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向里面窥视?”
我的视线仍旧停留在窗户上问道。
“……花魁。”
预想之中的回答。但是,别说让我安心,反而徒增了恐惧,我的视线更离不开那扇窗户了。
“请详细告诉我。”
我鼓足一切勇气说了出来。要解决梅游记楼的怪事,就必须知道染子的体验。
“我搬进这个房间,没过多久的时候——”
不知我的决意是不是传递到了她心里。虽然叙述得断断续续,不过我算是听明白了。
“我看到了那个。其实我一直都能感知到什么。好像有什么往屋内窥视……好像被谁看着……始终都是很讨厌的感觉。起初我还以为有人从门外窥视。但我曾经突然拉开纸门,什么人也没有。别馆三层只有这一间,没有逃跑的地方。就算从走廊跑到楼梯下去,也可以看到背影,而且能听到脚步声。我也查过楼梯那边放置杂物的储藏室,同样没人躲在那里。我当时很是诧异。心想也许是心理作用。然后我逐渐发现那个视线不是来自纸门,而是对面的窗户……”
染子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我连连点头,像是鼓励她一般,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就时不时地注意窗外。客人经常问我在看什么?我也只能随口找几个适当的理由搪塞……那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红褐色的夕阳薄影好似墨汁般晕染开来。我那天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老主顾,我给他沏了茶。那时瞥一眼窗户已成了习惯,我很自然地就往窗户那里望去。”
说到这里,染子与我同时看向那扇窗户。
“接着,我发现窗框的下方,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升上来……”
“啊?可是窗户的外面是露台吧?”
“是……看起来就是那样……”
染子有点支支吾吾不想说下去,我慌忙插上一句,催促她继续说。
“明白了,然后呢?”
“瞬间,我想到的是刺棘脱落之后的带刺栗子球。”
“咦?”
这古怪的比喻差点让我笑出声来。但是,在我想到带刺壳的栗子球是什么的瞬间,背脊一下子凉飕飕的。
“莫非……那是……插着簪子和笄的……花魁的……头……”
染子点了点头。
“那个东西浮在窗户下方,缓缓上升起来,然后停在玻璃窗的外面,慢慢地来回扫视房间。”
“客人呢?”
“客人是背向窗户……但就算客人面向窗户,我不知道他能否感知到那个东西。”
染子说得没错,我继续催促她往下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四目交接。”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染子注视着我。
“那个东西扫视着房间的时候,与我四目交接。其实在那之前,我很想错开脸去,但怎么都做不到……在那个东西发现我之前,我的视线根本无法从窗户抽离。因此,当那个东西盯住我的瞬间,全身都打起了寒颤,我当时只想尽快地移开视线,但就是做不到。所谓‘魂不附体’,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起樱子日记中记录的,雏云也有过相同的遭遇。周围泛起了无法言表的恐怖。
“后来怎么样了?”
我纯粹是出于好奇心问的。
“我吓得直打哆嗦,那个东西笑了。呵……的嗤笑声。那个样子像在对我说……终于找到你了……在万分惊恐之后,我终于移开了目光,再次回看那里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
“所以,你才会……”
“是的,我开始拉上窗帘……有次我好像没有拉紧窗帘,那个东西的眼睛透过缝隙直向室内窥视。我慌忙沿着左边的墙壁靠近窗户,避免被她看到,再将窗帘完全合上。从此以后,我都会非常谨慎小心地拉上窗帘。”
等到染子说完,我又问道:
“从窗户外窥视的那张脸,跟你来梅游记楼的第一天,目击到的花魁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确定。”
染子略加思考,她也认为二者有什么关联。
“那么,登和坠楼的事件也许……不,原因就在她的身上。”
“什么意思?”
染子比起惊讶,更多的是不安。伴随着刚刚睡醒的花魁的喧闹声,我将打听来的金瓶梅楼的怪事,毫无保留地说给染子。当时别馆三层酝酿出的诡异氛围,就像只有我们两人参加的怪谈会。
在我说话之时,染子没有接一句话,叙述结束之后,她仅仅念叨了一句:
“天呐!”
这句话汇聚了她的各种感情。她也在控制着情绪。
“但是,老板娘,你为什么……”
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告诉她吧。
“染子,你和樱子就像是被卷进了怪异之中。所以,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事。”
“谢谢老板娘。”
见她低头向我行礼道谢,我慌慌张张地继续说道:
“还有,其实我是来找你商量,如何处理才好的?”
“我?找我商量?”
“我想你是有办法的吧。”
这回轮到她慌张起来。
“不,不行。我可没有雏姐那种巫妓的能力。”
“但你不是看见幽女了?”
“是看到了,但也只是看到,什么也做不了。”
“像雏云一样。表示无能为力吗?我不是想让你们祛除幽女,只是希望能够提供一些建议。”
“我什么也——”
对着摇头的染子,我也同样摆了摆头说:
“不,我只有你能指望了。你已经知道了过去的所有事情——”
“那是老板娘告诉我的……”
“你没有否定这是怪异现象——”
“诶?”
“同时又是没有办法,但能冷静对待问题的人……”
“呜……”
“所以,只能靠你了。”
话音刚刚落下,她的脸上就出现了后悔的表情。难道是我擅作主张告诉她过去的事,反而令她为难。
但接着她有点犹豫地开口说道:
“雏姐说她没有办法吗?”
“是的。我开始就跟她说过,想拜托她帮忙求神佛驱邪。”
我把跟雏云说的话,以及为何求助于她的原因,都告诉了染子。
“但她觉得自己并不具有祛除恶物的能力,因此断然拒绝。”
“是吗?”
染子奇怪地附和让我有点在意,因此,我马上发起追问。
“你似乎不认同。”
“不,不是……”
染子否定。无论怎么看染子都在犹豫,所以我赶紧劝她安心。
“我不会告诉她的,如果你知道什么,请说说吧。”
“实际上……”
“什么?”
“我比较在意雏姐的话……而且有两句话……”
“请告诉我。”
“不过我不知道她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像是事先声明之后,染子告诉了我原委。
“我碰巧听到雏姐嘴里轻声念叨,还是要试着调查一下。”
“什么时候?”
“那个女的跳楼之后……姐姐们都跑进这个房间,那个场面十分混乱。我想去救那个女人,但是失败了……正在窗边茫然失措。回过神来,雏云姐就在我的旁边,发出轻声呢喃……”
“她想调查登和跳楼的事吗?”
“那就不知道了。”
“还是调查幽女的事情?”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染子这么说着,脑中回想起当时雏云轻声低吟的其他内容,还是更趋向于后者。
一模一样……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目睹登和坠楼的雏云,一定想起了过去从贵宾室跳下的花魁,因而战栗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一模一样啊……
接着她是否对相似的悲剧又再次上演怀疑呢?当然,“幽女”这个正体不明的可怕之物始终笼罩着阴影。
还是要试着调查一下……
所以,雏云也是想独自搜查吧。从这层意思上来讲,我们目的相同。但是,要问起能不能合作,就非常难了。
“那个,老板娘……”
当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的时候,染子客气地出声喊我。
“啊,对不起。”
“没事,只是恕我多嘴。我认为静观其变更好……”
“你是指对雏云?”
“正是。”
染子点了点头,但又用慌张的语调说道:
“我不知道雏姐到底想要查什么,但如果雏姐找到了什么线索,她顺藤摸瓜就会导出结果。”
“是,没错。”
我嘴上附和,心里却不认同。我根本就不知道雏云的用意。即使去问她本人,她也不可能告诉我吧。另外,关键是如果我这么做,就破坏了与染子的约定。
“或者,找家神社也好,寺庙也好,请人来作法驱邪。”
染子可能是发现我没什么反应,接着说道。
“不,还是再等三四天吧。如果雏姐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到时再去请人作法吧。”
虽然我对雏云没有任何期待,但内心的不安渐渐散了一些。总之,事情暂时有了着落,虽然也算不上成果,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心境吧。
“这样很好。不过……”
染子表示赞同,却欲言又止,她说雏云不小心透露的消息里有两句让人在意的话。
“你在意的是另外一句话吗?”
“……正是。”
“也是在那个时候说的?”
“是的。准确地说,是她要从窗边离开,却又向窗边转过身去……”
“她说了什么?”
“这次也会有三个人,跳下去吧……”
胸口受到一阵冲击,接着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金瓶梅楼时期,从别馆三层坠落或是差点坠落的人,有通小町、绯樱和月影三人。
梅游记楼时期,登和已经一跃而下。如果她是第一个,雏云认为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就是因为这句话,染子才认为观察她三到四天比较妥当。她是担心观察时间过久,可能就会出现第二起、第三起坠楼事件。
但实际上,我们连一天的缓冲时间都没有。
就在次日清晨,当事人雏云就成为了第二个坠楼的牺牲者。
八
绯樱的一位熟客通常会在星期三的下午光顾,我便选在那天去贵宾室找染子。那位客人在某军需企业担任要职,虽然已是高层,可还非常年轻。中杉先生每周三的深夜都会光顾,然后第二天清晨离开,近几个月都是如此。
是的,中杉先生在雏云坠楼之后,还被卷进了杀人事件。实在是厄运缠身?不,不过他遇到的那起杀人事件和我们这里的坠楼事件完全无关。那是××市经营医院的上榊家的别邸发生的学生毒杀事件。不过,这起事件到底有没有解决,我已经记不得了。
总之,那天——次日星期四的清晨,中杉先生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去,染子将他送至店门。本来鸨母喜久代也要出来送客,不过就在母亲隐退之前,喜久代的视力和听力已经衰退,甚至经常腰酸腿疼,因此,她早上需要休息。送中杉先生离开的任务,就交给了染子一个人。
“……可能是周围没有人,突然就着了魔吧。”
宪兵队的左右田课长在了解情况的时候,染子这么说道。
染子接着又说自己送完中杉先生之后,进入右手边的通道。然后,径直前往深处,绕过本馆的东边,很想去看一下庭院的暗小屋。
左右田课长问她理由,染子表示登和坠楼以后,她很好奇小屋是什么样的。不过,我认为这不是主要原因。她大概是听了雏云的那番耳语,又听我说了那些怪异事件,激发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们的行动宛如命运的分岔道。对于雏云来说是夺命之路。对于染子来说却是救命之路。
“咚!”染子说她从暗小屋折回的途中,听到通道那边发出沉闷的巨响。她觉得声源来自于另一侧,便拔腿跑过通道,来到店门口,发现对面蓬莱楼的茶壶绷直着身体,凝视着梅游记楼的别馆,染子也跟着将目光转向那里,雏云就倒在别馆的正前方。以上就是事情经过。
据说染子送客的时候,曾碰到过蓬莱楼的茶壶,双方打过招呼。时过境迁,现在染子和茶壶只得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他们同时尖叫起来,然后分别冲进各自店里。染子直接跑向内室,在纸门外就大声喊道:“老板娘!出大事了!”
“雏云姐……雏云姐,从贵宾室掉……下去了。”
睡意一扫而空,同时强烈的颤栗感袭来。
“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我赶紧跳出被窝,拉开纸门。
“是的。不是的……”
染子点头,又马上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同登和那时候一样,不止警察,宪兵队也来了,立即着手进行现场勘验和取证。等到调查结束,我请左右田课长到内室落座,请求他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课长闭口不语,我会非常不安。
对了,课长向我说明,宪兵队再次出面是因为死去的雏云是登和坠楼事件的目击者之一。登和事件已断定为自杀结案,不可因为雏云的死再起波澜。果然关系到登和的公公,所以,才需要交由宪兵队出面。
听到左右田课长向蓬莱楼的茶壶盘问,力图证实染子的证言时,我相当的震惊。
“您是在怀疑染子?”
“她就住在贵宾室啊。”
“可……可是,就凭这一点……”
“老板娘,别这么激动!第二代绯樱的嫌疑已经排除了。”
“真的吗?”
听完这话的我又喜逐颜开,课长再次苦笑起来说道:
“蓬莱楼的茶壶目击到了雏云坠落在别馆正门前,接着第二代绯樱从本馆和别馆之间的通道处飞奔出来。经过查证从坠楼到绯樱出现,也不过只有一分钟左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雏云从别馆三层推下,再跑到别馆二层,通过连廊奔向本馆,再跑下本馆一层,从厨房后门进入通道,奔到楼外。即便是腿脚灵活的男性,也绝无可能办到,何况你家第二代绯樱还穿着和服。”
“的确如您所言。”
“而且,要是那样,动静可不会小,绝对会吵醒几个在走廊附近房间内睡觉的花魁。跑到别馆的一层还会吵醒周作。登和那时不就是这样吗?可是花魁和周作,都没有听到走廊里有跑动声或上下楼梯的声音。”
“听您这么说,我可算放下心了。”
“而且我认为第二代绯樱根本没有杀害雏云的动机。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只是因为她是贵宾室的主人。”
左右田课长的话让我很在意。染子被排除嫌疑的短暂欣喜过后,另一种不安又涌动了起来。
“请等一下。照您所说,好像其他人有杀害雏云的动机或机会……”
“每周三晚上都有一个叫中杉的光顾第二代绯樱吧,你们店内的人不是都知道吗?”
“是的,他是贵客,因此所有人都知道。”
“也知道他会留宿一晚,次日清晨回去吗?”
“我想是的。”
“第二代绯樱会送他出来,并在门口聊上一会儿,大家也知道吗?”
“是的。不过因为登和事件的影响,中杉先生今早没有聊几句,很快就回去了。”
“所以,她才会去暗小屋看看。虽然早早地送走了中杉,却没有比平时更早地回到房间。”
“这……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左右田课长的意思。不,其实内心已经有所察觉,那背后的含义让人恐慌。
“就是说店内所有人都知道星期四的早上,别馆三层空无一人。”
“难道说……”
“事先找个理由叫雏云出来,趁第二代绯樱没有返回的时机碰面,就有可能瞅准机会将她推下楼。”
“可,但……但是……为何要选在贵宾室……”
“按理说是为了伪装跳楼自杀。不过选在梅游记楼的别馆三层,可能还有别的期待吧。”
“什么意思?”
“不只登和,从金瓶梅楼时期,那个房间就接连发生坠楼事件。只要不留下明显指向他杀的证据,大家就会觉得是怪异所为……不再深究。不过,要将被害人的死全都嫁祸给幽女肯定行不通,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伪装成与幽女有关的精神错乱。凶手如果是这么考虑的,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话听起来让人哆嗦。比起幽女作祟,有人企图利用这一点杀害雏云更加令人恐惧。
“谁……那会是谁……动,动机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
课长轻叹一声。
“有嫌疑的人,无非是登和坠楼那会儿,驻留在那间房里的人。”
“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还有哥哥……这四个人吗?”
“没错。”
“为什么?为什么只锁定这四个人?”
我有点生气地问道。因为周作哥哥也被列为嫌疑人之一。
“雏云与登和不一样,她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在店里工作。除了四人以外,她与很多人都有交集,也许就有着什么杀人动机,不是吗?”
“嗯。”
左右田课长姑且反应一下,接着说道:
“但是,登和坠楼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四,已经不能按照单独的案件看待。也就是说,我认为雏云的死和登和坠楼难脱关系。”
“怎么会……”
“如果如老板娘说的,有人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对雏云抱有杀意,那为何不早点对她下手?为什么要拖到现在?又该作何解释?”
“那个……”
我绞尽脑汁地在想。
“刚刚课长您说的,正好可以解释这一点。”
“我刚刚说的什么?”
“嗯,您说的凶手借用幽女怪谈来杀人,故意混淆案件,误导调查方向啊。”
“原来如此。凶手想除掉雏云,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近期恰好发生了登和坠楼事件,凶手就决定利用这次机会,杀害雏云。”
左右田课长露出淡淡的微笑,接着说道:
“我很惊讶,哎呀,败给你了。”
“您客气了,我可担不起啊。”
“不必谦虚。这是非常锐利的切入点。通常情况下,在同一个场所连续出现死者,这一定会引起各种猜疑。这间贵宾室又相当特别。这次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凶手有意布置成由登和跳楼引发的连锁自杀事故。”
课长频频地点头,一脸佩服,不过很快他就换回严肃的表情。
“但是,老板娘,说来有点抱歉。登和坠楼的那天,居然有六人聚集在那个房间,我对于这个异状,始终无法释怀。”
“是吗?”
果然……我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没有说。
“而这六个人的其中一人,在登和跳楼的三天后,以近乎完全相同的方式坠楼而死。那么,怀疑其他几个人也合情合理吧?啊,我不是强迫你同意我的观点。”
“不……您说得在理。但是动机是什么呢?”
“雏云目击到了杀害登和的凶手,并对凶手说了,这个动机怎么样?”
“您是说雏云勒索那个人了?”
我觉得这个推测不太可能。不过,左右田课长也摇了摇头。
“不一定。雏云可能是以巫妓的身份说了什么。然后,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断送了性命。”
“为了封住雏云的口……”
“没错。老板娘也听说了吧,在登和坠楼的现场,雏云曾经低声呢喃的那句。”
“她好像说要去调查什么?”
“是的。”
“是染子告诉您的吧。”
“嗯。可能没有染子听得清楚,但那句呢喃除了染子本人,可能也传到了其他人的耳朵里。这事如果在调查登和跳楼的期间告诉了我……”
“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来致歉,课长轻轻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雏云可能握有登和跳楼的线索。如果是这样的话,登和的死就是他杀,凶手就在那四人之中。”
内室之中一阵沉默。我又沏了一壶茶,想着怎么回答才好,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处境。但现在我焦虑也没用。除了倚仗左右田课长解决这个事件,别无办法。
“在登和遇难的时候,左右田课长就提醒过我今后要多加注意,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深深地低下头去,双手抵地进行道歉。
“我没有承担起老板娘的责任……”
“您没有必要道歉。快,把头抬起来。”
我抬眼窥看课长,他的脸上竟隐约浮现出羞涩的表情,令我大吃一惊。
“现场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我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大。话说回来,当初是我认定登和的死是自杀,这点不会有错。所以,道歉的话……也该是我。”
“不,不,哪里的话。”
就在我准备再次低头行礼的时候,左右田课长立刻伸出一只手来阻止。
“还有,老板娘——”
课长露出颇为严肃的表情说道:
“几个嫌疑人与登和,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
“啊?”
“其实老板娘有些线索吧?”
“没……”
想要否定,却被课长紧紧地盯着,心想瞒不过去了。对方已经看透了,也许搪塞不过去了。即便我再佯装不知,对方可是宪兵队的上校。他想调查的话,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查到。
于是,我决定向这位非常友善的左右田课长说出我的疑虑。
“非常抱歉。我也不是想隐瞒什么……”
“我没有这么想。”
他的语气很柔和,如此就更容易进行交谈。
“是我自己擅自揣测的,完全没有实据。”
事先声明了自己的立场。课长也点头认同,然后我便将自己的疑虑,按照次序告诉了他。
由于我曾经听浮牡丹说过“居然是登和小姐……”所以,我猜测她们好像认识。但是,浮牡丹与登和完全不像有交集的样子,她好像还有意地避开。登和直到最后应该都不知道有浮牡丹这么个人。
红千鸟则是发现她在金瓶梅楼时期的熟客,貌似是登和的公公。也许在那个时候,听那位熟客炫耀过儿媳妇,让她联想到了登和的身份。然后,她找到另一位熟客漆田大吉进行调查。漆田又跑来向我刺探。红千鸟和浮牡丹一样,没有与登和接触的迹象。红千鸟没去接触登和,可能是因为她那有点别扭的性格所致。
月影呢,对登和本人没有兴趣,而是对她怀孕的状况有了反应。不过,我不清楚她当时是怎么样的心情。但月影处理登和的话题时,情绪更加不稳定。还有,月影也没有接触过登和的迹象。
关于雏云,左右田课长也从她本人那里问过情况,我这里就省略不再阐述。
周作哥哥自从登和搬入以来,行为就变得古怪,但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
我告诉了课长以上的内容。
“关系都很微妙啊。”
保持沉默、侧耳倾听的左右田课长,说出这样一句感想。我有点开心地继续说:
“以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都不足以构成杀害登和的动机吧。”
“如果是有计划地杀害登和的话……”
课长一脸凝重地说。
“您的意思是……”
“我之前也说过,如果登和是他杀,就是凶手抓住了突然降临的绝好机会,突发性地进行杀人。”
“因为事先没有人能预测登和会在那个时间坠楼。”
“嗯。从暗小屋到贵宾室,也是出于她本人的意志。”
说到这里,我不禁就想到了幽女……不过还是没敢提出。
“凶手无论怎么拟定计划,都无法掌握登和的行动。”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有办法可以操纵那样的行动,也不可能预测到她会早产。”
“对了,据说前老板娘已经帮忙找好收养婴儿的人家了?”
“嗯,托您的福……”
他们连这个都认真调查过了,令我震惊的同时又有所畏惧。
“因此,若是他杀——”
左右田课长以平稳的口气回到正题。
“不仅是突发性杀人,还有可能是冲动杀人。”
“就像前些天课长您说的,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下手的好机会……所以就动手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如果有机会能杀死她,而且又不会被怀疑是凶手,便不惜下手杀人。就是这样的动机。”
完全想象不到。
“想要除掉登和,却又不想亲自动手被捕。刚好登和正欲跳楼,但第二代绯樱却要阻止。于是,凶手就装成帮忙救人的样子,实则将登和推落——”
我想象着那种场景,身体不禁颤抖一下。
“不巧的是,雏云目睹了这一幕。因此,凶手就利用每周三夜晚,中杉都会光顾贵宾室的习惯,计划杀害雏云。凶手对雏云说要谈有关登和之死的话题,在坠楼现场见面,然后约雏云到贵宾室,这也合情合理。”
“课长,那……您认为谁是凶手?”
虽然不想听到答案,但又不得不询问这样的问题。
“所有嫌疑人都有机会,也都有疑似的动机。但是,只从老板娘告诉我的内容考虑,机会和动机确实比较薄弱。除此之外,还要有其他的隐藏线索。”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发现别的线索,就无法认定谁才是凶手。”
“仅凭现有的线索,甚至都无法断定登和和雏云是他杀。”
我稍稍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左右田课长并不认同她们两人是自杀,不过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作为杀人事件来调查。”
“老板娘也不认为雏云会要挟别人。”
左右田课长继续问道,虽然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马上就回答了。
“嗯。我想无论问母亲,还是喜久代或是其他花魁,都是相同的回答。”
“这样的话,凶手就没有必要马上解决掉雏云。”
“……没错。”
“那样一来,凶手是利用那个贵宾室的影响,试图借用特殊场所的异常力量将雏云杀死。可是时间距离登和之死也太近了,搞不好会让人们将雏云的死和登和坠楼联系起来,一般情况下凶手会尽量避免吧。”
“事实上,课长您刚才就是那样怀疑的。”
“中杉的习惯随时都可以利用。花街和外面的世界不同,传言很快就会消失。如果雏云的死发生在登和坠楼事件的一个月后,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聚集目光。凶手完全没必要如此焦急地上演连续死亡的戏码。”
“您说得有道理。”
我赞同课长意见的同时,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糊涂。
“那到底要如何考虑呢?”
“老板娘,我们刚刚都在严肃地探讨两起案件,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另一种层面的考量。”
课长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要将雏云的死作为他杀来调查,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登和的死。如此一来,跟前面提交的报告中的‘因为非自愿生产,造成突发精神混乱导致冲动坠楼自杀’的结论产生矛盾。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是的。”
也许是我的反应表现出了然于胸的态度,左右田课长压低声音,向我阐明了非常重要的事。
“老板娘,你也隐约察觉到情况的复杂了吧。登和如果不是自杀事故,可就相当棘手了。”
“我……我,这,这么重要的事……”
“当然,这话我只在这里说。我是信任你才说的。”
“可,可是……”
“而且,关于雏云的死,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你说这些也是证明下我的诚意。”
对方是驻扎在花街驻所的宪兵队上校,本来只要断定雏云是自杀的就可结案。这位课长竟然还会参考区区一介青楼老板娘的意见,自己是何等的荣幸。
“等等!您的意思是雏云的死就这么草率地收场?”
事实确实如此。就像我前面说的,左右田课长竭尽所能地进行了各种探讨。即便如此,两人的死还是无法断定为他杀。
我的看法吗?这个怎么说呢……
登和的死就像课长报告书里写的那样。
雏云的话……果然还是幽女所为?就像初代绯樱那样,受到了某种负面的影响所致。
嗯,是的,雏云最后也以“自杀”结案。动机是青楼的生活让她疲惫不堪……也就解释为她从很早之前就厌世了,目睹登和坠楼以后,便想着要效仿同样的方式,这也是一种自杀效应。
这些都是左右田课长的想法,警察似乎也接受了。不,就算有什么异议,他们也不敢提出来。
课长回去之前,我提了一个问题。
“登和坠楼之后,课长曾忠告过我今后必须多加注意——”
“嗯,是的。”
“这么说有点对不住雏云。不过她去世后,是不是就没有必要担心了?”
左右田课长现出沉思的样子,接着说了他的想法。
“我想没事了。怎么也不可能像侦探小说那样,花魁一个接一个地不断死去。”
“课长,您还读那类小说吗?”
我很惊讶地问他,课长有点难为情地说:
“那类作品可是相当有趣。不过早已变成禁书了,所以就不能随便公开阅读啦。”
他一边苦笑着,一边又有点愉快的样子。对于登和和雏云的死,进行的种种推理,除了是他的职务所需,大概也是受到了喜欢的侦探小说的影响。
“不必担心,不会发展为连续杀人事件。”
课长再次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在登和之死的事件中,嫌疑人或多或少都有动机,当然,都是针对她一个人的。而当事人登和已经去世。雏云若是他杀,原因就在于她目睹了凶手杀害登和的过程,然而雏云也过世了。那么,随着雏云的离世,整个事件的帷幕就被拉上了。理论上不会再有人遇害。
“那雏云说的那句……”
我有点难以启齿地说了一半,左右田课长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要调查什么的那句吗?”
“不是,还有一句。”
“雏云还说了其他的话?”
眼见脸上写满惊讶的课长,我算是明白了,听到另一句的只有染子。
这次也会有三个人,跳下去吧……
我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知左右田课长,他先是沉思了一会儿,才低声念叨:
“很像是巫妓会说的话。所以,染子才没有告诉我。”
“有可能。但让人放心不下……”
“老板娘的担忧理所当然。但是,即使登和与雏云皆为他杀,就像我刚刚说的,对于凶手来说,事件已经结束了。所以,不会再有杀人事件发生了。”
左右田课长说到此处停顿下来,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但是,并非杀人事件的跳楼……且不说是不是自杀,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再发生。”
“就像以前的绯樱和月影……那样的吗?”
“雏云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吧。”
左右田科长也不否定。他站在特高课长的立场上,能够说出这样的意见,我已经很感谢他了。
“我想让染子搬出贵宾室,再请人做一场法事。”
“那最好了。如果出现第三个坠楼的人,估计也是受了登和与雏云去世的恶劣影响,恐怕是突发性的冲动之举。为了驱除那些糟糕的想法,我认为作法会起到一定的效果。不是说病由心生嘛,大概就是这样。”
我深深地低下头行礼,谨慎地选择措辞。
“登和坠亡事件中,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还有哥哥的那些动机,按您所说也会就此消失吧。”
“嗯,是的。”
“已经不用再去追究了吧?”
“嗯?”
左右田课长迟疑片刻,歪了一下头,有点恍惚地问我。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你在担心周作呀。”
“哥……不是,不是只担心哥哥。”
“这也难怪,很正常。”
说着,课长做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说实话,周作那种奇妙的态度,我也有了自己的看法——”
“真,真的吗?”
与我激动的声音相反的是课长冷漠的表情。
“我的解释没有任何根据,也可以说是我乱猜的。”
“没关系,请您赐教。”
“即使我说得不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课长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他揭示出了足以震撼全楼的推测。
“也许在登和搬进来之前,周作就在别馆最里面的房间,与你们这里的某位花魁密会!”
九
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忙完各种事务之后上床就寝,然而辗转难眠。其中自然是有登和与雏云过世的原因,需要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无论是谁都会如此,花街则更为夸张,不能因为有人离世就停摆。
优先度最高的问题有三个:法事、染子,还有周作哥哥。
请人作法要是没有效果,后果不堪设想。到哪里找人来做呢?时间不多,必须要在两天内找到。最后,只能找母亲和喜久代商量了。
我找染子谈话之前,她就主动提出想搬离别馆三层。而且,她还说想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喜久代同意她搬离那个房间。不过,提到休息的事喜久代还是会面露难色。喜久代最后说服了染子,让她搬到别馆二层之后继续接客。
但是,染子甚至害怕到不想继续留下,但我也不可能让她离开梅游记楼。最后我安排了别馆一层最里面的房间给她,让她暂且休息一段时间。这个房间本来是登和住过的,染子却不介意。只要能够离开贵宾室,搬到与花魁无关的房间,不管哪里都好。这样一来,雪江的工作又要增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哥哥的问题就非常棘手。我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哥哥只是监督,我对他没有任何畏缩的理由。店里的人与花魁发生关系绝对是禁忌,更别说密会花魁这样的羞耻行为,我反而该满腔怒气地质问他。
这么说来……我有印象。在金瓶梅楼时期,哥哥有段时间颇为怪异。莫非在那个时候,哥哥就已经偷偷密会花魁了。说难听点,要是上瘾的话……
不过,老师读过樱子的日记吧。哥哥就像我的老师,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他呢,而且也不能找母亲和喜久代商量。
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我越来越苦恼,不过半梦半醒间好像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登和从暗小屋里脱身,从后门进入本馆,经由内梯冲上二层。熟悉的响声与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别馆那里响起了很大的动静,尽管声音有点模糊,像是很多人在走廊里跑动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响彻整个走廊。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我急急忙忙地起身,奔出房间,冲向贵宾室。当我踏上别馆三层的楼梯时,尤为恐怖。再往上走,脑中就像马灯似的浮现出即将映入眼中的光景。
这个恐怖的预感正中一半,幸好还有一半不对。我喘着粗气跑进贵宾室,只见红千鸟伫立在房间的正中央,面朝正面的窗户,浮牡丹和月影倒在地上,瘫坐在两人之间的染子则岿然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
这时候,周作哥哥也跑了进来,说巧不巧,别馆三层凑齐了当时登和坠楼的所有在场人员。只是少了死去的雏云,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浮牡丹和月影成功阻止了正要往下跳的染子。
“刚才太危险了……”
随着月影发出恍惚的嘟哝声,浮牡丹也回应了一句能听清楚的话。
“是啊。”
不过,其他两人还陷入沉默之中。
“月影抱住双腿,要不是浮牡丹死命地拽住腰带,现在她已经倒栽葱坠下去了。”
只是旁观的红千鸟,用平淡到毫无感情的语调说着。我整个人也软绵绵地瘫坐在地。可能是吓得腿软了。
哥哥走近窗边的三人,在查看过她们各自的情况之后,对我轻轻点头,表示没有人受伤。
但是,浮牡丹和月影两人,以及染子所受的精神打击无法估量。最好让她们马上离开这里,到其他房间去缓一下,虽然这么想着,但不争气的我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想让哥哥来帮我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染子突然开口说道:
“不……不知怎么,就突然……肚子觉得难受……”
“现在不要说话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