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耶轻轻地摇摇头,优子自然也不再说什么。
“其实那并不是偶然。我们可以参考红千鸟的话,她说第二代绯樱的脚步晃晃悠悠,撞到了拉门和柱子。所以才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最后救下了她。虽然救人的是浮牡丹和月影,但是红千鸟的证言是关键。”
“染子故意制造出了动静?”
“从暗小屋到贵宾室还有段距离。所以,染子算准了途中会有人醒来去救她。她有可能参考了月影和登和的经历。两人都发出了声响,才被樱子和其他姐妹注意到的。”
“但……但是,要是出个意外……”
“染子杀了人,是为了隐瞒犯罪事实,怎么也要冒点风险。然而,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特殊的环境与局势,巧妙地隐藏犯罪手法。本来不该称赞凶手,但是相当厉害。”
“……也许吧。”
优子似乎还没完全接受。
“染子为什么会跳楼?当时老板娘听了染子的解释,也是大为震惊。”
“呃?”
“您说染子的体验与樱子日记写到的情况相似。樱子跳楼未遂的原因可能是真的。但是,染子只不过是在模仿自己过去的体验。”
“呃……”
“而且,染子还有补救措施。”
“补救?”
“初代绯樱的日记里有这样的描述。”
言耶将视线落在取材笔记上。
“关于青楼女腰带的叙述。花魁的腰带不会打结,只在腰间缠了一块布,然后塞进腹部位置。这样的腰带能有效防止客人拉着花魁殉情,即使被客人抓住,也可以转动身体逃脱。染子自导自演之前,其实替换了这款腰带,而且牢牢地绑紧打结,生怕别人抓不住她,腰带脱离身体。”
“老师……就像您亲眼目睹过一样呢……”
“当然,我依然只是推测。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因为染子替换腰带,浮牡丹最后把她拽了回来,让她怀疑起了染子是不是在自导自演。”
“什……什么?”
“浮牡丹是因为腰带的问题怀疑上的染子。”
“浮牡丹识破了第二代绯樱的本来面目?”
“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识破的,我还无法确定。但时,浮牡丹至少是发现了什么。所以,她听闻梅园楼出现第三代绯樱之后,便决定返回老巢。”
“浮牡丹回巢的原因是樱子?”
“她听到第三代绯樱的传言,想到了可能是樱子。月影呢,大概是敬仰这位曾经的花魁大姐头吧。另外,红千鸟回巢的动机不明,可能是受到了两人的影响。”
“女佣雪江差不多也是同样的理由。”
“我推测浮牡丹知道三名绯樱的秘密,源自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庄介当时醉心幽女的调查,但浮牡丹并不认可。而且,她很有逻辑性地合理解释了过去的坠楼事件。另一方面,她还间接地反对庄介调查幽女,接连说了好几句劝他打消念头的俗语。逻辑清晰的解释与不认可的态度,浮牡丹的反差让庄介心生奇怪。”
“樱子,不,浮牡丹是担心山田花子的身份暴露,才不想让庄介继续调查下去的吗?”
“是的。不过,阻碍她的人不是庄介,而是另有其人。”
“……您是说漆田大吉?”
“没错。”
询问的优子也好,回复的言耶也罢,两人的语气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又为何?漆田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金瓶梅楼时期,自己刻在花子大腿上的刺青。”
“啊……”
“他向来偷窥成癖,他大概是在澡堂或者厕所,瞄到了花子的大腿。当然,原本的‘吉’已经变成了‘周’,而且还变成了‘周作’。但是,漆田大吉一定察觉到了。”
“那种男人……”
“庄介也提到过。红千鸟表示漆田发现到了女招待的秘密,却没有告诉她。”
“那种男人……”
优子又重复了一句。
“漆田大吉去勒索花子了吧。”
“他大概是说目前只有自己知道什么的,要求花子给她封口费。”
“花子就……”
“杀人会上瘾。”
听到言耶的回答,优子不由得避开视线。
“花子跟他约在黎明前的贵宾室见面,首先用酒菜招待了他,然后就把他从那扇窗户推了下去。她巧妙地往房间的水壶之中混入安眠药,然后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如果漆田大吉被怀疑是他杀,她也可以蒙混过关。”
“她果然很聪明。”
“漆田大吉的钱包掉落在暗小屋周边,也是花子做的。钱包既可以当作被害人曾被叫去过庭院的误导,还能引出幽女作祟的怪谈,简直是一箭双雕。要是警察判断是他杀,就不会是幽女所为。可是,同样的事发生过了那么多次,只要是似有似无的状况,就是相当有用的烟雾弹。花子一心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才费尽心思地制定了全盘计划。”
“月影考虑跳槽离开梅园楼的时候,浮牡丹让她再等等,也是担心花子吧。”
“该说是担心、不安和害怕吧?”
“害怕?”
“浮牡丹害怕继续下去,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坠楼的人?”
“是,因为花子……”
“杀人上瘾。”
“……”
“我不是说花子是杀人狂魔。浮牡丹是担心如果再出现察觉到花子身份的人,她可能会犯下同样的罪行。”
“所以,浮牡丹想阻止她?”
“是的。漆田大吉坠楼死之后,庄介与花子有过一段谈话。说是从本馆庭院到别馆贵宾室的路径,就像通往冥府之路。花子听完之后提到了路魔。其实是花子无意之间,想到了佐古庄介老师的《路魔之路》。”
“此时出现路魔这样的词略显唐突呢。”
“庄介听到幸子,也就是岛崎早苗说过在《书斋的尸体》上连载的‘所谓幽女之物’,只有浮牡丹有可能会读。也就是说他认为花子根本就没有读过。”
“实际上,其实她已经读了一遍。花子想知道佐古庄介老师调查到哪一步了。”
“结果,她的丈夫去世了。”
“飞白织介……”
“万念俱灰的花子,这一次是真的想跳楼。”
“跳楼前去庭院上香,果然……”
“她说自己也许是在祭拜以前跳楼的那些人,她应该是发自内心说的真话。她对雏云的那份罪恶感尤其强烈。”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优子祈祷般地低吟道。
“樱子为了帮助家乡的祖母、父母和年幼的弟妹,被卖到了金瓶梅楼。嫁入飞白屋后,又为重振飞白屋的经营,再次投身苦海。最后,为了赚取生病丈夫的医药费,她第三次卖身到了梅园楼。诚然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但她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这份艰辛我也可以理解……我……我……”
优子一口气说完,哽咽并且沉默。那个樱子,曾经跟她一起学习的樱子,那个形同姐妹一起玩耍的樱子,如同跑马灯般再现眼前,让她百感交集。
“那,接着……”
优子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
“佐古庄介老师的坠亡,是因为……”
“我认为是事故,没有其他的解释。”
言耶的语气没那么自信。
“……也是哦。”
但是,优子像是强迫自己接受似的,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突然好像忘了什么大事般说道:
“花、花子——不,樱子现在怎么样了?您知道她的下落吗?”
“这个……”
言耶还没回答之前,优子回想起来,言耶说过他这次取材并未找到任何从业人员或是前花魁。
“是啊,您说过没找到她的下落呢。”
“不过,我猜樱子和浮牡丹在一起。”
“诶?”
“庄介在原稿中说浮牡丹以前就很关注花子。据此可以推测浮牡丹早就发现了花子的真面目。”
“樱子和浮牡丹在一起……”
“她们是不是还在从事夜间工作,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预感她们两人会彼此扶持一起生活下去。”
其实,言耶除了安慰优子,他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
“不。”
没想到优子否定了。
“她们应该已经不会从事那个工作了。”
“诶?何以见得?”
面对言耶的提问,优子稍稍显得有点犹豫。
“老师,我非常信赖您。所以不妨就告诉老师吧。”
“嗯。请说。”
优子看着言耶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态度,露出略显滑稽的笑容。
“差不多一年前,我收到过哥哥周作的信。哥哥似乎跟浮牡丹在一起生活。”
“是这样啊。”
“信上没有提到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又过着怎样的生活。信封上也没有留下住址,也只能从邮戳推测出他们的住处。不过,他有提到浮牡丹的情况。因此,我乐观地认为两人同居了。如果真的像老师推理的那样,那么樱子一定也住在一起,或许就住在附近。”
“一定是这样,没错。”
优子的脸上忽地现出安心的表情。
“老师。”
不过,她又变得严肃起来。
“您刻意没有去飞白屋,以及织介妹妹的糸杉家取材,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优子说完深深地低下头去。
“呃,不,碰巧……”
“像老师这样的人,不可能存在碰巧的事。我虽然做不来侦探工作,但也知道想要调查三代绯樱的身世,掌握证据,就要去那两家探访取材。但是,若是找上门去,难免会给樱子带来麻烦,或是揭开她的痛苦回忆。因此,老师才没有去飞白屋和糸杉家。”
“哎呀,我果然不适合做侦探,总是在关键时刻差一步。”
言耶难为情地苦笑着挠挠头。
“不,老师这样的人才适合做侦探。对于杀人凶手,老师会缜密地思考犯罪动机,反复推敲,不会为了收集破案的证据影响凶手的人生,而是从其他角度寻找事件真相。您有善心,也有肩负侦探职责的担当,实在是了不起。”
“您过誉了。”
言耶低下头去,优子回礼以后,两人心平气和地寒暄一番,直到笑逐颜开。
优子站起身来换茶,言耶眺望着窗外的庭院。春风吹拂,池塘里的草木摇摇曳曳。言耶仿佛听到,哪里传来了可爱的少女的嗓音。
嘭、嘭、嘭……往脸上扑粉的声音。
季节还是春天。据说在夏天盂兰盆节的时候才会盛开的合欢木,部分地区被称为绣球花的淡桃色花朵,已经围绕着池塘的周围尽情地开放……
刀城言耶沉浸在幻视之中,心驰神往地想起那位曾经的青楼女子。
追记
第四部总算告结,加上前面的“序言”和三个部分,全文整理记录完成,差不多用了十年的时间。其实这份记录本该由我亲手封存,直到可以发表的那天。不过,我想在这里附上一份“追记”。
前些日子,我偶然读到专攻风俗研究的尾上櫂的《花街放浪日记》。其中,有不少令我非常在意的记述。本书是作者四年前的花街探访纪实,翔实地记录下了实地到访游玩的战前花街的情况,依照地区不同分章介绍青楼概况。文中亦有提及青楼女的病死、殉情以及自杀,以下这段文字让我愕然许久。
(前略)另有桃园梅林楼的HISAKURA,卖身不久便遭遇不幸,其存在也被埋葬于黑暗的青楼女。
上文提及的“桃园”莫不是“桃苑”的错误写法?“梅林楼”的HISAKURA写作汉字,是否就是“绯樱”?
本想找到尾上老师见面详谈,没曾想作者已于去年秋天驾鹤西去。虽然幸运地联系到了本书的责任编辑。不过,编辑也只是知道本书的内容,其他一概不知。
以前我向花街客人取材的时候,并非问的假名HISAKURA,而是汉字的发音“绯樱”,所以,大家才会摇头否认?或是她卖身不久便遭不幸,所以才没有人记得。不,我最初苦苦寻觅的“真正的初代绯樱”,也许就是这个“HISAKURA”也说不定。
所谓幽女之物到底……
如果以后能够找到新的情报,我将会以“追记”的方式加入本篇记录之中。
参考文献
竹内智惠子——《昭和游女考》(未来社)
竹内智惠子——《驱鬼续昭和游女考》(未来社)
竹内智惠子——《鬼灯火的果实是红色的游女口述花街往昔》(未来社)
森光子——《吉原花魁日记萌芽发出光明之日》(朝日文库)
森光子——《春驹日记吉原花魁的日常》(朝日文库)
福田利子——《吉原是这样的地方》(筑摩文库)
冈崎柾男——《洲崎花街物语》(青蛙房)
日比恒明——《玉之井花街柳巷的社会与生活》(自由国民社)
前田丰——《过去有一条称为玉之井的街》(立风书房)
小林大治郎/村濑明——《无人知晓的国家卖春命令》(雄山阁)
藤野丰——《性的国家管理买卖春的近现代史》(不二出版)
下山耿史/林宏树——《探花街》(筑摩书房)
上村敏彦——《花街·色街艳街色街篇》(街与生活社)
木村聪——《循迹赤线探访消失的梦幻之街》(筑摩文库)
广冈敬一——《战后性风俗大系我的女神们》(小学馆文库)
永井良和——《风俗营业监督》(讲谈社选书METIER)
加藤政洋——《花街异空间的都市史》(朝日新闻出版)
吉村平吉——《吉原糜烂生活》(筑摩文库)
上原荣子——《新篇黄金时代的路口》(时事通信社)
今西一——《游女的社会史从岛原、吉原的历史到殖民地的“公娼”制度》(有志舍)
克劳斯(FriedrichSalomonKrauss)——《风俗原典研究会编译“名著绘题性风俗的日本史”》(河出文库)