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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第四回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9:22

七模拟体验的实验

现在盘踞在脑中的只有对自己的疏忽大意的后悔,以及对于意外的错愕。承继第三代绯樱的花子,虽然我早就预见到了她的危险。可是,与其交谈之后,我误以为她能够回避危险。但她还是跳楼了。开头说的疏忽大意和错愕就在于此。

幸运的是花子捡回了一条命。上一篇结尾处写得好像花子已经跳楼身亡,那只是行文习惯,还请读者见谅。事实上花子得以活命,仰赖于早苗的大显身手,她阻止了花子跳楼。接下来且听我慢慢说。

我拜托早苗留意第三代绯樱,她听说花子收到书信时,似乎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这类书信大部分都没什么好事。女招待不知道是不是都有这样的直觉?

次日清晨,心情忐忑不安的早苗,从厕所出来后就去本馆的庭院巡视一圈。她发现祠堂旁边的地上,就是以前暗小屋的附近地上插了一支香,而且只有一支香,缭绕的烟雾正不断地缓缓上升。

坏了!早苗赶紧从内梯跑到本馆的二层,穿过连廊,进入别馆,似乎有人登上了三层的贵宾室,早苗赶紧跑过走廊,冲上楼梯,用力打开贵宾室的纸门。

房间中央躺着睡相不雅的客人,而另一边则是第三代绯樱正在打开那扇正面西侧的窗户,准备跨到露台上去。

“绯樱姐!不可以!”

早苗大喊一声,冲进房内,伸手想将花子拽回房间。但是,花子却以巨大的力量摆脱了她。早苗急忙抱住花子的腰部,不过这样撑不了太久,力气用尽之后她就无法阻止花子跳楼。

早苗绝望地都快哭出来了。危急时刻,留宿的客人被早苗的哭喊惊醒,将两人拉回了房间里。

向客人言谢和赔礼,然后安抚其他受到惊吓的女招待,淑子伯母叫上我和浮牡丹,三人一起去询问花子事情经过。起因果然是那封信,信里说她久病的丈夫已然过世。失去了生存意义的第三代绯樱,打算追随丈夫而去。在庭院里上的香,也是为了亡故的丈夫而为。

但是,失魂落魄的花子,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也……也是为了祭拜以前坠楼的那些人。我是这么想的。”

话音刚落,我的脖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这个绯樱宛如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鬼话!”

伯母怒气未熄的怒吼惊醒了我。

“就算你要追随丈夫而去,也要精心吊唁一番,尽到妻子的责任。有空在院子里上香,还不如快点回去陪伴活着的人!”

乱七八糟的逻辑,不过,伯母的心意传达给了花子。面无表情、呐呐而言的花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姜还是老的辣。

结果,第三代绯樱的招牌被撤下,花子要暂时休养。坠楼风波以来,都是浮牡丹负责照顾她。早苗说浮牡丹很早以前就很关心花子,像她这样的好人实在难得。

早苗不仅受到梅园楼所有人的赞扬,那个吝啬的淑子伯母还发了红包给她。

“早苗,谢谢你,多亏了你发觉得早。”

“我可是老师的助手呀。”

我发自内心的感谢,竟然让她罕见地害羞了。

“花子去庭院是偶然吗?”

“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说出的话,让早苗收起了笑容。

“丈夫病死对她的打击很大,甚至彻底击垮了她。她想追随丈夫而去也是真心的。但是,庭院里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加剧了她的悲观情绪……”

“加剧?”

“没错,就是提升了她跳楼的欲望。”

“老师,别再说了。”

“而且,就像以前那些坠楼事件一样,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

“老师,好可怕啊。”

“而且,就像以前那些坠楼事件一样,同样的天气,那天早上也是乌云密布的阴天。”

“老师,请您别说了。”

“所以……”

“老师!!!”

她的脸上早已经全无笑意。

“啊……抱歉!”

我向她道歉的同时,说出了刚想到的两个计划中的一个。而另一个不能对她言明,因为她一定会反对。

“我想调查这里过去的历史。”

“金瓶梅楼时期吗?”

“不是,更早。这栋建筑刚刚建起,当作青楼营业的时期。只有追溯到那个时期,也许才能掌握到幽女的全貌。”

“哦,我明白了。”

早苗像是茅塞顿开,双手在胸前一拍。不过,她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估计是以前有个名叫绯樱的青楼女,曾在庭院的暗小屋堕胎。那个时候遇到了什么情况……致使她从别馆三层坠楼自杀。”

“那就是幽女的本体,一切事情的起源吗?”

“不是吗?”

“不是,我觉得你的推测很有道理。”

我摆出一本正经的态度附和说道。但是,我相信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没有证据,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所以,请你吃饭的事情,请再等等。”

“是约会呀!”

早苗最后留下了一抹笑容,转身离去。梅园楼休息日的第二天清晨——也就是在后天,我决定实施另一个计划。最快也只能是那天了。取材走进死胡同的当下,就要换种角度试试。顺便说句,虽然与案件无关,不过,母亲有点不耐烦了,她会时不时地唠叨我还要在店里待上多久?

关于第一个计划,不在梅园楼也能进行。其实,离开梅园楼反而更加方便。但是,另一个计划只能在此进行。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通过这个计划让事情能有进展。如果我写的是小说,即可发挥无穷的想象力。可惜现实之中难以实现。那么,就只有豁出自己了。

另一个计划大致如此:首先,清早我进入梅园楼本馆的庭院,在祠堂的周围绕几圈散步,充分融入那里的氛围。然后,从后门进入本馆,沿着那些坠楼之人的相同路线,途经走廊,登上楼梯,最后抵达别馆三层的贵宾室。进入房间,打开正面西侧的窗户,跨上露台。尽量探出身子看看正下方,但是不是有做到这一步的胆量,只有到时候才知道了。

关键的是,我要尽可能地体验他们的经历。也许尝试之后,就能知道什么,发现什么线索。至少能够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心灵感受。再怎么说,我都是一位作家。

实施这场模拟实验之后……

启事

本稿作者佐古庄介老师突然离世。本连载的第四回稿件便是老师的绝笔。经过与家属商讨之后,决定将老师的稿件全文刊登。

鉴于诸多事宜,连载就此中止,还望读者见谅。

最后,愿佐古庄介老师安息。

编辑部

注释

1铭酒屋是以贩卖名酒的酒馆为幌子的妓院。明治二十年(1887年)前后首次出现在东京浅草,后来发展到全日本各地。一直延续到大正年代。

第四部

侦探

——刀城言耶的解释

阿崎婆,她们全都背向日本,长眠在那里……《望乡》

“久疏问候。”

刀城言耶走进客厅,落座之后,行礼致歉。

“您客气了。”

半藤优子低下头还礼,言耶接着又行一礼。

“老师,繁文缛节就不必了,这样下去,寒暄会没完没了的。”

优子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不过以前我也说过不用叫我老师……”

“您过谦了。像您这样了不起的作家,毋庸置疑就是老师。”

“啊,我没有您说得那么了不起?”

优子俏皮地默默聆听着言耶的辩解。言耶越是认真,优子的笑意越浓。

“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啦。”

“不、不,所以……”

优子丢下还想接着辩解的言耶,离席去外边泡茶了。

“唉,没有办法。”

言耶叹了口气,视线转向窗外的庭院,外面是颇为讲究的葫芦形的池塘。池塘周边的茂密草木随着春风摇曳,围墙外面,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这里是一片恬静的风景。

言耶不禁被眼前的景致深深地吸引,优子这时端着托盘回到了席上。

“希望合老师的口味。”

优子熟练地招呼言耶喝茶和享用茶点,然后回到位子上坐好。

“那么,老师,我开门见山地问了,调查是不是已经有结果了?”

“……啊,嗯,不……是啊。”

瞬间,刀城言耶本来放松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

这里是半藤优子在某县某所的住家。她在市内开了一家名为“梅花”的小店,不过居所还是建在市外的田园区域。正值春季,住所周围的樱花树上盛开着漂亮的樱花。来访的言耶穿着牛仔裤。迎接访客的优子,则穿着飞白花纹的平纹粗绸和服,很符合料理店老板娘的英姿。这次已经是言耶第三次来访了。

初次拜访是来向半藤优子借阅日记——也就是战前桃苑花街“金瓶梅楼”的花魁、初代绯樱的日记。第二次则是向战时担任“梅游记楼”老板娘的半藤优子求教往事。而第三次拜访则是来说明某家青楼和佐古庄介坠楼事件的调查结果,以及提出发生在三家青楼的不可思议的连续坠楼事件的解释……事实上,这部分的进展并不顺利。

事件的开端是这样的。

距今七年前,怪想舍出版发行的侦探小说专刊《书斋的尸体》七月号到十月号,其中有一篇怪奇小说家佐古庄介执笔的《所谓幽女之物》,这是一篇风格怪异的连载,说不上是随笔,也不太像采访。内容是他伯母经营的咖啡店,疑似有被称为“幽女”的某物,作者试图去查证真伪。不幸的是,因为连载作者的突然离世,连载不久后再无下文,而佐古庄介的离世也显得诡异至极。

怪想舍当时计划围绕着这位怪奇小说家的死因做上一期特集。但不是因为想博取读者眼球,单纯只是为了悼念该社出道的新人作家佐古庄介。但是遭到了家属的强烈反对,这个企划只得中断。另外,由于作者没有什么代表作,佐古庄介的名字很快就被读者淡忘,怪想舍的编辑之间也不怎么提及他的名字了。

时间荏苒到了今年,怪想舍打算推出《书斋的尸体》新人赏作家特集,于是多年以后,佐古庄介的作品又在编辑部里出现了。某位编辑重读佐古庄介的绝笔《所谓幽女之物》之后,便产生了想请其他作家撰写《解决篇》的企划。这位编辑不是别人,正是言耶的责任编辑——祖父江偲。因此,她想委托谁来撰写昭然若揭了。

刀城言耶,笔名东城雅哉,专门执笔怪奇小说和变格侦探小说的作家。然而,他因为兴趣和实际效益的关系,探访各地收集怪异奇谈的时候,总会遇到当地的怪奇传说引发的诡异神秘事件,然后他常常不经意间担任起了业务侦探的角色,结果解决了很多起事件。不知从何时起,在某部分圈子,比起“作家东城雅哉”,“侦探刀城言耶”似乎更加有名。怪想舍编辑部正是考虑到他的这层身份,想出了补写疑案结局的企划。

不过企划在萌芽阶段就戛然而止。倒不是刀城言耶拒绝,他反而很有干劲地全身心投入其中。而是编辑部当初对于解决篇的内容与截稿日期思虑不周。随着言耶取材的深入,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言耶根本赶不上杂志的截稿日期,推导不出结论或者解决办法。没有办法,只得从特集中抽出本次取材的事件,作为独立企划执行,让言耶继续取材。

刀城言耶最初拜访的是佐古庄介的家。本来已经做好被他父母拒之门外的心理准备,令他意外的是对方没有拒绝。他们说言耶是儿子最敬爱的作家。

“刀城老师莅临寒舍,如果他泉下有知一定会开心的。”

言耶在佛坛前上过香后,听到庄介的母亲带着哭腔说道。因此,言耶也尽可能地多说了些他对作家佐古庄介的回忆。在佐古家做客期间,比起母亲提供的信息,言耶说的种种轶事似乎更多,但言耶觉得这些轶事能够安抚两人,因此也不在意。

拜访佐古家之后,言耶接着就去拜访庄介的伯母——以前在桃苑的赤线区域经营“梅园楼”咖啡店的佐古淑子。不过,这里也没能得到更有用的信息。

因此,言耶便将取材对象转为曾在梅园楼工作的女招待们。特别是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这三位前花魁,以及与庄介比较亲近的幸子(岛崎早苗),遗憾的是言耶费尽心思依然无法找到其中任何一人。

由于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和昭和三十三年(1958年),通过两个阶段施行的《卖春防治法》,赤线区域的灯火已然熄灭。原来的女招待们或是从良,或是跳槽到其他风俗场所维持生计,各谋出路。有人很轻松就找到了新的工作地点,有人就此下落不明。不巧的是,言耶要找的那四位,都属于后面的情况。

于是,言耶就决定去拜访至今还在桃苑前赤线区域营业的“梅菊”。目标是在桃苑花街时期的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担任鸨母的增田喜久代。从庄介原稿的描述来看,言耶知道她不愿意提到幽女的话题。但纵然多花点时间,他也要磨出一些情报。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言耶在与增田喜久代的交流之中,得到了时任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女儿,也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半藤优子的居住地。虽然已经不怎么联系,喜久代每年仍会寄新年贺卡给她。

随后,刀城言耶才来拜访半藤优子,请她读了连载着佐古庄介文章的《书斋的尸体》,拜托她协助调查幽女之谜。起初,优子还是犹豫的态度,得知增田喜久代给佐古淑子的忠告之后,她更是面露难色。

“不要跟那个扯上关系比较好……”

言耶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面露恐惧的她。结果,优子同意接受取材,不过提出了一个也是唯一的条件。

“如果,老师能够解开幽女之谜的话……”

言耶听了这个条件,赶忙摇头,嘴里念叨“做不到,做不到”。当然,如果能够得到优子的取材协助,就有可能取得进展。他无法轻易地应下没把握的事。而且,如果那是对方开出的条件,更是不能满口应允。

“我也不是一定要老师解开所有的谜题。只是,老师经过调查之后,说说您的推理就可以了。”

言耶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被说服的是自己。

结果这天言耶借走了初代绯樱的日记,将《书斋的尸体》的七月号到十月号留给优子。相互交换日记和杂志之后,他们约定择日再约探讨。

此后,刀城言耶在另行约好的日子再度登门拜访,半藤优子已经决定全盘说出。她详细地讲述了梅游记楼时期的经历。

原梅游记楼老板娘漫长的叙述结束后,言耶惊讶地说道:

“战前、战时、战后的三个时期;金瓶梅楼、梅游记楼、梅园楼这三家店;名为初代、第二代、第三代的三位绯樱。还有,横跨各个时期发生在贵宾室的三起连续坠楼事件……简直就像被‘三’这个数字缠上了呢。”

优子向言耶请教今后的调查方向,言耶说调查焦点将会集中于两个问题。

“首先是佐古庄介老师的坠楼事件。在九起坠楼事件中,只有这起事件不知详情,因此,我想尽办法去查明当时的状况。另一点则是金瓶梅楼以前的店。所谓幽女,或说是幽女的传闻,到底从何而来。如果能够调查清楚,可能会有新的突破。初代绯樱的日记、老板娘的叙述、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所欠缺的,就是我刚刚提出的这两个方面。”

如今,刀城言耶是第三次拜访半藤优子,但在对方问起的时候,言耶却前言不搭后语地支吾起来。

“老师,调查进展不顺利吗?”

面对优子略显忧虑的提问,言耶微微行礼说道:

“也不是,有些成果。”

“但没得到有用的情报?”

优子疑惑地问道,言耶再次行礼说道:

“我认为是我的能力不足。如果单以结论而言。”

“老师……请你不要这么说。”

言耶委婉地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优子。

“首先,我要向您报告佐古庄介老师的坠亡事件。我拜托警界的朋友,也是管辖原来桃苑赤线地区的当地警方,查阅了当时的侦办资料,可说是完全真实可信。但是——”

“……嗯。”

优子屏气凝神。

“警方的结论是意外死亡。”

“不慎从露台跌落吗?”

“坠亡的时间是半夜,当时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因此,坠落现场的露台相当湿滑。再加上建筑物已经老旧,似乎也不稳固。”

“露台其实也不宽敞,空间狭小到容不下一个人。”

“庄介大概就像原稿里写的那样,把身子探了出去。结果,手脚打滑,身体失去平衡,从露台摔了下去。因此警方的解释是没有任何犯罪嫌疑。”

“老师的判断呢?”

“……我也持相同意见。”

时间瞬间凝固了。言耶的结论是,如果要追求合理的解释,佐古庄介老师的死只能是意外事故。

“哦,意外身亡虽然让人遗憾……坦白说,我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您的心情,毕竟不是自杀和他杀。”

“老师既然这么说,让我安心多了。”

眼前的优子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言耶脸上浮现出无法言喻的表情。

“不过,我们这些知情人还是觉得有无法释怀的部分。”

“嗯……”

“感觉事件始终都伴随着幽女的影子。”

“但,但是警察……”

“嗯,警方不可能承认的。即使承认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当作杀人事件搜查。”

“所以,老师才会去调查幽女的过去。就像佐古庄介老师写的那样,金瓶梅楼出现以前,有位名叫绯樱的青楼女在庭院的暗小屋内堕胎,当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逼迫她从别馆三层跳楼。老师,您也希望找到这样的前因吗?”

“话虽没错……”

言耶两肩一沉,像是打起了精神。

“江户时期的桃苑之地,隶属××藩领地,禁止在城下町经营花街。似乎因为在历史上发生过青楼引发的事件,这里对于花街根本就是敬而远之。不过,与本次事件无关,省略不谈。客人要找青楼姑娘寻欢作乐,就要跑到路途遥远的白锅花街。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母亲和我经营的那个年代,白锅花街还在营业。不过,规模比桃苑花街要小一些。”

“桃苑花街的繁盛是从进入明治时期以后。商业嗅觉敏感的白锅花街的青楼老板,争先恐后地纷纷向地理位置更优越的桃苑进发。到了明治中期,白锅花街的衰落反衬出桃苑的繁荣。不过,即使如此,白锅花街也没消失,是因为那里还有需求吧。”

“那是从江户时期持续至今的花街,很受部分客人的喜爱。”

“接下来就是金瓶梅楼那栋建筑……”

言耶严肃起来,优子也稍稍端正坐姿。

“本馆是明治中期建成的,正是桃苑刚开始繁荣的时期。当时叫作”梅花楼“,据说是桃苑最大的青楼。”

“……梅花楼?跟我现在的店一样呀。”

优子有些兴奋,不过言耶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梅花楼前后经营了十几年,然后转手更名为”梅林楼“。别馆是在那个时期落成的。顺带一提,这两任经营者并无特殊关系。基本上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也就是说,梅花楼和梅林楼,仅仅只是青楼的店名相似,并无其他共同之处。”

“起名字的时候刚好相似。或是转手以后,参考以前的店名稍作改动。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正是如此。无论哪个时期都有一个”梅“字,就像是某种暗示……”

“嗯,老师所言极是。”

言耶凝视优子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梅林楼也没经营很久便关门歇业,好像是因为老板投资其他事业失败,详细原因不得而知。总之,青楼被出售了,而接下来的买家就是您的祖母半藤知穗女士。”

“祖母买下以后,店名叫什么?说来惭愧,我完全不知道过去的事……”

“叫三梅楼。”

“啊……”

“因为是继梅花楼和梅林楼之后的第三家店,所以起了这个店名。”

“也就是说三梅楼没有特别的含义?”

“……是的,没有。”

“可是三番两次使用‘梅’字,不觉得有点可怕吗?而且,后来的店名也都有‘梅’字……”

优子投来寻求认同的眼神,但见言耶沉默不语,马上致歉。

“啊,老师,非常抱歉,打断了您的话。”

“不,没关系……”

“明明老师正要进入重点,我却胡乱插嘴。我不会再打断您了,请老师继续说下去。”

其实,比起过意不去而行礼的优子,言耶不知为何更加惶恐,他难以启齿地说道:

“不管是梅花楼还是梅林楼,我都找不到老板或从业人员,就连那些姑娘们也……”

“这个行业,人员流动相当的快,不追究她们的过去是业内行规,所以找起人来非常困难。况且还隔了一场战争。”

“是的。”

“如果母亲在世,还能介绍三梅楼时期的人给老师,这点非常遗憾。母亲好像在等赤线的灯火熄灭一样,突然就离世了。”

“没能拜见令堂甚是无缘。不过,令堂可能也会像增田喜久代一样,即使知道什么,也不愿对我透露。”

“也许吧……”

优子满脸沉思的表情。

“以前我店里的那些姑娘,有的还会寄新年贺卡给我。但是,我家祖母和母亲的个性都很冷漠,她们卸下老板娘的职务后,很有可能和青楼的人就断绝了往来。”

“哦,这么说也没错。”

“而且我自己也是,我和樱子……哦,不好意思,我是说初代绯樱,我也只知道她婚后五年左右的情况而已。她祖母离世的那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络。那些姑娘们主动联络我还好,不过反过来我去问她们的近况,可能会给别人添麻烦。”

“老板娘的顾虑没有错。”

“那么,结果……”

结果是以前的事什么都没查到吗?优子想这么问的吧。不过,她又顾忌言耶没法直接问出口。所以,优子就变得含糊其辞起来。

“不是……”

言耶摇了摇头,优子看似有点惊讶地说道:

“呃,莫非老师找到取材对象了?”

“我判断找不到青楼的相关人士以后,便转为搜寻花街的客人。”

“啊!客人!”

“我断定去桃苑周边地区打听,总能遇到以前的客人。那些频繁光顾桃苑的客人,战后也还会住在当地。”

“老师,您果然厉害。梅花楼、梅林楼还有三梅楼的客人,您是怎么打听到的?请教了什么人吗?”

优子饶有兴趣地发问,言耶看似尴尬地挠了挠头。

“起初,我选在了喜久代的店。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里提到有个叫生驹的客人,他知道以前的花街。”

“那您是在‘梅菊’问的?”

“在那家店里不方便与客人交谈。只能瞧准时机将我认准的客人约出去。然后,我报出三家青楼的名,提出取材要求。”

“还顺利吗?”

“在找到第一个人之前,花了不少时间,后面就轻松许多。请他们再介绍朋友和熟人,循环几次,取材对象就会丰富起来。我最后问了近二十个人。”

“哇,厉害,这么多呢!”

看着惊讶的优子,言耶会心一笑。

“对于那些接受取材的男性而言,花街是他们的青春回忆之地。因此,所有的取材对象都非常愿意配合。只需稍微问上一句,他们就会滔滔不绝地叙述出来。因此,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倘若我取材的对象是青楼经营者、从业人员或是原花魁,他们能否也会像这些客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跟我畅所欲言?”

“或许就像老师说的,而且要谈的还是有关幽女的话题。”

“说到这个幽女……”

忽然,言耶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

“从梅林楼时期似乎就有了诡异的传闻,但不清楚是不是指幽女作祟。只是客人从陪客的姑娘那里听来的,都是没有具体内容,像怪谈一样的传闻,比如‘这里好像有幽灵’‘有人看到过奇怪的东西’‘某间屋子在夏天也很阴冷’。”

“暗小屋呢?”

“没有人提到这个名字。但是,提起‘体罚屋子’和‘堕胎小屋’的人,倒是有好几个。不过,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没有人亲眼目睹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系再怎么密切的老主顾,也不可能如此深入青楼内部。最多也就是跟姑娘熟识以后,从她们的嘴里听到些许内幕。”

“漆田大吉是很特殊的一个人。”

从言耶嘴里蹦出这人名字的瞬间,优子的表情变得扭曲,然后,她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种男人到哪里都是一样。”

“也许下场都很相近吧。”

言耶指出以后,优子似乎才想起来,漆田大吉也是神秘坠楼事件的牺牲者,不由得浑身打颤。

“言归正传,实际上从梅花楼时期,就已经有青楼的怪谈。可以说是在梅林楼时期,内容逐步发展为‘幽女’作祟,但也不能认定幽女就起始于梅花楼时期。”

“这是因为您无法从客人们那边打听到具体内容吗?”

“也不是。”

言耶干脆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

“大家都传言说有人不堪责打或因堕胎失败而离世。说得还相当具体。什么受到酷刑的姑娘,诅咒青楼而亡,却没有被像样的祭拜。从梅花楼到三梅楼,这样的例子多少都发生过。”

“那么,他们说的花魁指的是绯樱的原型吗?她死于非命以后?”

“……变成了幽女?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咦?难道不是吗?”

优子的眼神中流露出困惑,言耶注视着她的眼睛作出结论。

“但是,经我多方打听下来,根本就没有叫作绯樱的青楼女。”

“没有叫绯樱的姑娘啊……”

半藤优子目瞪口呆,哑然无语。刀城言耶略带担心地继续说道:

“刚开始有人说不知道什么绯樱,也没有太在意。但是,随着打听的人数的增加,我逐渐变得焦虑起来。他们的反应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令人难以置信。那时候,我觉得很快就会有人念叨‘啊,你说绯樱啊’这样的话……”

“结果一个人都没有。”

“正是。我反而碰到了三名完全否定绯樱的男子。”

“老师,请等一下,就算再怎么常来花街的客人,要记住所有姑娘的名字也未免……”

“是啊,他们不一定记得。但是,绯樱不仅只是以前的某个青楼女,而是抱着极其强烈的怨念而死,不是吗?那么,既然是怀恨而死的姑娘,不可能没有人记得吧。”

“若是青楼隐藏了绯樱的死讯呢?”

“那么,要是某位熟客经常点名的姑娘突然从青楼里消失了,不会引起客人的怀疑吗?如此一来,就会流出传言,反而会加深客人的印象。”

“……您说得对。”

伴随着微弱的附和声,优子低下头去。不过,她很快又抬起头来。

“那么,幽女到底是什么?”

说到一半,只见优子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在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中——”

言耶拿起《书斋的尸体》十月号,放在自己和优子的中间,视线落在翻开的那页。

“岛崎早苗对于幽女有过推测,曾经有位名为绯樱的姑娘,在庭院的暗小屋内堕胎,那时发生了骇人的事情,于是她就从别馆三楼纵身跳下,形成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线。庄介赞同她的推测的同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想深入了解就要做好觉悟。”这是庄介作为作家的第六感,但却完美地说中目标。”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遗憾的是,关于这件事的调查,无法更进一步了。不,越是深入谜团就越增多。以前就从未存在过什么绯樱,那为什么从初代到第三代绯樱,都跟不可思议的坠楼事件有关?”

“完全搞不清楚……”

“事到如今,除了找到三家青楼的工作人员,从他们那里取得突破,否则就束手无策了。”

“老师也解不开谜题吗?”

言耶露出困惑的表情

“……说来,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什么意思?”

“调查陷入僵局,看不到新的希望,都是事实。”

“嗯。”

“不过,虽然没有证据,但事实上,我们需要的资料和素材已经搜集齐全了。”

“啊?请老师快快道来。”

“其实现在已经可以试着解读了。”

“但是,本次事件的核心部分,与以往不同吧。”

“诶?”

言耶略显惊讶地注视着优子。

“老师,本次的幽女事件,是不是出现了您在解决其他案件中没有碰到过的要素呢?”

“说来惭愧,我没有解决什么事件啊——”

“您就别谦虚啦。虽然有点失礼,我当初很想知道老师解决的那几起事件,就联系了东京的怪想舍,接电话的女性编辑非常热情地推荐我阅读您的著作,说是只要读过就能了解刀城言耶老师的名侦探事迹。”

“您说的是祖父江偲吧。”

言耶苦笑起来。

“没错,没错,正是那位。提到老师,她简直说个没完。后来,我还收到了她寄来的信,也是厚厚的一叠。”

“好吧,她是我的责编。”

“可是老师,要说她的狂热程度,比起责编,更像是您的忠实读者。不,甚至像是……”

说到一半,优子忽地支支吾吾,话锋一转。

“总之,我已经非常清楚老师您是一位名侦探。如此厉害的您,已经搜集到了所有线索,却在解谜阶段犹豫不决,证明了本次的幽女事件与您以前碰到过的所有事件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吗?”

“老板娘的慧眼,我实在佩服啊。”

言耶深深地低下头去,又缓缓地抬起。

“且不说我是不是名侦探。目前为止,我在民俗采访的当地,遭遇过很多不可思议的怪奇事件,也是事实。另外,围绕案件展开调查的时候,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真相。但是,我充当侦探的角色都是偶然,而且也没能解开所有缠绕在事件中的谜题。特别是当地流传的怪异事物引发的奇怪现象,最后仍然还是谜。我大概只能解开人为引起的事件而已。”

言耶讷讷地说着,优子只是安静聆听。

“啊……也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好像只要是人类有计划的犯罪,无论多么困难的案件,我都能够解决。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

言耶慌忙地辩解,优子只是报以浅浅的微笑。不久,言耶又恢复常态。

“不好意思。回归正题,其实至今所遭遇的事件中,也存在超过人智的不明之物。而且,那种东西与事件纠缠在一起的例子也不少。然而,若是杀人事件,就必定会出现被害者。像什么密室犯罪现场、异样尸体装饰、疑似模仿杀人、凶器消失之谜、嫌疑人全体有不在场证明等等的现实问题会不断地涌现出来。话说回来,需要解决的问题,难易度也是各不相同,有些案件的线索是很明确的,所以即便是业余侦探的我,也能将之解开。”

言耶说完,停顿了一下。

“但是,这次的幽女事件则完全不同。发生在三个时期,分别发生在三家青楼,涉及三名同样叫作绯樱的花魁,正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出现的坠楼谜团,模糊了现实案件与非现实怪异之间的边界,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言耶说完做出投降的姿势。

“被她打败了呢。”

虽然听来像是开玩笑,不过言耶的表情没有丝毫笑意。

“更叫人无可奈何的是九起坠楼事件,全都还有像模像样的解释。”

“……这么说来,是啊。”

优子小声嘀咕起来,好像在逐一回忆起每一起坠楼事件的样子。

“金瓶梅楼的初代绯樱,呃,为了避免混淆,就称她为小畠樱子。她还是新人的时候,攀爬过别馆庭院中的李子树,还窥视过贵宾室,目睹过通小町读信流泪的场面。另外,根据月影所述,通小町曾经做过千草结。从这些证言来看,通小町有意瞒着别人,私底下惦记着家乡的婚约者。正因如此,收到未婚夫的婚姻函时,她才会想不开从贵宾室纵身跳下。警方最后的判断也是基于这点。实际上,樱子在日记上也记录了千草结上的男性名字,与寄信人的未婚夫姓名相同。”

“通小町系自杀……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

“第二个坠楼的是樱子自己。发生于金瓶梅楼时期的事件中,她的坠楼是最不可理解的。不过,她的日记里保留了本人详细的证言。内容非常神秘,但毋庸置疑是她自己记录的,我们当然没有理由质疑。若是强行解释的话,可以视作她受到通小町自杀的影响,一时冲动地追随姐妹跳楼而去。不过换作别人就不一定了,樱子幼年的时候就被卖身,成为日思夜盼的花魁以后,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击垮了她。也就是说,若是没有跟她相同的经历,大概也不会跟着跳楼吧。”

“也可以认为是……处于那种精神状态的樱子,心里产生了缝隙,让幽女给缠上了?”

“若是追求合理解释以外的真相,这样的判断或许可行。而樱子日记的内容,也可以说是佐证。”

“是啊……”

“但是,樱子的坠楼已经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没有必要再搬幽女出来了。”

优子欣然接受了言耶的解释。不过,她依然显得不安。言耶的推理基本上说得过去,但难道就没有受到一点幽女的影响?

“第三个坠楼者是月影……”

言耶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她本来就是悲观主义者。怀孕在她们之中被当作是一种耻辱,然而她还真的怀上了。而且,她还试图自己进行堕胎,结果失败,损害了身体。这才有了后边喜久代在那间暗小屋堕胎的事,然后月影陷入精神错乱状态,冲动之下纵身跳下。这个行为也在情理之中吧。”

“比起樱子的事件,月影的冲动原因更加真实。”

优子用沉重的语气,以非常熟悉当事人的老板娘口吻说道。

“接下来是梅游记楼时期。其实登和的坠楼,疑点最多。”

“为什么呢?”

“公公趁其丈夫不在,强行导致其怀孕,对她来说,肚子里的孩子毫无疑问是‘鬼孩子’。登和的意愿是尽快剥离掉‘鬼孩子’。总而言之,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愿望吧。”

“没错。虽然当时没有什么机会跟她交谈,不过,她内心的想法正如老师您所说的。”

“既然这样,顺利生产,愿望达成以后,她为什么还会跳楼呢?矛盾啊。”

“宪兵队的左右田课长也是因为找不到跳楼动机而苦恼。”

“是啊,没错。不过,那个时候左右田先生所转述的喜久代的解释,也非常有说服力。孕妇生产的困难远超男人的预期,无论从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非常严峻的考验。更何况,登和的情况还另有隐情。在那种精神状态下,她生活在青楼的一隅,在庭院的暗小屋内诞下婴儿。恶劣的环境对于登和内心深处的影响不可估量。因此,诞下婴儿不久,她精神错乱,冲动地做出跳楼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我没有生育经验,不太清楚。不过,能够做出这样的解释和分析,很有说服力啊。”

“我也没生过孩子,也不能说自己好像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我认为喜久代说的话可信。”

“月影与登和的处境大不不同,不过,她们跳楼时的精神状态,大概极其相似吧。”

“嗯,没错。可是登和的坠楼……”

“是的。她坠楼前的最后一刻,有人可能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左右田课长将浮牡丹、红千鸟、月影、雏云,还有周作哥哥列入嫌疑对象。其中,嫌疑最大的是我的哥哥。”

“但是,这五个人中无论谁是凶手,动机都太过薄弱。我也持相同意见。”

“不过,第二个坠楼的是雏云……”

“所以,登和是他杀的可能性再次被提及,但左右田先生当时的立场,无法推翻前面提出的登和自杀的结论。”

“左右田先生是一位认真负责的课长。他的内心很有可能充满了愧疚。”

优子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

“鉴于事件的经过,貌似还有重新审视两人的坠楼真相的余地。就如同左右田先生指出的,某人趁机杀害登和的那一刻,被雏云所目击。因此,雏云就被伪装成了第二个坠楼的牺牲者。事件也就变成了连续杀人。”

“还是动机的问题。”

“是啊。就算有人侥幸逮到机会完成杀人,那么,谁有明显的杀人动机呢?”

“所以,果然登和还是自杀,那么,雏云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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