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梅园楼
研究过花街和赤线的情况之后,终于要实地进入淑子伯母经营的梅园楼了,夸张地说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然我也不会直接就去问三位女招待。要是以前,我也许还会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不过,这回我已经进行过调查研究,对她们这种特殊职业人群有了初步的认识。所以,要花点时间慢慢接近她们。
她们通常会将人分为两类,可以信任的叫“自己人”,不能信任的叫“外人”。自己人就只有店内的老板和老板娘,以及杂务工和姐妹。外人则是客人和同业者。当然,即便是自己人也不能完全信任,外人也有熟悉之后变成自己人的情况。她们根据会所处的环境与接触对象随时变化。
现在咖啡店的女招待与以前的青楼女没有本质区别。虽然制度有所不同,但生意内容没有变化。两者的想法和心态也都差不多吧。而且,我想取材的三人曾经就是青楼女。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的立场。我是经营者的侄子,店里管经营者叫“干妈”,通常不叫“老板娘”。那么,我也算是内部人员。伯母经过商量之后,把我送进账房帮忙。账房有放置营业额的金库,除却经营者和女招待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咖啡店的老板和干妈外出的时候,交给信赖的亲戚看管店铺相当普遍。这么说来,我一开始就是自己人。
但是,就算我是经营者的侄子,毕竟资历尚浅,而且还是刚入行的新人。最主要的是伯母已经告知大家,我的本职工作是怪奇小说家,冲着幽女的怪谈而来。唉,她们更不会无所顾忌地对我这样的人打开话匣子。
我这个外行都能预料到她们的反应。深入知晓青楼女所处的特殊世界以后,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能操之过急,花上多一点时间,慎重地去打探消息还是有必要的。本期连载要是能有点新的素材就好了。不过要是在接触过程中,招致了女招待的逆反心理,就有可能前功尽弃,连载也就此打住。我要尽量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
那么,我先来介绍一下梅园楼的布局和服务类别。
根据淑子伯母所述,从青楼变为特殊饮食店,最需要改建的部分是玄关。以前的花街时期,玄关是照片展示间。店内除了两扇玄关大门以外,有一排格子窗相连,屋里的三合土上,装饰着花魁的照片。现在,店内使用毛玻璃和彩色玻璃做隔离墙,屋内不仅没有三合土,就连摆放祭祀神龛的三夹板都拆掉了,整个玄关被改造成了大厅。大厅里设置了一个吧台,放入五组桌椅。吧台的陈列柜上则摆着许多的洋酒瓶,旁边的台座上放置着一台留声机,看上去有模有样。
从内饰上来看,完全就是漂亮的酒吧。但是,洋酒瓶里面是空的,座椅也不是给客人用餐的,这里只不过是与女招待交涉服务内容的场所。归根结底就是徒有其表而已。唯一真正有用途的,只有陪伴客人翩翩起舞的音乐,以及播放流行歌曲招揽客人进来的那台留声机而已。
客人和女招待在这奇妙的空间里交涉服务内容。赤线区域的服务大致分为三种,分别是“短时”“长时”和“留宿”。“短时”是在最短的时间完事,满足客人光顾的原始目的。“长时”则由客人与女招待交涉决定陪伴的时间,相处时间更为宽裕。“留宿”就是包夜,指的是在女招待的房间过上一夜,玩乐方式就更多了,但也有可能遇到“交换”,就是女招待同时去服务其他客人了。比如,将“留宿”的客人带到屋内,事尽之后,客人满足地沉沉睡下之后,她再返回大厅,寻找第二个“留宿”的客人,再进去别的房间,这就是所谓的“交换”。
顺便说句,服务费需要预付。与客人谈妥后,带领客人进入房间,收取费用。然后,女招待会将收取来的费用带到账房,上交老板和干妈。账房会根据拆账份额,将双方的份额分开保存,称为“玉割”。从账房里回来的女招待则会端着茶水。虽然加上“特殊”二字,但怎么说也还是“饮食店”。所以,还是不能忘了上茶。不过又有多少客人会喝没味的茶呢?大部分客人可能都没碰过杯子吧。
既然要在梅园楼长期潜伏,那么知道多点也不是坏事。这些业内常识对于工作和调查都有帮助。不过另一方面,也让我有点胆怯。女招待们已经非常繁忙,要让她们空出时间讲幽女的事,也许会给她们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注意到此事的时候我不免烦恼起来。起初我想过给她们钱不就好了。不过,随着跟她们的接触加深,我逐渐不再愿意用钱去解决问题。
我本来是去淑子伯母的店里打杂的。然而,自从我去帮忙以后,伯母的外出变得频繁起来。
“你胡说什么啊?小庄,你又怎么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家伯母的装傻本领可不一般,不过她之前没有帮手倒是真的。
“即便伯母以前想出去,也不能离开账房。现在我过来了,你不就可以抓住机会了……”
“我这不是信任小庄嘛。话说回来,跟女招待再怎么亲近,也不能把账房交给她们。所以啊,交给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侄子我才放心呢。更何况,有您这位伟大的作家老师坐镇,小店也是蓬荜生辉啊。”
眼见局面对自己不利,就会马上吹捧对方,企图蒙混过关,这是我家伯母的惯用伎俩。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干妈经常不在店里,那可就乱套了。”
“店内有那三位呢。就算有什么情况,浮牡丹也会处理好的。”
前后矛盾了吧,还是交给女招待了?
梅园楼开业至今,淑子伯母一定非常努力。所以,趁着我去帮忙的这段期间,她打算休养生息几天也无可厚非。只是,如此信任有经验的青楼小姐和外行侄子,怎么说都不太对劲吧。
其实我也能看出伯母具有经营咖啡店的能力。普通的店只招募年轻漂亮的女招待,而伯母却雇佣了一位奇怪的二十八岁女性,试图让以前的花魁“复活”,就凭这点她已经很厉害了。
赤线区域的咖啡店名字,大致分为两类:使用日式词汇“花月”“喜乐”“藤”的店,以及使用外来语“ROMANCE”“STAR”“MONPARIS”的店。美军占领时期,还是前面日式的店名更多。但是,像梅园楼这样沿用战前青楼名字的例子,实在太少见了。就算店名是日式风格,女招待可不一定穿着和服。因此,店名和女招待没有任何关联。
淑子伯母似乎很早就留意到了。她会时不时地思考,如何运营梅园楼才更适合。可是战后不久,大多数客人跟美军一样,说到底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性饥荒感。所以只要有女人就会生意兴隆,根本无须多此一举。但是时代是会改变的。东京的有乐町有了“日剧小剧场”。据说是跳脱衣舞的裸体剧场。那么,桃苑是不是也要尝试一些新的花样?
那位女性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因为不能暴露她的真实姓名,就称她为山田花子吧。她说家里有生病的丈夫,需要用钱,因此想在这里工作,就来应聘女招待了。
“其实我在战前,曾经在其他的花街干过。为了振兴丈夫不断下滑的家业,狠心闯进了这个世界。我对于这份工作比较熟悉,所以,请您雇佣我吧。”
花子完全不像二十八岁的样子,她显得更年轻一点。不过,也许是曾经在青楼做过的原因,她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落魄,偶尔会显露出超出年龄的老态。但那份独有的风韵,更受男人的追捧。
花子的户籍抄本上显示来自于××县××町。那是邻县受到空袭损失严重的区域。
“你的丈夫也来了吗?”
伯母同情地问道,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也对。你也不方便去那边的咖啡店,所以才来桃苑的。”
要是她在老家的赤线区域活动,难免会碰到认识的人。为了避免尴尬,选了远一点的桃苑,伯母是这么想的。不过,花子再次摇摇头。
“不是?那是为什么?”
“实际上——”
接着,花子讲述了一段饶有趣味的话。
战时某段时期,身陷青楼的她,曾经碰到过一位客人说“你跟桃苑花街梅游记楼的花魁绯樱长得很像”。不过,这位花魁也是第二代,初代绯樱是梅游记楼的前身——金瓶梅楼的所属花魁。能够承继第二代,多半是跟前代长得像吧。当时第二代绯樱可是大受好评。不仅有初代绯樱的熟客,还有很多新客人也在增加,非常热闹。
“当我打算回到这个行业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因为,店名和经营者都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同样的手法行得通吗?能否迎合时代的潮流?”
“你想承继第三代绯樱?”
“是的。”
花子点头称是,然后转换成柔弱的声音加以补充。
“我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不,听起来不是很有意思吗?”
于是,第三代绯樱就此诞生。淑子伯母也借此良机,让梅园楼的女招待穿上和服,再现旧日花街风情。不过,话说也不可能原汁原味地再现,那都是要花钱的。像现在这样只是穿上和服,也不过是表面上还原而已。
但是,穿惯了洋服的年轻姑娘,经常会抱怨和服。还要效仿花魁那样的姿态,难为死她们了。原本能教她们的也就只有花子,也很难说她能教得好,这事从开始就有点勉为其难。
伯母正欲放弃的关头,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在本店工作的浮牡丹、月影、红千鸟几人突然到访。说是听闻第三代绯樱的传言,就想回曾经住过的老巢看看。三人前后脚到来,似乎只是巧合。伯母没有放过天赐良机。她暗中打探三人的情况,发现她们都在桃苑的其他咖啡店做女招待。伯母就邀请她们跳槽到梅园楼,三人也都没有异议。现在,早就没有契约什么的了,女招待随时可以跳槽去其他店。
就像追随着三人的步伐,名叫雪江的女性也来了。她从金瓶梅楼时期,就一直在做女佣。听说那些熟悉的姐妹纷纷回归老巢,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被雇佣就跟来了。伯母认为这是缘分,却否定是偶然的巧合,她认为其中一定有什么内在原因。因此,雪江也被雇佣了。
伯母将梅园楼的女招待分为和、洋两种。咖啡店路线依旧维持,然后又加上了花街风情。
在同行里没有什么反响,大家都在等着看淑子伯母的笑话。但是,此举大获成功。怀旧的客人们蜂拥而至。虽然玄关部分经过改建,但梅园楼的建筑本身,相比前面的两个时期,并没有什么变化,恐怕这也是造成轰动效果的原因之一。
那些瞧不起大龄业者的年轻女招待,也争先恐后地想穿和服。可是前青楼女依然抢手。毕竟,只是模仿外表,没有内涵,很难长时间保持人气。因此,客人点过一次冒牌货,下次就不会再点名这位姑娘。以前可不是这样,只要点名试过就会变成熟客延续下去。
结果,梅园楼就像伯母所想,在两种模式的运营下,直至今日,可谓是顺风顺水。但是,如果……如果没有那位担任过两楼鸨母的喜久代多嘴的话……
我进入梅园楼之前,曾造访过一次喜久代经营的小酒屋“梅菊”。帮忙管理账房后,也曾去过好几次。取前工作场所的“梅”,再将名字换成同音的“菊”,如此构成店名。
初次踏入狭小脏乱的店里,我喝着稀奇古怪像是洋酒一般的饮品,试探着打听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时期的事。不知道这算不算意外,喜久代打开了话匣子,即使话题涉及战前的花街,她依然说得有声有色,甚至还会探出身子热忱地描述。
“以前的青楼女也有自尊和骄傲。固然因贫穷而卖身,但她们是为了家乡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怀着相当的觉悟和坚韧的意志出卖色相。战后呢?女招待只会发出些聒噪不堪的尖叫声,挽着美国兵的手腕,毫不忌惮其他人的眼光,只顾卖弄风骚,尽是没有骨气的女人,可悲啊。”
“战前的花街是怎样的呢?”
听到我试探性的提问,喜久代喜逐颜开。
“小哥,那可跟如今的咖啡店大相径庭。”
接着,喜久代讲述了她花魁时期的事,以及担任鸨母时的事迹,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来。讲到关键的地方,经历过花街生活的上了年纪的客人也会附和几句,店内的氛围越来越热闹,每一位客人都心情舒畅地醉了,除了伺机打听幽女的我……
我始终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别说插嘴,根本就没有引入幽女话题的机会,结果我越来越焦躁不安。
然而,似乎是熟客的中年男人生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以前还叫金瓶梅楼的时候,最红的头牌通小町,从贵宾室跳楼摔死了吧。”
没想到他的话锋一转直奔那个话题。
“是自杀的吗?”
机不可失,我赶紧向他追问。
“据说是因为老家的结婚对象寄了封信给通小町,说要娶新娘了,所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传言。不过啊,说到花魁的身世,也不知有几分真假。”
生驹说着苦笑起来。不过,他很快又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但是啊……通小町之后,绯樱,还有,呃……那个谁来着……月……月……月影!嗯,想起来了,是叫月影。这两人也步其后尘接连跳楼。”
三人里居然有月影,我听后很是惊讶。也就是说她得救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很想继续追问生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三人接连跳楼?”
我没有直接问月影的事,而是绕了个圈子。
“可能隔了些日子,不过三人都是从别馆三层跳下的。”
“跳下去还不都得死了?”
我继续若无其事地试探。
“……不,绯樱和月影没事。”
信息量比我想知道的还多。原来,初代绯樱最后也得救了。
“那两位又是因为什么跳楼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被什么召唤了……好像有这样的传言。”
“被召唤?被什么召唤?”
“生驹先生!”
还没等生驹回答,喜久代喊了他的名字。话说,自从生驹滔滔不绝地讲到现在,喜久代一直一语未发。
“你要是再聊那种不吉利的事,我可就要请你回去了。”
“啊……”
生驹闭嘴之后,似乎还想抗议。不过,见到对方的表情后就放弃了。他照喜久代说的付了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梅菊。
我缩了缩头颈,不敢正视喜久代。要是被认为犯下同样的错误,就不能出入此店了。即使无法取得幽女的情报,与喜久代保持良好的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
万幸我没有被撵出店里,以后也还能继续光顾。但是,我再也没能听到过有关跳楼的话题。
不过,我有次正要踏入梅菊,店内只有一位客人,正是生驹。正在我犹豫再三的时候,听到店里传来谈话声。
“老板娘为什么讨厌提起金瓶梅楼时期的跳楼事件?”
“又不是什么好事。”
“呃,话是这样没错。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是啊。梅游记楼也发生过类似事件,生驹先生,你没忘吧?”
“好像是啊,不过是很多年以前了。”
喜久代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继任者,开了一家什么样的店吗?”
“……呃,是叫仙乡楼吧。”
“不是那家,再后面,就是现在这家店。”
“啊,啊,梅园楼吧。说是重现过去的青楼风情,现在好评如潮。对了,对了,据说还有第三代绯樱,我心痒痒地也想去光顾一次。”
生驹开玩笑地说着。不过,喜久代的回话却令人惊恐。
“所以啊,过去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啊?什么意思?”
“初代绯樱和第二代绯樱都与各自时期的跳楼事件有关。”
“……咦?”
生驹满脸困惑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
“梅园楼有了第三代绯樱,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跳楼事件?”
“这……”
生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后,喜久代接着发出极其低沉的声音道:
“幽女还在那里啊。”
四女招待
那位跳槽离开仙乡楼的青楼女曾说店里好像还有其他的人。喜久代则说幽女还在那里。
我进入梅园楼以来,只取得了这两份幽女的情报。而且,前者是听淑子伯母转述,后者则是偶然偷听的结果。连载第一回时,我还说什么经过实地取材记述事件,现在想想可能要食言了。梅园楼也不是完全没有取材的机会,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没用,暗自深刻反省。
我每天都要跟女招待打几次照面。时间也相对固定,比如客人登门之前白天和傍晚的时段,她们都会到账房来。不过,似乎伯母一个人在账房的时候,她们来得更频繁。我到账房帮忙以后,女招待就不怎么来闲坐了。
不过,她们还是会来,因为账房里有一台收音机。大厅里放置的是留声机,如果想要听广播节目,就只能到账房来了。所以,我们并不缺少交流的机会。多聊上那么几次,距离也会逐步拉近。
经常跑到账房来听收音机的人也有浮牡丹、红千鸟和月影。不过,我跟她们还没有达到可以回溯过去的交情。而且,相较年轻的女招待,她们三位其实并不怎么常来,浮牡丹更是如此。既然如此,还是更加主动地去搭话比较好吧。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就是因为害羞做不到。
目前就是这样的僵局,不过我也有关系不错的女招待。不是那三个人,她叫幸子,今年二十岁。她属于梅园楼的洋装组,温柔和善,客人都很喜欢她,虽说还是新人却赚得可不少。
“老师您很像是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幸男大哥哥。”
自从幸子满脸笑容说出这番话后,我们就熟络起来。貌似幸子这个名字,也是出自那个幸男的“幸”字。我跟她说不用客气,结果换来了“哥哥老师”的外号。而且,这个外号还在洋装组的女招待中传开了,实在是让人难为情。
跟幸子聊天很开心。不过,每次聊完之后,我的情绪就会低落,质疑自己不务正业。我可不是为了跟可爱的女招待聊天才来咖啡店帮忙的。虽然交到朋友很开心,不过开心之余,我也对自己毫无进展的近况担忧。
但是,与幸子聊天的时候,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情报。
我前面也说过,青楼女和女招待都会区分“自己人”和“外人”。不过,即便是自己人也分许多类型。其中,最亲近的还是姐妹。无关背景和过去,大家都是出来卖的,长久以来形成了如同战友般的感情。与战友不同的是——今天的朋友也许就是明天的敌人,她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干这行的皆是以身体为资本的独狼。她们心里免不了潜藏着只能依靠自己的悲壮气概。
不过,平时姐妹之间还是会交流,但不会触碰过去的经历,这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则。女人嘛,很少有不会说漏嘴的。不过,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互诉衷肠了。当然,其中也有不少谎言,但事实也有不少。
说回幸子,她不仅对客人好,对待姐妹也很好,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前花魁们经常向她虚心求教外面世界的事。因她非常惹人喜爱,因此,那三人也经常会跟她讲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往事。
“哥哥老师也想听以前花街的事?”
“别这么叫我。”
正值梅雨季节某日的午后,乌云密布。账房里只有我和幸子两人。淑子伯母照例外出,其他的女招待不是午休,就是出门,梅园楼一片静寂。
“您是在调查过去的怪谈,然后将调查的内容写成书稿是吗?”
“嗯,可以这么说……”
其实,我已经把本稿内容,也就是连载于《书斋的尸体》中的《所谓幽女之物》拿给幸子阅读,只给她一个人看过。虽然伯母也买杂志,但她不会去读。据幸子说女招待里会阅读的人也就只有浮牡丹。
“您既然打算写这方面的内容,为何至今都不曾向姐姐们取材,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替您去问呢。”
“可是……”
我从心底感谢她的心意。但是,同时我也会担心,如果她替我取材的事暴露了,那么幸子在梅园楼的处境会不会变糟呢?
“哦,怎么了?你优柔寡断的方面也跟幸男哥哥一样呢。果然是哥哥老师。”
“那个,幸子啊,毕竟……”
无法招架的我,只得和盘托出刚才内心的不安。幸子听了我的担忧之后,淡淡一笑。
“没关系啦。其实,姐姐们还在疑惑您怎么迟迟没有开口呢?”
“啊?真的吗?”
似乎跟预期的不一样呢。我本以为她们讨厌被问到关于幽女的事。如今,被幸子这么一说,犹如醍醐灌顶。
“您还指望姐姐们上门来跟您说吗?牡丹姐性格拘谨矜持,她不会这么做。红姐虽然像是会这么干的人,不过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可能在等待时机。比如,接受您的采访以后,索要取材费什么的。”
“我跟伯母也说过,她说让我按照客人的标准付钱就好。”
“哦,那样的话,红姐那边就没问题了。牡丹姐可能不会收钱。不过,月影姐嘛,我觉得不是钱的问题。她好像在害怕什么……”
“毕竟她自己也曾跳下去过?”
此话一出,轮到幸子惊讶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将上次偷听到的话全部说给幸子听。
“您说的是鸨母喜久代嬷嬷的店吧。话说,只有月影姐偶然会去那家店呢。”
“诶,是这样吗?”
要是在店内碰到月影会怎么样呢?如果生驹也刚好在场……我忍不住想象起了这样的场景。
“月影说过她跳楼的经过吗?”
“她说自己记不得了,但是……”
幸子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但是,根据红姐的叙述,说月影姐在跳楼的前夕,刚在暗小屋里堕掉腹中的孩子……”
“暗小屋?”
听了幸子的说明,我的背脊阵阵发凉。那个小屋不就是战争结束之前,发现神秘焦尸的地方嘛。
幽女的尸体……
我的脑中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就像得到了某种暗示。
“您怎么了?”
无意之中表情凝重起来,幸子凑过脸来关心地问。于是,我就说出了神秘焦尸的事,幸子的脸色难看起来,但很快就转为困惑,因为那三个人从未说过这件事。
“也许发现焦尸的时候,她们已经都不在店里了。”
“不会啊,三个姐姐都留守到店被转手之前才离开。”
那么,她们为什么没有说过?比起幽女,尸体的话题更加现实吧。
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幸子说了一句奇妙的话。
“也许……庭院里面有什么。”
“什么?”
“月影姐在跳楼之前,曾在暗小屋待了一晚。而且,那位名叫通小町的花魁,貌似也在跳楼之前,去过那个祭祀稻荷大神的祠堂。”
暗小屋的那块区域现在是空地,附近杂草丛生,倒是旁边的稻荷大神的祠堂依旧保留着原来的风貌。
“通小町为何会去祠堂?”
“说是去埋葬从故乡婚约者那里收到的信。好可怜啊。”
生驹也是这么说的,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那么初代绯樱呢?她在跳楼之前也去过庭院?”
见我兴奋的样子,幸子略带歉意地说道:
“对不起,我还没问绯樱的事。”
“……啊,哦。不,不,是我太着急了。”
我不知不觉地把幸子当作了知晓全部事情的当事者,这点我也要深刻反省。
“请您等待几天,我找机会去向姐姐们打听。”
幸子马上又接了这么一句。
“谢谢。但是,千万不要勉强哦。而且,我也打算正式进行取材。”
这次谈话促使我做出决定,幸子充满活力地给我打气。
“那我更要帮老师了。如此一来,我就是作家老师的助手了。”
“呵呵,好啊。报酬嘛,也就只能请你吃顿饭。”
“真的吗?”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我反而更加难为情。
“那,算是约会吧?”
“嗯!”
我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欢呼雀跃起来。幸子那天真无邪的样子,让人倍感欣慰。等到拿到稿费,我就去找家好吃的餐厅吧。但是,我可不知道哪家餐厅好吃。就算去找人问,也就只有伯母能帮上忙。不过,这个约定还是对她保密比较好。要是找她商谈这事,也不知会被她怎么说呢?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展开取材。
到底该怎么跟那三人接触呢?不过,关于这点,幸子的话很关键。据她所述,我大概知道了那三个人的性格。
浮牡丹沉着冷静,知性聪明。虽然,她已经快四十岁了,但是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宛如深闺小姐的风范。传言说她出自没落华族,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她从战前就信仰基督教,非常虔诚,算是原教旨主义吧。
她是由于无法抗拒的理由才沦落青楼吧,可是当她参照基督教教义的时候,对于自己的谋生之道,又是怎样看待的呢?说来我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有时候信仰越深,越会陷入自我矛盾的精神状态。但是,她会给人留下内心非常强大的印象,可能正是因为她的信仰。
红千鸟就像浮牡丹的反面。她好热闹,讲排场,穿着打扮完全看不出已经近四十岁了,该说是适合她吧。她的性格说好听点叫开朗,说得不好听就是没脑子。保持旺盛的好奇心是好事,不过,正常来说也不会去偷窥吧。她不考虑别人的想法,甚至无所顾忌地践踏别人,我行我素,与其他女招待经常发生摩擦,让人头疼不已。若是跟她关系好的话,足以令人放心。但如果投奔敌营,可就颇为麻烦。
而且,麻烦的不止她自己。有一位叫作漆田大吉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常常出入梅园楼。据淑子伯母的说法,他是红千鸟的相好。而且,从金瓶梅楼时期他们就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完全可以说是孽缘。有段时间他竟然堂而皇之地出入账房,据伯母说每次都会赶走他。说到底他只是小混混。可是一不留神,也许就会失窃,伯母再三叮嘱我要提防此人。
可他偷不成钱财就偷色。这个漆田大吉还会趁着女招待更衣、入浴,甚至如厕的时候,伺机偷窥,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变态。年轻的女招待还提出过强烈抗议,让我不得不去找红千鸟抱怨。
“哼,才多大点事就抱怨,所以说咖啡店的女招待就是不行啊。”
本以为她多少会为相好的变态偷窥癖感到羞耻,然而人家完全不在意。事实上,女招待中也有人怀疑漆田是不是红千鸟派来监视自己的“间谍”。红千鸟想要抓住大家的把柄,达成操控梅园楼所有女招待的野心。话虽如此,也没必要偷窥入浴和如厕,但这样的怀疑未必就不可信,因此也不能放松警惕。
于是,我再次向红千鸟申明,让她注意一点漆田。没想到她却突然翻脸了。
“你找他说去不就好了?我又不是那家伙的妈妈。好吧,就算我是,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当然,我会跟漆田沟通,但是,红千鸟你也要……”
“又不是我指使他做的,为什么让我去说?很奇怪吧,你不这么认为吗?是吧,老师?”
红千鸟毫不掩饰地露出满脸坏笑,我已经确信了。漆田的偷窥行为果然是她唆使的。偷窥入浴和如厕可能出于他的变态趣味。他最初的目标一定是搜寻女招待的房间,借以掌握把柄。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即使逼问漆田,他也不会老实招供。
没办法了,我只得抓住漆田本人,非常严厉地警告他——若是再有女招待提出抗议,从今往后就禁止他踏足梅园楼。那个时候,我们还会通报行业工会,可就不仅仅是梅园楼自家的问题了。
漆田听了这话,皮笑肉不笑,摆出令人厌恶的表情说道:
“喔唷,喔唷,老师,我知道了。别那么严肃嘛。那些春光我也欣赏得差不多了,不管什么看多了都会腻。正好,我也在考虑是不是就此收手。对了,我有个赚钱的买卖,老师,您有没有兴趣参与啊?”
接着,他说起了任谁听了都会生疑的投资话题。我当即断然拒绝,然而漆田没再纠缠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无论如何,红千鸟和漆田大吉两人,都是必须留意的人物。
月影比起另外两位前花魁,存在感就低太多了。即使放眼整个梅园楼,她也毫不起眼。但是,有的客人还就喜好这样的,所以,这个世界非常深奥。要是她是现代风格的打扮,恐怕就不会有客人了吧。她以传统花魁的形象亮相,就受到了客人的欢迎。而且,那种本该让人不喜的厌世性格,增添了花街时期的悲情花魁的气质。
总而言之,月影总是哭哭啼啼的,就像是刚被卖到花街来的幼小少女。她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泪眼婆娑。她的泪腺非常脆弱。如此一来,我倒是担心起别人会不会嫌弃她是鼻涕虫,不过是我杞人忧天了,月影反而招来了其他女招待的好感。月影会像亲人般聆听她们的遭遇,陪她们一起落泪。
我的取材对象就是这么三位个性迥异的人。其中难度最低的应该是浮牡丹吧。她绝对不会拒绝我,而且还会认真地聆听。不过,我感觉她不会告诉我幽女的事。果然,我的猜测中了。
与幸子聊过之后,又过了几天的午后,我叫住了很少来账房的浮牡丹,向她提出取材的请求。
“请说。”
她先低下头去,然后抬起头注视着我的脸。
“老师到底想调查什么事?”
“呃……可以说是……幽女的真面目。”
“……”
“如果不行的话,那能否说说两家青楼发生的跳楼事件的真相。”
“……”
“哪个都不行吗?”
我忍不住询问低头不语的浮牡丹,只见她轻轻地摇摇头。
“不是说不可以,只是说与不说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就算没用我也想知道。”
听到我的请求,浮牡丹的脸上划过片刻犹豫,但她已经答应接受采访,就将发生在两家青楼的六人坠楼事件,详尽地告诉了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她的叙述,叙述结束后的瞬间,我无意中喃喃自语。随着细节逐渐清晰起来,我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该说是厌恶吗?不,不是,要不然就是恐惧。总之,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莫名其妙。
现在已经归属梅园楼的别馆的贵宾室,已经发生过六起坠楼事件,无论怎么考虑,都不可能是意外。但是,又无法断定是杀人事件,更别说是往连续杀人事件的方向考虑。但是,全部以自杀和事故结案,其中也有很多令人不解之处。总之,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坠楼事故。好了,这次又回到了起点,还兜起了圈子。
关于六人的坠楼事件,其实该向读者详细地说明,不过,还请稍安勿躁。为了尽量秉持客观的记述,等我向三人取材之后,再行讲述比较妥当。
“我也觉得非常可怕。金瓶梅楼时期的三人坠楼之后,梅游记楼接着又发生了连续坠楼事件。当时的那种氛围只能让人觉得是非人之物所为。”
面对我的反应,浮牡丹使用了肯定的措词。
“但是,六个人跳楼的动机和原因,就像我刚才说的都很清楚。”
“是吗?那样能算清楚吗?”
浮牡丹接着又否定了自己的观点,我趁机提出了异议。她又说明起了几个事件的结论。
“在金瓶梅楼时期的连续坠楼事件中,通小町为自杀,绯樱和月影是突发性精神错乱的结果。梅游记楼的时期,T是自杀,巫妓雏云和第二代绯樱也是精神错乱。所以,全员都有动机。”
顺便说下,T来自普通人家,此处隐去真实姓名。为何普通女性会沦落梅游记楼?关于这点,我在详述六人坠楼事件的时候会进行说明。
我不敢苟同浮牡丹的观点。
“通小町的自杀事件尚有故乡婚约者的信作为证据,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其他人呢?其实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不是吗?”
“嗯,嗯,老师您说得对。”
她不否定,先是赞同我的意见,接着开口说道:
“不过,倒是有一个可以说明大家状况的证据。”
“幽女?”
我随即向她追问,她流露出一点点困惑的样子。
“原因是否归咎于此,暂且放在一边。绯樱对通小町的自杀产生了同理心,她受到情绪的感染,冲动地步其后尘。而月影呢,则是因为堕胎受到刺激。T也同样适用,因为她是被迫生产。”
“你是说深究当事人的心理状态,跳楼的原因就能够解释?”
“至少不是牵强附会。”
“那么,雏云和第二代绯樱怎么解释?她们两个又受到了什么刺激?”
浮牡丹的表情又增添了一层困惑。她不是无法解释,而是不知怎么说才能传达自己的想法。
“雏云……”
浮牡丹略微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说道:
“我觉得是因为巫妓的身份。”
“所以,幽女会缠上她?”
“是的,不过……那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我不清楚。但是,作为巫妓的雏云,能够感知到吧。她将那种东西当作现实存在之物,而且还会受到影响。”
她是受到巫妓身份的拖累。
“这种影响,从金瓶梅楼时期就一直存在。然后,发生了T的坠楼事件,雏云遭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也就是因为幽女……”
“不,只是雏云自己相信那个东西存在。同样,第二代绯樱也是一样。”
“就跟初代绯樱和月影一样,她们也是精神错乱。不同之处在于引起错乱的原因,雏云她们受到了超自然因素的影响。但是,幽女到底存不存在,无从考证,也可能毫无关系。没错吧?”
浮牡丹点点头。我绝没有瞧不起前花魁和女招待。原本在她们之中,我一直觉得浮牡丹有点特别。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客观地解释这些事件。
“但是……”
我硬着头皮提出反论。正因为对方是浮牡丹,我才会提出疑问。
“没错,你的假说可以说明所有的跳楼事件,不过,为何接连发生跳楼事件,依然还是谜。而且,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在更迭经营之后,仍然有跳楼事件发生。现场都是别馆三层的那间贵宾室,前后共计三人,甚至初代和第二代绯樱都卷入了跳楼事件,情况完全一致。”
“关于连续发生的问题,只能说前一次是下一次的诱因,才会产生连锁效应……”
“那其他的相同之处呢?”
“这个,我也……”
浮牡丹的声音变得柔弱下来,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认为是幽女作祟吗?”
“那个,怎么说呢?”
“你认为幽女不存在吧。”
“不……不好说。只是……”
话到一半,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那表情不像是在踌躇。她突然严肃地注视着我,像在劝我一样说道:
“我觉得吧,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多管闲事,眼不见心不烦,无知者无畏,差不多就是这些意思。”
完全不认同幽女存在的浮牡丹,突然说出一长串的谚语,让我吃惊非小。
“你是觉得梅园楼出现了第三代绯樱,再提幽女的话题不吉利吗?”
“大致如此。”
“你认为还会再发生跳楼事件吗?”
“说不好……”
嘴上这么说着,却也没有完全否定发生的可能性。她脸上交替着困惑和不安的表情。
浮牡丹是不是知道幽女的什么……
这是我那个瞬间的预感。逻辑思维如此清晰的人,到了最后却含糊其词,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不过,就算直接问她,她也不会如实地回答。为了追求真相,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取材。
“我再调查看看吧……”在下挠着头说道。
“还是尽早收手为好。”浮牡丹对我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留下这句提醒之后走出账房。
说是调查下去,眼下能做的也就是去找红千鸟和月影两人。况且,月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红千鸟又太过难缠,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什么……
对了,雪江那边怎么样呢?由于她的性格迟钝,至今都把她排除在取材对象之外,但她也是经历过两家青楼的知情者。女佣的身份让她掌握了什么线索也说不定。虽然希望渺茫,不过,取材对象越多越好。
啊,还有,还有漆田。他是编外人员,但这种人往往比内部人员知道的事更多。而且,这家伙见钱眼开,给他点好处就什么都说了。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够,稍稍有点不安,不过,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取材大计似乎有了前进方向……就在此时,某个突发事件打乱了我的计划。
那位漆田大吉,从别馆的贵宾室坠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