
“一模一样……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一模一样啊……”
是的。登和刚刚从这扇临街的窗户,一跃而下。
据说她折断了颈部,当场毙命。
六
找到梅游记楼的不只是××警察署的人。驻扎在桃苑花街的宪兵队,也派来了左右田上校和宪兵队员。
花街宪兵队具有行政和司法两种职能。穿着制服的时候,他们承担起了原本警察的工作,比如制止士兵醉酒闹事的暴力行为。而他们换上便服,便转为针对士兵的思想进行调查工作。换句话说,就是揭露和举报间谍活动。光顾花街的人通常都会放松警惕,难免口吐真言。所谓隔墙有耳,穿着便服的宪兵队私下干的就是这活。
此外,宪兵队还要提防士兵逃亡。就像前面说的,怎么也杜绝不了士兵带着花魁逃跑,或是花魁协助士兵脱逃的行为。
宪兵队的作用基本就是这些,跑到青楼调查花魁坠楼事件,算是极其特殊的情况。
没错,也许是因为登和的丈夫和公公都是军部高官的缘故。
啊?您的意思是收留登和的时候,她的公公已经跟宪兵队取得了联系,从那时起就让他们秘密监视?哦,原来如此……
要是这样的话,他一定早就知道敏子的行踪,才做出了上述安排。
不过实际情况如何就不知道了,宪兵队的人全权负责现场。左右田上校对登和的遗体进行尸检之后,好像叫现场勘验……交给了警察,然后将全体人员叫到本馆一层的客厅调查取证。
左右田上校是宪兵队的特高课长。在桃苑的花街上,包括我们店在内,他有三家经常光顾的青楼。他应该是属于吉原派的。可是桃苑花街也没有多少吉原风情的店,所以他才挑了几家像吉原的店光顾。
说到军衔,我认为他是上校,但不确定。说到特高14,就会想到特别高等警察,宪兵队的特高却不是那个意思。无论哪种特高,都是令人畏惧的存在。哦,对了,左右田课长并不可怕,其实两种特高经常被混为一谈,我也无法分清差别。
哦,宪兵队的特高课,主要工作是通缉左翼思想活动?嗯,揭发间谍活动。哦,我终于明白了。花街这种地方,的确流窜着各种各样的人。
回归主题。
最初被叫去的是我。左右田课长问了我登和的来历,以及留在梅游记楼的理由。因为隐瞒也没用,我便如实都说了出来。不过有关怀孕的情况,除了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违背伦理的私生子之外,其他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课长也没追问,他果然是知道什么。
在我之后,当时在别馆三层的人,还有喜久代和雪江,都分别被叫进去问话。最后,我再次被叫了进去。
“这是自杀事件吧。”
待我坐定,左右田课长仰起身子说道。
“您说登和是轻生跳楼?”
“嗯,根据鸨母喜久代的叙述,半夜的时候,登和突发阵痛,但样子很不寻常,鸨母觉得无法顺产,于是她叫来女佣雪江,两人一起抬着登和到了庭院的小屋内。后来的事相当痛苦,就不再赘述了。破晓时分,婴儿总算降生。喜久代和雪江都已精疲力尽,登和也同样疲惫不堪。”
话到半晌,课长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没料到登和猛地迅速起身,冷不防地从小屋飞奔出去。疲惫不堪的喜久代此时正在打盹,没能注意。是雪江忽然醒来,发现登和从小屋里消失了。”
“雪江反应过来的时候,登和应该已经跑上本馆后面的内梯了吧。我当时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个,然后才完全清醒过来。”
“其他人貌似也都是这个反应。本馆的月影和雏云,别馆的浮牡丹和红千鸟,她们都听到了走廊里响起很大的跑步声,疑惑不解期间,她们探头向外面观望,然后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所有人都害怕再次发生同样的事。”
“染子呢?第二代绯樱什么情况?”
“送走早上才回去的客人之后,染子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突然,登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房间。而且,登和身上的和服敞开着,绝非正常的模样。染子一头雾水,惊吓之余,只见登和已经跑到窗户前,一口气打开窗帘和窗户,登上露台。染子见到登和要跳楼,慌忙上前阻止。此时其他花魁们也陆续跑进房间。不过,第二代绯樱没有看到花魁进来,她当时在拼命地阻止登和坠楼。”
我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
“关于,那间贵宾室的过去……”
“嗯,我听说了。每个人都说了,虽然程度上有所偏差。说得最起劲的是雏云。”
左右田课长露出苦笑,雏云大概又是充当巫妓,做出了贵宾室和暗小屋的预言。
“雏云曾经警告过登和,让她不要在这里生产,是吗?”
“是的,我听两个人说过。”
“但是,登和并不理会。”
“是的。”
“她可能只想在没人认识的地方生下孩子。”
课长的口吻明显就是知道内情。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表示同意。看到我有点困惑、手足无措的表情,左右田课长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理解我的立场。
但他的表情很快就切换回了严肃的模样。
“然而登和好不容易生下孩子,马上就自杀了?”
左右田课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跟他说的“自杀”可是互相矛盾。
“您这话的意思是?”
不祥的预感令我胆怯。
“就是字面的意思。登和为什么会跳楼?我不明白她自杀的动机。”
出乎我的意料,课长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盘问了所有的人,结果还是没能找到线索。无论花魁还是佣人,都跟登和没有交流,也难怪谁都不知道。”
“照顾登和起居的是鸨母喜久代,以及负责一日三餐的女佣雪江呢?”
“那个雪江比较迟钝,派不上什么用场。喜久代说她虽不知道动机,但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左右田课长双手互抱说道:
“喜久代的说法大致是这样的。孕妇生产远超男人想象,无论是对肉体还是精神都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登和的情况尤为特殊。很多孕妇本来就会突发神经质,而她又长时间住在青楼,最后还在庭院的小屋子里产下婴儿。尽管没人告诉她小屋是青楼女生产和堕胎用的,不过作为女人,很容易就察觉到小屋的用途。在如此异常的环境下生育之后,导致她的精神陷入错乱,才会一时冲动跳楼轻生。”
听了这话,我一时半会儿无言以对,不断地咽口水。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从课长的表情来看,他相当中意喜久代的意见。
“但是——”
左右田课长探出身子说道:
“这个说法,无法说明登和为何冲出小屋之后,找到本馆的后门进入屋内,还能跑上内梯,穿过二层的走廊,再从别馆的二层跑上三楼,最后在贵宾室一跃而下。”
“喜久代怎么说?”
“她说登和在别馆住了近四个月,经常出入庭院。所以,突发冲动寻短见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从别馆三层跳下吧。”
“还挺有说服力的……”
我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课长接过话说:
“也许可以解释登和为何从别馆三层的贵宾室跳下。但是,登和从本馆后门跑到别馆三层的行动轨迹,老板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她似乎根本没有踌躇。”
“这么说的话,是哦……”
“她好像早就知道怎么从庭院小屋到别馆贵宾室去。”
“嗯……”
想到这里我不禁后背一凉,只能保持着沉默。课长继续问道:
“老板娘,登和进没进过本馆?”
“不,她没有进过本馆。除了别馆的一层以外,登和并不熟悉梅游记楼。”
“看来是的。不过她有没有可能私下逛逛店里……”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好奇啊,打发时间啊,理由要多少都有吧。”
“是,如您所言。”
也许见我不太接受的样子,课长再次苦笑着说:
“说起来雏云倒是说过一种能够解释一切的说明。”
“这……难道是……”
“啊,是啊,她说是幽女干的。关于这个幽女,老板娘也知道吗?”
“是的,略有耳闻。但源头好像是过去的事,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听雏云说过数年前金瓶梅楼发生过不可思议的连续坠楼事件。”
“那些我也听说了。我拜托雏云运用巫妓的能力,想要探寻根源,她反而闹起了情绪,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低下头,向继续苦笑的左右田课长说了声抱歉。然后,鼓起勇气问道:
“那么,课长的结论是什么呢?”
“呃……”
课长马上收起了笑容。
“从登和的行动来看,只有可能是自杀。但是,在她坠楼的那间屋内,还有多达六个人。而且,接连跑来的这些人,蜂拥而至,乱作一团,那时候的现场也是混乱不堪。”
听完这话的我,当时相当诧异。左右田课长接着用坚定的口气说道:
“所以,就算有人故意将登和推下去,其他人也不一定能目击到。”
“啊!”
“没有人能预测到她今天黎明会跑上别馆三层吧。因此,若是他杀,就等于凶手是临时起意杀人,趁着天赐良机杀害了对方。凶手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这……”
“当然,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罢了。”
“但……但是,您都这么说了,就表明存在什么疑点……”
课长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除了那个房间的使用者第二代绯樱,还有其他五个人在场,这一点实在让人在意。”
“嗯。”
我思索的同时应了一句。那五个人大概不会主动对课长提及自己与登和的关系,当然,我也没有说的打算。但是,如果左右田课长盘问我的话,我能隐瞒多少就说不好了。毕竟对方是宪兵队的上校。
接下来,课长的话让我前所未有地惊讶起来。
“那五个人中,最可疑的其实是周作。”
“啊!为……为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问他,只见课长板起脸,非常严肃地说:
“其他的四个花魁,当时都在附近的房间,要么陪客,要么独处,或是跟其他花魁在一起。所以,她们听到登和从庭院小屋跑到别馆三层的脚步声,出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以前金瓶梅楼发生坠楼事件的时候,现场并没有那么多人,所以这一点令人起疑。”
课长尖锐地指出疑问,我的胸口如同遭到重击,左右田课长继续说道:
“不过还算在能接受的范围吧。但是,住在别馆一层的周作,为何会知道本馆出事了?小屋是在隔着别馆庭院和本馆的另一侧。内梯在本馆的最深处。二楼走廊又贯穿着建筑物的正中央。如果他听到了登和的脚步声,那就是在登和通过连廊、跑到别馆二层走廊的时候吧。”
“我认为是这样的。”
“但如果是这样,他来不及赶到事发现场。要像穿起丸子般的花魁那样涌入贵宾室,就要更早地从别馆一层登上二层。”
“哥……哥哥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躺着睡不着,然后听到声响,觉得本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其实也睡得很浅。”
我想支持哥哥的证词。不过,课长像是要让我放心似的。
“要说起来,我不认为是你哥哥把登和推下去的。”
“真,真的吗?”
“因为没有动机啊。”
我不禁连连点头。没错。哥哥没有杀死登和的理由。
“花魁也说了同样的话。”
经过瞬间的犹豫,我点点头。染子以外的四人,都跟登和有着某种关联。也许她们……虽然不愿深入去想,但她们也无法完全撇清关系。
左右田课长并没有察觉到我的迟疑。
“登和差不多是四个月前来的,这段时间足以让人产生杀人动机。但登和自闭孤立,与任何人都没有交流。而且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她成为本案的被害者。我也不认为青楼这种地方能有她的旧识。”
“是的。”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答道,但没有指出课长的话未必正确。
“加上雏云目击到第二代绯樱拼了命似的抱住想要跳窗的登和,意图阻止事件的发生。不幸的是,半裸状态的登和身上很滑,并不能牢牢地抓住她。如果证言属实,那么有人要对登和下手的话,第二代绯樱一定会发现,并且引起骚动。雏云也会目击到吧。”
“对,就是说啊。”
面对忍不住表示赞同的我,课长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到目前为止只有巫妓作证,仅靠她的证言不太能靠得住。另外,第二代绯樱抱住的是登和的腰部。也就是说,即使有人推了登和的后背,第二代绯樱也可能注意不到。”
“但是,这样的话雏云就会——”
“嗯,会目击到。但是,当时在场的人里只有她说目击到了现场。”
“您的意思是……雏云有问题。”
此时,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不,不仅是她,当时屋内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只是嫌疑相当薄弱。根据喜久代的分析,登和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已达到极限状态。因此,没有动机的嫌疑人和被逼到绝境的被害者,从两者的关系判断,还是登和跳楼轻生比较合理。”
左右田课长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而且,关于这件事情的处理,要避免不必要的风波。所以,我打算上报事件的时候,就说登和是自杀的。”
课长毫不迟疑地暗示说道。
“是这样啊……
强烈的疲惫席卷而来,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感觉就要虚脱了。
是啊,左右田课长从开始就说了是自杀事件吧。随着谈话的进行和深入,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不对劲,而且,哥哥还蒙上了嫌疑,着实让我忐忑不安。然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自杀的结论,老师您能理解我当时的复杂心情吧?
课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让老板娘徒增不必要的担心。请谅解。”
“没有的事。您别这么说……”
左右田课长向我行礼,我连忙摇头致意。
“我只要发现事件有矛盾,就会仔细考虑各种可能性。本次登和的坠楼事件,我认为是突发性质的自杀没错。但事件里还是留下了某些疑点。聚集在那间屋里的人与死者,也许存在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因缘关系。要是还有什么无法解释的谜团,就只能认同雏云说的,把整件事归为幽女作祟。”
课长又对困惑的我说了下去。
“这是我的职业病,我比较倾向于逻辑性的考量。特高可不会这么做。你别传出去啊。但我也不认为世界上所有的现象,都是能用人类的智慧去说明的。”
“您是说幽……幽女真的在我们店里?”
“我可没有断定任何事!只是经过合理的逻辑思考,最后仍然留下未解之谜,那么就要扩张想象力去接受这样的解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哦……”
我明白左右田课长的用意,但却还是有所疑惑,然后他板起脸来严肃地说道:
“老板娘,就算不提幽女的事,今后也还请多加留意。”
“您说的是什么呢?”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情呢?”
“说不清楚。我可没有雏云那样的灵力。”
课长的话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登和的坠楼事件,我做了很多调查和思考。最终还是把事件判定为自杀。在这次的事件中出现了很多状况,但总体来说结论并没有错。但是这里残存的某物,不会随着登和的自杀告终。”
课长说着,环顾四周,不对,是在环顾整座梅游记楼,那动作令我背脊发凉。
傍晚前,所有的调查都将结束。我安慰着心绪不宁的花魁,喜久代则在旁鞭策着大家,虽然比平时开店的时间略晚一些,但仍会开门迎客。别馆三层是无法用了,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不同。即便是自家的生意,我还是不禁佩服起了店里所有人的韧性。
次日上午,我被左右田课长的警告触动,再次探索起账房和内室。想要找到幽女的线索,不停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从祖母和母亲几十年的存档中翻出了一本记录。我敢肯定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当我翻开之后,顿时兴奋得不能自已。
那是初代绯樱,也就是樱子的日记。
七
我沉浸于樱子的日记之中,不断地遭到荒谬事件的冲击。倒不是因为别馆三层和庭院小屋的种种怪谈。那些已经听雏云说过,虽说足以令我颤栗,不过更恐怖的是降临在她身上的诸多噩梦般的怪事。而且,比起那些令人忌讳的事件,樱子遭遇的所有体验,委实更加恐怖。
一无所知的少女背井离乡,被卖到桃苑花街的金瓶梅楼,学习各种技艺和杂务,终于熬成花魁接客的那天,开始工作。说来简单,整个经历却是那么残酷、悲哀,令人痛心,让人无法忍受。另外,里面记录的还不只是樱子的个人体验,月影葬送“鬼孩子”的场面,同样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我是金瓶梅楼东家的女儿,我现在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青楼内外的事,我以为自己全都知道。但是,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我自以为是。不知不觉之间与樱子同化,读着她的日记,体会着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件,我愈加无法保持冷静。我本人从某种意义上认同青楼的存在价值,也接受它。但是长久以来的固有观念让自己感受更深——世间再没有比青楼更残酷的地狱了。
情绪跌落谷底许久。不过,日记的影响虽大,倒还不至于让我关掉青楼。经过时间的流逝,我逐渐冷静下来。
我的注意力逐步转移到日记里记录的怪事。虽然,里面记录的内容与雏云听来的一致,但视角不同,也许有助于发现更加详细的细节。但是,由于第一视角叙事的原因,读起来更加骇人,甚至有种噩梦缠身之感。
发生在金瓶梅楼的怪异,看似像是一种循环,其全貌却始终没有踪迹,只能解释为神秘的某物所为。这种难以解释的情况,异常诡异。以至于我经过走廊,或是登上楼梯的时候,都会突然涌现出恐惧,渐渐成了新的苦恼。
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若不接受雏云的“幽女论”很难说通。不,如果不彻底查清幽女的正体,即便接受也没有意义。
那么试着分析一下吧。
月影是堕胎之后,而登和则是诞下弃子之后,两人都在黎明前后奔出小屋,冲进别馆三层,从贵宾室西侧的窗户跳下。
而当时阻止两人的分别是初代和第二代绯樱。区别在于月影当时全裸,而登和是半裸状态。两个绯樱都抱住了两人的腰部,却因为身上汗水湿滑,使不上劲儿导致无法抓牢,至此都是一样。
还有,两起坠楼事件的目击者都是雏云。
比较之后,相似度更令人害怕了。说是巧合也太奇怪了吧?
当然,月影和登和的人生境遇天差地别,不过,她们进入暗小屋的理由不尽相同。所以说,这一点才是关键吧?
初代绯樱的樱子,第二代绯樱的染子,境遇也完全不同,共同点就是她们的花名。正如之前雏云所说,染子继承绯樱之名的事,很有可能牵连了她。
雏云是两起坠楼事件的目击者,因为她是巫妓吗?但是,与其说她是目击者,不如说是旁观者。我深刻地体会到她这样的态度,就是表明了不想跟幽女产生关联,她的行为也让事件陷入深渊之中。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下找出了一些可怕的巧合,也起不到解决问题的作用。结果,读了樱子的日记,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混沌和恐惧之中。
在我日暮途穷之际,开始思索找谁去商量。但是,完全想不到可以商量的对象。
首先是母亲和喜久代,但金瓶梅楼过去发生坠楼事件的时候,两人都没有采取相应行动。我不认为她们能够提供有用的建议。接着想到的是哥哥周作,他是合理主义者。只要说出“幽女”二字,恐怕就会引来他的嗤之以鼻。那么雏云呢?说起来还真是失礼,事实上她起不到任何作用。浮牡丹可能会静心聆听我的话,不过最后大概会扯到基督教的话题。虽然素日里没有表现,但她绝对是虔诚的基督教信徒。就像雏云一样,可能什么也解决不了。
梅游记楼找不到像样的对象吗?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脑中闪现出了染子,对啊,她很适合。在她初次入店的时候,就目击到了疑似幽女的花魁。前往别馆三层的途中,又感应到某种东西。入住贵宾室以后,每到傍晚,她就会拉上那扇发生过怪事的窗户帘子。然后,发生了登和跳楼的事件。
左思右想,都觉得第二代绯樱——染子,有权利知晓初代绯樱遭遇的事件。虽然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是将我自己找她商量的想法合理化,但当时的我不会这样考虑。
登和坠楼事件的次日,我和喜久代两人找到染子,主要是为了请她继续以第二代绯樱的身份使用贵宾室。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态度,当然也不可能是求之不得的样子,她只是冷淡地点头答应下我们的请求。
然后又隔一天,趁着花魁午睡的那一小段时间,我独自一人拜访了别馆三层。
“现在方便吗?我有些话想私底下跟你说。”
我稍微打开一个门缝,听到染子起身整装的声音,很快她便请我进入房间。
“对不起,打搅你休息了。”
“没事,打了个盹而已。”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问你点事。”
“……嗯,请说。”
染子的回答似乎早已有所戒备,不过我也顾不上那么多。
“听说每天傍晚,你都会拉上西面那扇窗户的窗帘,为什么呢?”
她闭上了双眼,慢慢调整呼吸,缓缓将气吐出,好像这个时刻迟早会来,她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只见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声响犹如耳语般地回道: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窗外……”
“为什么?窗外有什么可怕的?”
染子犹豫了一小会儿。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不……有人在看。”
话入耳畔的瞬间,双臂不由得打颤。
“有……有人在看?从窗外?”
“是的。”
我的脑中瞬间回想起了雏云的体验。就在别馆正下方的房间,她目击到的从窗外向室内窥视的上下颠倒的花魁的脸。
“那是……”
继续追问下去的同时,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向那扇窗户,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也许我的表情就像在催促她说话。染子尽管语带踌躇,仍然接着我的话说道:
“……是的,从那扇窗向里面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