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连忙阻止她说下去,但她还是开口往下说。
“而且,与普通的肚子痛不一样。好像有什么要从肚子里跑出来……是极其可怕的某种东西,要向外涌出来似的……在肚子之中的就是这种感觉……”
“呼……”的吞咽口水声,一种寒冷的气氛,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冷不防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当时不去本馆庭院里的小屋……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小屋门前……不过,门上了锁进不去。那个瞬间,我心想得救了。但是——”
低着头絮絮叨叨的染子,突然抬头,两手按住后脑勺。
“那一瞬间,背脊上有一股寒气袭来,莫名的恐惧从身后逼近。这股寒气上升到颈部,某样东西一点一点地滑动,从我的颈部,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我的身体……不,是令人厌恶的感觉……当那股恶寒再次从背脊处传来的时候,我连草鞋都没有换就步履蹒跚地从后门进入本馆。”
染子的语速越来越快。
“明明能够瞧见眼前的景象,可就像透过一层薄纱……有种烟雾迷蒙的奇妙感觉。不仅仅是这些。走廊还有楼梯,到处都有可怕的点状物印记,就像在引导着自己往哪里走……”
我很害怕。我在樱子的日记里读到过,与她亲身体验的怪事极为相似。
“意识在无限度地增强,不走的话、不向前走的话……而另一种声音则告诉我不可以去,如果现在不转身回头的话……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步伐显得异常的沉重……”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这不会有错。继承了第二代绯樱之名的染子,遭遇到了与初代绯樱樱子完全一样的事情。
“正因为此,你才捡回了一条命。”
红千鸟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同时还能听出些许遗憾。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回过神来向她问道。
“第二代绯樱受到某物的引诱,而她的内心在反抗。于是,脚步变得拖拖拉拉,当她在走廊里奔跑的时候,撞到了纸门还有柱子。所以,引起了我们注意,最后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救下来。”
你貌似什么都没做吧。话到嘴边,我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现在不是与红千鸟争论的场合。
我要所有人离开贵宾室,让哥哥照顾染子,自己则去叫醒还在睡觉的喜久代,将第二代绯樱跳楼未遂的事情告诉了她。喜久代听后惊恐万分,我告诉她最好今天就举行法事,她就马上叫茶壶动身去找神社。
也不能说是盛大吧,从这天下午到傍晚,××神社的神主来主持了法事。从庭院的暗小屋开始,从本馆的后门进入别馆,经过连廊,走过通往三层的走廊和楼梯,最后进入贵宾室。这样的距离还有耗费的时间都很漫长,总觉得这是一场很奇怪的法事。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吧。”
恭送神主离开之后,我向喜久代寻求认同。
“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令我意外的是喜久代只给出了一个暧昧的答案。
“为什么只是暂时?”
“因为雏云担心的第三个人去跳了。”
“那、那么……”
“当人们对坠楼事件的议论逐渐消失的时候,只要通过某种契机,可能又会开始。”
我顿时张口结舌。
金瓶梅楼时期跳楼的三人是通小町、绯樱、月影……
梅游记楼时期跳楼的三人是登和、雏云、第二代绯樱……
根据这个说法,在未来的某天,如果再有人坠楼,就会出现第二个,甚至第三个人,重复循环三次恐怖的悲剧。
就在此时,我发现在幽女源头的那起事件中有三人死亡……也就是说,这次的连续坠楼事件不是第二次,而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想追问喜久代,但放弃了。首先她不会告诉我。其次我也不想在繁忙的非常时期与她发生冲突。
再次回到别馆一层最里面房间的染子,冷静下来,暂时将自己关在屋内,闭门不出。三餐和洗浴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不和任何姐妹见面,安静地独自生活在别馆一隅。要是放在金瓶梅楼时期,当然不会允许花魁做出如此任性的事。老板娘即便同意,也要处以金额巨大的罚金。但是,我想让她休息,而且不处罚金。因为直到现在,染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任性的话,只是默默地接客工作。像这种程度的自由权,就给她吧。
复工的染子入住了别馆二层的房间。喜久代主张让她回到已经做过法事的贵宾室,但被染子果断拒绝。“只是拉上窗帘,已经无济于事。我已经无法忍受。脑袋会坏掉的,实在是太恐怖了。”
如此之强的抵抗,即使是鸨母喜久代也无能为力。染子入住二层的开始阶段,平日里对染子赞不绝口的喜久代也会罕见地小声抱怨。不过,见到换房之后的染子,进账额度不降反升,她的态度直接来了一个大转弯。
“喔唷,也就只有第二代绯樱有这实力嘛。”
那态度变得着实好笑,教人忍俊不禁。不过,花街的鸨母嘛,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花魁的收成如何,取决于喜久代的手腕。别馆三层是她发挥本领的道具之一。然而,如今那里被封印起来,喜久代担心染子的营业额能不能保持下去。
往来花街的士兵们依然很多,就在不久之后,战争陷入胶着,军部通过工会传达,要求增加随军女性。就像之前说过的,日本的军队在外面也造了花街,不过,随着战场扩大,各方需求都在增加。不仅是日本人,遭到侵略的地区的当地女性也被列为了征召对象。即使这样还是不够,以吉原为首,连同其他地方上的花街,都接到了分配名额。
哦,是的,老师是问花魁是否会像国防妇人会那样排斥参加吗?
不是,完全相反。各家青楼都有不少花魁自愿参加。因为只要跟了过去,卖身契就会作废。我认为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当然也不是所有花魁都自愿去战场。让士兵带走自己才是很多花魁的真意。有些井底之蛙,根本就不了解战争的实际情况,说难听点就是无知。但是,她们中的很多人,竟然想陪士兵一起战死沙场。只要奔赴前线就有死无生。
她们可以为了士兵们牺牲奉献,却没有人知道。好像也没有什么记录留存下来……战死疆场的士兵亲属还能得到抚恤金和物品……那多达十万的从军女性呢?政府至今仍然没有作为,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想到这里,我不禁替她们悲哀……
我们回到正题吧。
志愿从军的花魁离开后,我还要处理和填补她们离开后的空缺,这些异于平日的陌生事务,整天烦扰着我。所以,哥哥的那个难题,就被搁置下来了。不,该说是自己因为忙碌的理由,逃避了哥哥的事。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出乎意料地暴露出来——
能够取得进展要归功于喜久代。因为染子的复归,她好像很在意染子的情况。根据喜久代的经验,要确认花魁的状态如何,直接看她的裸体效果最好。观察裸体不仅能判断出身体情况,精神面貌也能显现。
“当然,没有我这种长年累月的经验积淀,可是办不到的。”
她自我夸赞两句之后切入正题。
“所以我在第二代绯樱洗浴的时候,不露声色地观察起她的裸体。我发现她的两腿之间有擦伤的痕迹。这是她正要跳楼的时候被两人救下的那一刻,碰到窗框留下的擦伤。那些伤差不多也快愈合了。我心里还庆幸没有留下疤痕。我还在瞧着那个伤痕的时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什么?”
“刺青。”
“难道!”
我当时大惊失色。在大腿上刺青的花魁不在少数。但是,我不觉得染子会做这样的事。
“我也非常震惊,但更震惊的是她刺在腿上的字。”
“什么字?”
喜久代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缓缓地将刺于染子大腿上的字吐出。
“绕花街一周的‘周’,农作物的‘作’。”
“啊……”
“因为她迅速地用毛巾遮了起来,我没能看见下面的第三个字。如果有的话,也许是‘命’,所以就是‘周作命’。”
莫非喜久代也发现了哥哥密会的事,我有点慌了手脚。
“哥哥的名字刺在了染子的身上……”
“第二代绯樱的客人里没有名字叫作‘周作’的客人。不过她与周作少爷,根本没有可能性。我也不可能忽视这一点。刺青的事是意外,虽然第二代绯樱有意隐藏,没让任何人看到,但我作为鸨母还是有失察之责。”
“她在客人面前隐藏得很好啊。”
“嗯,以第二代绯樱的本事,还是比较容易的。”
我很佩服第二代绯樱,但在喜久代眼里,似乎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没想到会是周作少爷……”
但是,喜久代不认同染子和哥哥有染。其实比起这点,我感觉她是不愿承认自己被蒙在鼓里。
因此,我将左右田课长的推测告诉了喜久代。
“两人在别馆一层的最里侧房间幽会……”
喜久代也许是难以接受,表现出拒绝相信的态度,不过稍微凝神思考之后,她说道:
“既然宪兵队的特高课长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能无视这个问题。”
“喜久代认为课长说中了吗?”
“人家可是盘问的专家啊。”
虽说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疏漏,但喜久代似乎更重视课长的推测。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直接追问哥哥吗?”
“这……”
喜久代思考半晌,说出了一句意外的话。
“这……这事就这么放着吧,反而可能会更好。”
“啊?”
“这种处理方式,作为鸨母是不称职的,哎,我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看着我一脸困惑,喜久代露出难为情的苦笑。
“不是,要放在和平年代,就算对方是周作少爷,我也绝对会摆出强硬态度来处置。但是,现在这个世道,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只要不妨碍我们店做生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对于她的决定,我有股茅塞顿开的感觉。我只想着要早点决断处理,却没想过根据世间局势的动荡,静观其变也是一种处理方式。
“那就这么办吧。今后,如果哥哥和染子有什么不能容忍的言行举止,就要严厉警告两人。”
哥哥的难题也算是暂时得以解决。我也像以前那样,全身心扑在梅游记楼的工作中,专心致志地打理店内事务。
但是,与青楼的生意兴隆相反,战局开始恶化。当然,像我这样的花街老板娘,不可能知道形势有多严重。不过,因为店里有许多与军部有关系的高官,他们察觉到了当时局势的端倪。这些从他们的嘴里漏出来是不可能的。该说是氛围吗?或是从客人没有过的举动和态度中间察觉到了什么。然而,战局早在我不安的数年之前,就已经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尽管局势如此,经历过幽女怪谈、登和生产、坠楼事件、哥哥幽会、征调从军的事宜,我像是被解放了一样,终于可以喘口气。我本想着梅游记楼会更加繁荣吧。花街上却接二连三地发生士兵和花魁殉情未遂、逃兵风波、暴力事件和逮捕思想犯的重大事件。不过幸好都跟我们店里无关。
但是,我们这里又发生了诡异的不可思议的事件。
幽女居然现身了,还在梅游记楼之中徘徊。
十
这天下午傍晚时分,我与哥哥以及花魁大姐头浮牡丹三人在别馆一层,进行每月一次的例会。会后我便回到本馆,碰到刚好进楼来的茶壶朝永,跟他聊了两句,然后照例去厨房向女佣安美确认菜单,再到化妆室视察一番已经聚集在一起的花魁,接着还想稍微去看下本馆和别馆二层的房间。
减员的花魁迟迟找不到新鲜血液来代替。然而另一方面,士兵客人却在增加,因此,除了花魁人数不足,房间不足的问题也凸显出来。
这么说他们也许不怎么好听,但当时的客人已经不再需要过去的那种娱乐,所有的客人都只追求那瞬间的体验。士兵更是如此。为了疏散人潮,急切地需要可供等待的房间。就算没有也要想办法增加房间的数量。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在现有的房间里放置几张屏风,便可隔开几间。
啊,老师都不好意思听了,其实我也难以启齿。不过,这在青楼是稀松平常的事。若是只需要廉价的服务,那么房间只不过是摆设。大家装作没看见就好。不过,说起来也有客人喜欢这样的,甚至有些很有钱的客人,居然还特意指定这种房间。
哎呀,不好意思,又扯远了。抱歉,言归正传吧。
我本打算逐一查看所有的房间,进入的第一间是别馆二层最外侧的房间。从这间开始,走到本馆二层最里侧的房间,然后考虑该怎么改装,还能增加多少空间。
然而我刚进去,天花板上就传来声响,虽然极其微弱。当时别馆二层应该没有人,四周一片寂静。就算是针掉落的声音,我也会听到的吧。
咯噔……咯噔……好像是有人在走动的声响。但正上方的房间是贵宾室。自从××神社的人来作法之后,那个房间就没再用过。现在是被封闭的房间。
而且,现在店内所有的相关人员,我很清楚他们所在的位置。就在几分钟前,我无意间见过了所有的人。就算有人进行了移动,也不会登上别馆和本馆二层,更别说追过我走上别馆三层。
那么,在贵宾室的是……
我的思绪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脑中迸发出的是马上撒腿跑回本馆一层的冲动,甚至强烈到想逃到姑娘们所在的化妆室。
现在就跟染子最初见到幽女时的情况一样——没有人存在的状况。
但我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遇事不能落荒而逃。
已经做过法事了,不会有事的……
在内心深处劝着自己,同时离开房间,走向通往三层的楼梯。
但是,贵宾室里要是有什么的话……
我在思考如何应对的瞬间,双腿因为恐惧止不住地颤抖。我后悔了,刚才该把喜久代喊来一起。但我已经走了一半。比起折返,干脆就上去吧,到时只要向前穿过走廊,悄悄地打开纸门,只需偷看一眼,马上折回就好……
心里打好了主意,于是,登上剩余的楼梯,顺着走廊往深处前行。我来到纸门前站定,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拉开纸门。手指扣住了纸门的拉手,指尖不住地颤抖,纸门“喀哒喀哒”发出响声。因此我便将耳朵贴在纸隔扇上,探听室内的动静。
寂静……鸦雀无声。
室内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任何屏息的声音。
我的指尖慢慢发力,一点点地拉开纸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眼睛凑上去向室内窥视。
贵宾室的三扇窗户都已经拉上了窗帘,起初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反复多次眨眼之后,逐渐适应了光线,朦胧地确认室内情况,屋里面没有人。我壮着胆子拉得更开一点,最终,把头探进屋内扫视了一番,果然没人。
花魁使用的房间,起初入住的时候没有壁橱,因为有专门放置被褥的房间。贵宾室也是同样。虽然有豪华的衣橱和梳妆台,不过没有任何能够藏人之处。
但是,刚才有人在走动……
我刚刚在下面的房间的确听到了有人走动的声音。虽说微弱,但我绝对没有听错。
可是,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
“啪”的一声,我用力拉上纸门,冲过走廊,跑下楼梯。原本想跑去大家都在的化妆室。好不容易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晃晃悠悠地回到内室。我不想在花魁面前表现出十分慌张的样子。
果然是我的错觉?
不,不是的。
我独自一人发闷,陷入苦恼的情绪中。但即使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为了查个水落石出,只能更深入地调查了。
从次日开始,我会在同样的时间登上别馆二层,监视贵宾室的情况。其实待在那个房间里等更好,可我实在无法做到。要是真的遇到幽女从楼梯上来,我便无路可逃……
坦率地说,我的心情非常矛盾,一方面想查出那个神秘脚步声的真相,却又不想遭遇幽女。也许我自己都不清楚要做什么。
即使这样,我有几天还会挑选不同的时段,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贵宾室。当然也不可能每天都去,但只要我有空,都会去进行监视。
距离初次听到脚步声的三周后的某天傍晚,我从内室出来,爬上二楼,通过连廊,正要进入别馆,听到从三楼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天所有人的位置,我自认为都掌握了。没有人在贵宾室。那么,既然这样,谁走楼梯下来了呢?
我不由得僵在原地,拼命地克制不断涌出的恐惧,然后逃进身边最近的房间——别馆二层南侧的房间。
进入房间以后,我就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咯噔……咯噔……咯噔……
令人恐惧的声音由远及近。神秘的脚步声踱下楼梯,经过二层走廊,逐渐向我所在的房间慢慢迫近。
讨厌……我不想看……
我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鼓起勇气,悄悄地扣住纸门的把手。屏住呼吸打开一个小缝,通过缝隙战战兢兢地窥视走廊的情况。
咯噔……咯噔……咯噔……
幽幽的脚步声,从左手边缓缓靠近。那个东西的气息逐渐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一会儿,淡桃色的和服长衬轻飘飘地从左向右掠过,我的身体已经忍不住地颤抖,恶寒沿着背脊从上往下传递开来。
幽女……
幽女又再次出现,我哆嗦个不停。发现那个东西的气息进入连廊以后,接着我竟然做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举动:我竟然起身追出房间,尾随其后。
啊,能得到老师您这等人物的赞誉,真是愧不敢当。人的心理有时非常奇妙,明明怕得要死,却又无法抗拒想知道真相的好奇心。
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悄无声息地跟着来到连廊的转角窥视。和服长衬的下摆在通往本馆的右边转角处消失了。那个东西转过弯去,去了通向本馆深处的走廊。
这是要去暗小屋。
我瞬间这么想到。准确地说也许不是“去”,而是“回”也说不定。
因为通往本馆的走廊长度比连廊要长很多,如果照这样追上去,我就能清楚看到那个东西的背影。但想到的同时,脚却像灌了铅一样。
想看,却又不想看……
矛盾的心情依然在折磨着我。
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鼓励着自己,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要是那个东西转过身来,怎么办?
要是脸对脸地对峙,我还能保持清醒不昏倒吗?这样的不安掠过心头挥之不去。
尽管自问自答也得不到答案。我从连廊本馆侧的转角探头往二层深处看时,那个东西已经走下内梯。
淡桃色的和服长衬再次进入视线。这次我能看清其背影和臀部的一部分,那不是我们店里任何一位花魁。老师是不是在想,就这样一瞥能判断出来吗?其实我当时有种强烈的感觉。
果然是幽女……
我决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揭开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因此我不发出任何声响,尽可能地快步朝走廊深处走去。
咯噔……咯噔……咯……
蹑手蹑脚的我还没到内梯,二层的走廊上就传来那个东西走下台阶的声音。我想如果隔着楼梯扶手向下看,也许能从头顶上看到那个东西行至楼梯一半的身影。
此时,我已经不顾自己的脚步声,跑着穿过走廊,正待火速下楼。
咚……咚……咚……
然而就在此时,却又传来从一层登上楼梯的脚步声。
什么?她折回来了!
我全身战栗颤抖起来。我会被发现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我会在彷徨中走回别馆,像冥冥之中安排好的那样登上三层,然后从贵宾室的窗户一跃而下吗?
要是不快点逃的话……
就在我急匆匆转身往回走,刚走上两三个台阶的时候。
“老板娘……”
身后传来呼喊声,声音极其微弱,有气无力的,阴柔的声音好似回荡在那个彼岸世界……
由于受到惊吓有点无法呼吸,我只得矗立原地,动弹不得。
咚、咚、咚咚……
脚步声慢慢地踱上楼梯,缓缓向我逼近,在我的正后方停了下来。
“老板娘……”
耳边传来轻声呼唤的瞬间,我的悲鸣终于响彻走廊。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到了走廊的一半,停下脚步后才敢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望了一眼。
这时,从后面内梯探出头的是浮牡丹和红千鸟。
“老板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浮牡丹儒雅的声音,我才发现原来只有她们两人登上楼梯而已,我感觉刚才可能是自己的错觉,整个身体却瘫软下去。浮牡丹的声音令人发怵,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但是,幽女是从内梯下去的绝对没错。
“……刚刚没有人从楼梯下去吗?”
“您说我们上来之前吗?”
浮牡丹一边接着我的话,一边发出反问。
“嗯,就在前一秒。”
“没有,没有人下来。”
她转身往后看去,事不关己的红千鸟趾高气扬地点点头。
“你们也是刚上楼梯吧?”
在我的追问之下,浮牡丹很是困惑的样子。
“是的。但在上楼之前,我还在楼梯下面等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我从高野出来的时候,红千鸟正要进去,她说有话要讲。于是,我就在内玄关和楼梯边上等她。”
“后来你们一起上了内梯?”
“嗯,是的。”
也就是说,那个东西下楼之前,浮牡丹已经等在一层的走廊。而且,在那个东西下楼的时候,红千鸟已经从高野里出来了,两人一起走上内梯。尽管如此,她们没有遇到任何人。
幽女从内梯中消失了……
我只能如此考虑。不过,要是她们说谎就要另当别论,红千鸟不好说,浮牡丹绝对不会这么做。而且,她没有说谎的理由。不,要说没有理由说谎,红千鸟也是一样的。两人的说法一致,让我觉得她们的话具有很高的可信度。
跟在连廊消失那时一样……
我也遭遇到了染子那般的怪异现象。那下一次她是不是要来召唤我了?引诱我去别馆三层,从那扇窗户跳下……我马上想到了那个情景,怕得全身上下直打寒颤。
“老板娘,您看到什么了?”
浮牡丹发现我不对劲,忧心忡忡地盯着我看。
“不,没有……大概是我的错觉。”
我慌张地否定,然后赶紧避开红千鸟想要继续深入追查到底的眼神,离开了那个现场。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观察过贵宾室的状况。遭遇那个东西的时候,我被非比寻常的恐怖气氛吓坏了,另一方面,因为好奇心的驱使,让我甘愿冒着危险尾随其后。但是,如果要我再次开启别馆三层的调查,就得另当别论了。我已经挤不出勇气了。
有可能会被逼迫跳楼……
只要我还怀有这样的恐惧,就不可能再与贵宾室有任何牵扯。我也意识到比起梅游记楼老板娘的职责,作为人类,不要接近那个房间比较好。
过了大约一周时间,我终于告诉了喜久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独自忍受。
“老板娘都看到了那个东西……”
喜久代非常惊讶。然后,她也赞同浮牡丹和红千鸟两人没有说谎的观点。
“浮牡丹这个花魁,哪怕知道对自己不利,也绝对不会说半句谎话,好像跟她私下里信仰的基督教有一定的关系。”
战争时期的基督教屡遭镇压。
“如果当时那里只有红千鸟一个人,她倒是可能会搞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不过,浮牡丹也在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那么,只能当老板娘看到的东西,从内梯当中消失了。”
“……是啊。”
我点点头,喜久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妙的表情,她说出了令我动容的话。
“最近,我总觉得这里不对劲……”
“喜久代有什么预感吗?”
“不是,不是什么预感。”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喜久代难得说话吞吞吐吐,我赶忙加紧追问。
“呃,嗯,可是……毕竟之前我也忽略过周作少爷和第二代绯樱私会,我的感觉不一定准确。”
“没有的事。”
我抚慰着喜久代,想要问出她的预感是什么。
“什么时候,预感到了什么,哪里不对劲啊?”
“嗯,这事么——”
根据喜久代的回忆,大概从一个半月前,她就觉得梅游记楼有一种不协调的怪异感觉。
“是店里奇怪吗?”
“说不清楚,就是那样的感觉。”
“具体来说呢?”
“……不知道。奇妙……怪异……只能说全是这样的气氛。”
“是不是幽女从那个时候又开始出没的缘故?”
听我诚惶诚恐地问道,喜久代思考了片刻谨慎地说道:
“嗯,话虽如此,不是出现什么契机以后才会发生事件吗?还是说,要有像雏云和第二代绯樱那样的通灵能力就能触发……”
话说,很奇怪啊,我这种不具备能力的人,居然也目击到了幽女。那么,要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件不太可能。
“可是,的确没发生什么事啊。”
我再次加以确认,喜久代满脸疑惑地说道:
“也有可能其实已经出了大事,只是梅游记楼的人还没发现而已。”
十一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幽女的影子,也没有人从贵宾室坠楼,没有怪异现象发生。就这样岁月流逝。
但是,我偶然还是会感受到某物的气息,背脊一凉。虽然不太能够说明,就像有人是从内梯上方、连廊转角,或是纸门的缝隙盯着我。
我会突然惊觉回头,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人。但却残留着凝视者的气息。
有时我会杵在那里纹丝不动,观察经过的花魁和女佣,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家都像平常一样,如同那时的浮牡丹和红千鸟。因此,我更加确定她们当时没有说谎……
令人困惑的是,碰到这样的情况,我的表情似乎会相当狰狞……甚至还有被我这副表情惊吓,甚至发出悲鸣的人。
老板娘的样子很奇怪……
随着传言在梅游记楼散开,喜久代向我提出警告。
“不管发生什么,老板娘都要沉稳威严,就算装也要喜怒不形于色。如果老板娘自己都惊慌失措,怎么还能给其他人起到表率作用?”
“道理我都知道。但……就是害怕……”
“装作没看到就好了。那个东西非要惹你,另当别论,如果只是窥视什么的,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无视吗?”
“那个东西要是知道我们发现了它,便会更加得寸进尺。”
“莫非?喜久代也……”
她的这种说辞,让我怀疑她是否也遭遇到了同样的事。不过,她并没有承认,只是教我如何才能做好老板娘。
我确信她也经历过相同的体验。只是她觉得害怕并不能帮我消除恐惧。老板娘的负面传言已经在店里传开。喜久代觉得如果我不振作起来,会对青楼的生意造成影响。
“嗯,说得没错。我很抱歉让她操心了。”
我对自己发誓,要再次建立起老板娘的自觉。不过,接下来发生了几件事,严重到我无暇害怕幽女……
首先,征兵体检只是乙等遭到淘汰的哥哥,竟然接到了召集令。那个时候还留在花街上的男人,除了哥哥以外,都是年老体弱者,或是身体残缺的人。我不认为体弱多病的哥哥能够胜任军旅生活。仅仅接受军事训练,搞不好的话他就会死掉吧。但是无计可施。父母与我只能送他远去,比起武运长久,我还是祈祷他能够平安无事吧。
就在哥哥出征后不久,花街上开始实施灯火管制。打开电灯的时候,要在窗户上遮一块黑色的布,就像文字所述的那样,花街的喧嚣宛如熄火一般,飘散着寂静凄凉的氛围。
然后,实施建筑物疏散。众所周知,就是将房屋密集的区域进行拆除,隔开空间,遭受空袭的时候不至于延烧开来。仔细一想,没有比花街的建筑物密度更小的地方。
嗯,是的。说到拆除建筑物,很多人以为只在东京都实施过,其实在桃苑也同样实行过。
被拆除的青楼旧址上造起了防空壕。每当警报拉响的时候,就要迅速进入防空壕。警报解除,从防空壕里出来,回到青楼继续营业。尽管是如此令人恐慌的情况,生意依旧繁盛。
花魁的装扮也染上了战争时期的色彩,曾经的奢华荡然无存。头发也不再盘成日本结,而是采用垂髻和外卷形式,和服也是像普通人一样的上衣和束脚裤,即所谓的二部式和服。当然,营业时候还是穿长衬,但已经谈不上有什么情趣。即使这样,客人依然络绎不绝,果然还是士兵比较多吧。
我当时已经萌生出不想继续经营青楼的想法了,可谓意兴阑珊。尽管梅游记楼的名字很雅致,生意内容却名不副实,我逐渐厌倦起来。
当时我也经常跟父母提及疏散的事情。父母早已远离故乡,因此我们就说索性在××地区附近的乡下买所宅子吧。刚好有人在报纸上刊登房屋出售信息,让我下定决心关闭梅游记楼。
母亲很是惊讶,还在极力劝阻我,不过父亲却很淡然。
“果然是你的女儿。当机立断。”
经过父亲的提示,母亲和我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就跟母亲说要关店歇业的时候如出一辙。想到这点,母亲也就同意了。
“我们家就在优子这一代结束青楼生意吧。”
与母亲商讨之后,我决定废弃所有花魁的契约。不过,就算出售青楼,短时间内也找不到买家。于是,我就把有意继续从业的花魁介绍给其他青楼。既然废弃了她们的契约,她们就是自由身。不过,即使如此,很多人也只能以接客为生。
有几个孩子返乡去了。染子也是其中一人。她替夫家还清了债务,可以风光地回去了。
在梅游记楼工作的茶壶、小厮和女佣,还有鸨母喜久代都留在了桃苑花街。有几个很快就被其他青楼雇佣。
但也有人想暂时考虑下今后的安身之计,因此我同意她们继续生活在梅游记楼,直到整栋出售之前。浮牡丹和其他数名花魁,还有雪江仍留在店里。她们大概住到了战争结束之前。
就在我和双亲搬到××的乡下之后,没过多久,花街遭到了空袭。
我听说整条花街被烧毁了一半,但梅游记楼平安无事……
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对老师您是否有用。但我能提供给您的资料,也就只有以上这些内容而已。
注释
1赤线又叫红线地区。日本二战后允许卖淫的公娼地区。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根据《卖春防治法》被取缔。词源来自于警察在地图上圈出的红线。
2石部金吉用“石”和“金”组成,词如日本人名。指非常规矩的人。也指死脑筋没有人情味的人。
3女招待是指从明治时期开始,在西餐馆、酒馆和咖啡店服务和接待客人的女性。自咖啡馆成为社交场所的大正初期,语意开始改变。与客人同桌助兴,因为收入多依赖客人的赏钱,演变为更加露骨的服务,甚至部分女招待是卖春的私娼。战争时期被禁,战后又开始营业。
4帮间是指宴会上助兴的男性艺人。
5西班牙流感是指1918~1919年,发生于西班牙,蔓延至全世界的流行性感冒,据说造成1500万到2000万人丧生。
6江户四宿,江户时期的交通手段几乎都是靠步行。要离开江户(东京)旅行,均以日本桥为起点,有五条主路同行,称五街道。四宿是指距离日本桥八千米以内的地方。
7饭盛女也称饭卖女,属于私娼。1772年,限定人数。千住宿、板桥宿各150人,品川宿500人,内藤新宿250人。
8香道是按照某些方式熏沉香木以供欣赏的技艺。
9普通小学是指日本旧制实行义务教育的小学。满六岁以上入学。昭和十六年(1941年)改称国民学校。学制在明治四十年(1970年)改为小学六年。
10四大奇书是指中国自元朝到明朝四部长篇小说的统称。四大奇书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不过,中国在清朝中叶以后,以《红楼梦》替换《金瓶梅》,称为四大名著。
11奉行所也叫奉行衙门。从镰仓时期开始,经历室町时期,直到江户时期的武士执政体系下,各种在编政务人员执行公务的官署。
12长歌是和歌的一种。五音和七音反复交替,最后以两个七音结尾。
13日语中无毛和不会受伤发音相近。
14特高就是特别高等警察。日本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至昭和二十年(1945年)由内务省直辖的压制思想和取缔社会活动的警察。
第三部
作家
——佐古庄介的原稿
贫穷不是最恶,而极贫就是一种罪恶。——《罪与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