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第一位坠楼者
七月第一周的星期三,碰巧迎来了梅园楼的休息日。星期二的夜宿客人在星期三早上离去之后,直到星期四的傍晚才能再来光临,这段期间是女招待的休息日。时间长度约有一天半左右,平日工作繁忙积累下相当多的疲劳,因此睡上整天的人比较多。女招待中也不乏打扮得时尚靓丽去逛街的。总之,休息日的咖啡店相当寂静。
休息日的夜晚到第二天的早上更是如此。由于没有留宿的客人,万籁俱寂。无论是白天出游回来的人,还是留在店里休息的人,所有人都贪恋着属于她们自己的空间,安然入睡。
本人在紧邻账房的和式房间里铺好被褥睡下了。起初我还在租屋与店里之间往返。不过,随着淑子伯母外出频率的增加,我不知不觉就住了进来。顺便说下,伯母的私人住所在别馆的一层。我到这里之前,她也住在本馆的和室房间。因此,别馆一层差不多呈现封闭的状态。独自居住的话,实在有点太大。
星期四的早上七点,我被玄关处的敲门声吵醒,只好起身去开门,面前站着略显激动的年轻警官,他说有个男人倒在我们店的门口。
“怎……怎么了?”
我惊讶地问道,年轻警官指着倒在路上的男人。
“你认识吗?”
仔细一看,正是漆田大吉,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
“我……我……我家的客人。”
没过多久,刑警们陆续赶到,开始现场勘验,我和伯母被安排在和式房间进行问话。总之是手足无措。回想起那个时候,可是千载难逢地近距离观察警察办案的机会,可惜当时完全没有那样的从容。
没想到自称左右田的年轻刑警,居然是《书斋的尸体》的忠实读者,警察也会读那本杂志让我很是惊讶。
“老师的作品我全都读过。”
趁着其他前辈转身的空当,左右田刑警悄悄地对我说道:
由于这层关系,他还私下告诉了我警方秘密搜查的情况。不过,没有什么机密事项,汇总之后如下所记。
漆田大吉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星期四的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
死因是头部受到强烈撞击导致的脑挫伤,应该是从梅园楼别馆三层的贵宾室坠落所致。
尸体的发现人是其他咖啡店的客人,返家途中,经过梅园楼前发现的。
很晚才被发现的原因,是因为从咖啡店返家的客人,虽然看到了尸体,不过,很多人都把尸体当作了醉酒的人,便没有去理会。
坠落现场的血迹被昨晚的降雨冲洗干净了。错将尸体当作是醉酒的人,也是因为被害人的周围没有发现血迹。
被害人生前曾摄入大量的酒精。有证言表示漆田大吉虽然饮酒,不过酒量绝对不好。
被害人是什么时候倒在店前的,无法确定。目击者不在少数,但在赤线区域,有人出来作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向附近的店家打听得知,有个人比较可疑。那人屡屡在阴雨天的早上,路过这里仰望梅园楼的别馆。调查的结果表明,那人正是在桃苑经营“梅菊”的增田喜久代。
警方就找来增田喜久代问询,她说只是散步路过。顺便说下,她以前曾是梅园楼的前身——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鸨母。
当时,住在别馆三层的山田花子服用了安眠药在熟睡。因此,被害人是什么时候入室,是否还有其他人一起,她根本一无所知。据她所说,她平时不怎么服用安眠药,但休息日会打乱作息时间,所以她偶尔也会服用。关于山田花子的习惯,梅园楼的所有人都知道。
贵宾室内的水壶里检出安眠药的成分。不过,根据花子所说,她不记得是不是将药直接放入水壶里饮用的。这里说上一句,花子服用的安眠药在黑市遍地都是。还有,如果女招待的服务对象是与医疗行业相关的客人,安眠药倒也不难得到。
星期三的夜晚到星期四的早上,梅园楼的一层会上锁。外部人员没有可能进出。
被害人坠落的那个时间,梅园楼除了我、淑子伯母、女招待、女佣、被害人,还有一位男性。那位男性的身份非常特殊。他是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儿子,曾担任梅游记楼的监督——半藤周作。
他当时正在浮牡丹的房间。根据当事人浮牡丹所述,他们会选休店的日子在外头碰面。但是,她这一天刚好身体不适,因此周作才到店内留宿。两人发展成超出客人与女招待的关系,据说已经一年多了。
警察正从两个方面——梅园楼内部,以及被害人出入黑市的外部,调查漆田大吉的人际关系。
以上便是案件至今为止的梗概。
无论如何,我都没想到那个房间真的又有人坠楼……
事件带来的震惊,以及应付警方的盘查,让我毫无喘息之机。不过,随着事件逐步平稳,我的脑中又浮现出——这该不会是梅园楼版的不可思议的连续坠楼事件的序幕吧。
也就是说,漆田大吉是第一个,后面还有第二个人,甚至第三个人坠楼。
怎么可能……但是,过去在金瓶梅楼与梅游记楼,都有三个人从别馆的贵宾室跳下。而且,那两次都有名叫绯樱的花魁牵扯其中。如今的梅园楼是否也具备了触发事件的条件?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值得注意的新发现。这次第一个坠楼的是男性。以前坠楼事件中的被害人都是女性。而且,被害人都有跳楼的动机和原因。从过去的例子参考,漆田大吉并不符合呢。他的死跟过去的坠楼事件也许毫无关系。
事件过去数日的某个夜晚,左右田刑警上门拜访。我将账房交给沉着脸的淑子伯母,领着左右田刑警来到别馆。说起来伯母为何总对坚守账房面露难色呢?我早就想说她作为经营者太不负责任了。但是,话到嘴边又嫌麻烦,从来没有说出口。
在别馆一层的和室内坐下,左右田刑警诚惶诚恐地施礼。
“老师,没给您的工作带来不便吧?”
“没有,没有。店里的工作完全就是副业。”
我马上回复道,他苦笑了一下,显得很难为情。
“刑警才比较忙呢,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这次拜访有一半也是为了工作。”
私下找我绝非为了搜查工作,他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
再次寒暄之后,左右田刑警打开了话匣子。
“我想也就是这几天吧,漆田大吉的死亡会被判定为自杀。”
“是吗?”
我随便附和一句。放下心来的同时,又觉得如鲠在喉。
“警方曾考虑过漆田的偷窥癖是杀人动机,被他抓住把柄的某个女招待将被害人从贵宾室推落。但是,调查过所有的女招待以后,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动机的理由。当然,也没有人会犯傻自暴吧。侦讯她们的过程中,警方也逐渐发现漆田要是掌握了什么秘密,她们姐妹中间肯定有人会知情。”
“原来如此,有可能呢。咖啡店里的女招待很容易变成对手。不过,她们之间也有类似姐妹的情感。长时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萌生出了类似亲人的感情吧。”
左右田刑警对于我的说明连连点头,不过接着他又说出了令人吃惊的话。
“我们也问了漆田的相好红千鸟,她说漆田没有抓到任何人的把柄。”
“啊?她竟然承认了暗中打探的行为?”
“是的。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前辈,掌握年轻人的生活情况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然,实际上就是偷窥狂嘛。”
说着,他又苦笑起来。我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但是,根据红千鸟所说,漆田也有可能掌握到了某些线索,只是没对她说。”
“吃独食吗?”
“是的,不过我也说了,我们警方也进行过详尽的侦讯,并没有发现这样的事实。另外,从外部的调查中得知,漆田大吉在黑市上惹了麻烦,正一筹莫展。”
“那么,他是走投无路了?”
“漆田没有解决麻烦的办法。这么下去他就惨了。他是一个平日坏事做尽,心术不正的小混混,遇到麻烦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可奈何,最后就从情人的咖啡店顶层纵身一跃。”
“他会不会是被人寻仇推下去的呢?”
“那些人要干掉他,早就在黑市里解决了。事后把尸体处理掉,当成失踪人口,或是干脆把尸体遗弃到其他地方。而且,事件发生那晚,这里的一层可是锁着的,从外部进来费点劲呢。”
“啊!是哦。”
我挠挠头,问出了最在意的事。
“漆田在坠楼之前,见过红千鸟吗?”
“嗯,漆田好像在她房内。不过,红千鸟说她那晚睡到了天亮。漆田大概是在黎明时分悄悄离开房间,独自去了贵宾室吧。”
“红千鸟是不是也被暗中下了安眠药?这样的话,在绯樱的水壶里投入安眠药的可能就是漆田?”
“警方也考虑过暗中投入安眠药的情况,不过,已经被否定了。”
“为什么?”
“从尸检来看,漆田生前摄入大量的酒精。但是红千鸟的证言是他们在就寝前没有大量饮酒,那么漆田是在红千鸟睡下后才开始独自饮酒,而醉酒状态也被当作是冲动自杀的证据之一。”
“也就是说,胆小怕事的漆田不会去做自杀的准备。那么,水壶里的安眠药是绯樱放的?”
“是的。漆田跑到绯樱房间的时候,并不在意绯樱是不是醒着。那时候他也没有余力考虑那些事情。这是警方的见解。”
左右田刑警的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了女招待娇柔的喘息声。漆田这才过世几天啊,这里那么快就恢复男欢女爱的行为了。自己似乎已经能欣然接受了,我不禁感到愕然。
“由此,结案。”
刑警像是在提醒沉默不语的我,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但是……”
听闻此言,我也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作为刑警,您是不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老师您怎么想?”
左右田刑警的反问非常犀利,不过我还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我的说法有点奇怪,怎么说呢,幸好漆田有自杀的原因……”
“怎么回事?”
“如果没有女招待推他下去,那么就是自杀或者事故。但是,考虑到地点在贵宾室,时间又是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很低。那么自杀的情况呢,要是找不到动机,他的死就会变成悬案。”
“无论真相如何,被当作自杀结案,反而是件好事?”
我顿时语塞,左右田刑警赶忙低头致歉。
“老师,不好意思,说过头了,请原谅我的失礼。”
“不,如您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无法接受自杀的结论,但却像是松了口气。毕竟……”
说到这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左右田刑警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如果否定了自杀的可能性,那么幽女又要出现了……是吗?”
“嗯……”
没错,这位左右田刑警是《书斋的尸体》的忠实读者。那么,他一定读过连载的《所谓幽女之物》。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问他,只见他摆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我拜读过老师的作品。但是,这篇文章的内容无法在搜查会议上提出……”
“不……不可能。”
我用力地摇头的时候,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对方可是刑警,怎么可能。即便是拙作的读者,也不可能混淆文章和现实。这可是现实发生的事件,现役刑警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内心极力否定,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难道刑警先生,您觉得漆田的坠楼事件与幽女有关?”
左右田刑警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避开了我的视线。
“刑警先生,您这次非正式的来访,难道也是出于同样的疑虑?”
我感觉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却又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实在判断不出他此行的目的。
“我的父亲,曾经是宪兵队的特高课长。”
左右田刑警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啊,是吗?”
我暂且附和着他。如果曾在宪兵队任职,战后肯定会受到处理。父亲的身份对儿子就业没有影响吗?为什么他突然跟我说这些?尽管满腹疑问我却没有出声。
“父亲的工作场所就在这条街上,当时名为桃苑花街。”
啊!我差点就叫出了声。他接着说的话更加让我无比震惊。
“当时,宪兵队的驻地在此,父亲还跟梅游记楼的坠楼事件扯上了关系。”
“啊?”
“老师,您在连载中引用‘T’代替名字的女性。便是父亲办过的那起案子里的关联人物。”
我终于明白了。当时,T的丈夫是陆军士官,公公是军部高官。
“据说她是非自愿怀孕的……因为是公公造的孽,没有办法才去麻烦梅游记楼的老板娘。”
“老师,您果然知道啊。”
“这点我在连载中也说过了,等我取材完毕,就会详细介绍六起坠楼事件的主角。”
“上边受到T的公公施压,发下命令让家父多留意T的动态。”
“然而,最后T还是落得跳楼自杀的下场。当时她住在别馆一层,就算再怎么注意也……”
左右田刑警想说他的父亲没有直接责任。只见他缓缓举起右手。
“不,那件事对父亲的地位没有任何影响。”
“那不好吗?”
话说出口,我就对自己的冒昧感到羞耻。
“但是……父亲也要适当地处理T的坠楼事件。就算有什么疑点,也绝不可以公开。”
“因为他公公的原因吗?”
“正是。”
“难道,令尊怀疑是杀人事件?”
“当时也研究过这样的可能性,而且还锁定过嫌疑人,但始终找不出动机。”
“就是说令尊最后接受了自杀的结论?他提起过什么吗?”
“这个,呃,没有……父亲没有主动说过。我会知道梅游记楼的事件,源于父亲留下的记录。”
“类似日记那样的物品吗?”
“那是记录宪兵队时期,父亲参与过的案件的备忘录。当上警察之后,我也曾私下调查过部分事件。”
“令尊现在……”
“他在桃苑的空袭中遇难了。”
我行了一礼告慰亡者,左右田刑警也还以一礼。
“如果坠楼的人只有T,父亲也不会如此关注该事件。但没过多久紧接着发生了青楼女雏云的坠楼事件,又将父亲拉回了那次事件。”
“然后,第二起坠楼事件也被认定为自杀?”
“是的。但实际上,这起案件比起T的那个更像杀人事件。同样,也有锁定嫌疑对象,最后仍是找不到动机。”
“也当自杀处理了?”
“不是,这次略有不同。”
左右田刑警显得有点悲伤。
“父亲认为如果雏云是他杀,而T的坠楼同样也是杀人事件。父亲推测虽然T有自杀的想法,但不排除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雏云正好目击到了这一幕,因此,雏云也被杀害了。”
“也就是说,如果把雏云的死当作杀人事件处理,就会波及T的坠楼事件。如此一来,就会启动重新调查的程序,T的公公不可能同意啊。”
“是啊,父亲当时就只能以自杀结案了。”
“……令尊一定很遗憾吧。”
“毕竟父亲不是警察,遗憾与否不得而知……从他留下的备忘录来看,梅游记楼的记录特别得多。他对于这个事件格外重视吧。”
“第二代绯樱也遭遇了坠楼事件?”
“嗯,此事备忘录里也有记载。虽然父亲没有亲赴梅游记楼现场调查取证,不过还是详细地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那……金瓶梅楼的事件,令尊也记录了?”
“是的,全部汇总在备忘录里了。”
“令尊没有写下他的推测或者想法?”
左右田刑警顿了一下,才回答道:
“备忘录的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
“不可思议。”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也许左右田刑警回想起了去世的父亲。我再次分析起他此次来访的原因,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
“那……那这么说的话……”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我。
“刑警先生,您在怀疑这次的坠楼死亡事件,与过去的那些坠落事件有关?”
“……坦率地讲,我还不能确定。”
左右田刑警非常困惑。他突然探出身子。
“可是,有件事我很在意。金瓶梅楼、梅游记楼,还有梅园楼,三个时期的三起事件里,总有那几个人的事。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儿子,也是梅游记楼的监督——半藤周作,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鸨母——增田喜久代,前花魁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还有女佣雪江,以上六人。”
“莫非,其中有……”
“杀人犯吧。我也曾这么考虑。但是,金瓶梅楼的坠楼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梅游记楼的事件也是十一年前的事。如果这是连续杀人事件,那杀人凶手实在太有耐心了。而且,六位坠楼的当事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被害人?被害的动机又是什么?解决了这些疑问答案就会浮出水面。不过我推测不出来。”
“要把这些事件当作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连续杀人案,未免太过牵强。”
“不过,我的刑警前辈曾经说过……”
“说过什么?”
“杀人是会上瘾的。”
“借由杀人解决问题的人,出现其他问题的时候,还会再次用杀人解决?”
“不愧是老师,理解能力好强。”
“没,没什么,让您见笑了……”
就在严肃的谈话当中,突然受到刑警的称赞,实在是让我消受不起。他却丝毫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在金瓶梅楼时期,凶手出于某种理由打算杀害三名被害人中的一人,或者两人,甚至三人。同样的事件再次发生在了梅游记楼时期。然后,时至今日,第三次再度上演。虽然每次的动机有所差异,不过凶手是同一个人。”
“杀人会上瘾……说得好啊。”
“从凶手的角度分析,比起连续杀人,称为同一凶手犯下的不连续杀人更为贴切。”
“说得有理。”
不知不觉中,我对事件逐渐丧失了实感,只是当作小说里描写的虚构事件。这样的心情是不是也传递到了左右田刑警那里?
“话说回来,这只是一种猜测而已。实际上有可能发生吗?太不可思议了吧?”
左右田刑警自嘲地说道。刚才探出的身体也缩了回去。
“如果发生在西方,倒是还有可能。荒郊野外的某处,住着杀人成瘾的精神异常者,长年诱拐经过此地的旅行者,杀害它们后再将尸体隐藏起来。那边就算发生这样的事件也不足为奇。”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美国的芝加哥有一家名为”福尔摩斯城“的旅馆。旅馆的经营者名叫亨利·霍华德·福尔摩斯,他将留宿在这间旅馆的客人逐一杀害,并将尸体遗弃在秘密房间和地下室。”
“精神异常者?”
“他以前靠四处诈骗为生,还是靠女人吃软饭的家伙。犯过重婚罪。染指杀人也是在那个时候。但是,他的本领还是旅馆建成以后发挥出来的。根据本人自述,他杀害了足有二十七个人。”
“可以算是屠杀了吧。虽然还够不上可以称为屠杀的人数,不过,精神异常的类型也大不相同。那么,日本这个国家,而且还是在花街之中,有可能发生那种事件的翻版吗?”
“当然,没人可以断言说完全不可能。但是,连续坠楼事件,其中存在着无法解释的要素……”
“幽女吗?”
“可以算是。不过,幽女可以视为心理作用,但无法解释的谜题还有很多。比如花魁绯樱与这件事背后的关联,还有当事人一定会去本馆庭院的祠堂和暗小屋,然后前往别馆的贵宾室等,杀人狂的说法还是站不住脚。”
“如老师所言,漆田大吉的死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我无法释然的最大理由,正是这些无法解释的谜题。”
“请等一下。”
话已至此,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情。
“在漆田事件之前的坠楼者均为女性,但这次是男人。我想这是最大的不同。说起来漆田没去过庭院吧。那么,也就是说,他与过去的那些坠楼事件,完全没有关联……”
我还没有说完,只见左右田刑警摇了摇头。
“漆田去过庭院了。”
“啊……”
“庭院祠堂的附近发现了漆田大吉的钱包。准确地说,钱包掉落在曾经的暗小屋附近,我们的搜查员发现的。”
“啊……”
“至于他什么时候掉落的钱包,不得而知。根据红千鸟的证词,她曾在房间里见过那个钱包,也就是说是漆田出屋后才掉落的……”
“也不一定是去贵宾室前掉的吧。”
“没错。问题在于他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为什么钱包会掉在那里?”
“关于钱包的问题,警方是怎样考虑的?”
“与漆田有纠纷的人来梅园楼找他,他选在可以避人耳目的庭院会面。漆田掏出钱包打算拿钱解决,可是对方将他的钱包打落在地,不接受那点小钱。然后还威胁他准备一大笔钱,否则就干掉他。所以,陷入绝望的漆田,豪饮之后,借着酒劲跳楼自杀。”
“既然编出了这个情节,警方断定漆田是自杀咯。”
“所以说啊,面对如此具有现实感的假说,以前那些无法解释的坠楼事件,父亲备忘录里的相关记载,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更别说幽女的传言……”
“是啊!完全说不出口啊。”
我嘴上这么说着,内心却极度不安。因为,漆田大吉坠楼之前,同其他人一样,从本馆庭院的暗小屋旧址到别馆的贵宾室,走过了通往冥府之路,得知这个真相的瞬间,我其实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不知不觉,我与左右田刑警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我们毫无疑问遇到了异常的事件,但真相仍在五里雾中。尽管如此,警方还是结案了。但是,其实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因此,我很担心如此恐怖的事还会不会继续。
左右田刑警也同样感到了不安和恐惧。还有,我们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啊呀,已经这么晚了,不小心坐太久了。”
因为左右田刑警冷不防地起身,我慌忙上前阻拦。
“怎么突然就要走吗?不是才要谈正题吗?”
“嗯……”
左右田刑警维持着弯腰的动作,回了一句。然后,他又坐了回去,语带绝望地说道:
“老师,您有何见解?”
“啊……”
“我拜访您,本意是想跟您一起探讨这个事件。但再次回顾这些事件,我认为再怎么试图寻找真相也不会有结果。”
“怎么会呢……”
“唉,我真是没用。只会徒增老师的不安,什么忙都没帮上……”
左右田刑警深深地低下头行礼,待他再次起身,我赶紧抓住机会问道:
“你有……有什么建议吗?无论是以警察的身份,还是作为令尊备忘录继承者的身份。什么立场都可以。”
听闻此言,左右田刑警稍稍地考虑了一下便说:
“有没有根据不好说。但是,回顾过去的坠楼事件,第三代绯樱可能会有危险。”
六 第三代绯樱
关于漆田大吉之死——不,该说是发生在别馆贵宾室的第七起坠楼事件,仍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左右田刑警留下那句忠告就回去了。他特地赶来就是打算跟我肆无忌惮地交流案件,但结果并不理想。
他是警方人员,私下接触我难免遭人非议。要是有人在背后借题发挥,也许对他今后的工作和升迁都有影响。变成那样的话,那位留下备忘录的父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吧。
虽然只有瞬间,我为找到了战友而欢欣雀跃,但转瞬之间却又失望,回归孤军奋战的状态,心头涌起莫名的惆怅。不过,第二天的早上就没事了。
“早上好,老师。”
幸子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对哦,我还有一个助手嘛。”
跑到账房来的幸子,或多或少拯救了我。
“侦探老师的助手——岛崎早苗前来报道。”
听到她突然自报本名,让我稍显惊讶。在此声明,“岛崎早苗”依然是化名。
“不过哦,幸子毕竟是店里的名字。担任先生助手的不是幸子,而是岛崎早苗。因此,只要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早苗就好。”
“……嗯,好,明白了。”
“奖励的约会,约我也是岛崎早苗哦。”
“明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早苗紧紧地盯着我,我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显得呆愣。她又改换成严肃的语气说道:
“那么,老师,您有任务交给助手处理的吗?”
“请你留意第三代绯樱。”
由于时间关系,我将昨晚的对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绯樱姐会成为第二位被害人……”
“不,还不确定,但是可能性很高。换句话说,现阶段除了她之外没有值得留意的对象。”
“什么意思?”
“如果其他人是第二个,她就有可能是第三个。目前无法准确地预判出顺序,所以只能多加留意第三代绯樱。”
“啊,原来如此,不愧是老师啊。”
听到早苗发自内心地表示佩服,我尽力掩饰起自己的虚荣与羞愧。
“取材进展得怎么样了?”
接下来她问起了最关键的部分。
“我跟浮牡丹谈过了,她建议我不要再挖掘尘封的旧事了。”
“嗯,很符合牡丹姐的风格。”
“红千鸟和月影尚未接触。”
“如今要向这二位取材有点难度。”
根据早苗所述,因为漆田大吉的死,红千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倒不是感情的原因,而是作恶多端的搭档的死亡方式过于怪异。这次事件似乎很像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发生的连续坠楼事件,让她惶惶不安。
月影那边则是惊恐。别说本馆庭院,她甚至不在一层如厕。她好像打算跳槽换家店,还叫上浮牡丹一起走。
“牡丹姐没有答应,说是在等一起事件。”
为什么要等呢?
她想亲眼见证第二个和第三个人跳楼之后再离开吗?
但是,浮牡丹是怎么想的?
屏气凝神集中精神思考的时候,早苗又说出了我差点忘了的人。
“雪江的口风可紧了。”
“喔唷,对了,还有她呢。”
“老师,您是不是把她忘了?虽说她以前话就不多,不过漆田事件以来,只要触及以前的坠楼事件,她更是绝口不提。”
“也许只是害怕吧。”
“不好说呢。她不怎么表露感情。”
“对了,说起漏掉的对象,还有半藤周作。”
“牡丹姐的相好吧。我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份,吃了一惊呢。”
“他是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儿子,还有一个妹妹,也就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他担任起了梅游记楼的监督。”
“老师,您要去取材吗?”
“周作现在是客人,取材的话,还要再找机会。”
“况且,他还是牡丹姐的客人呢。”
“是啊,我认为他已经从浮牡丹那里听说过我的事情。正面突破只会引起对方的警觉。而且,他当时的工作内容和性质也不一样,也不知道了解多少?”
“老师的意思是不能抱有太多期待?”
“目前还不好断言,如果可以,我想把他留到最后。”
即便希望渺茫,我还是试着去问了三位女性。首先找红千鸟取材的时候,我以为只要付给她取材费就不会有问题,没想到完全不是这样。
“我没什么好说的。老师!他才刚死,您就来挖掘过去的事,作家的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啊!”
拜访红千鸟的时候,我遭到当头一棒,被拒绝了。但我察觉到她是在虚张声势。红千鸟好像在畏惧什么。以前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坠楼事件,说白了都跟自己无关,而这次却发生在她相好的身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饱受折磨也说不定。
“我不想谈论过去的事情。还有,坠楼的事也不要再问我。”
月影只是不停地说着同样的话。没有任何线索。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月影的房间的时候,她提出了想要换店的想法,我让她自己去找淑子伯母商量。不过,她似乎又不想独自离开。
其实,胆小的她怎么可能想回到这个留下可怕回忆的地方,估计是浮牡丹和红千鸟当初决定跳槽的时候强拉她来的。她不愿意经历恐怖的体验,但更害怕孤伶伶的一个人。
然后说说雪江,我们完全无法沟通。
“啥啊,早就忘了,昨天的事我都不怎么记得。”
无论我怎么问,雪江都是如此回应。她似乎真的不记得了,但又像在装傻,更为棘手。我甚至都觉得她比红千鸟的演技更高,这未免又太高估她了。
深感束手无策的我,只得去拜访第三代绯樱。非当事人的她也不会知道多少以前坠楼事件的情报,而且还会徒增她的恐惧。要是最终导致她跳槽,伯母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所以我换了一种思路,就是尽量不触及过去的事件,只问问她现在的感受,以及她对贵宾室的看法。
“哇,老师就是厉害!”
要是告诉早苗的话,她又会钦佩不已地猛夸我一顿。因此,我鼓起勇气向贵宾室进发。
但是,寒暄之后我突然语塞。第三代绯樱,呃,名字略微长了一点,后边简称花子好了。花子与其他前花魁不同,她没有参与过去的事件,谈不上什么体验。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何种程度的信息。虽然我想谈当下的事,但要怎么切入话题呢?好为难啊。
我还在后悔没有准备周全再来的时候。
“您是来问……幽女……的事吗?”
花子反客为主地问了出来。
“你果然知道。”
“红千鸟说的,她告诉我你会来。”
“哦,难怪。”
这很像红千鸟的风格,所有人基本都有共识。
“那么,知道漆田大吉坠楼的时候,你是否也受到了打击?”
“是的。”
花子低下头去,身体不住地颤抖,我赶紧慌忙地说道:
“对不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没事。”
花子微微地摇了摇头,接着,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那个漆田的死……果然跟……名为幽女的可怕之物有关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是吗?”
花子在失望之余透露出些许的安心。她的心情似乎相当复杂。
“你听红千鸟说了什么吗?”
“她说这里的前身叫作金瓶梅楼,那个时期有三人坠楼。后来改为梅游记楼,也有三人坠楼,而且都是从这个房间的窗户跳下去的。”
“说得没错。”
“而且,无论哪个时期,初代和第二代绯樱都会被牵扯进去……”
“所以,她来提醒你了?”
只见花子再次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说,不管是承继第三代的花名,还是住在这间屋子,她都绝对不会做的。其实我也不愿意啊,当初我跟干妈说过的。后来才知道屋子里曾经发生的事,那时候生意越来越火,要是突然中止的话……如果干妈明明知道以前的事,还故意对我隐瞒,又另当别论,但她又没有这样做。”
伯母好像没有说神秘焦尸的事情,那我也没有必要告诉她。
“你知道那些事情之后,有没有觉得害怕?”
“当然害怕。直到现在我也还是恐惧。”
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意义。怎么可能有人不害怕?可是花子要给生病的丈夫治病,她要赚钱。所以,即便害怕,她也不能放弃收入明显好于其他女招待的第三代绯樱的角色。
“非常抱歉,我失言了。”
虽然同情花子的心情,不过我还是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住的这个房间可有什么异常?”
“让我想想……”
原以为花子要么生气要么发呆,她居然愿意认真地回想。
“被老师这么一问,我试着想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或事情。”
“没有感知到什么气息吗?”
“至少在红千鸟过来之前,也就是我尚未得知坠楼事件和幽女话题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房间奇怪。”
“那……聊了之后,有什么异样的现象?”
面对咬文嚼字的我,花子报以苦笑,说道:
“我也是个普通女人。听说了那样的事,就算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会害怕,但您要说是不是幽女的原因倒也未必……”
她是理性主义者的事实让我安心不少。即使幽女真的存在,她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
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满脸严肃地回应。
“幽女是不是存在,又跟坠楼事件有什么关联,我完全不清楚。倘若真有幽女,完全感知不到的我也许能毫发无损呢!”
“这么说也没错吧。”
我先是安抚花子,让她安心,随后为了以防万一向她提出忠告。
“不过,请你尽量不要去本馆的庭院,尤其是东侧祠堂的周边更不要接近。”
“为什么?不能去参拜祠堂吗?”
“你已经参拜过了?”
见到焦急起来的我,她淡淡地加以否定。
“没有,还没去过。战争结束以后,我还没有去拜过神佛。”
“呼,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接着,我告诉她——坠楼事件里的所有人,都是沿着本馆庭院至别馆贵宾室的路线通往冥府。
“通往冥府……”
“是的。只要走过这条路,就会被死亡缠身。”
“好像这条路上有路魔伺机出动……好恐怖啊。”
“啊,不,这只是一个比喻。”
花子好不容易剔除了自身对幽女的恐惧,然而我却又多此一举平添她的烦恼。我迟早会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
“迄今为止,你也走过上述路线的走廊和楼梯吧。”
“是、是的。”
“不过,没有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
“那样的话,你应该不会有事。”
“嗯,是的。”
花子终于再次相信自己会安然无恙。
“从你刚才说的判断,我想你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但如果发现了怪异现象,哪怕只有一点征兆,请你马上通知我。”
“好的,那个时候,还请老师多多帮忙。”
刚进房间取材的时候,那种异常的紧张感,现在已经松弛了很多。即使她主观地认为自己不会有事,但是没有他人的保证也是枉然。我的安慰虽然对于取材没有帮助,至少减轻了她的心理压力。
开店的时间即将到来,我正准备告辞,雪江送来了一封书信。
“刚刚有个男人叫我把这封信交给绯樱。”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邮戳,不知是哪位客人写的情书。我的内心暗暗觉得好笑,如今还有如此复古的人。但是,我也不能让绯樱把信拿来给我看看。
“差不多该去做准备了。不好意思,耽误了你开工前的宝贵时间。谢谢!”
向对方表达谢意之后,我和雪江一起走出贵宾室。
时至今日,我都非常后悔……那个时候,就算失礼也好,要是能够提出借阅那封信件……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用。即便读了信件的内容,也不见得就能阻止事件发生。
次日早晨,花子竟然从贵宾室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