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云和第三个坠楼者——也就是第二代绯樱,为了分辨,以下就用糸杉染子称呼。这两起事件必须要跟前面的坠楼事件分开讨论。”
“为什么呢?”
“因为雏云是巫妓,而且,染子也被当作是具有相似能力的人。”
“染子在连廊,以及透过贵宾室的窗户……看到过幽女吗?”
言耶点头认同。
“这种情况下,幽女是否存在已经无关紧要。问题在于雏云和染子认同幽女的存在。”
“也就是说,她们两人的坠楼是因为妄想?”
“不是,对于她们两人来说,梅游记楼发生的怪异现象,无疑是现实的。因此,她们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却又无法逃离其中。所以,雏云和染子的坠楼可以归为幽女所导致的结果。但是,幽女本身并不存在,根本没有必要认同幽女。”
“不管有没有涉及幽女,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优子的思路有点混乱。言耶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们分成两种情况,其中一种是自身属于灵异体质,受到影响跳楼;另一种是陷入自认为是灵异体质的妄想,受到影响跳楼。实际上两种情况截然不同。但对于我们社会的法律来说没有区别,都是死于意外。虽然,染子并未死去。”
“意外……”
“就算是受到幽女的蛊惑跳楼,也是出于她们的自身意志。她们不能算作自杀,两人也完全没有自杀的动机。所以,最恰当的解释就是意外。从这层意思上来说,樱子也好,月影也好,都是无限接近于意外坠楼。更准确地说,她们都是看似自杀的意外死亡。”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对于其中含糊不清的地方,优子仍然有所胆怯。
“那么,最后我们来说梅园楼时期。漆田大吉无力解决在黑市里引发的纠纷,他怕遭到残酷的报复,甚至夜不能寐,导致他自我了断。然后是第三代绯樱山田花子应聘女招待,为了给生病的丈夫赚取医药费,没想到丈夫撒手人寰,她一时想不开纵身跳下。最后,佐古庄介老师打算调查幽女,在被雨淋湿的狭窄露台上,不慎坠落致死。比起前面两个时期的坠楼事件,梅园楼时期的事件原因更为清晰。”
“嗯,您说得是。”
“根据以上所述,九起坠楼事件都有现实的解释。虽说还残留了某种程度的不可思议和恐怖的要素,但对于部分坠楼事件的解说,也不是轻易能推翻的。”
“是的。”
“一般来说,如果某人的死因成谜,但却能做出合理的解释,那么,事件就算解决了,也不会留下什么问题。但是……”
“呃……”
言耶停顿片刻,两人四目相接。
“关于这次的幽女事件,我不认为已经结束了。尽管九起坠楼事件的解释都能说通,但是放眼全局,就会感觉事实并非如此。如果问我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又答不上来,只是有种不可言说的违和感。”
“果然……很不自然吧。如同老师您说的,关于三个时期、三家青楼、三位绯樱,以及循环上演三次的死掉三人的事件。”
“要说金瓶梅楼时期的三起坠楼事件,算是偶然。那么,加上梅游记楼和梅园楼各有一人跳楼,勉强可以说是那个建筑物本身有问题……别馆的贵宾室很可怕什么的。但是,接二连三上演坠楼的戏码,实在难以说是偶然,或是因缘巧合吧。然而,却又逼着人如此解释,不断地循环往复。”
“我……觉得有点冷。”
优子因为惶恐不安打起寒颤,言耶则直接抛出了新的观点。
“不仅如此,还有人目击到了幽女。”
“……是啊。”
“自不用说,关于这个幽女,毫无疑问是这一连串坠楼事件的最大谜团。”
“嗯,细数接近过幽女的人——有金瓶梅楼时期的福寿和雏云,梅游记楼时期的染子和我,还有以前从仙乡楼跳槽的姑娘。”
“不,只有您的目击证言比较关键。”
“诶……为何?”
言耶的回答让优子从心底里感到惊讶。
“福寿的说法不是出自本人的证言。雏云本来就被当是巫妓,染子似乎也有灵视能力。那个从仙乡楼跳槽的姑娘不过是传言。因此,只有您一人的目击情报有可信度。”
“我?只有我吗?那么,从别馆三层和二层的窗户外面窥视室内的花魁的说法,都是谎话?”
“我没这么说。就像刚才说的,对于雏云和染子来说这是事实。但是,如果相信这样的目击情报,那么,就会阻碍我们做出合理的解释。所以,反而该排除这些情报。”
“因为我没有那种灵异能力吗?”
“正是。您在二层的房间,听到过正上方的贵宾室有谁的脚步声。还跑到贵宾室去打探情况,但室内却空无一人。还有,您在别的时间,还目击到有人从贵宾室里出来。可是,那个人影在下内梯途中消失了。这不都是您的切身体验吗?虽然难以定论,但染子进入连廊时所见——也就是那个神秘的花魁目击事件也放进来比较好,因为,老板娘您当时也正好在场。”
“但……但是老师……”
优子的表情变得既困惑又恐惧。
“幽女所致的坠楼事件,大体上都有了解释。您要解释幽女本身了吗?”
“我要解释事件全部。”
“诶……”
“我要解释发生在三个时期,三家青楼发生的全部的不可思议之事!”
“可、可、可是……”
“当然,解开所有的谜团我也办不到。即使请来受到大家传颂的昭和名侦探冬城牙城,他也无法办到。”
“那位名侦探也办不到……”
“不过,对于这些违和感十足且又不可思议的现象,若是投以明光也许可以照亮黑暗的真实。”
“即使解不开所有谜题,但也能说明八成吗?”
“几成我可说不好,不过只要有一个突破点,便可打通其他关节,就算留下一些疑点也无关紧要,其他部分可以用偶然和因缘巧合来解释。”
“只要有一个突破点……”
“是的。只要发现那个事实,自然而然就会得出解答。”
“哪个事实?”
优子不由得探出身子来,言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答道:
“只需要一句话便可说明的极简事实——”
三
“请您告诉我!”
半藤优子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刀城言耶点了点头说道:
“在此之前,我要揭晓幽女的真面目。”
“啊?什么?”
“不是,并非真的幽女,而是老板娘您见到的是假幽女。”
“假幽女?我见到的?什么意思?”
优子满脸疑惑。
“老板娘,您从别馆的贵宾室开始追逐的那个东西,在通向本馆的内梯途中消失了。浮牡丹和红千鸟也有佐证,我认为她们两人不会合谋骗您。首先,老板娘后来又感受到了好几次那个气息。而且,那个东西消失的方向,若无其事的花魁和女佣经常路过。所以,您才会认为那个东西是超越人智之物,也就是所谓的幽女。”
“不、不是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
“很简单啊。只要认为所有人都在撒谎,装作不知就好。”
“……啊?为……为什么?”
“藏匿逃兵……”
“啊!”
优子的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您也说过。花魁中的很多人,同情那些年纪轻轻就奔赴战场的士兵。有不少想陪着士兵同赴战场,从军出发。老板娘还提到过,你察觉到梅游记楼的幽女出现之前,桃苑花街曾发生过逃兵风波。”
“……嗯,我记得啊。”
“痴心于年轻士兵的花魁,如果发现了逃兵,她们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藏起来。但要藏在哪里?”
“这只是我的推测,本馆内梯的后面,还有进入内玄关的右手边,恐怕也有可供藏匿的暗间。”
“不可能有这样的……”
“这栋建筑物始建于明治中期。当时,四面八方而来的三教九流聚集于此,打着喝花酒的名义,实则暗中赌博,警察为了取缔他们,时不时会现场突查。那个时候,青楼为了藏匿这些人建造了暗间。”
“母亲和喜久代知道吗?”
“我认为是知道的。不过,逃兵的事她们可能不知情。藏匿逃兵需要所有花魁与女佣串通。逃兵也要吃饭,所以瞒不住女佣。虽然干的工作不同,但大家都是来奔生活的,花魁很容易就能说服女佣。她们都是女性相对方便,所以绝对不会去找茶壶和门房帮忙。”
“说得有理。但是,为什么逃兵会跑到贵宾室?”
“如果是藏在内梯下的房间,那是非常狭小的吧。长时间躲着有可能窒息,同时还会运动不足。她们便瞄准全店人员休息的午后时间,从花魁提供的藏匿处出来活动一下,呼吸外面的空气。话虽如此,随意在店里走动也不太现实。当时,贵宾室被封闭了,没人使用,逃兵就顺理成章地躲进了贵宾室。”
“原来那个声音是士兵发出来的。但是,我跑去贵宾室查看,没有发现什么逃兵啊。”
“他躲在了窗外的露台上。再拉上窗帘的话,只在外面窥看室内的老板娘是发现不了他的。正面的窗户比较惹人注目,他当时是躲藏在庭院那侧的露台吧。”
“要是让本馆那边不知情的人发现,还不引起骚动?”
“该说是运气好吗?别馆庭院里不是有樱子曾经爬过的李子树嘛,枝头正好伸到贵宾室的窗户边。树枝上的枝叶恰巧遮住了他的身影。”
“逃兵穿着花魁的和服,毕竟他也没有其他衣物,即使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花魁混淆视线。”
“是的。但没想到却让您误会了。她们庇护逃兵的谎言,让您以为幽女现身了。”
“如果只有红千鸟,我会存疑,但我没想到浮牡丹也会说谎,完全没有想到。”
“信仰基督教的她,说谎是很严重的禁忌吧。不过,作为烟花女子,她跟其他花魁对待逃兵的态度没什么不同吧。”
“话说回来,逃兵后来怎么样了?”
言耶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也是我的推测。战时被燃烧弹焚毁的暗小屋里,发现的神秘焦尸,大概就是那个逃兵的尸体。”
优子停顿了一拍回道:
“……有道理啊。”
“老板娘她们离开梅游记楼之后,也许士兵就住进了暗小屋。那个小屋可是藏身的绝佳场所。”
“嗯,没错。”
“出入花街的审查非常严格,警方还是没能查明那具焦尸的身份,大概是因为战争快要结束的原因吧。而且,出入花街的人员,只能追溯到一个月前的名单,如果逃兵在那之前逃跑并藏匿起来,那就查不到了。”
“就算如此,当时的驻军怎么会轻易放走逃兵?”
“我也注意到了这点,才去调查了一番,结果发现花街上藏匿逃兵的事例,还有几例。其中,甚至还有青楼老板知情不报的例子。而且,直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有人藏了超过一年以上,实在惊人。”
“真的?”
“那个逃兵藏在梅游记楼的时间,我认为还不到两个月。因为,喜久代好像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是吗?”
“老板娘和喜久代交流了遇到幽女的事之后,喜久代说从一个半月前她就觉得店里有什么怪异。”
“不愧为喜久代。她凭直觉就知道了店里的氛围变得不同以往。”
优子对于鸨母喜久代非常钦佩。
“想想那个时期,敢于藏匿逃兵的那位青楼老板和梅游记楼的花魁,实在是勇气可嘉。”
优子甚至称赞起素不相识的青楼老板。但是,她又转为悲伤的口吻道:
“不过,被藏在梅游记楼的士兵,最终还是在空袭中丧生。”
“说起来很是遗憾。但是,他如果没做逃兵,而是奔赴战场,也有可能埋骨他乡。那么,在花魁的照顾下落叶归根,也许还算不错。”
“这么说也可以,他本人的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吧。”
话至一半,优子轻唤一声。
“啊!那么,染子在连廊里看到的花魁也是……”
“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时间对不上啊。从其他青楼的例子分析,即使藏匿时间再长,差不多也就是从战争结束前的一年左右开始。”
“……说得也是。”
优子接纳了这种说法。不过,她突然像是被吓了一跳。
“那……那个花魁,难……难道是幽女?”
“要这么认为也可以。但是,同样也有简单合理的解释。”
“真的吗?”
“为什么会形成那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其实怎么解释都行。”
“不可能的!”
“犯人——暂且这么称呼他,躲在本馆二层连廊附近的房间。那时候老板娘和染子正好上楼,犯人便在房间窥探情况,刚好女佣安美叫住了老板娘。于是,犯人趁着被染子发现之前,迅速躲进别馆的连廊,只留下了背影给染子。犯人推测好奇的染子会转入连廊的转角处。即使染子没有转入连廊,只要见到花魁从自己的眼前消失,能起到这样的效果就好。”
“确实,当时我很害怕,那犯人是如何从无法通行的连廊逃走的?又是从哪儿离开,去了哪里呢?”
“打开连廊采光的窗户,俯视窗外,正下方是隔开本馆和别馆的围墙顶部。犯人翻窗跳到围墙之上,再跳到狭窄的通道,从厨房的后门逃至本馆。”
“只有猫咪才做得到。”
“倘若沦落花街之前,她曾经在马戏团做过表演走钢丝和跳火圈的儿童杂技演员呢?”
“……”
老板娘差点再次沉默,忽然,她猛烈地进行反驳。
“不可能的。月影那时跟其他的花魁聚集在一层的化妆间。怎么会躲在二层的房间呢?”
“是吗?”
“那可是一层和二层的区别啊。”
“问题不是场所,而是月影的不在场证明。您能断言她当时在一层的化妆间吗?”
“喔唷,这……可是……”
优子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用喜久代的话说月影的存在感很低,她即便是在化妆室,也很难被察觉到。”
“……确实如此。”
优子暂且认同了这点,但很快她又拔高了音量。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月影到底想干什么?细想一下,老师,您不觉得奇怪吗?”
“是的。她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啊?”
言耶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优子说的话,令优子困惑不已。
“从可能性的角度考虑,要让人消失的方法有很多。但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也就是动机的问题。”
“那个花魁为什么要消失呢?”
言耶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起连廊事件,其实我很困惑,想着要不要做出合理的解释。老板娘没能亲眼目睹,染子似乎具有某种能力。这两点让我一直很在意。您的叙述很有张力,起码让人觉得染子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认清现实。”
“……是啊,那个时候的染子很害怕。我绝对不会看错。”
“其实,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只想抓住这个接连出现在连廊的幽女,只要解开幽女之谜,就能找到突破口。”
“那么,您找到突破口了。”
优子说的不是问句,而是在寻求确认。
“我认为是的。”
“洗耳恭听。”
“染子目击到的花魁,也就是在无法通行的连廊里忽然消失的花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
“啊?”
“因为她撒了谎。”
“等等,请等一下。”
优子明显地焦急起来,言耶也不管她,继续说下去。
“那么问题来了。她为何要撒谎呢?那是因为老板娘给提了个醒,您说不能走那边。染子当时非常吃惊,甚至脸色都发白了。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情况,她的反应似乎有点过头。”
“啊……”
“正是因为超过她自己预期的反应,接下来为了挽回无意间的失策举动,她撒了谎。”
“失策?”
“当她正要进入连廊的时候,被您叫住说不能走,通常情况,她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但是,染子错乱中谎称连廊有人,主张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听说连廊被禁止通行的时候,染子无奈地感叹了一句。”
“我……老师,我不懂您的意思……”
“染子是为了掩饰她的失策!”
“为什么?”
“因为她害怕被识破。事实上,她不是第一次到梅游记楼。”
“啊?”
“因为她害怕被发现糸杉染子就是小畠樱子。”
“啊……”
“其实三名绯樱全都是同一个人。无论是第二代糸杉染子,还是第三代山田花子,其实都是初代小畠樱子。”
四
“这、这……这太荒唐了!”
半藤优子说完,第三次哑口无言。
“樱子日记里记载过按规定新人的房间会被安排在别馆二层的最里面。因此听说您要带她去房间时,她不自觉地就会拐过去转入本馆二层的连廊。”
刀城言耶从包里拿出取材笔记,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老板娘叫住了她。通常听到有人说那边过不去,只要回应一句就行,最多也就是问句为什么。但是,樱子当时相当慌乱,她顿觉没有人引路自己却直奔连廊的行为会被怀疑,然后又听说了金瓶梅楼时期还能通行的路线走不通,才有了那句下意识的惊呼。脱口而出的这句,更是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在自掘坟墓,不禁发出疑惑的感叹,后面就没再说话。她的心里难免会紧张,然后就谎称看到有人在那边转过弯角,自己因为好奇就跟了过去。但实际上,没有人会往死胡同走吧,她的说法存在矛盾。只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言耶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当时樱子的解决方法就是全都嫁祸给幽女。所以,她才在您的贵宾室里,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像是能够感知到什么。那是在误导您认同她的灵异能力。你们两人不是还约定不对其他人提起,当作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尽管如此,樱子还是有意无意地将此事透露出去,转眼间就传遍了整座青楼。樱子也如愿地被冠以”巫妓“的名号,借此隐藏真实的面目。顺带一提,她在担任初代绯樱的时候也曾说过相似的谎。她要被安排进贵宾室的时候,就曾说见到过陌生的花魁从本馆经过连廊直奔别馆三层而去。如今成了第二代绯樱,她还想故技重施来摆脱危机。”
言耶注视着沉默不语的优子。
“如果糸杉染子——方便起见暂用糸杉染子和山田花子称呼吧。换句话说,如果她真的具有灵力,那么引荐染子的中介屋狭川怎么可能会不知情?那些人贩子可是以眼光尖锐著称。据说他能够看穿卖身女的各种疾患。
“呃……”
优子依然保持沉默,只在此时有了反应。
“而且,对于初来乍到的染子来说,她怎么会知道转入连廊的是花魁?老板娘问她对方体貌特征的时候,她只是沉默不语,又是怎么判断出那人是花魁的呢?如果那次是她初入梅游记楼,应该还没见过花魁的照片墙。因为,低调的中介屋狭川总是习惯避开正门,从厨房的后门或是内玄关进店。既然是狭川领来的,那么她没见过照片墙的可能性比较大。即便见过,也只是透过格子撇过一眼。”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染子在入住贵宾室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为了展示自己的灵异体质,说窗外有像是什么栗子似的东西,也就是变相地说目击到了插着簪子和笄的花魁。可是,就连公认的巫妓雏云都没说过如此详尽的目击情报,你不觉得奇怪吗?那是染子为了增加她那灵异体质的可信度,再一次编造的谎言。”
“……”
“喜久代也表示绯樱以前的客人见到染子没有陌生感,还说她学习能力强,那可是素日里尖酸刻薄的鸨母罕见的赞美。而老板娘也评价染子虽然未经世故却上手很快,以及游刃有余地妥善处理姐妹的嫉妒问题。实际上,这不正是初代绯樱时期积累下的经验吗?”
“呃……”
“老板娘与染子只接触过很短的时间,另当别论。为何喜久代和女佣都没有认出染子呢?红千鸟曾对出嫁前的樱子说过离开花街的人都会改头换面后回来,而且当作噱头的第二代绯樱,正好成了掩盖身份的烟雾弹。第二代嘛,就算很像初代绯樱也属正常,这种想法甚至影响到了人们的判断,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但是喜久代不一样。提出第二代绯樱计划前,她曾看过染子的照片。而且,她作为优秀的鸨母,不可能忘记初代绯樱的长相。关于这点,起初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翻了好几遍老板娘的陈述笔记以后,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喜久代在您母亲隐退之前,眼睛、耳朵,还有腰、脚都出了问题。当时,在老板娘指出糸杉染子和小畠樱子长得相像以前,喜久代根本就没有察觉,说明她的视力恐怕退化得相当严重。”
“户……户籍。”
优子终于发声,说了一句像是挤出来的话。
“您是指糸杉染子的户籍抄本是如假包换的吧。”
言耶马上就明白了优子要说什么,而优子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
“也该试着整理一下小畠樱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这纯属我的推测。”
“……嗯,明白。”
“樱子与飞白织介婚后四年,飞白屋的生意每况愈下。就如她在履历中所说的一样,又过了一年左右,夫家的生意迅速衰退。婚后五年的时候,对她甚是疼爱的织介祖母撒手人寰。”
“啊……”
“我认为一定是这样。我有预感如果那位祖母仍在,樱子恐怕不会再度坠入苦海。飞白屋的经营恶化,祖母也已不在人世。当时,织介的叔婶是不是又开始煽风点火,怂恿她回到花街,赚取起死回生的救命钱。”
“太过分了。”
“当然,织介会反对吧,但是,奈何他的叔婶独断专行。最后,也许是樱子主动提出回到花街的吧。”
“大概……就是这样吧。”
优子以难以忍受的口吻附声说道。
“但是,樱子无论如何都不想回桃苑花街。因为赎身之前,红千鸟说过很多令人难以接受的话。”
“即使没有红千鸟说的那些话,不想吃回头草的心情也是能理解的。事实上,回归梅游记楼的那位飞梅就遭到了严重的欺凌。”
“可是就算去其他花街,她也不愿意使用飞白樱子的身份。因此,她便借用了嫁给其他县的和服批发商的织介妹妹——糸杉染子的户籍。”
“飞白屋少爷的妹妹?”
“织介是祖母养大的,他的名字也是祖母取的。织介源于”织絣“,取编织出花纹之意。飞白则指的是部分染色的丝线编织出的碎白花纹。织出花纹的形式称为”织絣“,而染出花纹的形式则叫”染絣“。祖母便给哥哥取名织介,妹妹则叫染子。”
“那么染子去哪了呢?随意使用别人的户籍,不会给本人造成麻烦吗?”
“织介说过她家妹妹从夫家离家出走了,祖母非常担心。她怕妹妹再做出同样的举动,下次可能就回不来了。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况。”
“樱子就是利用这一点……”
“老板娘说过跑到花街卖身的女子,如果是未成年人则需要取得父母的承诺书,但只要户籍抄本是真的就没问题。染子小姐已然是成年人,又是本人自愿卖身,更是如此。樱子以前从新人做到花魁,深谙其中的道理。所以她就打算借用糸杉染子的户籍,决定前往其他花街重操旧业。
“那怎么又回到了桃苑?”
“中介屋狭川那里出了差错吧。”
“啊!好像是哦……”
优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目瞪口呆。
“老板娘曾说过中介屋狭川先生好像没有说清楚,染子本来不想来桃苑花街,当时还面有难色。直到讲了第二代绯樱的计划,她才转变了态度。樱子起初是想让狭川介绍她去其他花街。但是,没想到回到了桃苑,樱子本来是打算拒绝的,但听说了第二代绯樱的计划,她想即便隐藏身份去其他花街,也不是没有暴露的可能,还不如顺势扮演第二代绯樱,这样一来,起码不会被识破是初代绯樱。相似点越多反而越好,甚至完全不用扮演。”
“她真的很聪明……”
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像是回想起了以前在别馆的一层,周作哥哥指导樱子学习的场景。
“至于山田花子的户籍,说实话没有查明。不过,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里写明她来自于××县××町,那里正是遭到空袭最严重的区域。那个战后的混乱时期,只要去公务所提出申报,很容易就能取得户籍。可能是未雨绸缪,樱子取得了假的户籍。也就是说,她提前做好了第三次回归花街的准备,如果是这样的话……”
言耶欲言又止地低声说道:
“可以看作是前花魁的求生本能吧。”
“山田花子初入梅园楼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帮助丈夫振兴生意,曾在其他青楼做过,说的就是作为糸杉染子在梅游记楼工作的事。”
“没必要说谎的地方,她都尽可能地说了真话。所以,她说丈夫抱病,穷困潦倒的事情,实际上是指织介卧床不起。”
“飞白屋呢?家业被叔婶给强占了吧。她被迫以糸杉染子的身份进入梅游记楼,使用第二代绯樱的名号拼命赚钱,足以说明问题。”
“为了生病的丈夫,她第三次投身苦海。即使不是叔婶的原因,那家店可能也早已转手他人。”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庄介在原稿中——”
言耶打起了精神,继续说道:
“他说花子的外貌比户籍上的年轻。但也许是从事过青楼行业,略显疲惫什么的。喜久代眼中的染子不也是这样吗?”
“是啊,染子那时多报了两岁,花子的时候少报了四岁,虽然在两个时间点她都虚报了年龄,但完全没有不自然的地方。她本来就是娃娃脸,再加上有曾做过花魁的经验。”
说到这里,优子惊呼了一声。
“对了,那个漆田大吉曾在樱子的大腿上刺过一个‘吉’字。但染子的大腿上则刺了哥哥的名字,到底是……”
“樱子在回归花街之前,为了隐藏身份做了充足的准备,包括刺青的事。假如大腿上刺着”吉“字的事传开了,有可能会暴露她的身份。于是,她便在”吉“字的周围,加上一个同字框。”
言耶在笔记本的留白处写上了“冂”,在同字框中写了一个“吉”。
“如此一来,她请刺青师写成了像是‘周’的文字。”
“不可思议……”
“根据樱子的日记,漆田大吉说他刺的字有点小。那么,即便给‘吉’字加上框,也没有什么不自然。不过,樱子还是不怎么放心,便在‘周’字下面又刺了一个‘作’字。这是她灵光一现的点子,借用了您兄长的名字。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回去的地方居然是原金瓶梅楼改名的梅游记楼。”
“那么,哥哥和染子的密会?”
“不可能的。如果两人有那种关系,也只能是染子入住梅游记楼以后的事。可是染子的生意那么好,她哪有去刺青的时间?”
“那哥哥的对象是?”
“浮牡丹啊。”
“呃?”
“我推测他们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彼此爱慕。”
“呃……”
“金瓶梅楼更名梅游记楼的时候,前老板娘任命周作出任监督的时候,您还对他的答应感到非常意外。他就任梅游记楼的监督以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见到浮牡丹。”
“哥哥他……”
“实际上,浮牡丹是花魁大姐头,她偶尔也会去别馆找周作先生。但是,由于登和突然住进别馆,两人暂时就无法约会了。因此,周作先生焦躁起来,以至于让您误以为令兄的行为举止变得奇怪。”
“那么在梅园楼,哥哥去浮牡丹的房间也是……”
“我认为他们从金瓶梅楼时期就产生了关系,但是他们顾虑周围的看法,就把交往时间改到一年前蒙混过去。”
“樱子作为山田花子工作的时候,刺青倒是没被人发现。”
“喜久代发现染子刺青的时候,为时已晚。她还叹息自己作为鸨母的失职。那时,老板娘还夸染子隐藏得好。喜久代则表示第二代绯樱的手腕高明。也就是说,樱子冒充花子的时候,也会非常谨慎地隐瞒刺青。”
“呃!”
优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随着言耶揭开三位绯樱的秘密,优子首先是非常惊愕。而樱子沦落至如此境地,自己的心情也是相当复杂。然而,优子心里不仅充斥着悲哀、愤怒、难过的心情,还交织着感叹与称赞。樱子骗过了店里所有的人,还包括几百位客人。这让优子深感佩服。
“那么……”
优子刚准备开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初代绯樱之前,并不存在花魁绯樱的谜题,可以算是解决了吧。”
“嗯,没错。”
“……”
“但是,三家青楼在不同时期的坠楼事件,为何都跟绯樱有关?樱子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果然,还是避不开这个问题。”
优子默默地低下头去,时间仿佛凝固一般。
“请告诉我,樱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优子缓缓地抬起头,以做好了觉悟的坚定语气说道。
“金瓶梅楼时期的坠楼事件,就是我解释的那么回事。”
如同回应优子的觉悟,言耶立刻开始说道。
“而且,无须挖掘其中的犯罪成分。另外,梅游记楼时期的登和坠楼,喜久代的判断也大抵正确。至少没有需要提出异议的地方。但是,登和的坠楼是开端。”
“登和?她不是自杀的吗?”
“宪兵队的左右田先生曾做出过推理。他认为登和企图自杀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推了她。然而,那个瞬间被雏云目击到了,凶手为了封口,想办法将雏云从贵宾室推了下去。”
“如您所说,如果登和是自杀,那左右田课长的推理不就错了吗?”
“没有,他的推理说中了一半。”
“一半?”
“雏云目击到的不是登和被推下去,而是恰恰相反的行为。”
“相反……”
优子满脸困惑,言耶面带沉痛地说道:
“雏云当时目击到的是染子试图救助登和的场景。”
“啊?”
“雏云当时说的一模一样,是指初代绯樱拼死阻止想跳楼的月影,与第二代绯樱想要阻止登和的场景相像。”
“我不明白。”
“雏云是觉得初代和二代绯樱阻拦跳楼的姿势——抱住两人腰部的动作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所以,她才会自言自语。”
“呃……”
“仅仅一瞬之间,她还不至于看穿染子的伪装。但是,至少雏云有了怀疑。所以,雏云才说要去调查什么。其实她是要去调查染子的来历。”
“呃……”
“后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时至今日已无从调查。雏云到底是套话,还是旁敲侧击?总而言之,雏云最后调查出了染子就是樱子。”
“不过,就算这样,雏云也不可能胁迫染子……”
优子一脸难以置信,言耶摇了摇头说道:
“雏云并没有胁迫染子。”
“诶?她从贵宾室坠落是……”
言耶又摇了摇头。
“不,是染子推下去的。”
“可……可是老师您刚才还说……”
“染子的动机并非是受到了雏云的胁迫。我觉得雏云反而跟她约定帮她保守秘密。”
“既然这样,为何雏云还会坠楼?”
“染子不相信对方,她认为雏云早晚会说出去。金瓶梅楼时期的雏云,作为巫妓受到姐妹重视。但大家又很怕她,不敢过于接近。因为,雏云经常不经意地泄露别人对她倾诉的烦恼和秘密。”
言耶的眼神再次落在摘抄在笔记上的初代绯樱日记,做出以上解释。
“樱子是担心雏云会不经意间透露秘密呀。”
“说实话,我没有自信理解这个动机。即便有红千鸟说的那番话作为铺垫……但是,花街环境的独特性,青楼女之间的特殊关系,实在是过于奇特。”
“我也曾是青楼的人,跟老师是同样的心情。”
优子有气无力地回应。
“等,请等一下。”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注视言耶。
“根据左右田课长的解释,染子好像有什么……对了,不在场证明。雏云从别馆贵宾室坠落的时候,染子正在本馆的庭院中。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把雏云推下去,不是吗?”
优子眼中瞬间浮现出希望的光芒。即使优子认同了三位绯樱的秘密,也不愿意相信染子杀过人的事实。
但是,言耶的表情毫无变化,刚才那丝光芒也随之烟消云散。
“难道不是吗?”
“第二代绯樱如果是糸杉染子本人,不在场证明得以成立。但是,染子其实是小畠樱子,不在场证明也就不成立了。”
“为何?”
“杀害雏云是有计划的犯罪。”
“怎么可能……”
“登和坠楼以后,雏云不只是说过那句话吧。”
“是的,除了那句,还说过这次也会是三个人吧。”
“经过左右田先生的调查取证,我们得知前面那句还有别人听到过。但是,后面那句只有染子一人听见。”
“……她说谎了?”
“我认为她是情急之下想到的,为了让雏云变成第二个坠楼的人,就要附加上某种必然性。”
“实在是……”
“证据就是她向您提出找人给贵宾室做法事,却拐弯抹角地拖延时日。因为,雏云坠楼之前,房间就被做了法事,不利于她的解释。那样会降低诡异事件的可信度。”
“呃……”
“关于此事,她料定您不会去问雏云,所以并不担心谎言会被揭穿。不过,她还是谨慎地找到雏云约定不要说出去,再谎称那是雏云的话。”
“不在场证明呢?您说糸杉染子就可以,小畠樱子则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家境宽裕的环境下长大的糸杉染子做不到,但是,小畠樱子可以爬上别馆庭院里的李子树。”
话音刚落,优子像是没有即刻理解。
“诶……”
但是她马上惊叫起来。
“那棵李子树的树枝能够伸到别馆三层的贵宾室,可以攀爬登上南侧窗户的露台,初代绯樱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同时,日记里也写过樱子以前曾经轻松地攀爬过好多次。”
“……”
“那位叫中衫的客人离开以后,染子就让雏云到贵宾室等她。然后,她巧妙地引诱雏云至临街窗户那边,找准时机推她下去。由于对方是巫妓,诓骗她去发生过怪奇坠楼事件的现场并非难事。将雏云推下楼后,染子赶紧爬上南侧露台,撩起和服掖在腰带里,从李子树上滑下来,进入本馆那侧的通道,佯装是从里面跑到梅游记楼外面的样子。”
“……”
“后来,她主动跟您提出要搬离贵宾室,主要是不想住在自己亲手杀过人的房间吧。而提出暂停营业,大概是滑下李子树的时候,脚上受了擦伤。她又说不想住在青楼,老板娘给她安排了别馆一层的房间。那段时间的饮食和入浴,都只有她一个人。而在独居的期间,大部分的伤都已愈合,不过,还是被喜久代发现了没有痊愈的部分。”
“……”
“幸运的是那些伤痕,被误认为是染子自己跳楼时留下的伤。但在当时,令兄周作先生说过,阻止她跳楼的浮牡丹和月影,毫发无伤。”
“呃……”
“跳楼未遂会擦伤大腿吗?若是平时还会留有疑问,但是,当时喜久代满脑子都是染子大腿上刺的‘周作’。所以,没能注意到那个方面也就可以理解了。”
“那照您的意思,染子的跳楼也是……”
“她的自导自演。”
“呃……”
“染子谎称雏云预言这次也会跳下去三个人……如果她当时已经设计好了自己跳楼的戏码,简直是太高明了。不管怎样,她打算自己扮演第三个人,以此拉上第二次连续坠楼事件的帷幕。”
“……老师说她是自导自演,场面可不像假的。虽然我没有直接见到坠楼现场,但我冲进贵宾室的瞬间,那股紧张和压迫交错的氛围,相当强烈。”
优子一口气反驳道。
“如果是装作跳楼,就必须要有人阻止吧。她那时刚好被浮牡丹和月影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